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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照女主定律,溜出谷之后如果不碰到一两个美男那是不科学的。 于是科学的女主就这样遇上了正在洗澡的*间的阁主,封丞逸。 美男美女眼神叩敲碰撞,天雷勾地火,轰烈的下一秒就要就地野|战了。 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女主和美男封丞逸就像紫薇和尔康那样爱上了。 但是故事并没有这样完结。 替身梗,错爱梗,陷害梗,婆婆梗,表妹梗,春|药梗……等等出名的虐梗都没有出来,女主和美男是不会幸福的。 于是女主就这样遭到了替身梗,美男冷酷无情地说:其实,我爱你,是因为你长得和我娘一模一样。 然后是陷害梗,美男不可置信地说:为什么,为什么你这么残忍,这么无理取闹? 接着是婆婆梗,婆婆冷笑着说:我们封家也是你这种贱民能够随意进的吗!说吧,你要多少钱才能离开我儿子? 最后是错爱梗和春|药梗轮番上阵,女主哭着说:童话里都是骗人,喝了春|药为啥我却错上了你弟弟。 多番虐梗轮着上,就跟转着大风车一样,好在最后女主还是稳住了,可惜了就是美男卡擦挂了。 女主伤心之下抱着美男的尸体回了神医谷,发誓从此以后再也不出谷。 故事ding。 阮铃一等迟墨将最后一页翻了过去,立马湿润着一双跟柴犬一样蠢萌的眼睛:“宝儿宝儿,你看我给你写的剧本咋样?你是不是萌的不要不要的——矮油我就知道你喜欢!快来我来抱抱!” 什么都还没说就脸就被阮铃的e罩埋了进去的迟墨忍不住扑腾了两下。 等阮铃把迟墨扒拉出来的时候她都被堵得呼吸不畅,眼神都有些迷蒙了,却还是坚持不懈的吐槽道:“萌个鬼。” 阮铃:“……宝儿qaq” “封丞逸什么鬼,为啥替身梗的对象不是初恋情人而是自家亲娘?这货恋母狂魔啊。他眼睛多好才能把十五六岁如花般的姑娘和三十多岁的老娘的脸联系上的?” 阮铃:“……我这不是觉得写初恋情人感觉男主出轨了吗。你知道我精神洁癖的。” “洁癖你还写替身梗,自作孽谁能拦你。” 迟墨跟嘴炮点数全加满了似的,继续说道,“而且你都写女主跟男主亲娘长的一样,为啥男主亲娘还这么虐女主?不是长得像吗?她就这么仇视她这张老脸?还是果然男主和他亲娘之间有点什么吧。” 阮铃恍然大悟:“对哦!” 随即她忙道,“那宝儿我再去改改剧本,你等等再进游戏!” 迟墨拒绝的话还没说出口,阮铃就已拿起她手上的剧本用势不可挡的力道往外跑。 迟墨眼角不由一抽。 她看向窗外全黑的天色,继而嘴角一抽:从早上五点半一直到晚上八点,阮铃你能更靠谱点吗? 想着如果再等下去,阮铃就要拿第十九个剧本来摧残自己了,迟墨决定不再坐以待毙。 她起身,径自走到了搁置在一边的游戏仓,从桌子上放着的营养液中随意挑了一瓶,而后根据说明书将营养液放进了游戏仓,捧起了游戏头盔戴在了自己的头上便走了进去。 游戏仓里狭小的狠,但是一个让迟墨躺下的空间却绰绰有余。 待迟墨选择了一个令自己更为放松的姿势躺下后,她便按了一下头顶绿色的按钮,接着头盔将声音传至耳中:“您好,欢迎来到《恋爱游戏古风版》。正在确定您的身份。请输入您的身份识别编码。” 迟墨想了想,把阮铃的身份识别编码报了上去。 因为买了这台游戏仓的是阮铃。 不知道她抽的什么风,买了专门的游戏仓非要自己去里面谈个恋爱,说是什么在哥哥的淫威压迫下至今都没有尝到恋爱之果的味道真是太可怜云云云的…… 迟墨天性凉薄,对于谈恋爱这种事完全没有任何想法。 但是无奈平生最重要的就是哥哥迟裕锦和闺蜜阮铃,在哥哥不知情的情况下偶尔满足一下闺蜜脑洞有点大的愿望也不是不可以。 何况就玩个游戏,也不是真人恋爱。哥哥应该不会说。 应该…… “已确认身份。请在进入本游戏前请仔细阅读游戏守则320条,如有异议,请选择退出……” 迟墨还在那厢想着哥哥到底会不会责怪自己,这边已经把恋爱游戏的320条守则说完了,“请确认是否进入游戏。” “是。” 迟墨的话音刚落,眼前便一花。 脑电波连上了游戏仓,她的意识进入到了一个空白的世界。 “欢迎进入《恋爱游戏古风版》,系统会引导您正确进行游戏。祝您游戏愉快。” 到底为止,柔和的女声就在迟墨的耳边消失了。 随即迟墨的眼前出现了一个等身高的游戏面板。 最顶端的是角色名称。 迟墨四周环视了一圈,发现除了自己和面前这淡蓝色呈现半透明状的游戏面板外再无其他,于是便有些迟疑。 她试探性的开口道:“迟墨。” 游戏面板的角色名称一栏在她话音落下之际就已经用秀美的簪花小楷飘逸的写上了【迟墨】二字。 等迟墨一项一项地将创立的角色信息说下去说完后,游戏面板跳了跳,随后便投影了一个等身高的迟墨在水幕上。 在水幕中的迟墨身旁,还是各项可调整的数字。 迟墨觉得没什么好调的,只把眼睛的度数调到了最低。 在人物调整面板结束后,是人物的身份设定跳了出来。 这也就是为什么阮铃写了十八本剧本让迟墨挑选的原因。 迟墨默默的看着身份设定好半天,这才勉强地挑了方才阮铃拿给自己的那份剧本。 比起其他的什么《战神王爷的逃跑宠妾》,什么《逃跑皇后桀骜帝》,什么《皇上太邪魅之本宫无敌》之类的,她觉得这篇东西还能够忍受。 掐去了阮铃第十八本剧本中间的内容,迟墨只留下了头和尾。 也就是神医谷谷主天下第一神医的关门弟子之一,目前恋人已失去,心已成灰这个身份背景。 除却有个前男友这个让人心塞的设定,神医谷和永不出谷这两个设定迟墨觉得都挺好的。 一来她也学中医,二来她也烦出门。 就这样把一切敲定后,迟墨照着游戏面板提示的那样,说了声完成。 接着与方才无异的那道温柔女声再度响起:“您好,您设置游戏角色姓名迟墨,性别女,字流萤,昵称宝儿……降落地点神医谷。请选择是否确认。” “是。” “游戏角色已设定完成,游戏登入开始。请选择是否登录。” “是。” “游戏登陆成功。祝您游戏愉快。” 一来一回的回答结束。 迟墨自觉地闭上眼,只觉得眼皮上掠过一道浮影,光影明灭交替着闪烁而过。 再等她睁开眼睛的时候,她发现自己已经身处在一片古色古香的森林中了。 四周林木参天,林相整齐,高大挺拔,树势苍劲。 狭窄的老参道,弯弯曲曲,遮天翳日。似美飘逸的临头丝萝当头悬挂。 迟墨好奇地眨了下眼睛,淡蓝色的游戏面板漂浮在她的面前。 她小心翼翼地吸了口气,却发现吸入肺中的空气清新自然,仿佛身处真实一般。 迟墨的时代科技将自然的存在洗刷得干干净净,一切能够以科技虚拟出来的东西自然就吝啬于给予。 因此,只在图片和视屏中看到过森林模样的迟墨颇是好奇地伸手摸上了厚重的树干。 还没来得及感叹,她就觉得略略的有些头晕。 在一阵天旋地转后,迟墨注意到自己视野中的一切事物都已变成了灰色,只有游戏面板仍然漂浮在她的面前,仍然是浅蓝色的。 只不过在游戏面板中关于她的一切信息都被抹掉了,只有一句话,用鲜红的颜色标了出来,格外醒目。 【您被有毒的树杀死了。】 【您已达成死亡结局,死亡cg已收录完成,您可以在“回想”界面观赏。】 【请选择“读档”或“重开游戏”。】 迟墨:…… 第二章 死死更健康 迟墨不知道应该说什么。 她觉得像她这样,才刚一进游戏界面就死掉的真是绝无仅有。 万事开头难。 她只好这样安慰自己,选择了“重开游戏”。 【您好,欢迎来到《恋爱游戏·古风版》。正在确定您的身份。请输入您的角色名称。】 “迟墨。” 【您好,角色名称迟墨已存在。请确认是否进入游戏。】 “是。” 随着确认的字音落下,迟墨眼前的景色一晃,光色乱眼。 这让她忍不住眯了眯眼睛。 等她将眼睛睁开的时候眼前的一切又已恢复了原先亮丽的色彩。 迟墨轻轻地松了口气。 她站在原地,未动一步,只绕了一圈在寂静的树林中环视了一圈,着重关注了一下那颗毒死了自己的树。 静谧的树林中,只有阳光穿透罅隙落下斑驳的阴影的声音。 森林安静的令人畏惧。 而这样的森林如果不是有大型或群居的肉食动物存在,就是有剧毒的动植物存在。 而无论是那样,迟墨都不想再次经历。 刚才的死亡让迟墨减轻了第一次看到森林的狂热和惊喜,她开始试图寻找出去的路。 好在游戏面板很给面子,在她想着路的就已经主动的将淡蓝色的界面跳转成了地 ------------ 分节阅读 2 图。 地图中央是一个金色的小点,旁边标着她的名字。而后是两个不同的方向,有两个不同的小点。颜色都是绿色,而且都没有标名字。 地图的左上方是楷体的字样【副本·神医谷的森林】。 迟墨:……原来是副本,怪不得总是死。 迟墨有些怀疑自己能否安全地走出森林了。 她迟疑了一会儿,给自己存了个档,然后随意选了一个点,就按照地图的指示朝着那个方向移动。 随着她脚步的挪动,地图上标着自己名字的金色小点也开始缓缓地行动。 迟墨每十步都一存档,以保证自己的生命安全。 可惜即便是她如此谨慎,却还是没能阻挡这森林对她深深的恶意。 【您被有毒的花杀死了。】 【您已达成死亡结局,死亡cg已收录完成,您可以在“回想”界面观赏。】 【请选择“读档”或“重开游戏”。】 迟墨:…… 人算不如天算。 人谋不如天作死。 迟墨认命。 读档重来,迟墨低头看了看刚才毒死自己的那朵花。 迟墨还从来没有看到过这种模样的花朵:花瓣类似鸢尾,是浅蓝色的,却在最外沿的部分外蜷了一小圈。但是被花瓣层层围住的花蕊却是深黑的。 一如漆黑的墨汁刷上去的那种颜色。两者相称竟妖冶到极致,有着格外深沉的感觉。 这个游戏世界里的许多植物似乎都是迟墨的时代所没有的。 但是也不排除迟墨见识范围有限的可能性。 等迟墨将这朵花的样子记入了脑海中后,她才起身,继续朝着那小绿点的方向前进。 一路上死死活活,停停走走。 好在迟墨天生性子淡,对于这种事根本多余的态度去烦躁,只将少许的热忱放在身边毒死自己的花花草草身上。 就这样还真让她走到了绿点在的地方。 绿点所在的地方是一个洞穴。 迟墨站在洞穴外往里看了一眼,却发现黑乎乎的什么也看不见。 存了个档走近一步,却只觉得阵阵寒气扑面而来,把她逼得下意识地就往后退了一步。 她顿了顿,而后转身就走。 就在她转身的刹那,一道妩媚入骨的声音却骤然响起。 仿佛平地惊雷,犹如烟火般在耳边炸开。 “鬼医这怎么就走了呢,可是本座的样貌不堪入目?” 迟墨分辨了一下:声线是男的,可是话里话外的酥麻之意却比女子更甚。 她估计自己可能遇到人妖了。而且可能不是一般的人妖。 回想了一下刚才那个声音所提到的“鬼医”,迟墨觉得不能多留,于是便装作没听见似的继续往前走了一步。 还没走到两步,一道凌厉的劲风携带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便向迟墨的胸口扫来。 迟墨瞪大了眼睛。 她想往后退,亦或是侧身躲过那道古怪的风,可时间却仿佛将她遗忘,令她无法动弹,只能无能为力地被动承受着那莫名其妙的来势。 接着她胸口一痛,眼前的一切再度归回一片灰色。 【您被可攻略角色·魔教教主花时暮杀死了。】 【您已达成死亡结局,死亡cg已收录完成,您可以在“回想”界面观赏。】 【请选择“读档”或“重开游戏”。】 迟墨:…… 迟墨突然有点不太想玩下去了。 她抬头看了看灰败的天空,沉默了一会儿,还是选择了读档继续开始了。 她方才存档的时间点是站在洞穴口。 读档重来,她心神一晃,便又是在洞穴口。 望着黑漆漆的洞穴,迟墨实在是非常不想进去,但是转念又一想刚才那道奇怪的风:她才不相信那道风是莫名其妙自己就有的。如果这一次自己还是像刚才那样转身就走,说不定她又得重新读档一次。 迟墨不喜欢做无谓的事情,于是她没有离开。 但是她也不喜欢做冒险的事情,于是她站在洞穴口,没有进去。 地图上象征着她的金色小点和那个绿色小点隔得很近,相互交在一起,有一种暧昧的感觉。 而原来没有任何标记的绿色小点,在迟墨死了一次后显示出了名字【可攻略角色·魔教教主花时暮】。而另一头的绿色小点却仍然光秃秃的没有任何标记。 迟墨猜想,这是得她知道对方的名字,这个绿色小点才能够显示出对方的名字。 就在这时,洞穴里幽幽的传来一道迟墨刚刚听过的声音。 “鬼医何为不进来呢?难道是不欢迎我这个客人吗?” 这次的声音比之方才显然更柔了一点。或者说,嗲。 而且迟墨注意到对方这一次将“我”取代了“本座”。 但是无论怎样,迟墨都不会忘记对方是疑似弄死了一次自己的凶手。 她又给自己存了个档,然后走了进去。 洞穴口漆黑一片,然后穿过了洞口眼前的一切便充盈了光芒,豁然开朗。 相对的,也有森森的寒气逼入骨髓。 迟墨目不斜视,只用冷淡的眼神看着自己需要走的路。 路上铺着玻璃镜子一样的东西,照亮了她的整张脸。 迟墨猜测,这可能是冰。 不过她并没有确凿的证据,只是根据那不断钻入皮肤渗入血脉的寒意这样随意断定的。 路总是要走完的。 等迟墨走到了洞穴的尽头后,她看到的就是一个精致的仿佛女子闺房一样的洞穴,两边是手捧发光珠子的刻着花朵和藤蔓纹饰的石雕柱,各式各样的家具各安其位。正中央是一张寒气凛冽,冒着氤氲白气的块状物体,上面躺着一个闭着眼睛、侧脸熟悉的让迟墨不可思议的男人。另有一个粉衣男子坐在一边的桌子旁,挑着眉眼,似笑非笑地把玩着手中的青瓷杯。 迟墨看都没看那粉衣男一眼,径自向那沉睡着的男子走去。 她的脚步并不响,然而在这寂静到仿佛万物凋敝的洞穴中却像是锤凿一般,重重地落在了心上。 妖媚的粉衣男子见她冰冷的眉宇间沁出的焦急之色,忍不住发出一声嗤笑,将手中的扣在了桌上,“鬼医对封三公子的情谊倒真是令闻者伤心,见者流泪啊。” 迟墨将他的整句话都听了进去。 鬼医是她自己。 封三公子是封丞逸,她的前男友。 于是—— 迟墨走到了躺着的前男友身边凑近一看,内心不由点点点:前男友竟然长着和哥哥一模一样的脸。 这个命题略有点大。 迟墨表示拒绝回答此刻内心的阴影面积值。 看着与哥哥长得一模一样的封丞逸,尽管知道对方不可能是哥哥,迟墨还是不由软了软冰雪一般的神情,将自己的手抚在了他的脸上。 封丞逸紧闭着眼,脸上青白一片,皮肤冰凉,没有一点热度,一如刚刚死去的人。 迟墨用指尖顺着他眼部的轮廓,摸索了一下他的眼角,却发现封丞逸和自家哥哥长的真是完完全全的一模一样,就是连左眼眼角曾经的刮伤也是一模一样。 风骚粉衣男撑着脸冷笑着看着迟墨的动作,而后用着柔柔的嗓音开口道:“想来鬼医已经看完了封三公子了吧?” “我若说没看够,那又如何?” 迟墨连个眼神都懒得给身后的所谓攻略对象。 她几乎是走了大半个森林,走的又热又累。 于是她干脆地坐在了这已经被她确认是冰床的床沿,握着酷似哥哥的封丞逸的手,轻轻地覆在了自己的左脸颊。 瞬间一个透心凉。 迟墨微微将蹙起的眉眼舒展开,无声地感叹道:好凉快。如果能来份刨冰就更好了。 “本座可是诚心诚意来求医的呢——” 暧昧的声音仿佛在耳畔响起。 尾音勾起,缱绻缠绵,仿佛恋人间的呢喃低语,“我想,鬼医不会这么不给面子吧?” 绵软的声音难掩刻骨的寒意和压迫感。 迟墨瞬间就想起了洞穴口那道莫名其妙的风。 她沉吟了片刻,将手中捧着的封丞逸的手轻轻放下,又摸了摸他的眼角,这才站了起来,转过身,直视着花时暮。 可攻略对象不愧是可攻略对象,长得真心不错。 迟墨将他的面容尽收眼底:花时暮一身粉衣,凤眼含春,长眉入鬓,肤色白腻,脂光如玉,面若女子。言笑盈盈之间,是一派的酥软妩媚,却又透着刻骨风流。宛若一朵美艳非凡,有着致命之美的罂粟花,媚骨天成。 花时暮挑着眉眼,就这么看着迟墨。 一双朦胧的凤眼含情脉脉,从眼神中透出的爱意似乎要将她所淹没。 “鬼医可满意本座的长相?” 他问道。 迟墨即答:“不满意。” 继而花时暮犹如娇花一般浅笑着的面容一僵,随即一沉,接着却又恢复了那原来笑着的弧度,并且笑意似乎越来越深了。 迟墨正腹诽着这人是不是有毛病,却突然感到胸口炸开一股熟悉的疼痛。 【您被可攻略角色·魔教教主花时暮杀死了。】 【您已达成死亡结局,死亡cg已收录完成,您可以在“回想”界面观赏。】 【请选择“读档”或“重开游戏”。】 迟墨:…… 第三章 女主没有死 哪儿来的蛇精病…… 迟墨略无语。 不置可否,她对花时暮的好感down到了谷底。 被植物杀死,尚可谅解。因为它们没有神智。 而被一个有理智,而且理智清醒的人杀死,并且是杀死了两次。她觉得无可原谅。 迟墨坚信之前那一次也是花时暮弄死她的。 看了两眼游戏面板,迟墨读档又重新复活了。 她方才存档的地方是花时暮说完“鬼医何为不进来呢?难道是不欢迎我这个客人吗?”这一句话后。 迟墨又重新走了一遍洞穴的路,重新经历了一遍光芒在眼前犹如雪花飘入掌心一般化开的感觉。 这一次她没有走到前男友封丞逸的身边,而是抬头定定的看向了一如存档前那般坐在桌子旁,把玩着青瓷杯的粉衣男子;像是她从一开始就已知晓了他坐在那里。 迎面而来的女子面容清冷,袖摆拂动。宽大的青衫穿在她的身上仿佛是一道无形的枷锁,从此谷外如画山河、锦绣年华异彩纷呈也与她无关。纵然日月悠长、山河无恙;纵然铁马冰河、金戈破碎也与她无意。 她的世界,自那个人死后就此冰封。 所有的时间和情感就此停止,被她扔到了一个深不见底、再也没有第二个人可以挽救的深渊。 花时暮眸光一闪,方才因她迟迟不肯进入洞穴的暴虐之气微微退下去了一点。 迟墨的目光不闪不避,迎上了花时暮看似多情的眼神。 先是给自己存了个档,迟墨这才缓缓的开口道:“魔教教主花时暮。” 她的声音一如她的面容一般冰冷发,仿佛亘古不化的延绵冰雪,触手便会被冻伤。 听到了迟墨的话语,花时暮倒是不慌不忙,仍是笑语嫣然,问道:“鬼医是如何认出本座的?” 随着花时暮话音刚落,迟墨面前的游戏面板上的内容就瞬间跳转成了花时暮的个人档案,还附带着一个缩小型的3d模型版的花时暮的缩影。 迟墨对这些都不感兴趣,她最感兴趣的是花时暮名字旁标的debuff【淫|毒】。 淫|毒……听名字就知道不是什么好东西。 像是为了回应她的所想,【淫|毒】的条目在花时暮的名字旁边展开。 【天下第二奇毒。蛊虫只能寄居在男子的身上。由于蛊虫性|阴,被寄居的男子唯有与女子每三天交|媾,平衡体内的阴阳二气方可。与之交|媾的女子在承受了多余的阴气后,即死。】 迟墨:……好恶心的毒。 她总算是明白了花时暮为什么大老远的要从魔教跑来神医谷。 然而她不明白,为毛他不去找她师傅或是师兄呢?按理说这两个人的名气应该更大才对。 不过这些想 ------------ 分节阅读 3 法在迟墨的脑海中也只是转念一瞬,她最后只是用长长的眼睫敛下自己眼眸中纷飞的思絮,答道:“身中媚|毒,粉衣妩媚。怕是只有魔教教主花时暮了。”也就你这个娘娘腔才能穿个粉衣招摇过市了。 “哦。” 花时暮眼睛一亮,一身慵懒清媚的态度倒是有了微微的转变,“你能看出本座身上的蛊|毒?” 迟墨又存了个档,点了点头。 花时暮来找她的原因估计就是身上的毒了。 如果她摇头,估计又是得死了。不管之后的事情怎么样,先拖一会儿再说吧。 得到了迟墨的肯定,花时暮眼中的光芒更胜,“那么……” “教主听过鬼医的名号吗?” 迟墨出言打断了他的话语,顺便又给自己存了个档。 花时暮柳眉微蹙,有些不解其意,却还是回道:“自然。” 很好。 迟墨暗自点头,正好可以试试看他现在对自己的容忍度有多高。被打死大不了读档重来。 这样想着,迟墨抬头,“既然如此,那么教主想也听过的吧——” 荒废许久不曾扎起的长发垂在耳后,面容冷如冰雪的少女在抬起清冷的眼眸时眉眼间却闪动着犹如刀剑利端一般的锋芒。 明明她的声音清冽无比、毫无感情,印入耳中却仿佛字字句句都带着深深的讽意。 “鬼医迟墨,活人不医。” 她为了那个男人,不出谷,不医人。就此忘情,心死忘川。 望着迟墨定定的注视着他的深色眼眸,花时暮一顿,而后勾起魅人的凤眼柔声冷笑道:“那么,鬼医是不打算医治本座咯?” 他勾起的尾音,淬着剧毒,却妖艳非常。 迟墨试探到了自己想要的,便也没有再继续挑衅下去,“若要我出手。砂月花。” 提出的要求太高是一回事,最可怕的是一个人无情无欲。 人一旦有了*,那就是有了弱点。 迟墨不怕花时暮不答应她,她只怕这种花这个游戏里到底有没有。 花时暮挑眉,却是默认了。 砂月花在迟墨的时代算是珍贵的草药和观赏性花卉。 虽然精贵,但是也并非难以买到。不过迟墨一向来都不愿意给哥哥添麻烦,于是便没有强求。 而现在既然有了条件,那么她也就不客气了。 于是迟墨接下去又报了几种她之前想看但是没条件看的草药和花。 花时暮冷笑,“鬼医可真是狮子大开口。” “不及教主的性命珍贵。” 迟墨回道,存档。 看来花时暮以为她能解他身上的蛊毒后对她的容忍度高了不少。 迟墨暗自的松了口气,偏头朝冰床上的封丞逸看去。 顺着她的眼神,花时暮同样的也朝封丞逸看去。 他一如之前看到的那般,双目紧闭,脸色苍白,却仍是温雅俊气。 尽管知道这并不是哥哥,只是长着与哥哥无二的面容,但是迟墨的心口还是不由自主的软了下去。 她向封丞逸的方向走去。 花时暮见此,将衬得自己的双手更加玉白的瓷杯放下,调笑一般的开口道:“鬼医对封三公子的情谊倒真是令闻者伤心,见者流泪啊。” 这句话有点耳熟,迟墨不予回答。 最终,她也只是摸了摸封丞逸左眼眼角的刮伤。 眉间盛雪的少女眼睫轻颤,瓷白的指尖宛如透明,伸手摩挲着冰床上阖着双目脸色惨淡的少年的眼角。 未曾束起的墨色发丝随着她的动作垂落在他的了无血色的脸上。 她看起来似乎要亲吻他,可是没有。 她只是那么看着他。 目光浅浅,眼眸中被迫盛着许多不是当事人就无法知晓的东西。 仿佛很甜蜜,甜到她的眼睛下一秒就能够笑出来;又似乎极为苦涩,哭到她即刻就会含眸而泣。 而在她的身后,粉衣的男子一副天然而成的绝艳模样,神情却难得没有含着恶意的犹如春水一般的浓意,只是极为专注地注视着那孤独入骨的青色身影,了无言语。 【您已成功收入cg“绝忆”。】 【系统cg“绝忆”已收录完成,您可以在“回想”界面观赏。】 【您已获得一份隐藏奖励。奖励收录在系统面板,您可以在“背包”界面查看。】 又是cg,又是隐藏奖励的,迟墨有点不清楚她不就是摸了摸封丞逸的眼角吗,怎么扯出了这么多事情。 不过这也算是因为迟墨背对着花时暮,根本没看到花时暮看着她与封丞逸的眼神。 过于冷漠并非不好。 然而冷漠至极却只对一人袒露温柔,那么这种温柔便就是致命的。 无论是对于这一人,还是对于旁人。 迟墨收回手,转过头不再去看封丞逸,只对着花时暮道:“走吧。” 花时暮变脸的速度着实速度,不过须臾就又是一副言笑盈盈的面容,“鬼医就不将封三公子一起带着吗?” “他应该在这里。” 迟墨即答。 封丞逸出去干嘛,都死了还带着走她难道有病吗。 这是迟墨最真实的想法。 然而花时暮却误以为她的深意是指:她还会回来和他一起。封丞逸根本没必要出去。 原本因能解开蛊毒的生机所愉悦的心情莫名的退了许多。 花时暮娇嗔道:“鬼医可真是怜惜封三公子啊。” 迟墨看都没看他一眼,给自己存了个档,“如何去魔教。” 见迟墨根本没有想理他的意思,花时暮挑眉起了身。 一袭妖气的粉衣衬得他的皮肤愈发的白皙,身形也愈发的纤长。 他徐徐地走到了迟墨的面前。 迟墨这才发现他比自己要高上许多。 刚才他坐着,媚态尽显,迟墨还没什么感觉。 现在他站起来了,就站在自己的面前,距离不足一尺,那种举手抬足间的压迫感便扑面而来,逼得她硬生生地往后退了一步。 花时暮却只以为她是为了避开他的触碰,阴柔的脸上略带寒意,伸手拽住了迟墨的手腕。 他的力道大得很,握着迟墨的手腕就像是要将她的腕骨捏碎一般。 迟墨仍是面无表情:还好她早就已经将自己的痛觉下调了60%。 没有看到预想的迟墨因疼痛而扭曲的表情,花时暮的心情显然更糟了。 他将愤愤的声音隐藏在笑意之下,“鬼医不会武功,那只能由本座抱着你出去了。” 迟墨:……竟然忘记给人物设置武功这种东西了。 第四章 被记恨上了 迟墨终于知道了:第一次被花时暮打死的时候,那道诡异的风就是传说中将内力聚于掌心、杀人于无形的掌风。 从洞穴里到洞穴口几十米,还能被一道掌风拍死,迟墨表示内力这种东西真心需要好好研究一下。 而现在被花时暮横抱着腾跃而起,脚下林木浓缩成绵亘不休的绿色长流,缓缓在目光之下流淌着。 迟墨眯着眼睛将脸往下压了压,往花时暮的胸口贴近了点。 花时暮的速度实在是太快了,以至半空中迎面刮来的风一下一下的贴着她的脸削过去带着生疼的感觉。 而花时暮的衣料虽薄,却还是能够让她遮蔽一下。 花时暮显然是感觉到迟墨往自己这个方向凑近了点,之前因为封丞逸而不快的心情莫名其妙的明朗了起来。 如果迟墨知道的话,她一定会说:这就是所有言情小说里男主看到与众不同的女主后油然而起的征服欲。如果你因为对方而心情起伏动容,那么恭喜你,你很快就要进入好奇心害死人顺便搭上一颗心的进度了。 可惜迟墨不知道。 她正在忧愁着自己会不会被这烈风刮得脸起皮。 还好花时暮用轻功抱着她离开了森林后,就将她放了下来。 游戏面板关于花时暮的个人简介自动切换成了地图。 地图的左上方是楷体的字样【副本·神医谷的森林外围】。 ……这副本名字取得可真是简单。 迟墨暗自腹诽,将视线放在地图上扫了几眼就移开了。 地图上只有三个小点。 金色的小点,代表她。 绿色的小点,代表花时暮。 剩下的还有一个红色的小点。血红的红。 这个红点没标名字,迟墨也不知道是谁。 但是她总觉得这个红点代表的应该算是个狂暴boss。能主动攻击人的那种。 花时暮没让迟墨想太久。 他伸手指向不远处一家外貌奢华到极致的一架马车,“鬼医,请吧。” 迟墨有些不太想上马车。 并不是因为那辆马车的外形太过引人瞩目,而是那个红点就在那辆马车上。 可惜花时暮就在身边站着,迟墨想逃也没地逃。 于是她给自己鼓了鼓勇气,存了个档向那辆马车慢慢地走去,冷漠如霜血的脸上完全看不出她丰富的内心活动。 花时暮轻步跟在迟墨的身后。 马车的车辕上并没有人。 迟墨不会武功,车辕上又没人能拉自己一把,便自己先迈出一只脚踩在车辕上,伸手拽住了装饰着马车轸门的丝带,将自己拉了上去。 花时暮饶有兴致地看着她的动作,半点都没有想要出手帮忙的意思。 等到迟墨稳稳的踩在车辕上时,花时暮这才足下脚尖一点如飞燕一般轻盈的落在了迟墨的面前,眼中笑意盎然。 迟墨完全不想多看他一眼,将蒙在轸门口的红色绸缎的打起,露出了马车里格外豪华享受的装饰。 迟墨心下咂舌:魔教果然有钱。这铺地的绒毛毯子看着就软乎乎的。 她看着毯子,自然也没有少看坐在毛毯中央一身半透明的红色纱衣,姿容艳丽的女子。 那女子在看到了帘子被打起后就一副喜不自禁的模样向迟墨身后的花时暮看去,同时嘴里柔声道:“教主。” 那满满的几乎都快从她眼中和话语中溢出的喜悦和甜蜜让迟墨瞬间明了了对方对于花时暮的爱意。 花时暮却明显不吃这套,只眯起好看的凤眸道:“出去。” “教主……” 那女子的脸色当场凝住了。 “我的话从来不说第二遍。” 花时暮此刻妖娆的声线陡然冷了下去。 迟墨有种不好的预感:这个女人该不会是花时暮的宠妾吧。然后接下去这个女人该不会以为是自己让花时暮对她如此冷漠,从而仇视上自己吧? 迟墨果然是从阮铃推荐的无数本言情小说中杀出来的人。 果不其然那貌美女子恶狠狠地瞪了她一眼后才出了马车,坐在了车辕上执起了缰绳。 迟墨:……冤枉。 她对那女子凶神恶煞的一眼耿耿于怀,花时暮却只当好戏看。 他先一步钻进了车厢,而后巧笑嫣然地对着迟墨招手道:“外边天冷,鬼医还是早些进来的好,可别冻着了。” 既然天冷,那么那个坐在车辕上穿得这么透的人岂不是更要冷死? 迟墨心下反问,面上却毫无波动,抽回手放下了帘子也进了车厢里。 整个马车车厢都铺满了绵软舒适的白色毛毯,摸上去特别舒服。 迟墨挑了一个离车门和花时暮最远的位置坐下。 一坐下她就将视线移到别处开始调出游戏面板打开了“背包”界面。 她没有打开“回想”界面,也不想打开。 死了是一回事,但是没有那么多人愿意一遍一遍的看自己死掉的cg。 系统赠送的隐藏奖励是解花时暮身上【淫|毒】的法子。 这正是瞌睡来了就有人送枕头。 迟墨头上这柄悬着的刀总算是可以往下放一放了。 于是接下来在去魔教的一路上,迟墨都在仔细研究着这张方子。 花时暮也安静得很。 迟墨看着方子,他就看着她。 得亏迟墨做事一向来都秉承着一心一意,现下琢磨这张能够治愈花时暮身上蛊毒的方子心思全放在了上面,完全没有发现花时暮 ------------ 分节阅读 4 的眼神。 花时暮不知道游戏面板的存在。 他看着迟墨,只觉得她的目光悠远,穿过了马车在看着他所无法触及的东西。 偶尔的,她会蹙起眉,旋即却又像是看到了什么似的又将秀气的柳眉展开,自顾自的沉浸在回忆中。她和封丞逸的回忆中。 冷淡如斯的女人,仿佛对一切都无所谓。 无所谓生,无所谓死。 她将自己全部的欢笑和灵魂都注入在另一个死去的躯壳中,徒留自己行尸走肉。 花时暮此人一向好强要胜,对自己的美貌可谓无比自负,如今却有一个跳脱在自己美色之外的人。 这令他觉得有几分奇妙,有几分好奇,又有几分征服欲。 简单的来说,他现在这个情况就是陷入爱海的征兆。 毕竟常言说得好:50%的好奇+50%的征服欲=你将被套牢。 花时暮虽然御|女经验丰富得很,但显然没有一点恋爱经验。 他一路盯着迟墨看。 他倒是想知道这个女人什么时候能够察觉到他的视线。 可惜一直到下车,迟墨都没感觉到花时暮看着自己的视线。 她只是淡定地将游戏面板切换成了地图。 地图的左上角仍是标着这个地方的名称【副本·魔教】。 迟墨抬头看了看高耸入云的山峰,突然的有种羊入虎口,一去再也没法走出来的感觉。 可惜箭在弦上,现在已经由不得迟墨做主了。 还没等迟墨扶着轸门走下车辕,花时暮就一把将她拦腰横抱起。 迟墨撇过眼神还没来得及看清他的神情,花时暮就已经如一道破宵的云霞,恣意地踩上抽发的枝叶一路是飞上了山。 迟墨被吓的没有任何动静,大气都不敢喘一下,任由婆娑的树影在虹膜上摇曳幻动。 等到花时暮抱着她到魔教属地的时候,她已经彻底将一张原本就毫无表情的脸给麻木掉了。 花时暮看着迟墨无悲无喜的脸,心里恶意用轻功抱着她上山看她变脸的计划破败,这让他很是不快,于是便干脆叫来了人,“冷临风。” 一袭黑衣的男子在花时暮声音刚落时便像是突然出现一般,朝着花时暮单膝跪拜在地。 他乖顺地垂下头,前额过长的刘海便遮住了他的眉眼,“教主。” 迟墨看了他一眼。 他在地图上的颜色也是绿色的。 【可攻略角色·魔教护法冷临风】。 这个比起花时暮可靠谱多了。 迟墨心道。 “冷临风,你先带着鬼医去梳洗一下。想来一路上风尘仆仆,马车颠簸,她该是累了。” 花时暮的声音虽是阴柔,但是话里话外的戾气却是不少。 不知道这是因为到了老窝勾起了他内心的暴虐,还是他现下暴露了本性。 不过这和迟墨没有关系。 在冷临风应了一声起身带着她离开,她根本没有去看花时暮一眼。 花时暮站在原地一直等着她回头。 开始直到她的身影在他的眼眸仿佛雾气一样的散开,他也没有等到她的回头。 “她竟然敢无视本座的美貌!” 花时暮阴着脸没处撒起,便干脆挥出一重掌风直接打断了自己身侧的树干。 然而一株树倒了却仍旧没能完全将掌风的劲道卸下来,掌风连连打断了数根树干这才彻底的殆尽。 第五章 女主又死了 迟墨表示这几天在魔教呆的可哈皮了。 她是一个人一间屋子,在魔教驻扎地的边缘。 屋子被打扫得干干净净、一尘不染。 冷临风将迟墨带到后,片刻不留就走了。 迟墨也没去挽留他,里里外外的将整个屋子都观察了个遍,发现该有的东西都有,一样不少、一样不差。 平日里除了送饭的侍女、将她开口点名说要的花卉草药送来门来的护卫和不知道抽什么疯每天报道的花时暮外,迟墨基本已经断绝了和人类的正常交流。 现在迟墨已经一根筋钻进了对于花时暮身上蛊毒的深入研究中。 解花时暮的蛊毒并不是只需要游戏面板给出的一张方子就够了。 用药的剂量和比例,药性的强弱针对不同性质的人的后果……这些东西并不是只一张单子就能够成功的。 即使迟墨在她的时代也是贯通中医学,但是对于这蛊毒仍是没有多大把握。 一是她年量小,没有任何经验;二是这蛊毒确实没有多大把握;三是解毒失败估计她又要被弄死了。而且这次估计得一直一直死下去——有读档功能都没用。 于是迟墨对于这个蛊毒格外的重视,争取一举攻克。 奈何花时暮最近比较抽风,每天坚持在他这边报道不说,还能跟朵花较劲。 没错,就是迟墨开口要的那朵砂月花。 花时暮不知道什么毛病,穿着一袭如火红衣就眼神愤恨的瞪着盆中婀娜妩媚怒极而放的砂月花,两侧腮帮子微微鼓起活像只正在进食的花栗鼠,嘴里还小声的念叨着:“沉鱼落雁,闭月羞花——本座的美貌岂是你这区区一朵小花可以比拟的。” 迟墨:…… 给自己存了个档,迟墨把花时暮关了出去。 花时暮头一次这么不留情的被人赶了出去,不由一愣,而后妩媚的脸上犹显怒容,转身正要对准迟墨暂居小木屋那扇不堪一击的木门来上一掌,就听里面传来迟墨了无波澜的声音。 “若是教主不吝惜自己的性命,还请自便。” 这赤果果的威胁一出,纵然花时暮想一掌打死迟墨也无济于事;他总不可能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吧? 花时暮深深地看了那木门一眼,仿佛眼神已经穿透了单薄的门板直达屋里静默而立的迟墨身上。 他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开了。 在屋里开着地图面板,看着象征着花时暮的绿色小点走远的迟墨默默的在心里松了口气。 继而她就听到不远处传来重物连连砸地的钝响。 迟墨:…… >>> 连续半个月,在迟墨叫人抓来无数老鼠做了无数实验后,她终于确定了一种却为精密保险的方法。 迟墨终于松了口气,感觉脖子上的脑洞稍微牢固了点。 半个月的长宅和没日没夜的研究让迟墨觉得有些头晕,于是便捧起了桌上不知为何略显萎靡的砂月花溜圈去了。 游戏里的时间和现实的时间有兑换比例。 现在迟墨在游戏里呆了半个多月,现实世界不过才数个小时。 迟墨扫了眼游戏面板上分开标注的游戏时间和现实时间,便就继续抱着砂月花走着。 在这个魔教的副本迟墨能去的地方相对较少,而迟墨也不想往别的地方逛,就绕着木屋走着。 毕竟当初上马车的时候那个红色纱衣妹子怨毒的眼神还让她记忆犹新。 绕着木屋走了七八圈,迟墨这个体能废柴脑海中除了累死了,其他什么想法都没有了。 怀里抱着的砂月花气色显得比刚才稍微好了点。 微微蜷缩着的花瓣渐渐舒展开,又重新吐露了被花朵重重包裹着的嫩色花蕊。 就在这时,冰冷的刀锋贴上了迟墨的后腰。 一只手横过她的脖颈仿佛拥抱一般的将她死死地抓在怀里。 专属于将死之人的血腥味包裹着她的整个嗅觉。 不等迟墨开口,湿润的热气铺上耳尖。 犹带稚气的清朗男声在耳畔响起。纵然强撑着做出一副全然无事的模样,却仍是被死亡的衰败之气所浸透,“救我,或死。” 面色冷清,眼角眉梢都恍若冰雪覆盖的女子轻轻地的勾着嘴角。 一如她目光眉色一般冷清的月华亲吻着她素白的指尖。 她格外温柔的动作停顿在指尖低喃的花瓣之上。 明明是清冷到极致的表情,乌黑的眼眸犹如深潭,任何光芒进去,都将是一场万劫不复。 然而却在她笑起来的时候,面容和眼眸都仿佛是被萤灯点亮一般:重重冰雪消融,眼眸类聚整个夜空的星辰——那样的明亮的光芒。仿佛她只要轻轻地将眼睫眨落,便会有夺目的星芒从她眼睫和眼眶叩敲碰撞的地方所迸烈。 身后身量高大的青年一身黑衣,一柄修罗刀。 半截玉质的猛鬼面具遮住他的半张脸,只余下苍白的微微颤抖的嘴唇。 他伸手横在女子的身前,仿佛死死地抱着她。 一如溺水浮木,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那样的动作是惨怀着浓烈的近乎死亡和绝望一般的情感。 【您已成功收入cg“溺水浮木”。】 【系统cg“溺水浮木”已收录完成,您可以在“回想”界面观赏。】 【您已获得一份隐藏奖励。奖励收录在系统面板,您可以在“背包”界面查看。】 而身为当事人的迟墨:…… 刚送走一个要她命的,现在又来一个让她死的。 迟墨真是觉得自己能活着就是件不容易的事情。 不过一码归一码,虽然被威胁着确实令人不快,但是人犯不着和自己的命过不去。 即使可能这个名有无数条。 迟墨存了个档,即答:“救你。” 身后的黑衣男子也不多言,当下收回了顶着迟墨后腰的利刃,待她转过身又抵上了她纤细的脖颈。 迟墨转过身,借着月色看清了他脸上带着的鬼面具后差点没吓的直接拿自己手上的砂月花砸过去。 但是她先一步想起了砂月花在她的时代的价格,于是又将即要砸出去的花收了回来,稳稳的捧在怀里。 迟墨:……吓死了。200万就险些毁于一旦。 她暗自庆幸,喘口气放松下了因恐惧而条件反射放大的瞳孔,瞥了黑衣男子一眼,除了刚才的“救你”二字玲珑剔透,如流泉一般格外清朗以外便没有更多的话语。 如玉白的佛像一般端坐神坛,神情无波的女子无悲无喜,仿佛所有的情感都已被剥蚀而出。 她静静地看着他脸上的鬼面具,不曾惊叫,不曾言语,不曾询问,只是这么淡淡的看着,除了最开始下意识的应激反应,所有的情绪都像是被隔在透明的面纱之下。别人看不到,她也无所谓。 向来都只被惊惧和怨毒亦或是其他负面情绪注视着的毓苏琉被这种平静的眼神看的有所动容。 他难以言述这样的感觉,从来没有人告诉过他。 他伸手抚上迟墨的眼角,注视着她的漪澜无波的眼眸。 青面獠牙令人生畏的鬼面具就印在她的虹膜之上。 而她注视着他的眼神却又像是眼中一片虚无。仿佛她什么都没有看到;看不到他半截鬼面,看不到他一身染血黑衣,看不到他手间嗜血的修罗刀——像是能够被那双眼睛融化一般。 他问:“为什么不哭?” 迟墨略显迟疑。 这个问题不答,他要弄死她吗? 没等她想明白,毓苏琉便微张血色尽失的唇瓣,说道:“死,或说。” 迟墨即答:“为何要哭。” 存档。 “不害怕吗?” “为何要怕。” 迟墨又以老手段反问了过去。 按照阮铃给她的一大遭的小说的走向,这样是似而非的答话最符合一个世外高人的形象了。 迟墨自认为鬼医算是一个很高大上的职业,被花时暮威胁就算了,不能再被其他人看不起了。 然后她悄悄地存了个档。 不过毓苏琉显然没有半点看不起迟墨的意思。 他漆黑晦涩的瞳眸定定地看了她许久,最后终于收回了自己抵在她脖颈处的修罗刀,阖上了眼睛,如同彻底放任一般倒在她的身上。 没有一点点防备的迟墨被压得直接后脑勺砸地,发出一声重响。 【您被可攻略角色·思无门杀手毓苏琉杀死了。】 【您已达成死亡结局,死亡cg已收录完成,您可以在“回想”界面观赏。】 【请选择“读档”或“重开游戏”。】 迟墨:…… 有点心累。 迟墨不想数自己死 ------------ 分节阅读 5 了几次了,这次还是直接被砸死。 她想她需要静静。 于是果断下线的迟墨离开了游戏仓。 游戏仓里的营养液还有一大半。 阮铃正断了杯热可可打着个哈欠走过了放着游戏仓的客厅,眼角余光扫过正站在客厅里的迟墨时,她顿时整个人都惊呆了:“卧槽,宝儿!” 第六章 游戏有点坑 阮铃表示自己惊呆了,“宝儿你咋下游戏了?” 游戏公司的广告明明说不玩个十七八天就绝对不会下线的!她这都还没睡呢,她家宝儿就已经走出游戏仓了!差评!投诉! 迟墨从客厅的茶几下拿出了非全脂奶粉用热水泡开了,动作显得比阮铃这个主人还要悠闲自得。 “不想玩了。” 迟墨将水杯送到嘴边,轻轻地吹了一口,含糊地说道。 温热的气息顺着奶白色的水面拂开,轻轻荡开一层层的涟漪。 阮铃嘴角一抽,“不想玩?为啥!” 她完全不能理解,“难道人物不帅气?游戏画面不精美?没有代入感?故事情节太low?” 对此,迟墨只淡定地说了三个字:“死太多。” 阮铃:“……” 见阮铃一副不能理解的样子,迟墨喝了一小口牛奶,将她那五次的具体死法都说了出来。 听完之后的阮铃略无语,“宝儿,你还能更萌点吗?” 她好不容易趁着闺蜜的死妹控哥哥不在家把全息恋爱游戏给花大价钱买了过来,结果自家闺蜜竟然给她弄了个死局出来——求别闹! 不过实打实的讲,自家闺蜜还真没玩过除了单机版prg和只讲基情不讲爱情的大型网游外的游戏。 阮铃想想,觉得可能是自己疏忽了。 “宝儿,来来来。” 她忙将手中的热可可随意放在了玻璃小几上,挑起了一个略显猥琐的笑容把捧着杯子的迟墨拉了过来,两个人并排坐在了柔软的沙发上,“宝儿,咱俩先来恋爱的好处——” 迟墨乖乖地看着她,眼神很是干净直白,“我就想去写论文。” 阮铃:“……” 阮铃一巴掌糊在了自己的额头上,略闹心:“宝儿,你能长点出息吗?” “我不认为交个男朋友就能长出息。” 阮铃指出:“再不交男朋友你就老了。” 迟墨摇头:“男朋友这种东西可遇而不可求。” 她看的比阮铃开多了。 她不交男朋友可不是因为自家哥哥。 哥哥的性格没人比她更了解了。 如果说在为了她好的前提下,让他去死;那么他肯定眼睫都不眨一下果断同意。 在某种程度上,阮铃也是一样的态度。 同理,找男朋友这种事也一样。 如果她喜欢,哥哥就算心里不甘愿,为了她,他也会同意,并且还会格外周到的把男方的一切事情都料理好,令她永远都是小公主。 无论是在他的掌心里生活着,还是在他看不见的视线之外被别人呵护着。 可惜她对此没什么兴趣。 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郎。 她心不大,也不奢望会有一人为她逆转天地倒影,求一个愿陪她坐看云卷云舒的真心郎就够了。 不过她的生活太枯燥,也许也就只能和哥哥或者阮铃就此孤独终老了。 阮铃当然不懂迟墨心里这些弯弯绕绕。 她又一拍额头,脸色略显苦逼:“宝儿你性|冷淡啊!” 这下无语的是迟墨了。 “快快快,快回游戏仓!” 阮铃根本不让迟墨有说话的机会,直接把她手里才只喝了一半的牛奶抢了过来。 她用余光扫了一眼游戏仓正面显示的营养液的剩余量,一边推着迟墨,“马儿快跑!驾驾驾!” 迟墨被推进了游戏仓。 虽然无奈,但是她还是进了游戏。 游戏的画面还定格在一片灰色之中。 迟墨选择了读档。 于是时间倒转,流光于她的眼前爆开绚丽的碎花。 迟墨还记得她死之前存的档正定格在半截鬼面的黑衣少年倒下来的瞬间。 她下意识地张开手臂。 一具冰冷的躯体顺着呼吸的流转倒在了迟墨的怀里。 饶是早就已经预料到了,迟墨还是措不及防的被冲力带倒往后退了几步才堪堪的稳住脚步。 她忍不住吐槽了一句:惯性定律啊。牛顿研究出来的东西延续了上百年还是个真理啊。 倒在她怀里的半截鬼面的黑衣少年倒是显得格外乖巧,一副与他衣饰和周身凛冽的杀意截然相反小鸟依人的姿势。 迟墨有些承受不住,动了动被他压得有些酸痛的手臂将他的头搂到了自己的脖颈旁,让他靠着自己的肩膀。 他在深度昏迷中的呼吸浅浅的,一如死去一般,呼出的气息也是冰凉至极,令迟墨一瞬间有长坠深渊、被冰雪重重包裹住的错觉。 迟墨有些不适应地侧了侧头。 但他的呼吸仿佛如影随身,仿佛新发的枝叶,轻抚侧脸的袅娜柳条,拂动湖心时,漾起翻开层层破空般的惊鸿。 迟墨有些为难:真难办…… 于是她干脆的松开了手,往后一退。 半截鬼面的黑衣少年一声闷响地便以脸朝下的姿势摔在了地上。 接着迟墨弯下腰,把手中抱着的砂月花放在一边,伸手揪住了他的腰带,用了好大的力气才把人背在自己的身后,以背的方式连拉带拖的把他带回了自己暂居的小木屋。 黑衣少年的身量要高出迟墨许多。 迟墨背着他的时候,他的脚还是拖在地上的。 而迟墨把他拖回暂居地,他深色的靴子就在地上留下了两道深深的印记。粗粗一看活像是将死之人垂死挣扎却被一路拖行而形成的可怖痕迹。 因为力气小,又是个体能废柴;迟墨又跑了第二趟,把砂月花和凌厉的不得善终的修罗刀带了回去。 像是为了刻意不让迟墨把人弄死似的。 这一次的隐藏奖励是百毒丹。 游戏面板给的解释是,吃下这枚丹药即百毒不侵,并且还带自动修复内伤的逆天功效。 迟墨不太相信。 但死马当活马医,游戏世界一切皆有可能。 何况花时暮为了自己身上的蛊毒,要什么珍惜的草药都能给,她也不怕什么。 于是等迟墨真的失败了若干次,把百毒丹做出来给黑衣少年喂下后,她发现:原来游戏世界真的自带这么大的bug! 迟墨有点不敢相信。 但是看着气色瞬间红润起来的黑衣少年,事实也不能由着她不相信。 迟墨当下就又做了第二颗百毒丹,自己吃了下去。 结果—— 【您被有毒的丹药杀死了。】 【您已达成死亡结局,死亡cg已收录完成,您可以在“回想”界面观赏。】 【请选择“读档”或“重开游戏”。】 迟墨不得不得出一个结论:游戏公司想玩死她。 都是同样的药材,同样的比例,为什么吃下去一个是解毒圣药,一个是催命毒|药? 总不能是她吃药的姿势不对吧。 想了想,不想放弃的迟墨再度读档。 还好她小心,无论是在喂黑衣少年吃药前,还是自己吃药前都存了档。 一颗百毒丹不成,还能做第二颗啊。 迟墨这样想道,反正魔教药多。不够了就再叫人去拿点。 反正都是行走的劳动力,不用白不用,省的他们整天都在她的小木屋边躲在树上监视她的行动,搞得她一打开地图就满眼亮瞎人眼的绿色小点。 不过今天倒是没有人在外面蹲着。 估计是花时暮之前刚走的缘故——魔教的人对这个教主似乎还是蛮敬畏的。 这样想着,迟墨已经做好了第二颗百毒丹。 可惜效果依然对她无效。 【您被有毒的丹药杀死了。】 【您已达成死亡结局,死亡cg已收录完成,您可以在“回想”界面观赏。】 【请选择“读档”或“重开游戏”。】 迟墨:……算了,此路不通,另走他路。 迟墨做了第三颗丹药。 但是丹药仿佛跟她犯冲……不,应该说这个游戏仿佛跟她犯冲。 对,迟墨又死了。 但是极具专研意识的迟墨愣是磨到死了第六次才肯罢手。 毕竟百毒不侵的诱惑力太大。 不怕一万,也怕万一;即使是有千分之一的几率也好。 但似乎看起来游戏女神似乎对于迟墨呈抗拒的姿态。 为了不继续浪费上好的药材,迟墨拿了个瓷瓶把那六颗百毒丹装了起来,用来以后能够忽悠人。 虽然说迟墨忙活了半天,但是她不停的死,又不停地把时间倒回死之前的时间点,以至于时间虽然没过去多久,但是她的心已经累到苍老了。 外面的天色仍是黑沉沉的。 迟墨看了眼躺在她床上睡的不太|安稳的少年,面无表情的起身帮他随意扯了一边叠好的棉被盖上。修罗刀搁在床头。 他身上的衣服早就因为拖了一身泥被她脱了下来扔在了一边,就这么不管的话估计第二天会发烧。 迟墨身上穿着的青衫自然也是被沾了泥,不过她不想在陌生人面前脱衣服。就算这个人是昏睡的也一样。 所以她干脆还是原来的那一身青衣穿着。 抱了砂月花,她又推开门去看月亮了。 耿耿星河中,月亮倒是亮的出奇,一点都没有被星芒的艳色所遮掩。 迟墨抱着砂月花抬头静静地看着,突然觉得月光白的像她刚才没喝完的牛奶。 她觉得有些饿,扬起的目光也难得透出了一股哀婉:应该把牛奶喝完再进游戏的。心死ing 她的青衣在疏朗月影下猎猎而动,纤瘦的身影遁入模糊遥转的婆娑阴影之中,波澜无惊的瞳眸透着死亡一般的死寂。 行至而来的白衣公子舍落了接下去的脚步。 他停下脚步踩碎光影残骸,停顿了片刻,刹那才终于将面前孤死于记忆之中的青衣女子与记忆中爱笑爱闹,一刻不消停就让师傅求神拜佛大喜阿弥陀佛的少女重合在了一起。 她仍是与记忆中一般,爱着一袭青衣。 然而,她再不笑,再不出谷,再不医人。 瞳眸不再潋滟,岁月不再异彩。 径自一人在回忆的漫长而深沉的寂静中渐渐成熟的女子终究已是被孤独筛去了所有的喜怒哀乐,长败于时光中,一掷温柔。 却也—— 再无温柔。 第七章 三番又四次 最后还是迟墨嫌自己抱着盆花嫌仰头看月亮的时间会让脖子泛酸才放弃了继续在外面站着的念头。 接着她一转头,就看到了就像是整个人融在了月色和树影荒芜边缘的白衣公子。 她一怔。 手握折扇,眉眼浅淡的公子便对她微微一笑,“师妹。” 他是这样叫她的。 迟墨觉得自己对于现在这个情景有点懵。 好在面前的地图面板在面前这个肤色苍白,眉目疏朗般般皆可入画的白衣公子开口后就自动地将他绿色小点旁的名字给更新了出来。 【可攻略角色·神医谷少谷主南久卿】 迟墨对于自己是天下第一名医的唯二亲传弟子这个身份记得很清楚。而她的这个神医师傅又是神医谷的谷主,于是神医谷少谷主除了她的那个被设定的师兄外别无他想。 她定定的看着眉目疏朗的白衣公子,他一半的面容被婆娑的树影吞没,一半的面容却落在明丽的月色下。 终于,她开口道:“师兄。” 冰冰凉凉的语调,淡漠凛冽的眼眸。 入骨的独孤犹如一场顽固的病症,药石无效。 南久卿不以为意,唇角浅薄的笑容依旧温润,“师妹,师父让我来寻你回谷。” 这一句回谷说的实在是让迟墨心动不已。 回谷了之后她就过着她梦寐以求的宅生活了,回谷了之后她就不用在这种地方遭受生命 ------------ 分节阅读 6 威胁了。 但是她也不是孩子。 堂堂的魔教又岂是说来就来,说走就走。更何况还要带上她这么一个不懂武功的累赘。 于是,她问:“如何走?” “花时暮强留你在此地不过是为了他身上的蛊毒,无论是何人,只要有把握能解开他身上的毒便都有资格和他谈条件。” “师兄对此蛊有把握?” 南久卿微微一笑,“毫无。” 听到他的回答,迟墨的表情没有任何波动。 一袭单薄青衣的女子神情薄凉,无悲无喜,宛若苟延残喘的月光,仅仅只是那样站立存活着便已经耗费了她毕生的勇气和希望。 南久卿再没有任何一个时刻无比清晰的感觉到,那个记忆中性格鲜明的少女已经在他目光不及的阴影中所死去。此刻,站立在他面前的端正秀丽的女子已然将自己所有的情感都凋零在了谁都无法触碰的过去,固步自封,自寻死路。 全然不知对方怎么想的迟墨在逃跑和留下来给花时暮解毒中游移了一会儿,最终还是决定留下来。毕竟她有存档留作后手。 “师兄先行回去吧。” 她道,“我恰巧对此蛊有所研究,又逢花时暮这里著作典籍颇多,如今对他身上的蛊毒也有了几分把握,还是由我留下为好。” 南久卿并没有明确的表示反对,“师妹可曾想好了。” 迟墨点了点头。 于是南久卿唇角轻轻一弯。极轻的弧度,却衬得他含笑的眉眼越发的清润。 “那便好。”他说道,“如果这是师妹所想,那么我不会阻拦。” 迟墨从中隐隐听出了一丝怪异的地方,但是她拒绝深入多想,只是礼节性的点了点头,“多谢师兄谅解。” 话毕,她便捧着手中的砂月花转身向着自己的小木屋走去。 南久卿没有跟上来。 迟墨开着地图,发现写着他名字的绿色小点并没有移动依然维持在刚才那个位置。 她看了两眼,觉得和自己无所谓就不去管了。 里屋,一袭黑衣的鬼面少年还躺在她的床上,呼吸平稳清浅,一点都不像重伤的人。 迟墨对她炼出来的六颗百毒丹还有些耿耿于怀,不是很想去看占据着自己的床的毓苏琉。 但是有些时候并不是你不想去注意就可以不注意的。 迟墨计划着等天一亮就站在屋子外,等着教中人前来,让他们立即准备一下。 毕竟她自己在这地方也没有多少话语权,这小木屋里莫名其妙的多出了一个看起来武力值很高的人是非常危险的事。 只可惜没等她计划好,床上的毓苏琉便狠狠地咳了起来。 迟墨坐在简陋的木桌前,手中正捧着一本《苗疆蛊事》,眼睛只随意的扫了他一眼便过去了。 如同与她做对一般,毓苏琉咳得越发的大声了起来。 虽然这小木屋的住址有点偏僻,但是迟墨还真怕他多咳几声把人给招来了,不由蹙了蹙眉。 她将手中的书合上放在了桌上,抬手用签子将灯火挑的更亮了一些这才转身朝着床榻的方向走去。 迟墨先前是把他以脸朝下的姿势一路拖回房间的。 不得不说毓苏琉的脸上的鬼面质量实在是好,被折磨一路磕绊过来也只是微微地在贴近耳侧的左脸处的部分开了个口子,往上掀了一点开。 迟墨没兴趣看他的脸。 有的时候知道的越多反而死得越快。 迟墨虽然有存档,但是对于死亡这种东西还是敬谢不敏的。 于是她特意避开了眼神,只将毓苏琉的右手臂抬起,纤素的指尖才一按上他的手腕,那只手便反过来紧紧地抓住了她,紧接着她的指尖一紧,整个人就被拉了过去。 一阵天旋地转后,她感觉到自己的后脑抵住了一样不算柔软也称不上冷硬的物体,随即她的喉咙一痛,便听耳边有道熟悉的声音浮入她的耳畔,“你是谁?” 咽喉命脉受制于人的感觉并不好受,迟墨有一种吸入鼻腔的气流都在胸腔里颤抖的错觉。 毓苏琉隐在鬼面之后的双目寡然空洞,仿佛身处梦魇不曾醒来,又仿佛置身阿鼻道从不曾入世。 他未曾听见迟墨的回答,便道:“死,或说。” 迟墨已经是三番两次的听见这句话了,不由怒极反笑,“我救人无数,未见过醒来就要恩将仇报的人。很好,你成功的吸引了我的注意。” 第八章 一命换一命 听到她的话,毓苏琉低下了头。 一直到他鬼面之上的獠牙就快触及她的脸颊时,他突然停下了动作,那双晦涩无神的瞳眸仿佛骤然闪过一道绚烂至极的光,“是你。” 迟墨并没有说话,而毓苏琉也不需要他的回答。 “你救我一次。” 他这么说着,松开了桎梏着迟墨咽喉的手。 被掐住命脉的手一离开,她就条件反射的咳了两下。 半截鬼面的少年静静地看着她,不言不语。 半晌,他垂下眼睫,在迟墨警惕的目光下将她抱起置于床沿,冰冷的手指悄无声息的游走在她脖颈间的被掐出来的指痕上。 “你救我一次。” 迟墨半阖着眼眸,可有可无地应了一声,“然而被你恩将仇报了。” 她现在有些投鼠忌器。 本身武力值就不敌对方,现下更是脖子都送到了对方的手中。那每一下轻柔的抚过脖颈的力道都像是在用一种前所未有的恶意提醒着她:别乱动,否则掐死你。 迟墨的心情并不能算好,她很觉得等她帮花时暮治好蛊毒后,现在的情形就是她那时的下场。 轻阖着眼眸的青衣少女带着一如既往仿佛不存于世的冰冷。 因失血和深度昏迷而导致短暂失明的毓苏琉并不能看到将她的整个眉眼都细致地描画出来,现在出现在他眼前的少女不过是一个模糊的影子,被他之前所看到的犹如水面玫瑰一样如同转瞬即逝的虚影般幻丽的笑容所覆盖。 目不能视的鬼面少年仅靠昏迷之前所嗅到的味道和直觉分辨出了她,又只依靠着听觉和刚才掐住她脖子的记忆摸到了她纤长的脖颈。 他将手掌轻轻地覆在那红痕上,运足最后一点内力,慢慢地抹平了他颈上的印子,而后收回手,“好了。” 就仿佛是未曾听到她的那一声冷讽一般。 迟墨迟疑了一会儿,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脖子。 那一种连吸口气都觉得喉咙火辣辣的疼的感觉确实淡了不少,而且手指摸上的脖子周围的皮肤也感觉周整了很多,没有最开始的凸出来一点的感觉。 毓苏琉敛下眼眸,说道:“我欠你一命。” 在迟墨还没反应过来的瞬间,温热的唇瓣沿着拂过唇面的温热的风印上嘴唇。 她一愣,随即下唇一疼。 “嘶——” 毓苏琉用舌尖一点一点地舔掉了她下唇被自己咬破后渗出来的血迹。 就连吐息都交缠在一起暧昧联翩的动作却在他不带分毫感情的动作下丧失了原本的色调。 他定定地看着她,漆黑晦涩的瞳眸暗不见底。 连唇色都淡的几近化开的黑衣少年与她分开了唇瓣,从他口中说出的话轻弱的仿佛胸腔中煽动的呼吸,微不可闻,却不容忽视。 “你的鲜血会让我记住你,并找到你。” 迟墨并未将他的这句话放在心上。 毓苏琉也并不在乎她的想法。 他从孩提起便被孤狼教养长大,自由生活在狼群,一向都是秉承强者为尊的自然法则。 一直到之后他被收入百不存一的杀手盟,踩踏着同伴的鲜血和尸体拥有活下去的权力。 旁人的意见对他而言已经没有任何的价值。 一如野狼的半截鬼面的黑衣少年的世界中只有命令和服从,只有活下去。 因此,即便是被胁迫——但迟墨仍是他的救命恩人。 你救我一次,我予你一命。 毓苏琉就是如此简单的思维方式。 他拿起放在一边的修罗刀。 阴森可怖的半截鬼面已经磕开了一个口子。 他起身,手上的刀光被夜色冲淡,无色的眸子下意识地寻向了她所在的方向。 “我会来找你的。” 留下这么一句话,黑衣少年转身便离开了这里。 迟墨立即拉开了地图。 【可攻略角色·杀手盟少盟主毓苏琉】 迟墨一顿,便看到属于南久卿的那个绿色小点一动不动。 她略一挑眉,只觉得自己的运气好得出奇碰到的全部都是头衔背景深厚的人。 一夜无梦。 第二天迟墨起床的时候发现摆在桌上的砂月花开花了。 她定定地看了那花许久,这才将自己身上那一身沾了土尘的青衣换下,随意挑了一身花时暮派人送来的红衣。 花时暮不知道哪门子的想不开,自己酷穿红粉就算了,给她送来的衣服也全部都清一色的红色和粉色。好在款式琳琅满目,并不十分暴露,不然迟墨一定用剪刀把他送来的衣服全部都剪了。 迟墨对穿着打扮这方面都没有太大的热情。 她随手换上了一件看得过眼的红衣,等着为她端来洗脸水的侍女前来。 洗漱完毕后,她用沾水的毛巾擦了擦手,说道:“跟你们教主说,我对他的媚毒已有几分把握。” 伺候她梳洗的侍女一言不发。 半柱香后,花时暮便来了。 迟墨一身红衣,怀中砂月花红如火。 她素来的清冷如飞雪的容颜犹如天光雪影,在浓烈如火的红衣和花朵的烘托下仿佛下一刻就会融化一般。 “教主果真好速度。” 淡漠凛冽的眼眸和冰冰凉凉的语调将他的意识换回。 花时暮勾唇浅笑,身后衣袂飞决将他的失神遮掩的了无痕迹,“本座自然是想念鬼医得紧。闻鬼医有吩咐,可不就马不停蹄的赶了过来。” 听到这样漂亮的话,迟墨也毫无所动,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今日便可解毒,教主意下如何?” 她一边说着,一边给自己存了个档。 花时暮一愣,显然是没想到迟墨会突然说出这句话。 然而在那短暂的错愕之后就是无止境的狂喜。 他因身上的淫|毒而受困十多年,如今,终于有人能令他解脱,这怎能不让人心生喜悦之情。 花时暮将目光落在迟墨的身上。 她的眼神从始至今都寡淡的如同亘古不化的山巅封雪,目光流转之间也只有无尽的冰冷。 仿佛是察觉到了他的注视,她回看了过去,说道,“话虽如此,我却也只有一半的把握。” “一半?” 花时暮沉吟,“若我再给你半个月的时间呢?” 迟墨冷笑了一声,“那么便只有三分的把握。” 花时暮微微的眯起了狭长的凤眼。 长眉入鬓的绝世美人即便只是做出了这么一个动作,也有着浑然天成的难以言说的妩媚之态。 迟墨熟视无睹,只道,“拖久成痼。教主身上的不是毒,而是蛊。” “蛊——?” 她低低的应了一声,“我也只是曾在一本古籍上看到过。” 迟墨开始睁眼说瞎话了,“你体内的蛊性属阴,而男人属阳,你本该被植入蛊虫的那一天便死去的,然而你的功法属阴阴差阳错的反而救了你一命。然而这至多不过是治标而不治本,蛊虫仍是会在你体内的脉络与血管中游走,直至到达你的心脏。你与性属阴的女子交|合,也不过是将身上的一部分毒液导入她们的体内,这充其量不过只是延迟蛊虫进入你心脏的速度罢了。想来你近些日子也有所觉吧,与你交|合的那些女子压制你身上蛊毒的效果开始越来越微弱了。” 花时暮没有回答,脸上贯来魅惑人心的笑容也遁入唇角失去了踪迹。 迟墨给了一句话的总结,“你已经等不起了。” 于是花时暮没有再迟疑,拍桌定案,“你需要什么,我派人准备。辰时会有人来接你。” 迟墨也不客套,张嘴就将自己要的东西报了出来。 花时暮淡淡一抬眼,叫道:“冷临风。” 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黑衣男子跪落在他 ------------ 分节阅读 7 面前。 “派人将鬼医所说的东西都准备齐全。从现在起,你就守在她身边,保护好她的安危。” 冷临风默不作声的低下了头,过长的额发遮住了他的全部神情。 迟墨只听见他毫无起伏波澜的声音响起,“属下领命。” 听到这看似保护实为监视的对白,迟墨也没什么多余的情绪,只是抬了抬眼皮对着花时暮道:“教主慢走,我不送了。” 存档。 她的命反正是和花时暮系在一起了,此时不嚣张一点何时还能嚣张。 想来花时暮也是知道这一点的,纵然暗恨她的无礼也无济于事,只能忍下心中怒气转身离开了。 第九章 下章 换副本 辰时,一直环胸静立在迟墨身侧闭着眼睛一言不发如同睡着的冷临风蓦地睁开了眼睛。 他冷沉的面容迎着风,额发被轻轻吹开。 迟墨正研着墨,目光一扫,无意中便发现这位护法的眼睛竟是泛着幽幽的深紫的。 然而等他回头将视线对上她的眼眸时,她又骤然发现方才眼角余光一瞥而见的幽紫色眼眸又沉落下来,凝成浓浓的黑色。 “鬼医。”他摆开了手势,“请。” 迟墨并非好奇心十足的人。 她收回眼神,垂下眼神看了看自己手上还没完全研开的墨,应了一声,“走吧。” 小木屋在魔教驻扎地的边缘,背靠悬崖。 冷临风护着她走出屋门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 地图上属于南久卿的小绿点依然就在附近,但是却已经不是昨天看到的那个位置了。 她身旁应是象征着冷临风的小绿点则是微微有了变动。 【可攻略角色·魔教护法冷临风(?)】 还不知道自己已经被迟墨看穿了一切的冷临风沉默地站在她身边。等到她终于看够了,他便走在她的前面,领着她向魔教深处走去。 看着四周越来越深入花时暮老巢的景物,迟墨总有一种羊入虎口的错觉。 魔教的总坛占了整个山头,而它的核心则是在森林的深处。 冷临风的脚步很稳,并不快,像是为了刻意符合她的速度一般。 迟墨一边将临头的丝萝拂开,一路行至密林深处。 走了十多分钟后,原本只及小腿的林木像是遽然抽长延伸,蓊蓊郁郁,犹如溪流汇聚而成的汪洋,目光所接之处都是成片的绿色。 阳光逐渐熹微。从他们的身后射|入,透过身姿,被林木遮天蔽日的阴影所吞没,映照出空气中旋转不定的浮尘。 又是过了十多分钟,迟墨觉得自己的脚走得都快没知觉了,魔教的入口总算是到了。 迟墨面上表情不显,内心却已轻轻地舒了口气。 毕竟在机器以辅助的方式掌控了人们的日常生活的情况下,运动已经开始奢侈了起来。 冷临风不知她内心所想,俯下|身一手横放撑在膝盖上,便将地宫的入口打开。 迟墨着实被惊了一下。 随后,冷临风从怀里掏出了一个火折子,将它燃起,而后对她道:“还请鬼医寸步不离地跟在我身后。” 迟墨全无异议。 在走下台阶的时候,她又给自己存了一个档。 沿着台阶一路走下去,迟墨的视野也渐渐亮了起来。 冷临风吹灭手中的火折子,迎面一个红衣女子款款向他们走来,“冷护法可真是姗姗来迟,姚曼已在此恭候多时了。” 迟墨正觉得这个女子长得很是眼熟,想着是不是在哪里见过她,她突然冷不伶仃的一回头,倒是真把迟墨吓了一跳。 那女子不以为意,一身单薄纱衣,半透半遮诱人心弦。 她掩唇一笑,眼角眉梢尽是风流意,“我与鬼医倒是有些日子不见了。” 于是迟墨终于记起这个血红小点了。 冷临风不给她套近乎的机会,问道:“教主何在?” 姚曼一笑,“教主在天居楼,特派我来迎接你们二位的。” 迟墨乘机打开了地图。 面前的女子仍是一个红色的小点,然而在那红点之上,却是让她不由微微抽搐了嘴角的字样。 【可攻略角色·千魔教教主之女姚曼】 迟墨:……系统你这么叼为什么不自己去攻略? 系统没回话。 这也是理所当然的。 迟墨把这件事记下了,准备出游戏的时候告诉阮铃。 而另一边,冷临风却还在和姚曼僵持着,“既然如此,我便带着鬼医前去天居楼。” 姚曼红袖遮面,掩唇轻笑,用眉笔在眼尾高高勾起的眼线流转着丛生的媚态,“何必劳烦护法呢。” 冷临风视而不见,“能为教主效犬马之力乃是教中人倾慕羡事,何敢以劳烦称之。” “哦——护法莫非是不信我?” 迟墨暗道:不管他信不信,总之我是不信的。 才上马车就敢用杀气腾腾的眼神看着她,一副欲除之而后快的眼神,迟墨表示自己脑子是不清楚才会跟着这种明摆着对她不利的人走。 当然,冷临风的回答也很给力,“不敢。” 他道,“属下与鬼医先走一步,圣女请便。” 说罢,他便回头微微偏了偏眼神,示意迟墨跟上他的脚步。 迟墨抬眼扫了姚曼一眼,随即又迅速地收回了眼神,跟在了冷临风的身后。 她毫不在意身后的姚曼是以怎样的眼神看着她的,左右与她不过是一场游戏。实在玩不下去了,大不了还能下线。 这么想着,她被冷临风引到了天居楼。 说实话,在这地下还能挖出这么一个精致飘渺的阁楼实在是很不可思议的一件事。 尤其眼前的这个阁楼通体以竹木建制,清新典雅,以遒劲的楷体写着“天居楼”三个字的牌匾挂在正中央,显示着与花时暮本人截然不同的淡然。 等她走进天居楼,将楼内各色摆置收入眼中的时候,她越发的觉得这阁楼和花时暮大呼迥异。 她脚步一顿,正想问冷临风是不是走错地方了就见屏风后走出一个头戴黑檀莲花冠的紫衣男子。 迟墨沉默了许久,才将眼前一袭紫色锦衣面容风流傲岸的男子和记忆中妩媚入骨的花时暮对应了起来。 都说人靠衣装佛靠金装,但也不见得这么一件衣服就给差不多换了一个人的吧。 她心中如是想道,面上却只道:“敢问教主可将我的东西准备齐全了?” 他扬唇,原本带着与这天居楼相称的出尘之意在他眸光流转之间悄无声息的又换做了一番媚意,“那是自然。” 迟墨兀的默了:……刚才那感觉就当是她眼花了吧。 冷临风也不知道是不是看惯了他家教主抽风的模样,面不改色心不跳的就将她引到了一间门面上雕刻着梅花的小间。 小间的摆置与外面没有多大的区别。 博古架上是各色的古董。 左手边的书桌几案上堆满了她需要的东西,右边搁着一个放满了热水的木桶,中间用以一扇玉屏隔开。 迟墨几步走到了桌案前,拿起上面放置着的一个针包。 她摊开来一看,一共一百零三枚长短不一的毫针插|在针囊中。 迟墨虽说阅历短,但却生养在药林世家,家里人学的都是中医。她有模有样,也学了中医。因此,她也是格外能看出这套毫针的珍贵之处。 花时暮轻笑一声,问道:“可满意。” 迟墨点头,坦诚道:“心满意足。” 于是花时暮又问道:“你一人可够?” 迟墨又是点头,“一人足以。” “那好。” 花时暮解开盘扣脱下外衫扔在了屏风上,“冷临风,你在门外守着。” 他这话一出倒是让迟墨不由看了他两眼。 要知道,医者救人命,亦可在转念之间夺人命。 迟墨不信花时暮身为一教之主真能对只见过几面的她信任如斯。但这毕竟也和她没有什么关系了。 她只是一个医生罢了。 此刻,她除了竭尽全力去取出他体内的蛊以外,其余的事情并不是她所能干涉的。 而冷临风历来是为教主有命,不敢不从,回道:“是。”便就不再说一句话,径自出了门守在了外面。 迟墨并不在意房间里有几个人。 她点起了桌案上的灯火将手上的毫针都烤了一遍。 脱去一身紫衣的教主大人身上这就只剩下了一件中衣。 迟墨漫不经心的抬起眼,收起火上烘烤的毫针转而插|进针囊,淡淡的说道:“把衣服都脱了,跳进木桶里泡着。” 她看向他的眼神死水微澜,没有一点的波动,仿佛便只是看到了习以为常的景观,了无多余的情绪。 花时暮也不知自己是什么情绪,“鬼医倒是对此颇为轻车熟路。” 他一手扶着头顶的莲花冠取出了固发的笄,缓缓地将黑发散了下来。 流泉似的长发在他的指尖散开,如泼墨般的淋在他的肩头和胸前。 迟墨老神在在,扬起手中寸长的毫针回道:“医者眼中不分男女。” 这是每一个医者最需要知道的。 每一个患者在医者的眼中都该一视同仁。 若真的要讲究男女授受不清,那妇产科的男医生都该被拖出去枪毙一百次。 但即便如此,那些以平等为借口的恶意猥|亵异性的医者确实是该拖出去千刀万剐。 她的哥哥曾告诉她一个医者,医术是否精湛并不是主要。心中可有丘壑,可懂医德,这才是至关重要的。 花时暮不知道这些,只是冷笑了一声毫不怜惜的扔掉了手上的莲花冠,而后脱去了身上的衣裤便将自己沉入水中。 迟墨慢条斯理的将手中的毫针来回反复两遍消毒。 她神情寡淡,一身红衣却如火如霞,令掌下的灯火都不住地倾倒向往向着她的方向摇曳起来。 花时暮整个人沉在青黑色的水中,水面时不时地翻滚起一个充满了恶臭的气泡。 他撑着脸靠在木桶的边缘,一顺不顺的看着她,无端地出声叫出了她的名字,“鬼医迟墨。” 迟墨根本不看他,只说:“教主可有事?” 花时暮勾了勾唇角,“鬼医这名号终究是不够响亮,不若换成魔教教主夫人——如何?” 迟墨险些掐断手中的毫针。 她心一慌,下意识地就给下线了。 然而刚一下线,她突然又冷静了下来:就是个游戏,而且也不是没有被人告白过。 这样想着,她觉得自己刚才的反应莫名其妙的有点大,莫非是因为被弄死太多次了,如今被教主这么一告白,条件反射的产生了恐惧心理所以才下线了? 迟墨向来是想不明白就不想的那种性子。 为了不让阮铃发现她中途下线,迟墨于是又重新登回了游戏。 于花时暮而言,迟墨只不过是有一瞬间的失神,而后便又恢复了常态,甚至更加的冷淡。 他仿佛能从她的身上,看出那一层一层,紧紧将她整个人乃至整颗心都包裹在其中的寒冰。 “我拒绝。” 以孤独为底色,冻结了整个世界的色彩的女子如是开口道。 她虽是浓艳的仿佛一出朝霞的红衣,眼神却刻意无意的冷着,纵然令人神往,却又望而生畏。 温暖的灯火被她的冷淡所冻结。明与暗的交界,她静默而立,无悲无喜,仿佛已被隔离到另一个世界。而在那一个世界,没有他,亦没有她。那双眼睛唯一盛放的,也只有死在回忆中的那么一个人——然而于她本人而言,他却永生不灭。 从此,再没有另一个人可以唤醒她。 她犹如茧丝自缚的飞蛾,沉睡在一个被编织出的美梦中。 ——流霞尽处,不是天涯。 第十章 可攻略角色 花时暮突然的有些不甘心。 就算一开始那句魔教教主夫人只是玩笑而起,想看他变脸的心思多余其他。 然而,他却是真真正正的——将她在意了起来。 从最开始见面起,那个一身青衣,面色素冷的女子。 更何况,被拒绝了是一码事。 因为另外一 ------------ 分节阅读 8 个男人而被拒绝,这又是另一码事。 没等花时暮开口,迟墨便给自己存了个档拿起银针和身边的其他东西向着他的方向走去。 随即,她用布巾包住了自己的长发,绑起衣袖,抽出一枚银针刺入他的穴道。 花时暮顺势闭上了嘴。 迟墨伸出另一只手抚上他光|裸的皮肤。 她对认穴并未到达登峰造极的地步,为了防止一不小心刺错穴位的这种囧事发生,她用带着一丝薄茧的指尖划去脊背上沾染的水珠,不带一丝风花雪月的慢慢地按压着他的穴位和关节。 花时暮轻哼了两声,干脆的闭上了眼睛。 他又不是柳下惠,在这暧昧流转的房间里被一双恍若柔软无骨的手抚摸着裸|露的背部,心里有些想法也是应该的。 更何况他身中淫|毒,有些事情比其他男人更是要拿把持。 但现下的情形明显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迟墨从容不迫的下针。 虽然花时暮是她第一次真人实验的小白鼠,但是迟墨有着无数次的在假人身上的练习,因此花时暮并没有感到什么不适。 迟墨一边按着系统之前给的方子下针,一边吩咐花时暮运功。 花时暮依言照做。 迟墨将一枚毫针刺入她头顶正中线与两耳尖联线的交点处,而后收手点燃了一直放置在手边的熏香。 第一个阶段于是就结束了。 “一炷香后,你收回内力,我用银针渡你……” 她突然不说话了。 花时暮睁开了眼睛,看向她,“怎么了?” “这个味道——” 迟墨轻轻地嗅了嗅,“我要的熏香并不是这个味道。” 随即,她很快就意识到了什么,“屏住呼吸。” 然而已经来不及了。 花时暮在迟墨提出这个香味时便已经生起了警惕之心,但无奈还是吸进去了好几口,一时觉得头晕眼花,幸好手疾眼快的扶住了浴桶的边缘,否则真是要直接脸朝下摔进浴桶里喝上几口自己的洗澡水。 迟墨看着他,心里头无端多了几分不妙的猜想:假如这个游戏的编剧脑洞和阮铃一样的话,那么接下去恐怕就是恶毒女配的登场,然后开始年度感情大戏并弄死女主。 一身红衣雪肤珠围翠绕的姚曼走了进来。 迟墨:……都是套路。 丝毫不察自己是套路的姚曼对着光裸着坐在浴桶之中的花时暮笑着,盈盈眸光睇来,软软莺啼道:“教主。” 花时暮毫不领情,张嘴就道:“给本座滚出去!” 看着姚曼瞬间惨白的脸,迟墨表示自己略心疼。 而后她看着姚曼猛地瞪向自己的眼神,就把刚才的心疼都化作了对自己的心疼了:她招谁惹谁了……? “想必,就是这小贱人勾引的教主魂不守舍的吧。” 她微微一笑,因阴鸷而微微眯起的凤眼带着开刃的刀锋般的狠厉,“若是我毁了她的容,挑去了她的手筋脚筋划烂了她全身的皮肤——教主你是否还这般的喜爱她呢。” 若有若无的轻叹和刻意拖长暧昧的尾音无一不让迟墨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所以她到底是招谁惹谁了? 花时暮眼神一凝,正欲所动,头却更加的疼痛,只能咬牙呵斥道:“姚曼,你胆敢给本座试试!” “曼儿都敢为教主下‘相见欢’,为何不敢做这事呢?” 迟墨:……她是不是听到了不该听的东西。 迟墨的视线莫名的有些游移。 然而花时暮却不显得意外,“果然是你。” 姚曼一愣,“教主一直都在怀疑我吗?” “我掌管整个魔教,不敢提什么功绩,却也护得整个魔教周全,能在这种情形下还依然对我出手的,怕也只有心不死的异教徒了。而你与我自幼一起长大,学的又多是偏门旁道,十步百毒,我防你不及,教中除我之外也只有你是最名正言顺的下一任教主了。” 他看着她的眸光冰冷,就连原本凝在眼眸深处的春|情此时也都变作钢刀,刀刀刺在她的心口。 姚曼的神情有些无助,“不,不是的……” 她说道,“曼儿仰慕你啊教主!” 迟墨:……这天雷狗血的情节。 她都已经不难想象出青梅竹马一朝覆灭恩爱成仇的故事了,阮铃已经写过很多种了。 然而没等姚曼将自己和花时暮的过去交代出来,她就干脆地一眼瞪向了就算不受这熏香控制也完全无法逃跑的迟墨。 “但是这个小贱人的出现却打破了一切!” “恕我直言,姚姑娘。” 迟墨淡淡的开口,清冷的声线毫无波动,仿佛不曾被眼前的一切所感染,“你暗箭伤人在前,背后偷袭在后,又当众辱骂与我。贱人这个词,与你才是□□无缝。” 迟墨并没有一动不动任人骂的癖好。 反正看样子,她注定是要被这姑娘弄死了。那在死后读档前,让她要些回报总也是可以的吧。 “闻言老教主是您的父亲,是花教主的师父,而花教主乃是弑师登位——爱上自己的杀父仇人,您当真是别树一帜。” “闭嘴!” “既然您不喜欢听,那我便换一个。闻言您与花教主青梅竹马两小无猜,您却对自己倾心爱慕之人下蛊,迫他性命,使他为保命周全在不同女子的床榻间。看来,弑父一事反而是为您带来了海一般宽阔的胸怀。” “啊啊啊啊啊!我让你住嘴!” 看着姚曼气急败坏的样子,不止是花时暮,便是连迟墨都是心情大好。 “那么我就再为姚姑娘换一个话题罢了。” 迟墨正这么说着,一脸呲目狰狞的姚曼就直接一掌扫了过去,然后掰开她的嘴塞进了一粒黑色的药丸。 “你若真这么想说,那就下地狱去说吧!” 说完了这一句话的姚曼又是狠狠一脚将迟墨踢开了。 迟墨抱着被踢的肚子,又感叹了一下调低了痛觉的好处,耳边就骤然传来了重物落地的声音。 迟墨费了好半天的劲抬起头,这才发现是姚曼撞翻了屏风。 “姚曼,你给她喂了什么!” 姚曼吐了一口鲜血,笑着抬起了头,虽然脸是对准了花时暮,但是眼神却是看向迟墨的,“是天心海棠啊。” 她笑道,“她没救了,她注定要去死的。” 迟墨一愣。而后出乎姚曼意料的——她笑了。 这个一直以来就仿佛游走在梦境边缘的红衣女人轻轻地笑了起来。 “多谢。” 她这样说着,哀凉冷淡的眼眸中第一次有了光。 那么触目惊心,那么惊心动魄——美丽得令人无法直视。 然而那么明媚绚烂的笑容,这个向来在父亲的呵护下无忧无虑、恣意任性的红衣女子却觉得无端的想哭。 姚曼觉得自己做错了一件事。 可是在那个女子的笑容和眼神中,她却又觉得——自己是对的。 第十一章 凉薄若剪纸 迟墨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很长很长的梦。 关于她的小时候。 然而等梦醒了,她睁开双眼看到头顶刻着花纹的红漆木,她才发觉——她已梦醒。 “哦,醒了。” 带着哈欠声的一道男声先她起身的速度一步,传到了她的耳中。 迟墨一怔,凉薄如雪的面容上却不曾有过半分消融。 她起身,不曾束起的长发就随着她的这个动作而散了下来。 迟墨下意识地垂了垂眼眸,接着,便愣住了。 那拂落在她胸口的长发不复往日流墨般的浓色,已全部褪成了如雪一般的颜色。 一身黑色锦衣华服眉眼疏冷的青年唇角半扬着看着她,似乎是等着欣赏她亦或不敢置信亦或绝望的神情。 然而,最终,什么都没有发生。 一身红衣,眉眼却比山峰之雪更加冷漠的白发少女最终也只是轻抬着下颚,长发从轻捻着的指尖如流水落花一般的滑落,悄无声息的落在下唇之上,归于肩口。 面容姣若女子般秀丽的黑衣青年眸光微转,沉如墨玉一般的眸底便不经意的旋开一圈幽紫色。 机智如迟墨偏过眼看了他许久,开口道:“冷护法真是好生有童趣。” 被戳破了身份,黑衣青年面容和神情也不见得出现一分一毫的波动,仍是半笑半露的,便是连笑意也只是由唇角轻含着,看不太分明,只能模模糊糊的感觉他应是笑着的,而非唇角天生是扬着的。 “哦,怎么说?” “若非不是不服老,冷护法也没有必要换下一张脸将我带来这一处陌生地与我玩猜猜你是谁的游戏吧?” “你为何不觉得这是我的真实面貌呢?” 头佩草青莲纹玉冠的黑衣青年这样说着,轻轻的偏了偏脸。 他的衣摆随着他落下的话音在她的面前转开一个曼丽的弧度,边摆上银色的边丝用以繁复的手法将祥云的纹路和牡丹的图案并和在一起,描绘出一卷难以言说的又极为瑰丽的样式。 迟墨不做声,然后打开了地图。 地图的左上方是楷体的字样【副本·永蛰谷】。 而位于代表她的金色小点旁却有两个绿色小点。 一个稍远,一个却近在眼前。 稍远的那个没有任何注释,近在眼前的那个则是如此标注的。 【可攻略角色·武林盟主苏华裳】 迟墨:……长知识了,头一次知道一个正派的武林盟主能够阴过魔教教主,这确定不是哪里来的反派boss吗? 无人能解她的问题。 唯一能够解答的人却只是含笑着看着她,问道:“你不问我究竟是谁吗?” 迟墨看了他一眼,没有出声。 见她不答,苏华裳的唇角反倒是一弯,“你不问我缘何会装作魔教护法的样子出现在花时暮的身边吗?” 迟墨还是不回。 苏华裳唇角的笑意更深了,“那你——就不问问自己为何一夜白发吗?” 于是迟墨终于开口了。 然而,从她口中问出的问题却是,“我何时归谷。” 苏华裳笑了起来,“鬼医迟墨——哈哈哈——鬼医迟墨!” 他笑着,如花时暮一般比女子更加清俊的轮廓却透着与花时暮截然不同的狠厉,只消一眼就能看出他的危险和逼人的压迫感。 他与花时暮虽同是比女子更加出尘的面容,但眼前的青年看起来如鹰如狼如凶禽猛兽,而花时暮却更像是一条阴晴不定让人没有半点安全感的毒蛇。 虽说,在迟墨眼中,他们两个半斤八两看起来一概都不是什么好货。 “鬼医迟墨,当真有趣,倒是不枉费本盟主千辛万苦的将你从魔教中救了出来。” 迟墨冷笑道:“如此说来,迟墨倒是要多谢盟主的救命之恩了。” “迟墨姑娘何必客气。” 苏华裳却打蛇随上棍,唇角噙着似有若无的轻笑,“都说救命之恩重如泰山,定当结草衔环以报恩,可是?” “是又如何。” 迟墨不以为意的抬了抬眼皮,“滴水之恩,定当涌泉相报。但凡是人都需懂投桃报李之义。然而这并非说是对一切挟恩求报之人千呼万应。盟主心高,迟墨攀附不起,还请您另请高明。” 求她帮忙可以,那就拿出求人的态度来。 苏华裳神色不变,似笑非笑,只是从袖中拿出了一个金算盘。 这算盘两个巴掌大,精致耀眼,竟是纯金打造而成。而上头的珠算子颗颗匀润玉亮,磨面光滑,全是由玉石锻造而成。 苏华裳一抖算盘,一双修长的手指就将珠子拨的飞快。 “不顾危险潜入魔教探底,一千金。见义勇为冒天大的风险将你带出魔教,一千金。不顾魔教追杀将你安置在这里,一千金。救你于水火,一千金。救你之命,一千金。浪费了本盟主多余的时间和精力——一万金。总计,一万五千金。” 他的食指猛地将算珠子往上一拨,珠子与边框就发出了一声脆响,接着,他笑了起来。 不是淡如云烟的那种了无痕迹的笑,唇角划过的弧度随时带着几分慵懒,但一眼就让人觉得他是在笑。 ------------ 分节阅读 9 “迟墨姑娘,那么你是现金呢还是银票?” 迟墨定定地看着他,良久,她道:“我原竟不知武林盟主也是这般趁火打劫,爱财如命之人。” 苏华裳不以为耻,反以为荣,“姑娘客气,苏某年幼,还需磨练才行。” 迟墨:……我没有夸你。这到底是哪里出来的假冒伪劣的武林盟主? 迟墨完全不怀疑苏华裳武林盟主的身份。毕竟有系统为证。 她不知道的只是苏华裳这个人罢了。 而在这个世界的所有人,包括非武林人士,却都知道武林盟主苏华裳风姿胜月,凉薄如纸,阴辣残忍,重钱不重义,为了钱什么都能出卖。 他比魔教更像魔教,却当上了正派武林之首,一呼万应,天下英豪,莫敢不从。 第十二章 不知柴米贵 迟墨冷眼看着他。 苏华裳默不作声,只是笑着。 “你待如何。” “在下偶然侥幸,曾阅一本医书古籍,上有天心海棠的制法。” 迟墨果断的想到了她被喂下之后的那颗药丸。 “服下天心海棠之人会陷入极度兴奋的状态,脸色绯红,并且伴随着出汗的迹象。同时少阴心经、手厥阴心包经、足阳明胃经,这三处经脉会有隐隐刺痛,接着疼痛逐渐加深,先是蚂蚁噬咬的痛感,随后是刀子剜肉的痛感……在此同时,内脏也会出现溃烂迹象,眼前会出现令本人最为畏惧的幻觉。他们终将长眠在幻觉中,带着极致的恐惧而死去。” 说完这些类似科普的话,苏华裳朝着面无表情的迟墨微微一笑,阳光的阴影落在他的唇角,半明半灭。他继续道,“天心海棠毒霸武林数年,从未听说过有一人生还,亦未听说过,有一人因此白头。” “……是吗。” 阖上眼避开了他的眼神,她的回答毫无起伏。 如梦游人一般苟延残喘在这个世界的红衣女子随即又睁开了眼。 她的眼眸黑而深,虹膜上游离着散漫的光。 那些光那么的耀眼,而她的眸子却那么的深。 所有的光溶在她的眼中,却唤不回她眼中一分一毫的生机。 苏华裳突然的想到手下探子呈报于他的资料。 他想起云清岚救治她时,如是道:“安之,纵然给予我活死人肉白骨的神技,我也无法拉回一个将死之人的心。” 但是,世间真的会有这样的感情吗? 至死方休。至死不渝。 苏华裳蓦地没了继续戏弄她的心情。 他垂下眼帘看了她一眼,遽然收起了笑容,不待多说便转身离开了。 迟墨一愣,觉得他说不定会杀个回马枪。 然而她又等了一会儿,却始终没等到苏华裳再回来,反而是一个梳着两个包包头一身青衣婢女服的小姑娘端着水进来说是要给她梳洗。 迟墨不明所以,下意识地就看了一眼地图,继而一僵。 她装作什么都没看见似的避开了小姑娘要伺候她的动作,自己将毛巾浸在水中拧干擦了擦脸。 而被她可以忽视的地图上代表着小姑娘的绿色小点之上却如是写着。 【可攻略角色·府中丫鬟君昭】 迟墨:我不是百合我不是百合我不是百合。 暗自在心里默念了三遍之后,迟墨总算是接受了小姑娘给她换衣服的要求。 小姑娘的年纪看上去并不大,十三四岁的样子,一双眼睛又大又圆,看起来格外的活泼。 就算迟墨全程都是不说话冷漠脸,她也保持着良好的服务素质,脸上带笑,让人一看心情就很好。 迟墨挑了一件衣襟上绣着鸦青丝线的花草纹饰的黛色褙子。 小姑娘服侍着她穿好,将她胸前的白色系带打成了一个优美的蝴蝶结,又为她束好了勒帛。 于是之后的一整天,迟墨都没见到苏华裳。 而小姑娘君昭也不知道是否是收到了他的授意,竟带着她将整个府邸都逛了一个遍。 曲径流水,雕窗匾额,楹联书画。 雨醒诗梦来樵叶,风载书声出藕花。 整个宅子都尽显风雅和大气。 迟墨看着,只觉得这或许又是一个和花时暮一样的精分。 她正这么想着,身边的君昭却突然的停下了脚步。 君昭的脚步声重重的,顿在她身侧听起来倒更像是警示。 迟墨抬起了头,却正好看到了远子里一身黑衣负手背立的苏华裳。 她和君昭此时正站在架在池塘上的跨桥上。 桥下婷婷的荷莲灼灼娆娆,盛开在岸边的牡丹却更加的浓艳。 迟墨扶着桥栏刻着鱼戏莲叶的红木扶手。 她没有武功,完全听不到数里之外的苏华裳说了什么。 她只是看到另一个与他同样身着一身黑的青年跪在他的身后。他们之间似是说着什么,而后苏华裳伸手,一只白鸽落在他的手上。他手掌一翻,便将那白鸽轻轻地捏在了手中,再一摊手时,那鸽子便顺着他放开的手掌直直地掉了下去,显然是死了。 迟墨一怔。那跪在他身后的黑衣青年更是一怔,随即身体就无法控制的抖了起来。那种抖动的频率便是连她也看的无比清楚,看起来很有电动马达机的感觉。 于是迟墨对身侧的君昭道:“走吧。” 她才一说话,苏华裳便将眼神投向了她这边。 君昭跟着就跪了下去,脸上的笑容全收,身体也有着微微的颤抖。 迟墨侧目。 苏华裳足尖一点,越过了湖面便站在了她的面前,“迟姑娘可是逛完了这宅子的其他地方?” 迟墨看了看他,点头。 “迟姑娘觉得这宅子如何?” 迟墨道:“大气从容,价值连城。” 这样的府邸绝非一朝一夕便能建成。 它的每一处摆设,每一处屋檐飞角的弧度都是由千年的时光沉淀下来而特有的美感。 “可不是!” 苏华裳很是认同。 他拿出金算盘就开始划拉起来,“啧啧,看看那处飞雪流泉,卖了多好。还有那些花花草草竹子什么的,就是砍了做成桌椅也是有的回扣,摆在那里简直就是活脱脱的浪费。还有这一池的锦鲤,中看不中用,刮了鳞片都不见得好吃还生生的要百两金。真是不当家不知柴米贵,富贵尽出败家子。” 迟墨:…… 苏华裳拨弄着手中的玉珠子,话锋突然一转,“虽是这么说了。可,迟姑娘,这宅子的风景倒是决胜他处吧?” 迟墨表示自己有不好的预感。 没等她说话,苏华裳就将算盘珠子一打,唇角扬起格外凉薄的笑意,“不知这里里外外的观赏游览费,迟姑娘打算出多少呢?” 迟墨:她就知道。 第十三章 谷主云清岚 都说借高|利|贷是利滚利滚利。 在迟墨看来,苏华裳这坑钱的方式比之收高|利|贷也是有过之而无不及了,只是陪着她游了一圈宅子他就直接又给她算上了千两金的债。 晚时用膳的时候死坑钱的苏华裳跑来跟她拼桌一起吃了。 他一面给她布菜,一面指着饭桌上各道珍馐佳肴说出了各自的名字和价钱。 迟墨无语,“不敢劳烦盟主。” 苏华裳对着她一笑,“何来劳烦一说,反正是要钱的。” 迟墨当即收筷,“那盟主还是令人撤了吧。” 苏华裳夹了一筷松鼠桂鱼到她碗里。 裹着酱汁的鱼肉瞧着热气腾腾的卤汁,用斜刀切成花刀的鱼肉向四面八方散开,炸好后又在上头淋了葱花和松子。 他道:“索性这盘子菜也不过是附赠的。” 迟墨看他。 苏华裳又一笑,对她道:“我可不比这一桌的菜更加的值钱?” 于是迟墨懂了:他在陪客。 “盟主日理万机,迟墨怎敢打扰。” “不打扰,反正是要钱的。” 然后苏华裳又给她夹了一筷子椒盐排骨。 迟墨:…… 最后她还是吃了。 既然已经是被苏华裳算在账上了,那么不吃白不吃。 这顿饭从总体上看还是挺宾主尽欢的。 吃完了饭后便有侍女上来将桌上的饭菜都撤了下去,又端上了早已泡好的茶水。 迟墨本对品茶这一方面并不甚解,但是多亏了家里有个颇好喝茶的父亲和精通茶艺的兄长,耳濡目染间也是懂了不少的知识。 被放在面前的茶水汤色明亮透明,淡淡的茶香随着氤氲的雾气扑鼻而来,只是光从色泽和香味而言便已是察觉到了不凡。 “西湖龙井。” 苏华裳将茶盏推到了迟墨的面前,接着又补充了一句,“五百金。” 于是本想去端那杯茶的迟墨手一转,将他揭开的茶盖又盖了回去,抬头冷冷地看了他一眼。 苏华裳不以为意,用手撑着脸就冲着她萌萌一笑。 然而那笑在迟墨看来却像是说:知道你现在不好受,我也就开心了。 迟墨默默地别过了头,就在此时,她在门槛处看到了一尾月白的衣角。没有多余琐碎的图案,干干净净的,宛如一牙浅浅的月色。 而后大开的房门就被敲了敲。 以指作势轻叩门扉的如玉的青年出声问道:“我可进?” 苏华裳笑了。 这是一种更外真切的笑容,甚至比白昼更加的绮丽、丰实。 “谨之还是如此的规矩。” “也称不上规矩。” 一身月白长衫的青年眉目萧疏。 他敛了敛袖,便只是不言不语的站在那里都透着温润,干净柔和,犹如林间匪玉,遗世独然。 被苏华裳称为“谨之”的青年如是道,“这不过是对主人的一种尊重与礼节罢了。” 苏华裳深知自家发小较真的性格,不欲与他争,便懒懒的回道:“是是。” 而后他伸手一指迟墨,祸水东引,“这便是你先前救的那位迟墨姑娘。” 话题就这样被转开了。 表字谨之的云清岚如苏华裳所料那般将眼神放在了迟墨的身上。 迟墨莫名的有些不自在。 这倒不是说云清岚的样子太丑。 平心而论,如果将她见过的异性做一个容貌排行的话,云清岚绝对是其中的佼佼者。 只是,他的眼神实在是太过干净了。 当他一瞬不瞬的看着你时,那种纯然旁若无人的视线便会让你觉得在他的眼中除你之外再无其他。 而当这种因过分专注而显得有几分咄咄逼人的眼神是很考验一个人的自持力的。 尤其是异性的。 迟墨虽是在某些地方迟钝了点,却也不算无可救药,因此她移了移视线,避开了云清岚的眼神。 “迟姑娘。”云清岚向她行了一礼,没有表现出对她的白发一丝一毫的震惊,“先前清岚侥幸试用姑娘瓶中药丸令姑娘暂脱凶险之境,然天心海棠毒性霸道。若是姑娘愿意,可否让在下为你诊脉,再度确诊一二。” 迟墨答应了。 都说医者不自医,爱人不自爱。更何况冲着对方这态度,她也是一定会同意的。 见她应下了,云清岚便慢慢地从门外进来了。 他的步子并不急,每一步间都沉淀着只有时光和金钱的堆砌才能造筑的从容与典雅。 苏华裳端起桌上的茶水,轻笑着抿了一口。 云清岚看了他一眼,而后又看了一眼桌上的另一杯原封未动的茶水。 苏华裳于是伸手拿起了那杯属于迟墨的龙井茶,笑着看了她一眼,“五百金哦。” 被看的迟墨:…… 没等她说话,云清岚便已抬起手。 月白的衣袖滑下,露出了一截苍白的手腕。 云清岚将自己指尖轻轻地按在了迟墨跳动的脉搏上,说道:“五百金,我来给。” “谨之的话要一千金。” 苏华裳瞬间改口。 于是迟墨和云清岚同时看了他一眼。 苏华裳无辜的回道:“反正谨之你钱多嘛,就当救济我这个一穷二白又没什么权利的盟主了。” 话毕,他端着茶水又是喝了一口,眼神中 ------------ 分节阅读 10 的笑意仍是凉薄无比,透着一种似有若无的危险。 迟墨很快就收回了眼神。 除非有求于她,否则苏华裳这种人不是她能够惹得起。 然而即便是有求于她,苏华裳也势必不会让自己位于弱势。 这边俨然是与花时暮不同的一处。 花时暮能狠能毒能阴辣,却不够狠、不够毒、不够阴辣。否则他也不会将前教主的遗孤还放在自己的身边,结果反而是被咬了一口。 云清岚却开了口,“安之。” “什么?” “你打扰到我出诊了。” 迟墨下意识接口,“一万金。” 苏华裳:…… 第十四章 你救我一命 最后苏华裳也没给出一万金。 他落落大方的——把迟墨欠他的债给划掉了。 迟墨:呵呵。 云清岚给她把好脉后,表情顿了下来。 沉吟片刻,他苦笑道:“迟姑娘脉象平和,清岚无能,看不出什么异常。” 迟墨收回手,神情是一种倦怠已久的淡漠。 “这是好事。” “确实该是好事。” 云清岚看向她的一头白发。 有了君昭,迟墨不再是着青衣时那样简简单单的将及腰长发仅用一根头绳系起。 君昭将她的长发梳起。 一头如雪的白发间插|着一支金累丝的双鸾点翠步摇,嵌着珍珠的流苏从她耳边缓缓垂下,各色精致簪花星星点点,却将她的发色衬得更加寂寥。 草木也知愁,韶华竟白头。 “是清岚无能……” 迟墨摇头,“不管公子的事。” 而后,她看向了云清岚。 那双一向将所有情绪和波动都隐没在最深处的黑色瞳眸第一次的流露出了些许笑意。极浅,极淡,却如荆棘丛中的玫瑰,在绽放的那一刻有着不容忽视的铭心刻骨的绝美。 只有懂得眼前青衣女子那挹郁入骨的孤独,才更能懂得她骤然笑起来的绚烂。 那是比烟火与花朵盛放的刹那更加短暂的一刻。 同样,却也是比那更加美丽,也更加无法挽留的一刻。 苏华裳定定的看着迟墨,突然的,他伸手,挡在了她与云清岚中间。 面对友人困惑的眼神,他一挑眉,回道:“一万金,便让你见她笑一次。” 迟墨:……这人什么毛病。 云清岚:“笑亦或是不笑,看亦或是不看,我想,这都是迟姑娘自己的选择,我们无法多加置喙。” 迟墨点头。 苏华裳却回的格外的理直气壮,“我救了她的命。救命之恩无以为报,只能以身相许,所以她是我的。” 迟墨:“……” 迟墨:“若是我没记错,方才苏盟主已经将我们之间的欠条一笔勾销了。” 苏华裳冷哼了一声,“你记错了。” 这下连云清岚也不免无语了。 苏华裳这一副小孩子被抢了玩具的表情是闹哪样? 迟墨嘴角微微的一抽,而后就要打开他隔在自己面前的手。 就在她的手掌要落到苏华裳的手背上时,云清岚却先一步握住了她的手。 “不可。” 他这样说着,轻轻摇了摇头。 清隽的眉眼间带着淡淡的担忧,将掌中她的手腕握得更紧了些。 苏华裳也悄无声息的放下了手。 他将挡在他们之间的左手背在身后,削瘦的身形遮住了身后射入的稀疏的阳光。 迟墨下意识地抬头看他,眼睛却被他站在阳光底下而显得有些膨胀的阴影缓缓的覆盖住。 他的笑容隐在这一瞬间的光影交接中,半明半灭,就连唇畔的弧度也被这模糊的影子剪得支离破碎的。 “我还有些事,便不多留了。” 话毕,苏华裳便离开了。 迟墨有些不明所以。 然而云清岚松开了她的手后却也只是礼貌性的一点头,便再也没有什么想多说的了。 好在迟墨并没有什么好奇心。 都说好奇心害死猫。 迟墨并不想当那只被害死的猫,便索性岔开了话题又问起了天心海棠。 从云清岚那里,迟墨知道了所谓的武林至毒三甲。 其一是十里优昙罗。其二是流光曳雪。其三便是天心海棠。 这些毒|药的名字一个比一个好听,毒性却一个比一个烈。 听完了云清岚的科普小课堂后,迟墨实在是好一阵感叹。 而云清岚也很是感叹,“说实话,即便是天心海棠——能从天心海棠之下死里逃生的,清岚阅尽书籍,平生所见,也只有迟姑娘一人。” 身为永蛰谷的谷主,云清岚这一句话绝对是不含任何水分的。 江湖中人谁都知道一教二谷三毒,四医五家六阁。 一教不必多说,便单是指魔教。 二教则是神医谷与永蛰谷。 三毒分指十里优昙罗、流光曳雪与天心海棠。 四医便是鬼医迟墨,无雪公子南久卿,永蛰谷主云清岚,以及长居神医谷的迟墨的便宜师父。 五家是京城五家,从最首的云开始,而后是苏、穆、安、封。 六阁则是江湖中的消息源地,分别是天枢、天璇、天玑、天权、玉衡、开阳六阁。 “迟姑娘玉瓶中所装何药,竟有这般的起死回生之效?” 于是迟墨心情复杂的看着那个时候毒死了她五六次的药丸。 “百毒丹。” 云清岚将她念出的名字重复了一遍,“百毒丹……” 迟墨点头,按照系统的解释将这丹药的效果解释了一遍。 接着,云清岚请求她将她最开始说的那句话再说一遍。 被极力按捺住的声音带着一些莫名的喑哑。 迟墨重复,“可解百毒。” “百毒……” “是的。它的效果你也应是在我的身上看到了。” 看着迟墨虽是冷淡却不似作假的目光,云清岚迟疑再三,最终还是闭了闭眼,说道:“请迟姑娘割爱,予我……”一粒丹药。 尚未说完,他便骤然收住了话语,仿佛是觉得颇为尴尬。 诚然,向一个孤身又无依无助的姑娘又刚是被自己所救的姑娘讨要如此珍重的东西,实在是有几分挟恩强迫的感觉。 在迟墨看来,与苏华裳本质天差地别,乖巧如云清岚会如此表现也是情理之中。 然而下一秒,他就突然感到自己方才握住迟墨的那只手又触及一个熟悉的温度。 迟墨抬起他的手,而后没有半分犹豫的将价值连城的丹药倒入他的手中。 在回忆中固执孤独并遗忘温柔的青衣女子偏过眼神看了他一眼,耳边的流苏随着她冷冽的轮廓遮住了潋滟的眸光,以浓烈无比的方式盛开在他的眼底。 “你救我一命。” 她道。 “救命之恩无以为报。” 一直等到掌心里冰冷的丹药完全的染上了他手心的温度,云清岚才忍不住的笑了起来。 她不问,亦不多言,就这样轻易的将丹药交给了他。 “多谢。” 他的眸中闪着光,最终沉在口中的话却只有这么一句。 第十五章 殊途而同归 迟墨无心知晓云清岚向她讨去的那粒丹药作于什么用途,云清岚亦没有告诉她。 其实,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可说与不可说。 万事不可强求,没必要苛刻自己所求不得的。 迟墨倒觉得现在这样也挺好,虽然不知苏华裳是何做想,但是他并不限制自己的活动范围,这整个宅子美轮美奂——锦帐开桃岸,兰桡系柳津。鸟歌如劝酒,花笑欲留人。而她徜徉其间,只觉得眼花缭乱,满园乱花迷人眼,并不觉得自己有什么损失。 云清岚也每天都会来报道,他看起来似乎对她的一头白发很是耿耿于怀。 迟墨道:“这并不是你的错。” 云清岚微微一笑,应下了,却仍旧我行我素。 不过迟墨倒是从云清岚的医术中获益良多。 迟墨本以为游戏中的医术会与现实世界的迥然大异,却没想到两个世界的医术虽是在某些方面不同,但在总体上确实有迹可循,左右相依。而那少数不同的方面也为迟墨提供了许多的新想法,加深了她对医术的见解。 大道万千,殊途同归,百虑一致。 苏华裳时不时地也会来。 他看起来很忙,来时的规律无处可寻,去时的踪迹悄无声息。 对此,云清岚解释道:“安之最近很忙。” “哦。”迟墨点点头,表示理解。 而后他们都没再说苏华裳。 云清岚提起了神医谷的银针八渡。 “曾听闻唐谷主的银针八渡有令人起死回生之效。今太后病死垂危之际,便是令师引渡银针八渡,方从鬼门关救回太后,着实令人生畏。” 唐谷主指的就是她的便宜师父。 迟墨是半路出家的,根本没听说过这所谓的银针八渡,便道:“在其位,谋其职。想必师父所创这套针法本意也并非是让人膜拜。” 话虽如此,她却觉得云清岚的话语哪里怪怪的——令人生畏? 仿佛是看出了她心中所想,云清岚道:“我们常将力所能及之事看做对人的界限。一个人若是只做自己力所能及之事,我们便平视他;若是做了超出自己力所能及之事,我们便仰视他;而若是远超我们力所能及之事,那么我们便畏惧他——阎王要你三更死,谁人敢留到五更?然而,唐谷主不仅敢了,甚至还将人一直留到数日。” 迟墨沉默了一会儿。 半晌,她似是感叹的回道:“强大的人总是不被世人理解。” 然而,她却依旧觉得哪里怪怪的。 云清岚半敛着清润的眼眸,不赞同,也不反对,只是静静的笑着,沉沉稳稳地坐在她的对面。 长发吹开他耳边的发丝,将他侧脸单薄的轮廓打磨的越发细致。 他端起案桌上的茶壶给迟墨倒了一杯水。 温水刚刚漫过杯盏,将杯底的茶叶冲上来,便有一道声音幽幽的传来。 “不问自取是为贼。谨之,这茶,五百金。” 云清岚置若罔闻,将倒好的茶水推给了迟墨。 迟墨有样学样,也同样的无视了不知何时站在他们身后的苏华裳,道了声谢,便拿起茶杯抿了一口。 云清岚自若地又给自己面前的茶杯倒上了茶水。 苏华裳于是走到了他身旁,幽幽的看着他,“谨之,这杯,一千金。” 刚想端起茶杯抿一口茶水的云清岚又放下了茶杯,问道:“为何无端贵了五百金?” 苏华裳的语气还是幽幽的,眸底不时转过一道紫色的暗芒,“因为涨价了。” “为何无端涨价?” “因为我不高兴。” 云清岚没有再问下去。 他将放下的茶杯端起,呷了一口,“哦。”语气淡漠从容。 苏华裳:…… 他轻哼了一声,而后抬了抬手臂也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水。 随着他将用修长的手指握住茶壶柄将手臂抬起的瞬间,迟墨突然嗅到了一种腥甜的味道。极淡,转眼又在虚渺的熏香中散开了。 迟墨握着茶盏的手一顿,而后看向了苏华裳。 收到了她的眼神,苏华裳道:“再看一万金。” 迟墨移开了目光,说出口的话语却不容置喙,“你受伤了。” 苏华裳没有辩解,只是挑了挑眉,“是又如何。” “你应该处理一下。” 迟墨指了指他的肩膀。 血腥味是从他的肩肘处传来的。 他今天穿的仍是一袭黑衣,只是在衣襟上绣了一朵桔梗。鲜血并没有将他的衣肩染红,却只将他肩口用金线黑丝相错而成的桔梗衬得越发的幽暗。 苏华裳偏头看了眼肩膀,转过头,语气很是无谓,“小伤罢了,处理一下多浪费钱。” “哦,等你厌氧菌感染得了败血症的时候,那也只是小伤。” 迟墨冷冷一笑,跟着现代医 ------------ 分节阅读 11 药专用名词就出来了。 不把自己的身体当回事的人很难受到任何一个良知未泯的医者的喜欢。 不待苏华裳多说,她就放下手中的茶看向了依旧敛着眸子安静喝茶的云清岚,“云先生就如此纵容苏盟主吗。” 达者为先,师者之意。 世人多将教习自己的老师称为先生。 闻言,云清岚抬起了眸子。 他先是对着她微微一笑,而后垂下眼眸,用没有一丝茧子的手指摩挲了一下杯壁。 比蜡更加苍白的手指衬着手中玉瓷杯,将他的眼神描绘的越发清润了起来。 迟墨却是一怔。 她好像——终于明白了先前所察那一份在云清岚身上的违和感。 她一直以为的普度世人救济苍生的云清岚。 她一直以为的如莲如玉一般婷婷不染身的云清岚。 她一直以为的与苏华裳截然不同的云清岚…… ——他的眼中始终清明云淡风轻,如高坐佛坛的神明,不染一分尘埃。 也,没有半分情绪。 第十六章 盟主在逼婚 最后,云清岚淡淡一笑,眉眼如同冲上岸的海浪一般撞开笑意,随即却又在眼角深处淡去,销声匿迹而消无声息。 “迟姑娘说得对。” 苏华裳笑睨了云清岚一眼。 他微微一笑,笑容的弧度从始至终都不曾变动半分,仿佛已是深深地刻入他的嘴角,“讳疾忌医始终不是什么好事。” 苏华裳应了一声,将尾音拖得长长的,“哦——” 然后迟墨就跟着接了话,“既然如此,我替苏盟主出诊。诊费我也就不狮子大开口了,十万金便可。” 苏华裳:“……” 苏华裳:“你做梦。” 这话几乎硬是从他口中挤出来的。 “安之。” 云清岚道,“不可讳疾忌医。” 苏华裳:………… 迟墨看了他一眼,眼神无波无澜,却偏偏有一种“你认命吧”的意味在其中。 苏华裳:………… 然而最后苏华裳也没接受治疗,完全一副放弃治疗随波逐流的样子。 迟墨又看了云清岚一眼。 注意到了她的眼神,云清岚也看了她一眼,唇角抿着的笑意犹如一轮弯月,只有弧度,却没有半分温度,寒冷彻骨。 于是迟墨收回了眼神,慢慢地敛下眼睫不动声色的呷了一口杯中的茶水。 >>> 迟墨回房后,让正端着水果回来的君昭去拿些伤药给苏华裳包扎一下,却没想到听到这话的君昭却直接吓得手一抖,身子便顺着手中掉落的果盘就这样跪了下来。 迟墨看着伏在自己脚边的青衣少女。她耳后的长发顺着修长而纤细的脖颈颤抖着,整个人都处在一种极度惊惧的状态。 迟墨略不解:苏华裳是怎么虐待人姑娘了?一提他的名字就能把人吓成这样,也是一种本事。 于是迟墨只能再找其他人,然而侍婢一听到苏华裳的名字就直接跪下,一副惶惶如惊弓之鸟的样子让她不好意思强逼着她们将药送过去,便只能自己拿过去了。 她的想法是好的,只是却没有一个侍婢能告诉她苏华裳的房间位置。 毕竟基本上可以问话的人听到他的名字就唯恐避之不及,直接跪了下来。 迟墨最后是一间房一间房的敲过去的。 好在,真的被她敲到了苏华裳的房间。 打开门的苏华裳在看清了门外站着的端着药的人是谁后,条件反射地蹙了一下眉,而后却又迅速地舒开眉笑了,“迟姑娘,所来何事?” 迟墨没说话,直接将手上端着的药塞进了他的怀里。 她的动作快且迅速,准确无误地将一通药品和绷带都塞给了他。 就是连苏华裳自己也不曾预料到迟墨会有如此简单粗暴的动作。 他下意识的抬起手,微凉的手指却与她的手背悄无声息地擦过。 电光火石间柔软的触感让苏华裳一愣。 她手背的温度单薄,然而在他看来却浓烈的犹如岩底山洪,令人无处可逃。 迟墨毫无所觉,转身就走,只觉得将东西放到他手里就算是任务完成了。 然而还没等她走出一步,她就感到自己手腕一紧,随即手臂被人用力一扯,下一秒,一双手臂就从后环上了她的腰身,将她整个人揽在了怀里。 迟墨一顿,就感觉身后的苏华裳向着她的方向更逼近了一点。 “……我能碰到你。” 他喃喃自语,试探着将自己的额头抵在她的肩上。 能碰到……? 迟墨不解,蹙眉,抬手就往后狠狠撞去。 苏华裳结结实实地受了一个肘击。 他闷哼了一声,却没松开手,反倒是又将自己环在她腰上的手用了几分的力道,将她死死地锢在胸口。 迟墨冷笑了一声,“苏盟主,君子不欺暗室。” 良久,苏华裳才低低的应了一声,声音似有若无,“嗯,明室一万金一间,买不起。” 迟墨:…… 半晌,他才松开了手。 迟墨正要退出他的怀抱,却不料他将手一翻,把她正面抱在了怀里。 她的手刚一动,就被他握住了手腕,反剪在了身后。 湿热而短促的呼吸随即扑面而来。 他抵着她的额头,深深沉沉的吐了口气。像是叹息,又像是松气。 迟墨正对着他的眼眸。 不似之前看到的那般转瞬即逝的幽紫。 这次,他的眼眸直面着她,避无可避,她清清楚楚的望进了他的眸底——那是一种难以用颜色描述的瑰丽,又深又浅,沉浮着潺潺流光剪影。 迟墨面无表情的直视着他。 片刻,她道:“莫非这就是苏盟主的待客之道吗。” 苏华裳定定的看着她,置若罔闻。 迟墨也静静地回视着他。 突然的,他低下头,轻轻的吻上了她的前额。 印在额间的吻,不容置疑。 “人的体温,原来是暖的啊……” 他如是说道。 “你这是何意。” “没意思。” 苏华裳松开了牵制着她双手的手,转而握住她的左手腕,捧在掌心里贴到了脸上。 他半阖着眸子,幽紫色的暗芒从他眼底泄出,“迟姑娘何必如此多疑,就当是日行一善吧。” 迟墨抽了两下手,没抽动,于是放弃了,“行不起苏盟主这般的大人物。” 苏华裳即道:“一百金。” 迟墨:…… 他继续道:“一百金,摸一下。一千金,抱一下。一万金,嫁给我。” 迟墨果断地一手指戳向他受伤的左肩。 本就未曾包扎过的伤口一下子崩了开来,将他左肩的衣襟口的桔梗染得越发浓艳。然而苏华裳却没松开手。 他握着她的手,一寸一寸的填入她的指缝。 苏华裳轻轻地笑了起来,带着压迫感和不容置喙。 “我不允许一切的反对意见。” 第十七章 如何不能知 玉制的算盘珠子被噼里啪啦地不断拨动着,价值连城的金算盘头一次是用来算支出,而非收入。 “龙凤蜡烛一对,并蒂莲纹被褥一套,苏锦绣服一套……” 苏华裳一边拨着算珠子,一边用笔在册子上写了下来。 他拨弄算盘的速度极快,往往是转眼间便就翻过了几页。 突然的,如玉珠子碰的一声撞上了实金的算盘边框,他停下了手上的动作。 迟墨看了他一眼,就见他偏头向她看来,粼粼的眸子闪着幽紫色的眸光。 “墨儿,你说这喜帖倒是要发几张好?” 迟墨冷冷地看了他一眼,“一张都别发就清净了。还有,请叫我迟姑娘。” 苏华裳深以为然的点头,“这样倒是能省下不少费用。” 他用手指拨了拨算盘珠子,然后道,“若是不算礼金,倒是给我们省了三百七十八两,墨儿果然贤妻良母。” 迟墨:“……” 迟墨:“苏华裳。” 这是迟墨第一次连名带姓的叫出他的名字。 苏华裳抬头,“墨儿何事?” 迟墨定定地看着他。 半晌,她开口道:“苏华裳,你有病。” 苏华裳毫不避讳的应下,“墨儿果真聪慧。我身上有寒毒,与我有过直接接触的人都会被寒毒侵入体内,而后封住人的三经八脉,固住血液,阻滞五感,令人卒然昏倒,陷入晕厥,最后深入身内,留滞经络、筋骨,最后——死亡。” 接着,他笑了起来,“所以,所有人才都会对我避而远之。” 他毫不在意的笑着,唇角的笑容浸着光,半明半灭。 迟墨:……我只是想说你有毛病,没想说这个。 “所有人都无法触碰我,唯独你。” 他这样说着,蓦地偏过了眼神。 迟墨就坐在他的右手侧。 他将眼神偏过来的时候背后是万丈光芒。 阳光温柔了他充满了棱角的眼神。一瞬间,他的目光安静而温柔,淌满了光。 “所有人都惧我如蛇蝎,如猛虎,如山洪。依旧唯独你——” 他慢慢地说道,语气又轻又缓,仿佛从他口中说出的每一句话都是脆弱的玉瓷,只消他声音有一刻的闪烁就会彻底破碎。 “但是都有例外。而你,是我的例外。” 轻慢的长风拂过耳畔,吹开了她耳畔的长发。 苏华裳一顺不顺的看着她。 眼前面容清冷的女子如雪的长发倚风慢摇。 一身青衣身影单薄的女子不言不语,已将所有的从容与动容都为一人封锁。 长发吹的开她的发丝,却吹不开她固执己见的心墙。 她本有最举世无双的温柔,却已尽数葬送在一场风花雪月中。 鬼医迟墨和封三公子封丞逸的故事戏剧化的开场,又戏剧化的结束。 苏华裳不是不理世事的云清岚。 他热衷金钱,向往权力。于是关于迟墨与封丞逸的事情,他知道的清清楚楚。 同样的,他也阴鸷危险,独断专行。于是,就算是将她的过往查探的一清二楚,他也不准备任她独行。 因为没有触碰过温暖便将世界定义为绝对的冰冷的人,一旦触碰了温度,便誓死都难以放手。 因为不曾拥有,才更知道千金难求。 然而迟墨对此不以为然。 不过是类似溺水之人紧抓最后一根浮木的依赖之心罢了。 就如同黑暗之中的一点光芒。 那种温暖是致命的。 她没有和苏华裳再多言,只是避开了他略有些咄咄逼人的眼神,径自出了门,去找云清岚。 为她指路的侍婢只说谷主在禁地,之后将她带到了一处景致秀丽的地方便不敢再往前了。 迟墨迟疑了一会儿,还是沿着曲径小道慢慢地向前走着。 虽然不经允许就擅入禁地的做法实在有所诟病,但是担心第二天苏华裳就能将婚礼给准备齐全了,迟墨还是不得不硬着头皮进去。 沿途胜景,美轮美奂。微风吹来,桃花似雪。 多方胜境,咫尺山林。 迟墨仰头看着,头顶时不时摇落几瓣盛开到极致的桃花。 花瓣纷纷扬落,将她安静的眉宇渡上一层淡淡的粉色。 突然的,迟墨听到了幽眇的筝声。 清音潺潺流泻,琴声娴雅,大有繁华落尽见真醇的淡,清水出芙蓉的雅。 莫非是云清岚? 迟墨这样想着,寻着琴声走去。 然而等她看到了弹琴之人时,她才发现,那并不是云清岚,而是一位白发长髯的老人。 他膝上架着一柄七弦长琴。 琴声凛冽,泠泠不休。 很快,他就看到了站在一株桃树下的迟墨。 指尖琴弦一勾,流畅的乐声便就此停了下来。 老人按住琴弦,凌厉的眼神横向她,“何人敢闯我永蛰谷!” 迟 ------------ 分节阅读 12 墨不紧不慢的行礼作揖,“晚辈迟墨——” 不待她说完,老人便拨了一下琴弦。 琴弦紧绷,而后在他指尖松开,杂乱无章的琴音中泄露出一丝冰冷的抗拒与挑剔,“哦,神医谷的丫头——” 迟墨顿了顿,才又道:“是。” “神医谷的丫头来此作甚?” “晚辈有要紧的事要找云谷主。” 听到云清岚的名字,老人抬头,眼神似乎有些怪异,但迟墨与他隔得太远,看不太分明。 “你找谨之何事?” 谨之这个名字迟墨已经在苏华裳那里听到了许多次,想来应该是云清岚的字。 于是她道:“要紧的事。” “要紧的事又是何事?” “不能为旁人所道之事。” 被逼婚这种事,她还是做不到对着一个素未蒙面的老人家说出来的。 然而这位一手拨弄着琴弦的素衣老人却不知道她内心所想,冷笑了一声,道:“我是谨之的生父。他的事,我又如何不能知!” 第十八章 温柔的错觉 迟墨沉默。 老人转而却又冷哼了一声道:“罢了,老夫也不屑于听些无聊琐事。” 他低下头,随意拨了一曲破阵曲的调子,又道,“你若寻谨之,便再往前走,看到前面的映雪湖止步就好。” 话毕,他便不再理会迟墨,专心于他手下的长琴。 泠泠如潺流的琴声转而高起,如破阵杀敌的战士,浴血奋杀,激起一迈豪情。 迟墨在原地呆了一会儿,然后才向着老人所指示的方向走去。 等她的身形已经彻底被铺天盖地的扬落的桃花所覆盖,鬓发斑白的老人这才松开了指下按着的琴弦,眼神晦涩的望着她身影遁去的方向,口中轻声道:“菁华却白头……老不死的,你家的丫头也不知哪来的这么多般坎坷……” 他的声音渐沉,旋即吞没在袅袅的琴音中。 他的琴声传的很远,一直到迟墨走到了湖边才又淡了下去。 一望无垠的蔚蓝湖水旁正立着一块石碑,上写映雪二字。 想来这便是老人所说的映雪湖。 然而迟墨顾看了一番,却仍未寻见云清岚的身影。 迟墨自然是没有怀疑老人指的路。 一来,那位老人没有理由骗她;二来,就是地图上显示的云清岚的位置也确实是在这个方位。 莫非这里和魔教一样有什么地宫? 这样的念头才一冒出来,迟墨便听到水花溅起的声音。 她下意识地回头。 一身白衣的青年如莲一般,在湖心盛开。湖水将他单薄的衣衫和眼眸浸湿,宽大的衣袖的衣袖沉浮在水面,联翩蹀躞。 迟墨一瞬不瞬地看着他。 云清岚微微一笑,从湖水中起身。 有光弥落在他的眼中,模模糊糊地照亮了他眼睫上的水珠,将他的眼神打磨的格外温柔。 “迟姑娘。” 他道,“可是找在下有要紧的事?” “有。” 迟墨直言不讳。 她道,“苏华裳要娶我。” 如她所料,云清岚对此没有一分一毫的惊讶。 而那并非是将一切尽收于心的了如指掌,而是比淡漠更上一层的对诸事的无谓。 并非是清润,也并非是温柔。 云清岚就如诗中所说的那般——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 他诚如玉。 颜如玉,心亦如玉。故而心如磐石,静若止水,无情无欲。 “迟姑娘莫急,安之应只是说笑的。” “我并不认为他是开玩笑的。” 她朝着云清岚的方向伸出了手,“我碰到了他,但是安然无恙。” 即是她话音落下的同时,云清岚从水中抽身,在她眼睫轻阖之间便淋着一身单薄的白衣站在了她的身前,握起了她的手。 被他握在掌心中的手比之他的手掌略显娇小,手指修长,指节分明,指尖细腻而没有一点茧子。 这是一个属于医者的手。 云清岚再清楚不过了。 他握住她的手,指尖探上她跳动的脉搏。 ——没有一丝异样。 然而云清岚却没有松开手。 就在他将手指停滞在她的手腕上时,突然地,迟墨道:“我并不想和苏盟主成亲。” 闻言,云清岚抬头,眸底一片云淡风轻。 对于迟墨的拒绝,他点头,深以为然,“很少有女子愿意与安之成亲。” 苏华裳无论是身上的寒毒还是自身的性格,都一贯是让人拒之千里的。 即便他武林盟主的身份令无数人趋之若鹜,但在这些人中又有多少人是真心实意的呢? 然而,他又道:“不过,既然安之已经说了要与迟姑娘你成亲,那么你是没有办法拒绝的。” 云清岚说的迟墨自然也是知道。 “所以,我是来求先生帮我的。” 云清岚定定的看着她。 迟墨也平静地回视他。 蓦地,他松开她的手笑了起来。 “迟姑娘,究竟是在下给了你什么样的错觉才令你以为我一定会帮你。” 他笑着。笑容一如既往的温润,被柔和的光霭所覆盖的眸底却清晰可见透骨的淡漠。 如隔岸观火一般,带着令人心惊的冷意。 施以众人以温柔的错觉的云清岚轻垂着眼睑,含笑的眉眼间淡开极致的睥睨。 生平头一次当着生人的面撕开了身为永蛰谷谷主的虚像,云清岚满以为会看到迟墨不可置信的表情。 然而—— “先生没有为我留有任何不切实际的错觉。” 一身青衣的少女半仰着头,如雪的长发随风浮动,一瓣灼灼的桃花隐在她的发间。 “先生性情寡淡,我从未想过一定能求得先生所助。” “……性情,寡淡。” 云清岚重复着她对他的形容词。 他歪了歪头,深色的眼眸中流转着浅浅的光,似是不解,“你又为什么不说是毫无感情呢?” 迟墨反问,“先生以为自己毫无感情吗?” 云清岚没有说话,依旧歪着头,怔怔的看着她。 “没有任何一个人是毫无感情的。” “那么——你呢?” 因封丞逸而死去的女子,也会说出自己是拥有感情——这样的话吗? 云清岚并不知晓鬼医迟墨的过往,然而他有一个世界上或许是消息最灵通的朋友。 苏华裳告诉他封丞逸,又告诉他迟墨——那个从此活在旧日时光与记忆中的,就此剥夺了自己所有欢笑与痛苦的权利的女子。 时光长阖,从此,漫无边际的回忆只回应她以麻木。 只是,她却回道:“有的。” 云清岚沉默了半晌,说道:“……我本以为我们是一样的。” 他自年少,便能诵诗千篇,挥毫之间词赋成章,文献典籍如数家珍,诗词歌赋信手拈来。 然而,唯一令他感到困惑的只有一点—— 喜怒哀乐。 那到底是什么样的感觉呢? 云清岚不知道。 整个永蛰谷都是他父亲因他母亲而气急,一怒之下建成的与神医谷暗自较劲的暂居地。 偌大的永蛰谷,除却他和父亲外却再无第三个生人。 父亲将永蛰谷的所有呈设和景致摆设都择成母亲最喜欢的样子。 他的整颗心里都装着母亲,于是将他忽略也成了理所当然的事。 而在时光日复一日的侵染下,因近乎冷漠的迟钝而造就的一切问题都归诸虚无。 再没有那样愚蠢的问题了—— 喜怒哀乐又如何。 他终究是用以孩童时那种极致残忍的天真抹杀了一切的情绪。 第十九章 谷主也逼婚 “花草扶疏,飞禽走兽……天地之间,凡物皆有情。” “花蝶虫鱼,飞禽鸟兽——六界之中,唯人无情。” 云清岚轻轻一笑,“人心复杂,可弃亲子,抛爱侣,烹父母而苟活偷生,奉生女而进官加爵,无所不用其极。” “人无情,而谷主却有情。” 迟墨淡淡道。 她轻轻地侧过脸,发间的桃花瓣顺着她疏冷的眉眼滑落。 听到她的回答,云清岚忍不住笑了起来,眼中却没有分毫笑意,犹如恶意的嘲讽,“迟姑娘高估我了。” “不。”迟墨的神情一如既往的冷淡,“是谷主低估了自己。” 她既没有因云清岚唇边冰冷的笑意而有所动容,也没有因为听到他的话语而有半分的慌张。 将自己囚困在过去的一身青衣的女子只静静地站在那里,声音印着晶莹剔透的淡漠,“若是无情无感,又何必为他人的欢喜而欢喜,为他人的痛苦而痛苦,感同身受,心有不甘?” 她如是问道,“谷主究竟是真的剥蚀了一个人与生俱来的七情六欲,还是因过去的记忆太过痛苦强迫自己去遗忘了所有的感觉?” 但凡是人,都是有感情的。 毕竟从人体的身理构造来说,只存在缺乏痛觉和其他神经的人,但却还未听说情感尽丧之人。 云清岚这种状况倒是很像心理问题。 因为太过痛苦所以在内心告诉自己说一定要遗忘,久而久之,人的思维区域就会产生一个错误认知——就仿佛你好像真正是已经失去了这一部分感情了。 但事实上,与其说是失去,倒不如说是遗忘来得更恰当。 迟墨虽不甚了解云清岚的曾经,但是她却敢肯定他的过去绝对不如旁人想的那般光鲜亮丽。 她轻轻地抬起眼眸,幽眇的天光越过山峦印入她的眸底,如星沉大海一般,融在她目光的最深处。 云清岚默默地看着她。 一时间,气氛因他的沉默而有些凝固。 就在迟墨想要开口说些什么的时候,他却突然笑了。 这并非是礼节性的只是将唇角的弧度扬起的笑容,而是真真正正的带上了笑意的。 他伸出手,再度握住了她的手腕。 然而比起前一次,云清岚这一次却站的与她格外的近。 因格外专注而略显几分咄咄逼人的意味的眼神明亮透彻,又因为她站在他眼神与阳光覆盖的下方,遽然之间仿佛觉得他虹膜之上晕开了一丝缱绻的温柔,淡而浅。 “迟姑娘,或许你说的不错。” 云清岚握着她的手,手指握得有些用力,仿佛是第一次认识到,这除了是一个医者的手之外,更是一个姑娘的手。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更甚者,连草木都有情。” 见她的表情仍是淡淡的,云清岚轻笑了一声,而后继续道,“迟姑娘替我解开疑惑,在下自然也是要相报敬以绵薄之力。” 听到这里,迟墨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语气仍旧平淡,“你有什么法子?” 云清岚微微一笑,“既然迟姑娘不愿与安之那么成婚,那么与我成亲便是了。我与安之素来交好,感情甚笃。想必,若是我开口,他定然也是要给我一个面子的。” “……我拒绝。” 云清岚像是早已预料到了她的回答,“那不如这样好了。” 站在她面前的青年徐徐若松竹之态,姣姣如玉树临风。 他轻轻的笑着,身上带着兰花的烟气,“迟姑娘令我爱上你,我便阻止这场婚事。” 迟墨:“……” “迟姑娘可是不信我?” 顿了顿,迟墨才道:“我只是想拒绝你。” “可是你拒绝不了我。” 云清岚道,“谁都无法改变安之的决定。” 迟墨冷冷地看向他。 云清岚对着迟墨微微一笑,“自然,我的决定也是无人可改的。” 迟墨:……那你说这个有意思吗? 他道:“迟姑娘对安之来说太过特殊了。” “只是因为他身上的寒毒仅我一人能触碰他罢了。” 云清岚似是含笑着看了她一眼,在氤氲的光霭下越发清清俊的眼眸看起来有些高深莫测,“用一种温暖的方式去把 ------------ 分节阅读 13 一个囚困在黑暗中的病人唤醒,那种治愈是致命的。” 就如同将所有人都拒之千里,却只将一个人纳入怀中的——最令人悲泣的温柔。 有时候,如果要装出冷漠的样子,那么就该从始至终都不曾变动半分。 但如果在这种绝对的冰冷下却暗藏着只对另一个人才袒露的温柔,那么这种温柔会令所有人都心生嫉妒。 苏华裳对于迟墨,不仅是双手仅能触碰的温度,更是一种心生艳羡的向往——也许,就连苏华裳自己都不曾知晓,他其实是在苛求那份本该独属封丞逸的独一无二的温柔。 他的话像是意有所指。 迟墨想了想,却发现自己只能听明白表层的意思。 又或者这句话本身就只是这么一个单纯的意思。 迟墨不太明白,却也无所谓。 她落在他身上的眼神毫无波澜,“但若是这种温暖并非是唯一的,也就不会再致命了吧。” 云清岚即在同时便明了她的意思,“迟姑娘可是想为安之解毒?” 迟墨点头。 于是他又问,“迟姑娘是否准备将你的百毒丹让安之服下?” 迟墨迟疑了片刻,最终摇了摇头,“想必你当日向我讨要百毒丹定是用以苏盟主。而若非百毒丹对苏盟主无用,想他今天也绝不会因我能触碰于他而欢喜难以自戒。” 云清岚夸赞道:“迟姑娘冰雪聪明。” 而后他一顿,这才又继续道,“迟姑娘如此聪慧,想必也定然是同意了我方才的提议吧。” 迟墨:……你能别总纠结着这个话题吗? 云清岚微微一笑,表示不能。 第二十章 属性是变态 于是迟墨道:“我准备将苏盟主带回神医谷,由我师父亲自坐镇。” 无论是道听途说,亦或是从云清岚口中听到的银针八渡,迟墨都觉得自己的便宜师父是个可遇不可求的人才。而若是这种资源不能在此时好好利用起来,那么她绝对是傻了。 哪怕最终结果仍然是失败的,但是总需要有所尝试才能得到最后的结果。 然而对于她的如意算盘,云清岚却道:“若是唐谷主亲自医诊,想必我父亲定然是不会同意的。” 迟墨一愣,“先生的父亲——” 她的脑海中不期然的想起了那个坐于一株婆娑的桃树下弹着一阙破阵曲的老人。 云清岚却以为她没有见过他,解释道:“父亲若干年前与唐谷主曾因一件事而心生嫌隙,自此分道扬镳、背道而驰,况时却依旧耿耿于心,难以释怀。而很是不凑巧,安之孩稚时曾受我父亲救命之恩,后拜于他门下。古有云,师训不可为。想必,安之也不会为了此等小事而忤逆父亲的禁令。” 迟墨略有些无语:如果说连自身寒毒都是小事,那什么才能称得上大事? 她这么想着,又问:“既然如此,那谷主又缘何任由苏盟主娶我?” 云清岚一笑,“因为放任不管的话,我就能用安之威胁迟姑娘答应我的提议了。” 迟墨:“……谷主当真是快人快语。” 云清岚还是笑着,不以为耻,反以为荣。 迟墨无法,只得又继续道:“那么先生可有想过我真的应允了你的提议后,老谷主的反应?” 云清岚说,若她令他爱上她,他便阻止这场婚事。 然而无论是他有没有爱上她,有没有阻止这场婚礼,这两件荒唐事终究是要选择一件发生的。 但对于一辈子视她师父为死敌的云清岚的父亲来说,无论是亲子还是徒弟——无论是哪一件事,都会让他气吐血。 对此,他道:“没关系,我正是想看父亲被我气得跳脚的样子。迟姑娘方才的一席话令我觉得,我这十多年只是庸人自扰。但如果就这样坦白了,也未免有所不甘。” 云清岚微微一笑,“更何况,令我浑浑度日的罪魁祸首总归也是我父亲,我为他找些不自在也是自然的。” 迟墨:…… “当然,迟姑娘虽是开解了我,但是那一番话也终是令我心有不快。因此,我也想看看迟姑娘为难的表情。” 云清岚说着,眼神被放得又轻又缓,温柔至极,“迟姑娘的表情果然很有趣。” 迟墨很有想打死他的冲动。 而云清岚仿佛不明白她冷冷的眼神一般,笑的从容,“那么在下便等着迟姑娘来令我爱上你。” 迟墨:“……” 迟墨:“……我似乎还没答应你。” 云清岚反问,“迟姑娘有拒绝的余地吗?” 迟墨转念一想,“……我如何没有拒绝的余地。” 云清岚没有再说话。 他从袖中拿出一个精致的玉瓶,从中倒出了一粒小小的药丸送进了自己的嘴里。接着,他垂下头,不带一丝温度的唇瓣就这样准确无误地覆上了她的唇。 迟墨觉得下唇一痛,先前被毓苏琉咬开的口子此时又再度被云清岚咬出了血渍。 而后他以舌尖撬开她的唇瓣,将口中的药丸渡了过去,紧贴着她的嘴唇逼着她将药丸吞了下去。 做完这些,他松开她的唇,嘴角噙着淡如骤然而逝的烟火一般的笑意,“你看,这样不就没有拒绝的余地了吗?” 迟墨:“……” 云清岚对着她微微一笑,“那么,我对着迟姑娘如何令我爱上你拭目以待。” 迟墨很想摔游戏不玩了。 但最终,她还是忍住了。 反正这个游戏的最终宗旨都是和不同的可攻略角色谈恋爱,虽然她现在是被逼迫着和对方谈恋爱实在有些憋屈,但是这并不妨碍阮铃让她玩这个游戏的初衷。 然而理智是这样告诉她的,情感上迟墨却还是觉得有几分被胁迫的憋屈。 她没问云清岚给她吃了什么药,只是以更加冷沉的眼神看着他。 而云清岚毫不在意,只是那样的笑着,眼神轻柔,笑容温润。 “亲昵的称呼会拉近两个人的关系。” 云清岚道,“那么我便唤迟姑娘的字,迟姑娘亦唤我为谨之便可。” 接着,他很自然地更改了称呼,还握着迟墨的手,将她拉到了湖边,“流萤,陪我坐下吧。” 空中百云,林间飞鸟,春花秋月,桃花隐菊。 波澜不起的湖面平静如云清岚的眼眸。 白云映水摇空城,白露垂珠滴桃枝。 云清岚毫不顾忌的就这样席地坐在了湖边,早已被湖水浸湿的白靴再度沉入水面。 他唇角的笑容因一望无际的映雪湖而越发的轻渺。 而被他握着手的迟墨却迟疑不前,依旧在他身后站着,没有上前。 意识到她的踌躇不前,云清岚回过头,唇角的笑容渐隐渐深,“流萤莫非是怕水吗?” 迟墨冷冷地看了他一眼。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而这样的沉默于她而言——就是默认。 不知怎么的,云清岚不由加深了唇边噙着的笑意。 他起身,握着迟墨的手,“来。” 他将她引到了自己方才的位置,按着她的肩膀,让她坐了下来,“坐在这里便好。别害怕。” 映雪湖的面积并不算小,远远看过去就像是碧蓝的天空反映在他们的脚下。 在湖面的四周修筑着并不高的堤岸,一道碧色的阶梯沿着他们的脚下一路延伸到湖中。 迟墨是给自己存了个档后才顺着云清岚按着自己肩膀的力道小心翼翼地坐下。 她是个名副其实的旱鸭子,在某种意义上确实也是挺怕水的。 第二十一章 流萤,莫怕 云清岚对她的表现不置可否,只微微一笑。 他松开她的手,转而将她的手掌托在自己的掌心中,让她能够随时支撑着自己站起来。 而后,他走下台阶,鞋袜浸在了水中。 他在迟墨的身前蹲下|身,任由湖水浮浮沉沉,将自己的衣摆袖衫尽数打湿。 他收回手,抬起了她的左脚架在自己的膝盖上,轻柔地脱去了她的鞋袜。 迟墨下意识地想要缩回脚,却被他轻轻托住了脚踝。 “如果不把鞋子脱掉的话,等它干了你会觉得难受的。” 云清岚一边解释,一边将她的鞋子放在了手边水浪冲击不到的地方,“何况,亲密的举止能更贴近两个人的距离。” 将最后一只鞋子脱下,他半仰起脸,恰巧迎上了她半阖着垂下眼睫的眼神。 他们的眼神在交汇之时碰撞上身后滔滔的浪声以及头顶闪烁明亮的尘埃,从而泛起了耀眼而短暂的光。 突然的,他一笑,问道:“流萤,你觉得我现在有爱上你吗?” 迟墨看了他片刻,而后诚实地摇了摇头。 云清岚唇角的笑意渐深,笑容淹没在耀眼的阳光中。 他半托着迟墨光裸的脚,手腕下放,缓缓地将她因被人捧着而时不时不适地蜷缩着脚趾的脚掌浸在水中,温声道:“我也觉得没有。” 当低头看到水中她比流水更加透彻的脚背时,云清岚顿了顿,旋即笑道,“凌波独舞旋莲足,慧识姝容更几人?” 迟墨:……他这是在调戏她吧。他一定是在调戏她吧! 不待她说些什么,他就放开了她的脚,侧过了身用着救她上游的手洗了洗手,从袖中掏出了一块素色的没有任何花样的帕子。 被湖水浸湿的帕子即于暴露在空气中的刹那被蒸干了水分。 迟墨几乎可以看见凝在帕子上方的在内里的催动下被蒸发的水汽。 他用干燥的帕子擦干净了手,又将帕子放回了袖间。 而后他便也在她身边坐下了。 沉着渐起渐落的阳光的湖面在他们的眼中映着风花雪月一般的叠影。 云清岚突然开口问道:“流萤可知道‘映雪湖’映雪二字的由来?” 迟墨收回了望着湖面的眼神,看着他,摇了摇头。 云清岚笑了笑,用自己的左手握住了她放在自己手边的右手,宽大的手掌覆盖在她的手背上,他交叠着两人的手指向了映雪湖遥不见边的轮廓,说道:“这里本来没有湖,而是一块平地。” 他又一指映雪湖的更远方,“而那里是一片海。后来有一条大鲸被高高的海浪卷起抛到了这里。大鲸因远离家乡没有水分而终日哀戚哭鸣着。听到了大鲸哭音的村民纷纷从各自的家中取来水,倒在了大鲸的身上。然而这些水对于体积庞大的大鲸而言不过杯水车薪,无济于事。不久之后,因竭水的大鲸便死去了。而在死去之前,为了感谢这些善良的村民,大鲸将自己的身体化成雪花,洒落在这个村庄前,变成了一片巨大的湖泊。” 说着,云清岚将迟墨的手按下,指了指他们正坐着的地方,“这是大鲸的尾巴。后来的人把它修成了台阶。” 而后他又问她,“流萤可想看看大鲸的眼睛?” 迟墨看着他的眼睛,迟疑了一会儿,还是点了头。 于是云清岚笑着将她拉了起来,“我带你去看。” 他这么说着,走下了台阶,向着湖面深处走去。 迟墨忙扯住他的手腕。 感觉到左手被拉住,云清岚回过头。 当他看到迟墨紧紧握着他的手微微蹙着眉的神情时,他不由失笑,反手握住了她的手掌,说道:“流萤,莫怕。” 被他轻轻握右手的同样赤着脚站在浅浅的水中的青衣女子目光淡漠如初,说道:“我又有何惧。” 她这么说着,唇角却因为一丝情绪的泄露而微微的抿着。 云清岚无可克制地笑了起来。 他俯下|身,从岸边繁花锦簇的白色小花中掐下了一朵花蕊,用指尖碾碎了轻轻地抹在了掌心里。 旋即他起身,用涂着粉末的手慢慢地覆在了她的眼前。 原本被光所充斥的世界骤然暗了下来,眼前的一切全部被暗色所吞没。 迟墨下意识地眨了眨眼睛。 柔软而纤长的眼睫缓缓地划过了云清岚纹路分明的掌心,带起酥酥麻麻的触觉,然而他却只是更加将自己的掌心向着她的眼睛倾了倾。 在上下眼睫短暂的碰撞又睁开后,一抹云霞遽然在眼前所浮现。 仿佛夜色褪去。苍白的明亮渐渐地出现在了视野中,太阳最初的光线突然从云间射|了出来,像泛在微暗的海中的金丝一 ------------ 分节阅读 14 样。 被手掌覆盖着的面容有些微微动容。 云清岚注视着她的每一个表情。 随即,他扬着唇问道:“这样的话,流萤便不觉得可怕了吧?” 迟墨又眨了下眼。 她的这个动作犹如暗语,让云清岚瞬间便明白了她想表达的意思。 “那么,我带流萤去看大鲸的眼睛吧——” 这样说着的云清岚和她一前一后走下了台阶。 湖水从他们的衣摆开始一寸寸地没过衣襟。 对于未知恐怖仿佛一瞬间消失在盖在眼前的光与影交合的地平线上了。 当温凉的湖水漫过下颚时,云清岚轻声道:“流萤,屏息。” 迟墨依言照做了。 下一秒,水流抚过脸庞,自动从她脸颊两侧拂开了。 云清岚收回落在她双目之上的手掌,轻轻地靠过了身。 水纹漾动。 迟墨慢慢地睁开了眼。 云清岚低下头,将唇附在她的耳畔。 从他口中说出的每一个字都随着流水的颤动温柔地抚过耳侧。 他说,“流萤,睁开眼看头顶。” 第二十二章 谷主在耍人 迟墨睁开了眼睛。 那一刻,万丈光芒从头顶倾泻而下。 斜入湖面的光柱如同流沙一般倒灌入天空之上,仿佛细水长流,百汇成奔腾江河,波涛狂涌,直入云雾。 云清岚失真的声音伴以浮动的水纹。 温柔的流水在擅自萦动注入光柱的区域时被其中瑰丽的光色所覆盖。 湖水与光影重合,刹那聚成了沸沸扬扬的雪花,从头顶盈落,缤纷闪烁。 云清岚再度握住她的右手,指向斜前方被湖面折成两轮的淋着水中雪花的太阳。 他靠的离她很近,说话的时候唇瓣几能吻上她的耳垂。 “那就是大鲸的眼睛。还有——” 他换用另一只手握住她的右手,从后拥住了她。 交叠在一起的两只手相握着递了出去。 细碎的光点犹如揉碎的星辰,从太阳的位置扬落,漫无边际的游荡着,最终,落在她的掌心。 被那无法抗拒的美丽所震慑,迟墨只怔怔地看着手掌中垂落的星芒,带着不切实际的璀璨的光耀。 浓艳的明光漫上她的虹膜,自她眼中弥漫而起的光彩令人目眩神迷。 云清岚站在她身后轻轻的圈着她的腰身。 流水卷起她耳侧的长发拂过他的眉眼。 云清岚侧过眼神默不作声地看着她。 她的笑容犹如盛开的冰花,碎在坚硬的冰屑中,每一寸弧度都带着惊心动魄的致命的吸引。 突然的,云清岚张开嘴。 微弱的近乎无声的话语自他的口中传入她的耳畔。 迟墨下意识地回头,迎上了云清岚噙着淡淡笑意的眸子。 随即,他俯下|身,在迟墨的目光下将嘴唇印在了她的唇瓣上。 从他们相接的唇缝间有小小的气泡溢出,沿着水流缓缓升上空候又被气流压的粉碎。 云清岚问道:“流萤,你觉得我现在有爱上你吗?” 隔着透明的湖水,她黑亮的眼睛一如既往的深沉,而他未曾擦上粉末的眼睛却因为在水中睁眼而略略的有些发红。 他们相互注视着。 而后,迟墨往后仰了仰头,分开了紧贴的唇瓣,摇了摇头。 云清岚忍不住一笑。 他顺着迟墨后退的方向又再度将头低了下去,吻上了她的唇瓣,回道:“可是,我觉得,我好像开始爱你了。” 于是迟墨果断地呛到水了。 云清岚将她扶出水面。 迟墨从口中吐出了两口水,潮湿的额发黏在她的额角和脸颊的侧轮上。 云清岚拂开她前额的长发,顺了顺她的后背,“可还好?” 迟墨又呛了一声,这才慢慢地摇了摇头。 云清岚将她的发丝拈在手中,半晌,他才笑着将她的额发勾到了耳后,问道:“流萤可是我觉得我方才的话太过孟浪了?” 迟墨没有说话,然而她看向云清岚的眼神却已经表明了一切。 云清岚于是道:“自你之前,从未有人到过映雪湖。” 迟墨看他。 云清岚微微一笑,“不请自来者如何谓之?” 迟墨:…… 听到他的话,迟墨突然很想问,假如你父亲也曾不请自来过呢? 但最终她却只是淡淡的移开了眼神。 云清岚依然继续道:“我从不曾带任何人来过这里。这里是整个永蛰谷的禁地,除了我以外,从未有人踏足过。” 迟墨不期然地想到了那位鼓琴的老人,“也包括先生的父亲吗?” 云清岚顿了顿,显然是没想到她会突然问出这个问题。 而后他却一笑,以毫不在意的态度道:“自然。” 迟墨便不再作声了。 她想起她临走时,那位老者瑟瑟的琴音,哪怕是淹没在一片铿锵杀伐铮铮声中也难以掩饰的孤寂与茕茕。 那隐在琴音后的她所看不到的悲凉的眼神令她有一瞬间想要说些什么。 但最终,她还是忍下了这份突如其来的冲动。 清官都难断家务事,更何况她呢? 家家都有一本难念的经。 别人的家长里短始终轮不到她多加置喙。 意识到她的走神,云清岚伸出手指点了点她的额头。等她再度将眼神望了过来,他才又继续道:“大鲸的眼睛,你也是除我之外唯一一个所看到的。” “我能知道原因吗?” “原因?” 云清岚看着她,眼神难得有些茫然,“令我自己喜欢上流萤算原因吗?” “那么又为什么是我?” 天下之大,若是他愿意,数以万计的女子都愿为他前仆后继。 然而——又为何是她? “这个问题很重要吗?” 云清岚问她。 迟墨摇头,“并不重要。” 相比于现在既定的事实而言,这个问题确实已经不再重要了。 只是,“我想知道罢了。” 对此,云清岚只是笑着,唇角噙着的笑意轻柔和煦,“因为是你,这个理由还不够吗?” 爱情从来都是一场完美的困惑,如数过半。 如果说最开始的时候,只是因为她身上的天心海棠和苏华裳查到的关于她的戏剧化的过去而对她有着近乎恶劣一般的趣味。 那么此刻,站在他面前的,即便是在他撕落了温文尔雅的表象的外皮后却仍是一如往旧所对待他的,并以着近乎沉默的温柔听着他漫无边际的故事的迟墨—— 印在他眼底的那双眸子,寂寞而又孤单,隐着伤痛。 不曾被言语虽说出半分的温柔安静的蛰伏在她目光的最深处。 那是最致命的温柔。 而他明知自己是在引火烧身,却仍兴致盎然。 因为就如苏华裳一般,他也想尝试一下所谓的七情六欲。 尝试所谓的情爱。 尝试——那举世无双的故步自封的温柔。 而无疑,能给他这一切的。 只有迟墨。 >>> 云清岚带着迟墨回去的时候两个人都淋着一身的水。 迟墨趴在他的背上,双手绕过他的肩膀圈着他的脖颈。 她拎着自己的鞋子,摇摇晃晃的挂在他的肩头。 云清岚将手背在身后,稳稳的托着她,脚下踩着的是半湿的长靴。 还在屋子里拨弄算盘珠子的苏华裳一抬头,看到的就是两个人相互依偎着被拖长的影子。 他撑着脸的手一顿,随即便被放下了。 苏华裳抬眼似是漫不经心地看了他们一眼,而后又垂下了眼神。 他手下的玉珠子有一下没一下地被拨着,“你们去哪儿了?” 云清岚先是曲着膝盖将背后的迟墨放下。等她踩在了地面上后,他这才又起身对着苏华裳微微一笑,回道:“我带流萤逛了逛永蛰谷。” “流萤——你们什么时候又如此亲昵了?” “我与流萤白头如新,倾盖如故。” 听到这里,苏华裳终于不再一副百无聊赖可有可无的模样。 他抬起头,微冷的目光中带着些凌厉,“我不管,你们离远点。” 苏华裳随手从身边的一堆镶金的册子中拿了一本出来,接着又拿起桌上的一支毛笔迅速的写下了几个字就将它扔给了云清岚。 云清岚接住了,打开了一看,才发现是婚礼的请柬。 “我明天和墨儿成亲。谨之你记得离她远点,还有,带礼金。” 迟墨一愣,略有些无语:她什么时候答应他成亲了?而且这婚礼的时间也太赶了点吧。 云清岚微微一笑,合上了手中的请柬,问道:“你将魔教的事处理好了吗?” 苏华裳看了他一眼,道:“我派人剿了花时暮的老巢,但还是让他们的人跑了不少。” 说罢,他冷笑了一声,唇角抿起的单薄的弧度带着似有若无的寒意,“没用的废物。” 云清岚却是笑着,“父亲可有消息说花时暮明日打算攻入永蛰谷,你当真要在明日成亲?” 苏华裳挑眉,看他,“此言当真?” 云清岚笑道:“假的。” 苏华裳:“……” 苏华裳:“这消息到底属不属实?” 云清岚端着一脸神秘莫测的笑意,反问他:“你猜?” 迟墨对此表示:如果云清岚耍的人不是她,那么看他耍人还是挺有意思的。 第二十三章 第一次恋爱 婚礼成功地被延迟到了半个月后。 云清岚对着迟墨微笑着道:“半个月的时间,我想流萤足以令我爱上你了。” 迟墨:…… 其实她很想说自己做不到。 让一个这十多年来都以为自己毫无感情的人在半个月内体会到人间至苦至痛至甜的情感——她并没有自以为是到认为自己全知全能。 她不是神。 甚至,就连神也无法做到超出自己能力范围的事。 然而云清岚却没有让她说出口。 他将食指按在自己的唇上,嘴角噙着淡淡的笑意,“没有尝试过,就不能说做不到。” 迟墨定定地看着他。 良久,她闭了闭眼睛,随即又睁开。 似有若无的轻叹从她口中呼出,她向着他的方向伸出了手,“我会试试看的。” 虽然大可以拒绝。 左右不过是一场荒谬的婚礼,拒绝的方法又不止一种,她不必等着云清岚帮她。而她之所以在之前寻求云清岚的帮助,也不过是因为省事罢了。 只不过现在,迟墨却改变了主意。 阮铃或许说得对,她需要谈次恋爱。 云清岚看着她向着他递过来的手,突然的笑了。 那并非是他寻常的用以敷衍的极为礼节的疏离的笑容,而是极其绚丽的,浓如烟火的笑容。 “我知道你可以的。” 这是他没有任何理由的盲目的信任。 他这么说着,却并没有同样伸出手,而是向着她的方向踩过了一步,俯下|身,便将冰凉的唇瓣印上她的前额。 而那是比映雪湖的湖水更加冷的嘴唇。 >>> 让一个人爱上自己需要做什么呢? 迟墨很认真地思考着。 阮玲曾写的那些乱七八糟的剧本就起了作用。 迟墨回想了一下曾经被她强迫着看完点评的古代小说。 云清岚将手放在下颚,微微地仄着头,眼中不无笑意的看着她。 然而迟墨翻来覆去地将那本在她脑海中所剩无几的小说来回的想了好几遍,最终能够借鉴的也不过是七夕放花灯、英雄救美这几个情节。 英雄救美先不提—— “先生有放过花灯吗?” 迟墨问话的表情很是认真。 而云清岚的回答也同样认真,“流萤,不是先生,是谨之。” “谨 ------------ 分节阅读 15 之。” 她并没有排斥。 “谨之放过花灯吗?” 既然已经决定好好攻略,那么就该认真对待。 无论何事都需全力以赴——这是他们家的家训。 哪怕要做的事情在其他人看来是多么的荒谬无稽。 “花灯嘛——” 云清岚想了想,然后给了肯定的回答,“七年前父亲有带我与安之在上元夜的时候放过。” 于是迟墨直言道:“我们去放花灯吧。” 云清岚一笑,当即道:“好。” 她又道:“要亲手做的。” 云清岚还是笑,“好。” “做完之后要亲手放。” “好。” 他笑道,“流萤说的都好。” 什么都好。只要是她说的。 然而在说完这句话后,云清岚却又突然的笑了起来。 “这样也会拉近彼此的距离吧。” 他问道。 同样也是恋爱新手的迟墨迟疑了一会儿,而后才点了点头,“我们可以试试看。” 侍婢很快就将做花灯的材料送了上来。 他们桌上整齐的东西打乱着摆开。 有会做花灯的侍婢将做法细细的说了一遍。 迟墨和云清岚隔着长长的桌子分开坐着,然后默默地做着手中的花灯。 不到半刻,两盏精致的花灯就已经做好了。 来收拾残局的侍婢对于两个新手的作品表示震惊和大力赞美。 而被夸奖的两个当事人却只定定的看着自己手上全然不像是第一次动手做的成品,又看了看对方手上的花灯,一阵沉默。 良久,云清岚笑了起来,“流萤,接下去我们要做什么?” 迟墨:“……” 迟墨:“我觉得我们应该拿剪子把这两盏花灯剪碎,然后拿白纸糊在上面做出破破烂烂的样子。” 这样才可以体现出是第一次做啊。 不然谁都像他们两个一样做的那样,还要什么在做花灯的期间男主无奈轻敲女主额头,然后拿过女主手动不成样的花灯自己动手的情节呢——所以说,他们是跳过了所有互动的情节,直接达成了完美结局。 阮铃的小说果然不可信。 迟墨默默地别过了眼。 云清岚已经拿起了桌上的剪刀将自己的花灯剪了三四刀。 漂亮的花灯于是变得破碎不堪。 接着他又拿起桌子上剩余的麻纸糊在了花灯被剪破的地方。 他的动作不紧不慢,细致又仔细。 待将麻纸平整地糊上了缺口后,他又拿起桌上一张樱色的千代纸,用剪子剪成了细碎的模样糊在了麻纸周边。 他用刷子将四周皱起的部分展平,又拿了搁置在一边的毛笔在花灯的灯面上用笔尖勾勒描绘着几株桃枝。 于是原本被白色麻纸糊上的部分就成了厚厚的白雪,深色的墨迹从铺天盖地的厚雪间拔起。枝干抽长,被剪成花瓣形的樱色千代纸镶嵌着,犹如一场盛大的奇迹。 云清岚又在一旁提了一首词,“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 而后他将手中的花灯推到了她的面前,“可是如此?” 迟墨沉默了一会儿,抬起头看着他,显然是放弃了再继续做花灯的打算,“我们去放花灯吧。” “我曾听闻放花灯前要在灯芯藏入自己的心愿。” “那就——” 迟墨顿了顿。 云清岚看着她,嘴角噙着淡淡的笑意,“流萤想许什么愿望?” 迟墨很认真地想了想,“并无心愿。” 这并非是敷衍的话。 她有哥哥和阮铃,还有自由。 所有她想要的已经都具全了。 人心不足蛇吞象。凡事过犹不及,都需懂得知足。 于是云清岚笑了,“那我也没有。” 云清岚的这句话倒是让迟墨有些不解,但她却还只是低低的应了一声,再无多言。 仿佛已知晓了她的困惑,云清岚道:“我想要的已经在身边了,何必多求?” 第二十四章 迟墨和云清岚捧着两盏花灯去映雪湖放掉的时候还是日头当空。 迟墨弯下腰,将手中莲花盏样的花灯送入水中,看着小小的花盏随着流水在视野中缓缓远去。 流水浮轻灯,错落的光将微芒斜落在灯头。 云清岚依样放下手中画有雪中桃花的花灯。 花灯随着浪潮翻涌渐隐渐沉。 云清岚停在原地看了一会儿,突然,他挥动衣袖带起掌风将偏离莲花花灯的桃花花灯带了回去。 原本分离的两盏花灯最后紧紧地靠在一起,缓缓地流向了远方。 接受到迟墨视线的云清岚笑的格外从容自若,“流萤,你看,风把我们的花灯吹到了一起。” 迟墨:……你以为我眼瞎吗? “除了花灯我们还需要做什么?” 云清岚如是问道。 然而迟墨却突然想到一点,“花灯是要在晚上放吧。” 云清岚不置可否,“若流萤问的是寻常人放花灯的时节,那么确实是在晚上。” 他轻轻笑着,半点都没有因为故意隐瞒被发现而浮现的惊慌感。他抿唇而笑,眼眸被笑意所侵染。 迟墨:…… 云清岚拂袖坐下,又伸手将迟墨也拉了下来,说道:“既然已将花灯放了,那我们不如坐一会儿再回去吧。” 迟墨并没有反对。 或者说对于云清岚而言,反对也只是毫无意义。 虽然性格迥异,但是某种方面而言云清岚与苏华裳的共性还是无比鲜明的。 映雪湖的湖面正对着阳光闪烁着粼粼的波光。 云清岚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似的,偏过头,对着身侧的迟墨道:“流萤,你知道映雪二字由来的另一个传闻吗?” 迟墨回看了他一眼,然后很诚实地摇了摇头。 云清岚定定的看着她。许久,他一笑,抬起手将她发间用来固定发髻的发簪与自己的发冠同时抽出。 如雪的长发纷纷扬扬,被长风吹开。 云清岚伸手捉住了她耳边的一缕长发,修长的手指顺着她柔软的头发慢慢滑下,最终与发梢一起落于水中。 他向前倾了倾身,墨色的长发淋在他的肩头倒映着浸在水中的白发。 他温声道:“你看,映雪。” 被日光所覆盖的黑色长发对着水中如雪的长发,就像是一瞬间从光影中蔓延而出熄灭了所有的时光骤然苍老。 云清岚低了低头,任由自己的黑发送入水中。 他抬手将自己的头发与迟墨的交错着按在手掌下,说道:“墨发映飞雪,不负白头。” 不等迟墨回答,他却又突然地松开了手,笑了起来,“这是我瞎编的,流萤可觉得有趣?” 迟墨没说话。 当然,这也在云清岚的预料之中。 他随意一笑,起身之时衣袖却蓦地被一个力道扯住了。 云清岚低下头,看的却是迟墨的头顶。 她单手扯着他的袖角,手肘和眼眸都垂得低低的。 云清岚等着她开口。 半晌,她松开手,手臂仿佛顺着他的下衣轻轻的滑落,低低地应了一声,“嗯。” 云清岚站在她的身边。 从他居高临下的视角,曲着腿坐在他脚边的迟墨娇小的不可思议。 她圈着膝盖,缓缓地开口说道:“云清岚,我在认真地让你爱上我。而你,又可有认真?” 她的声音又轻又慢,像是某种易碎的瓷器。 云清岚一怔。 “感情从来都是相互的。予真心,换真心。” 她如是说道,“苏盟主虽外表行事皆风流,但他却比任何一个人都更加的真挚。” 因为不曾拥有,才更懂得旁人所给予的真挚难能可贵,也更加的懂得珍惜旁人所给予的一分一毫的善意。 然而云清岚却与苏华裳截然不同。 “谷主温润如玉,却心如石铁,傲岸难羁,视真心为无物。” 云清岚瞳孔微缩。 她说的话有如破开黑暗的光线,在他暗无天日的心口烙开一个口子。 所有的一切就此豁然开朗。 就在迟墨打算继续说些什么的时候,云清岚突然地蹲下|身,将她抱进了自己的怀里。 突如其来的怀抱让她骤然止住了话语。 云清岚将自己的额头压在她的肩头无法抑制的笑了起来。 隐在谦和的外表之下的对一切的漫不经心和近乎恶意的趣致的青年,终于在此刻将自己的内心袒露无疑。 他的声音像拂过耳畔的风一样轻轻散开,却不容忽视。 “流萤,你要小心——” 你要小心。 因为从此刻开始我便开始认真。 ——不留半分退路的。 云清岚这样笑着,眸中的神色带着些许笑意,不容置疑。 映雪湖坐落于永蛰谷的边缘,四周都是高高耸立的山崖,陡峭嶙峋,隔在永蛰谷与外界的小村庄之间。 夜晚时映雪湖的湖水上就会绽开从陡崖另一头的村庄投放出的烟火的光影。 云清岚枕在迟墨的腿上,仰着头看着映着漫天星火的火花,微微一笑,而后抬起了手腕用指尖点着那如流芒一般肆意散开的火光,道:“每逢丰收节的时候。”他又点了点被崖壁遮住的村落,“那里的人就会整夜整夜地放着烟火,月余过后才停止。” 他的长发自花灯流去后便未再束起,如今躺在迟墨的腿上更是淋满了她的整个膝盖。 听到他的解释,迟墨垂着纤长的眼睫低低地应了一声。含在她口中的声音模糊的近乎温柔,瓷玉一般修长的手指插|在他的发间,她与云清岚一样未曾挽起的如雪的长发顺着她的肩头轻轻地滑入他的眼角眉梢。 云清岚抬起手,将她划过自己下唇的一缕长发按在唇上,开口念道:“梳亡发如蝉。” 迟墨敛下纤长的睫羽看了他一眼,将后半句诗句给补全了,“镜生波上莲。” 他开口夸赞她如雪长发,而她则是礼尚往来提了一下前日所看到的宛如水中莲一般盛开在湖心的他。 云清岚不以为意,微微一笑,开口道:“流萤也是露莲双脸远山眉。” 迟墨一顿,觉得自己可能又是被调戏了。 云清岚似乎很喜欢随性拈来几句诗词借以调侃她,含笑着敛了眼睑又道:“红绡舞袖萦腰柳,碧玉眉心媚脸莲。” 迟墨果断地蒙住了云清岚的嘴。 被她的手掌盖在了唇上,云清岚也不见恼。 他一笑,而后抬了抬下巴,微凉的嘴唇吻上了迟墨的掌心。 迟墨下意识地抽回了自己的手掌,这才后知后觉地察觉到了那烙在手心的温度。 如触碰含羞草看到它缩起叶片一样的反应,云清岚起身,屈指抵唇,而后忍不住轻轻地笑了起来。 他看着她,很是认真地说道:“现在的流萤很可爱。” 骤然划破头顶的烟火将她了无烟火的面容渡上一层浅浅的光。 被犹如日出一般盛大的烟火所包围的青衣女子坐在缀满星火的湖水旁,单薄的唇瓣轻轻的抿着。 她左手的手指不自然的蜷着,右手扣在自己另一只手的手腕上,有些茫然的目光难得的参杂了几分人气。 云清岚的那句话是真心实意的。 而贯来有着良好家教的迟墨下意识地就想开口道谢,却被他先一步按在自己的膝上。 后脑被宽大干燥的手掌拖着靠在了他的膝头,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的迟墨只定定地看着眼前与自己距离咫尺的云清岚的面容。 映在她眼底的青年的面容干净而柔和,素淡的眼底却埋伏着几分温柔。 云清岚学着她之前的样子将修长的手指插|入她的发间,散开了她如雪的长发。 夜夜莲灯十里红,烟火舞婆娑。 头顶烟火不断绵延散落。 云清岚缓缓的低下头,凑近了她的眼眸。 迟墨不闪不避,只是看着他。 她的眸色又深又沉,与她白如霜雪的长发却 ------------ 分节阅读 16 是一个再过鲜明不过的对比。 然而,此刻,那双漆黑晦涩的瞳眸中却映着漫天光华。 烟火璀璨,尽数都盛开在她眼底。 云清岚忍不住抿起唇角露出了一个不自觉的笑容。 而他的笑容一如头顶绚烂不休的烟火,如即逝的星光一般划入她的眼底。 云清岚看着她的眼睛,只觉得一瞬间这世上的一切都仿佛消失了。 ——只有他,还有她眼眸深处的光。 >>> 迟墨与苏华裳的婚礼中途暂停了。 这当然并不是因为苏华裳突然地想开了,也并非是因为云清岚做了什么手脚,而只是因为—— “魔教的人来了。” “大概是来寻仇的吧。” 大敌当前之际,云清岚却还能悠闲自若地捧着手中的茶水慢慢地饮着。 他微笑着说道,“毕竟安之可是破了他们的总教。” 苏华裳半敛着眼睫,幽幽的紫色在他虹膜上一转即逝。他的表情是与云清岚格外相似的漠不关心,“拿人钱财,替|人|消|灾罢了。” 即便是坐在整个江湖正派最高的位置上,苏华裳却也是丝毫不掩自己格格不入的冷漠与傲慢。 正义和仁义对他而言都不过一两黄金来得重要。 “如果不是有人以万两黄金为价我才懒得管。” 苏华裳闭了闭眼。 因眼睛刹那闭合而微颤的睫羽犹如翻飞的蝶翅,在轻轻盖下的时候有着微不察觉的羸弱。 然而诚如他所说—— 不过弱冠便就在江湖上声名浩大的,在各方倾轧的势力中仍能被推举成盟主的苏华裳至今为止也从未有过任何的符合人们心中道义的任何作为。 而那些力挺他上位的背后势力也不过是想立一个傀儡,操纵权势。当然这种愚蠢的想法最后肯定是没能实现。就算是处其位不作为,苏华裳也能牢牢地稳住自己的位置,然后继续无所事事。 盟主的位置于他所言一文不值,唯一能够打动他的只有金钱。 而正是因为有人待以万两黄金,对一切都无所谓的苏华裳才会决定对着近些年来越发的与正派井水不犯河水的魔教出手。 “金钱无所不能。” 苏华裳如是道。 迟墨冷冷地看了他一眼,“如果真是无所不能,那你为什么不给那些魔教之人一人发一笔钱,让他们回去呢。” 对此,苏华裳振振有词,“那是我的钱,凭什么给别人。” 迟墨:…… 差点忘了这是一个死要钱的。 云清岚抿了一口茶,说道:“也正是因为这样安之你这样的性格,所以即使收到了魔教欲对你不利的信息,其他人也没有丝毫的动静。” 苏华裳抬了抬眼皮,看着他的眼神带着几分敷衍,“也不见得别人在你的永蛰谷被包围的时候伸出援手。” 他现在可是在永蛰谷。 而永蛰谷却是云清岚的地盘。 云清岚说没有人援助他,这句话的意思又何尝不是没有人来援助永蛰谷? 终究,他们两个在人情世故冷漠之上也不过是半斤八两。 一个虽行事作风温和,却有一颗比铁石更加冷硬生漠的心;另一个更是从里之外都散发着一种拒人千里的气息,只认钱,不认人。 而听完他们两个人的对话迟墨只想说,被整个武林所孤立,你们还很自豪吗? 当然,她并不会真傻到家的问出口。 云清岚对于苏华裳的反击也只是微微一笑,并没有继续说些什么,抬起手呷了一口茶。 苏华裳从书桌的一边取出了一副地图画卷,摊在桌子上,拿起一支毛笔沾了墨水将永蛰谷的薄弱之处圈了出来,同时有条不紊地说道:“离八十,兑六五,乾十五……” 他指出八卦的阵列,又在后面补上了数字。 迟墨听不太懂,但是云清岚却懂。 等着苏华裳将大体的布局说完后,云清岚沉吟了一会儿,回道:“八百一十二人。” 苏华裳即道:“不够。” 云清岚点头,“是的,不够。” 从他们口中说出的八卦是位置,而跟在之后的数字却是需要的人数。 无论是云清岚,亦或是云清岚的父亲,皆不喜生人。因此永蛰谷除了自身的位置难守难攻,带着玄妙的阵法外,永蛰谷的防备力量可以说是脆弱的不堪一击。 好在苏华裳来的时候带了不少自己的人,也算是帮了大忙。 但是如果从某种方面来说的话,那么这纯粹就是苏华裳自己做的死,因此让他来解决也是情理之中。 只不过—— “人不够。” 这是第一个问题。 “花时暮和还活着的几个魔教长老也都来了。” 这是第二个问题。 “他们没有各自狗咬狗真是可惜了。” 苏华裳将手在下颚一撑,“我还以为老教主的女儿,他们现任的圣女一刀捅了新任教主会让整个魔教分崩离析呢。” ——姚曼捅了花时暮一刀? 迟墨略有些讶异地看向苏华裳。 按理说姚曼那么喜欢花时暮不该对他下手的才是,莫非真是爱之深、恨之切? 接受到了她的视线,苏华裳很是淡定地开口道:“哦,我捅的。” 他扮成魔教护法,目的就是在此。 天下之人谁都知道魔教易主乃是一命换一命。 若是要取得教主之位,便要亲手弑师。 每一任在位教主都要扶持上一任教主的亲子为少主,亲女为圣女,并用心照料。 花时暮是如此,而他的师父也是如此。 这是魔教袭承千年的规矩。 看起来很是无理取闹,而在苏华裳看来——更加的无理取闹。 要杀就杀,还偏要留下祸端来,这不就是特意留下自己的把柄待自己活够十年再去死吗? 可偏偏魔教众人就将这条规矩行的规规整整的,甚至还为此罗列了若干刑法。 不过也多亏了这条条令,苏华裳才钻了空子。 ——只有少主才有权利杀死教主,违者将伏万火,受石刑。 而出乎苏华裳的意料,这一代的圣女非但没有对新任教主产生怨愤之情,而是一如既往的思慕着他。 然而也并非是了无恨意,只是,爱之欲取恨无力。 但是对于苏华裳而言,这种爱恨交织的情感更加的容易引导。 也就中间出了一个迟墨。 不过也正是因为迟墨的到来才让接下去的大内斗简直顺利的难以想象。 于是,苏华裳在最后的时候果断用姚曼的匕首捅了花时暮几刀,然后把真的冷临风扔在了边上。 死无对证。 姚曼的这口锅背定了。 说真的,那把匕首金灿灿的,绿翡制成的刀柄上镶满了耀眼的宝石。 如果不是一定要留个什么象征性的罪证在现场,苏华裳肯定当场就给顺走了。 可惜,到最后花时暮都还没死成。 苏华裳道:“也不知道是什么命。” 不过就算是没死,但是被捅的那几刀也是确确实实存在的,想必花时暮现在也只是勉强支持着才是。 更何况—— “身受重伤,体内剧毒又尚未完全解净。花时暮醒来的时候大概魔教就是一团乱,他们中的精锐也就剩下这么几个了吧。” 苏华裳分析道,“都这个情况了他还敢来永蛰谷犯事,也不知道是打肿脸充胖子呢,还是欺负你们永蛰谷不出世。” 话到最后,他斜眼看向了云清岚,已经是有几分针对的意思了。 云清岚不以为然,露出了又轻又缓的笑意,反问:“安之如何不认为是自己的招数太过阴损?” 一个堂堂的武林盟主,却做出了比邪魔外道更令人不齿的栽赃嫁祸。 苏华裳却回道:“不费钱。” 他的做法是最令正派不齿,却也是损耗最低的法子。 世间众人总会为名门正派所做出的任何违背道义的事情落上冠冕堂皇的理由。 然而在这些名门正派中,却从来不包括苏华裳。 他自束发就亲手屠尽全家上下,喜怒莫测,爱财如命,阴鸷乖戾——若不是头上顶着武林盟主的称号,必定是江湖中人人诛杀喊打的大魔头。 甚至,就算是现在冠以盟主之名,他麾下众人也无不想推翻他。 对于所有人而言,苏华裳和花时暮两个人此时打起来也不过是邪高一尺,魔高一丈。 花时暮死在苏华裳手中也好,苏华裳死在花时暮手中也罢,于他们而言都是皆大欢喜。 ——世上有什么是比看恶人伏罪更令人大快人心的? 至少,在大多人眼中,无论是花时暮还是苏华裳,都是当之无愧的恶人。 当然,这种类似游戏背景设定的事情迟墨一点也不知道。 因此,在云清岚和苏华裳你来我往的相互对答中,她只是淡淡的开口,问了一句:“那么,现在到底应当如何?” 瞬间,两个人同时看向她。 苏华裳定定的看着她,而后突然地起身,将她从位置上拽起直直地就向门口走去,“走吧。” 迟墨一愣。 云清岚也是一愣,随即就伸手将人拦了下来,“你做什么?” 苏华裳扫了他一眼,即道:“去成亲。” “你说此时成亲?” “那就去收彩礼。” 苏华裳改口,“他们特意挑在我大婚的时候来,可不是为了送上一份彩礼?” 迟墨:不,并不是。而且他们也不知道你今天成婚,我也更不想和你成亲,谢谢。 云清岚唇角仍是带着笑意,眼神却有几分似笑非笑,“你只是想拉着流萤出去而已。” 苏华裳毫无意外他能猜到自己的打算。 历年数载,他们也算相互知晓。 虽然称不得知己,但却比世上任何一个人都更明了彼此的不能明说的底细。 于是他便直接点头应下,“我带她走。” 谷内危机重重,他和云清岚都有功法在身,却只有迟墨一人了无内力。 云清岚显然也是意识到了这一点。 他定定地看了苏华裳许久,这才移过了眼神静静地看向迟墨,抚上了她的脸颊笑了笑,说道:“莫怕。” 苏华裳抬起握着与迟墨交握的手,将她脸上的属于云清岚的手就给拍了下去,“摸一下十万金。” 云清岚很是自然地收回了手,然后又很自然地抬起了手,便又要抚上迟墨的侧脸。 于是苏华裳果断地将把自己的手结结实实的把迟墨的脸盖了个严实,一整张脸几乎就没给留下一点空隙。 接着,他斜过眼,睨了云清岚一眼,眼神明明白白的写道:你有本事来摸啊。不怕死就来摸啊。 云清岚是傻了才会真的去碰苏华裳。 于是他的手转了个弯,捉起迟墨耳边的一缕如雪白发。 他的手指顺着她的发丝滑下,将她的长发从身后的浅色的发绳中抽了出来,俯下|身,就在她的发尾印上了一吻。 苏华裳于是就把自己整个的压在了迟墨身上。他松开手,将双手绕过她的肩膀,从后抱住了她,又将手掌盖在了她的脸上。然后他低头,将她的整个人都抱在了自己怀里,严严实实的。 被蒙着整张脸,又被抱着差点不能呼吸的迟墨:……你俩有病呢? >>> 迟墨最后还是跟苏华裳走的。 苏华裳到马厩牵了自己的马,让迟墨坐在自己的前面。 迟墨看着比自己还高了一个头、浑身上下都挂满了各种马具的骏马。跟它眼对眼了许久,她这才被苏华裳伸手抱了上去。 在感觉到脚下空浮飘荡的触觉后,迟墨下意识地就抱住了离自己最近的物体——苏华裳的脖子。 而后在苏华裳将她放在马背上时,她又马上转手死死地握住了前鞍桥。 苏华裳将手从她的腰身与手肘间穿过,他将手往上一提,迟墨就顺着他手上的力道撞进了他的怀里。 接着他顺势握住了她的手,借以她的手又勒住了缰绳。 “……你,可以骑马 ------------ 分节阅读 17 ?” 苏华裳覆在她的手背上执起缰绳,抽了一下马鞭,回道:“有衣服和手套隔着,我怎么也毒不死这匹马。” 迟墨这才注意到苏华裳的手上戴了手套。 薄如蝉翼一样的手套,贴合在他的手上轻薄如纸,甚至能看清摊平时手背上的指窝。 从她低头一瞬不瞬地看着自己手背的动作中察觉到了她的好奇,苏华裳扬了扬手,握紧了她的手指将手中的缰绳微微地转了个方向,“这是冰丝制成的手套。” “很贵吗?” 迟墨一下子就想到了这个问题。 苏华裳点头,很认真地回道:“很贵。” 他空出一只手,虚着点了点另一只手的手套,说道,“八万金。” 又点了点自己衣袖,“八十万金。” 又点了点自己的鞋履,“十万金。” 迟墨:“……” 迟墨:“你是买来的吗?” 苏华裳随意的点了点头。 迟墨于是沉默了一会儿。 半晌,她才开口问道:“冰丝做的衣服能够抑制你的毒吗?” 她敏锐地察觉到他握着自己的手一顿。随即,他低下头来。没有任何东西掩饰着的眼睛将眸底流转不停的幽紫的光泽暴露无遗,“为什么不说我一掷千金,一件衣服便能耗资万千,难怪见钱眼开,重利轻义?” 迟墨反问,“我为何要这么觉得?” 苏华裳就这么看着她。 许久,他才轻轻地敛了敛眸子,素来冷淡的声线中带着些不易察觉的颤抖:“所有人都是这么觉得的。” ——所有人都是这么觉得的。 觉得他无情无义,觉得他见钱眼开,觉得他是邪非正。 觉得,他若是死,那也是死有余辜。 迟墨很自然的收回了眼神。 她转过头,目视着前方,回道:“任何人都无法对别人的事情加以评断。” 而任何的判断——如果不是当事人,如果不曾经受过,那么都是主观而武断的。 这些都是哥哥告诉她的。 每一个人都是独立的,任何一个人都没有权利将自己的想法赋予另一个人。 接着,迟墨就觉得自己的左肩一沉。 苏华裳就将自己的额头抵在她的肩膀上。 他松开了握着的她的手,转而死死地抱住了她。 明明他抱着她的手带着无法忽视的颤抖,他的声音却偏偏沉稳如松,不动如山,“迟姑娘实在是我的诸多特例。” 迟墨轻轻的应了一声:怎么又变回了迟姑娘? “无论哪一种,迟姑娘都是我的特例。” 苏华裳这样说着,“但是成为特例是一种很可怕的事情——特例啊,换言之,就是异类。” 他道,“可怕,又格格不入。” 迟墨抬起自己握着缰绳的右手,轻轻地放在了他的发顶,应了一声,“嗯。” “迟姑娘现在应该生气。” “嗯,我会生气的。” “但是迟姑娘没有生气。” “抱歉。” 她干脆地道歉,手放在他的头发上揉了揉。 苏华裳抱着她的力道紧了紧。 随即,她听到他晦涩的声音传入耳中,“我不想原谅迟姑娘。” 迟墨只说,“好。” 说实话,她总觉得此时的苏华裳格外的像只幼犬。 她帮他顺着毛,除此之外一言不发。 而在这之后苏华裳也没有再说一句话,而他对她的称呼也又回到了从前。 他们之间的关系像是瞬间回到零点,又像是悄无声息的已幡然换新。 总归的,在姚曼带着人将他们围堵起来的时候,苏华裳伸手,将迟墨揽在了怀里。 “久闻苏盟主大名,今日得此一见,果真名副其实啊。” 玉尘珠砾发如墨的姚曼对着苏华裳和迟墨浅浅一笑,潋滟的眼眸在看到迟墨的一头白发后隐去一丝复杂。 苏华裳一开口就把姚曼的注意力全部吸引了过来,拉满了她的仇恨值,“你先前捅了花时暮的匕首还在吗?” 姚曼的脸色扭曲,“那不是我做的!那是你嫁祸给我的!” 苏华裳点头,“不用谢,这是我应该的。” “苏华裳——你找死!” “我不求死。” 苏华裳回道,勒紧手中缰绳。 身下骏马前掌高抬,仰头嘶鸣,仿佛能踏碎世间一切阻拦之物。 苏华裳高高地坐在马背上,伸手将迟墨圈在怀里。 “把头低下。” 他对她这么说着,向着姚曼的方向抽出一道马鞭。 姚曼下意识地抬手护住自己的脸,苏华裳就趁机从她身边疾去。 姚曼这才想起自己与苏华裳离了那么远的距离,马鞭又不似长鞭,根本无法够到她——她明摆了是被耍了! “苏华裳!” 听到身后暴怒的咆哮声,迟墨条件反射地就从苏华裳的怀里探了探头向后看去。 然而还没等她完全的将头抬起来,苏华裳就空出一只手按住了她的发顶,“再看一眼一万金。” 迟墨:“……” 迟墨:“我又没有看你。” 瞎收什么钱。 “嗯,那你看我。” 他即道,“我不要钱。” 没等迟墨说话,身后就传来一道劲风。 苏华裳头也不回就用手中的马鞭将身后袭来的几枚袖箭抽落。 姚曼拨了拨手上戴着的穿心莲,冷笑道:“我倒是要看看你能撑到什么时候。” 她这么说着,从手腕上的穿心莲摘下几颗如意珠。 虽然她的武功不比苏华裳,但是一手暗器却精妙绝伦。 苏华裳的怀里护着迟墨,一手扯着缰绳目不斜视,另一手却绕在肩后不断地打落身后的暗器。 饶是苏华裳,在这样的情形下也开始渐渐吃力起来。 突然的,他目光一凝,握着缰绳的手往后用力地一勒。 身下骏马被强力变转了一个方向,仰起头长鸣了一声。 然而不等它调转继续跑,一道凌厉的掌风便向着它的腹下挥去。 苏华裳踩着马镫,夹紧马腹用脚后跟在它柔软的腹部上用力一勒。 黑马嘶鸣一声,踉跄一下,前腿跪地,堪堪躲过了那一道掌风。 然而不待他有半分的喘息时间,第二道掌风也随之而来。 一身红衣,面容苍白而浓艳的青年带着冷漠的近乎暴戾的笑意站在前方。 苏华裳松开缰绳,一脚脱出脚蹬就踩在马鞍之上用手中的马鞭挥出一道内劲。 掌风与马鞭挥气时带起的气流相撞,击开几声的破碎的响声。 苏华裳单脚踩在马镫上一个旋身,手中的马鞭灵活地卷住姚曼在后用来偷袭的一枚梅花镖。 他握着马鞭的手腕往里一扯,踩着马镫的脚一松,便就整个人站在了马鞍上,脚下踩着那枚梅花镖。 第二十五章 迟墨没有苏华裳那么好的身手,踩上马鞍的瞬间就脚下一滑,长发随风散开。 幸亏苏华裳眼疾手快的将她捞到了自己怀里,不然她就真的要直接掉下马了。 而正是如此,迟墨隐在苏华裳的怀里的、让人看不分明的一头白发也是彻底的暴露在了花时暮的眼前。 韶华红颜,锥心白发。 那违背常理的一头白发让花时暮一愣。 初见时,青衣墨发的单薄女子早已在他双目不及之处变得更为羸弱削瘦,墨发皆已炬之焚成灰。 花时暮想说些什么,最终却又什么都没说。 苏华裳便是在此时向着他的方向抽出了一道马鞭。 都说趁你病,要你命。 苏华裳对于这堪称卑鄙下流的手段用的得心应手。 花时暮一时不查,再回过神来时只能堪堪避开,凌厉的马鞭已经伴随着鞭风落在他的脸颊侧。 “你竟敢划伤本座的美貌!” 因旧伤未愈而苍白着的脸染上几分薄怒,花时暮拂袖,向着苏华裳的胸口挥掌而去。 这道掌风又猛又急,阴辣无比。 苏华裳并没有完全的把握确定自己能够接下这一掌。 更何况,他的手上还戴着手掌,让对方碰到自己这样的阴招也行不通。 于是苏华裳干脆地抱着迟墨从马鞍上翻身而下,躲开了他的攻势。 也正是他落地的瞬间,一直站在他身后默不作声的姚曼撩开了纱裙下摆,抽出了大腿上系着的黑色针盒。 二十七枚透骨钉枚枚染毒。 苏华裳右手勒在迟墨的腰间,手掌扶上她的后背将她的头按在自己的肩颈处,旋身用手中的马鞭抽开了间断不休的透骨钉。 但这并不是长久之计。 苏华裳借着空隙用余光将四周扫视了一圈。 现在他的前方是姚曼和七八个魔教徒众,而他的身后是伤病未愈的花时暮——无论是出口还是回头路,都是被堵得死死的。 苏华裳正想着要如何破开这个僵局,突然地,他动作一怔,而后身形一转猛地朝掌骨无力软跪在地的黑马跑去。 他手腕一转,就将那射|向黑马的透骨钉打落。 接着他左脚抵在右脚前,将冲力稳下,回身将马鞭狠狠地抽在黑马的身上。 黑马昂头嘶鸣一声,曲起前膝从地上起来,向着花时暮的方向冲撞而去。 面对那溅起飒飒马蹄声的黑马,花时暮冷哼了一声,随手就拍出了一掌,眼看着就要当场将它毙命于掌下时,苏华裳却如一道破宵的长霞,从地上轻轻跃起,挥起一鞭就又向着花时暮的脸而去。 花时暮连忙收手,往后退了一步,避开了鞭风所及之处。 他摸了摸方才被鞭风扫到划开了一个口子的眼角,眼眸微眯,抬手就扯住了苏华裳的马鞭。 姚曼向着苏华裳暴露在身后的后心按下了手上针盒的机关。 如果苏华裳要转身拦下姚曼的透骨钉的话,势必会被花时暮乘胜追击;而他若是无动于衷,专心于眼前,又定然会被透骨钉顺势的刺入后心。 这实在是前有狼,后有虎的真实写照。 避无可避。 于是苏华裳干脆地没避开。 他硬生生的受了一枚透骨钉,松开了握着马鞭的手,翻手一掌向花时暮的头顶拍去。 花时暮斜身退下,隔着衣服擒住了苏华裳的手腕将他的骨腕转了过来发出了清脆的咔哒一声。 这显然是骨头被折断的声音。 然而苏华裳却仿佛毫无痛感,神色平静地与花时暮对招拆招。 要不是他的右手手掌一直软软的垂落着,不曾有过半分动作,怕是谁也不知道他被生生的折断了手腕。 蓦地,苏华裳将手上的招式虚晃了一下,绕过了花时暮的动作,一鞭子打散了他头上的玉冠。 墨色的长发随着鞭风在他身后四散开去。 花时暮瞳孔一缩,忙伸手敛住自己乱飞的长发。 而正是他的这一收手让苏华裳有了喘息的余地。 他先是一鞭子抽在黑马的身后,而后又一旋身将姚曼的二十七枚透骨钉尽数抽了回去。 “找死!” 花时暮不曾多看姚曼一眼,握紧手中被削落的半截玉冠就向着黑马的后腿打去。 一击必中。 黑马后腿一软,哀鸣一声,当即跪倒在地将身上驼伏着的两人甩了出去。 苏华裳屈下膝盖将脚分并着抵在地上,极力缓住被甩出去的冲力。而他手上的动作则是不停,又是一鞭子抽在了黑马身上。 黑马长鸣一声,下意识地起身,踉跄了几步。 然而被甩出去的冲力却还没有在苏华裳的动作下完全抵散。 他伏低身,手指扣在地面上,这才彻底稳住了身形。 他动作不停,长靴因惯性的不断冲击而抛起一摞泥,整个人却是跃起,抓住了缰绳,将它的方向彻底地转了过来。 然而黑马本身的体重加上难以停下的冲劲都已经不是此时的苏华裳能够负担得起的了——尤其是,他此时右手手腕已断,怀里还抱着一个迟墨。 抵在笼头上的臂 ------------ 分节阅读 18 骨已经发出了轻微的响声,苏华裳的左手在几下颤抖后渗出了殷红的血珠,缓缓流下,衬着苍白的皮肤,从手腕处淌落,格外的触目惊心。 迟墨怔怔地看着他不断沁出鲜血的手背。 苏华裳并没有察觉到她的注视。 或者说,他现在的全部注意力都在眼前的黑马身上。 然而,就在他打算再将手上的力道加重几分之时,身后突然传来几道破空声。 这对苏华裳而言可以轻而易举地避开。 迟墨以为他会避开。 ——谁都以为他会避开。 但他并没有。 盛传之中,比谁都无情,身上像是不曾流着人类所有的温热的血液一般的薄情寡义的青年,现在却为了一匹马——一匹在别人眼里不过是畜生的马而生生地又受了三枚透骨钉。 透骨钉是深深地刺入他的肌理,钉在他的臂骨上的。 苏华裳没有多加理会透骨钉钉入骨肉间所带来的痛楚。 他握紧了手,极力将黑马行进的方向转过去。而随着他的动作,埋入臂间的透骨钉也顺着他手臂肌肉的扩张而不断地向里刺|入。 迟墨条件反射地松开了环着苏华裳脖子的一只手,转而将自己的手掌插|入他的手臂与笼头之间。 只是他们之间的空隙实在是太过狭窄,以致她尝试了好几次也只是将手指补入他手臂不曾贴合到的缝隙。 苏华裳低头看了她一眼,他手腕上的鲜血也跟着淌在了她的手背,“你碰到我的手了。记得,五百金。” “……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吧。” “也是。” 他应了一声。 黑马已经成功向着另一个没有人的方向掣去。 苏华裳停下了脚步,然后向着另一个与黑马背驰的方向找到了一处悬崖跳了下去。 是的。 跳了——下去。 如果可以的话,迟墨表示自己很想尖叫一声。 但是不行。 因为苏华裳点住了她的哑穴。 迟墨:就没见过跳崖还要点人哑穴的。 虽说如此,除了点了她哑穴外,苏华裳却是将她护得严严实实的,除了被一些抽长的树枝刮擦到了脸颊外,迟墨毫发无伤。 倒是苏华裳自己,先是受了四枚透骨钉,身上又是各种骨折,现在还抱着她从崖壁上滚了下来。 ——“苏华裳。” 迟墨无声地叫了一声他的名字。 她将手撑在苏华裳的胸口,从上而下地看着他。 抱着她滚了下来的苏华裳将她禁锢在怀里,一直到他撞到了一块岩石上,发出了一声沉闷的痛声,这才将紧护着她的双手松开,无力地垂在了两侧。 “苏华裳。” 迟墨又叫了他一声。 苏华裳紧闭着的双目这才慢慢地睁了开来。 纤长的眼睫在她眼前扇动了两下,而后睁开的却是一双从未见过的——深紫色的眸子。 迟墨的双手蓦地一僵。 苏华裳抬起手,解开了她的哑穴。 他吃力地用手臂在地面上一撑,靠在了石壁上又将眼睛闭上了,“再看一万金。” 迟墨当下收回了眼神。 她抿了抿唇,却还没忍住又看了他一眼。 苏华裳于是道:“记得,一万金。” “除了钱,你就不打算关心一下你的命吗?” “哦。” 苏华裳冷冷地应了一声。 他的唇角有着似有若无的笑意,但至始至终却都冷漠至极。 迟墨又想起他讳疾忌医的态度,眸子悄无声息地沉了下来,“不知道苏盟主可有听过一句话。” 苏华裳没有说话。 “道不同,不相为谋。” “所以,你想跟我说分道扬镳?” 苏华裳睁开了眼睛。 第二十六章 “……” 迟墨没有说话。 她顿了顿,意识到自己有些急躁,“我并非——”想与你分道扬镳。 然而苏华裳却没有让她继续说下去,“你大可以走。” 他这么说着,犹如厌倦了什么似的慢慢地闭上了眼睛,“反正,是累赘。” 迟墨坐在他身侧静静地看着他。 苏华裳清隽的面容一半融在阳光下,一半却隐在头顶石壁的阴影下,时常因冷酷的笑意而高扬轻挑着的眉眼静静地展开,在眉梢透露着一点微弱的狼狈。 半晌,迟墨起身,“我走。” 迟墨自认为自己再也没有比现在更加清醒的一刻了。 当然,盛怒之下的人都觉得自己是如此。 这是一贯的常态。 迟墨并不认为自己是一个好脾气的人,但她同时也不认为自己是一个坏脾气的人。 但不论是好脾气亦或是坏脾气的人,在不打算好好说话的苏华裳面前都是会被气到的。 何必受累不讨好。 迟墨这么想着,给自己存了个档以免自己迷路,便真的走了。 然而不等她多走半步,她心口便一痛,接着眼前的一切归于灰色。 迟墨:……这熟悉的感觉。 【您被可攻略角色·武林盟主苏华裳杀死了。】 【您已达成苏华裳单人be结局“华生梦”,结局cg已收录完成,您可以在“回想”界面观赏。】 【您已成功收录除死亡结局外五张cg,您可以在“回想”界面观赏。】 【您已获得一份隐藏奖励。奖励收录在系统面板,您可以在“背包”界面查看。】 【cg收录提示已关闭,如有需要您可以在“设置”界面重新设置。】 【请选择“读档”或“重开游戏”。】 迟墨:……她果然,又死了。 游戏的死亡提示让她有些发热的头脑骤然冷静了下来。 迟墨没有选择读档,而是坐了下来。 在这款游戏中,玩家死亡后都处于一个灰色地带。 而出于某些考虑,这个灰色地带的时间是凝固的。只有未选择复活的玩家才能无视时间的规律,擅自在这个地带的时间任意穿行。 迟墨坐在原地想了一会儿,然后打开了回想界面。 回想界面分为了“结局收录”和“cg收录”。 结局收录又分为了死亡结局,个人结局和???。 死亡结局右上角标了一朵梅花,写了数字十一。 个人结局的右上角也标了一朵梅花,写了数字一。 只有???是完全空白的一片,让人有些摸不着头脑。 好在迟墨对最后一个全是问号的不知名结局也没有太大的好奇心,多看了几眼就退出了“结局收录”的界面,打开了“cg收录。” “cg收录”也分为三个:死亡、普通和单人结局。。 死亡的cg迟墨已经收录了十一张,但是她本人对回顾自己的死状并不十分热衷,就避开了死亡cg直接打开了普通cg。 相比于死亡cg,普通cg并不多,只有四张。 第一张是她与花时暮初见之时,她坐在冰床床沿,伸出手掌,小心翼翼地摩挲着长眠于死亡的封丞逸的眼角,花时暮就站在她的身后,看着她的眼神神秘莫测。 第二张是她被那个半截鬼面的少年揽在怀里。他的手臂横在她的胸前,他手中的修罗刀却抵在她的身后。 第三张和第四张都是她与云清岚的。 前一张是他们沉在水底,仰着头,纷纷扬扬的光影如雪花一般自他们的头顶折落。后一张则是映雪湖边,她枕在他的腿上,头顶烟火绵延,手边花灯漂浮,长河无尽——灯火喧嚣如昼。 这就是总共的四张普通cg。 迟墨没有再继续看下去,打开了单人结局。 标记着“华生梦”的画面缓缓展开。 背靠在岩壁上的青年半闭着眸子,比女性还要柔和的轮廓被岩石上落下的阴影模糊。 他的表情冷淡,手指却死死地扣在了一起,手背上不断渗出的鲜血顺着他的手腕沿着握紧的手指划入手掌刺入掌心的透骨钉上,最终又悄无声息地滴落在地面。 一路滚落下来被树枝碎岩所刮擦划开的眼角随着他垂下眼睫的动作豁然撕开,崩开的伤口滑落朱红的血痕,一点一点犹如凋敝的花瓣一般零落在他的敞开衣襟的胸膛上——就仿佛,他哭了一般。 迟墨看着cg中明明将背挺得笔直,却尽显狼狈的苏华裳,表情淡淡的,就好像面对的并不是杀死自己的罪魁祸首一般。 然后,她选择了读档。 好在她有随时随地都存档的习惯。 重读档的瞬间正好卡在她起身准备离开的时候。 迟墨维持了那个动作许久才转过身,抱着膝盖又蹲在了苏华裳面前。 苏华裳靠在岩壁上,搭在腿上的左手攥紧成拳,手指因捏的太过用力而无意识地痉挛着。 迟墨一瞬不瞬地看着他,而后,她捉起他的左手张开嘴用力地咬了下去。 苏华裳蓦地睁开了眼睛,“你在做什么。” 他想抽手,迟墨却已经在他的手背上狠狠地咬了下去。 不留半分余地的,将犬齿和下颚用力闭紧。 苏华裳的手指颤了颤,被他捏在手中的一枚沾血的透骨钉顺着他的动作掉了下来,滚入了拢起的杂草中。他又动了动手指,很微弱的动作,最终又被他压了下去。 苏华裳展平了因太过用力而不停颤抖着的手指任由她咬着。 半晌,迟墨才松了口。 “苏华裳。” 她道,“你想杀我。” 这并不是一句疑问。 事实真相已经随着那枚从他掌心中掉落的透骨钉被暴露无遗。 于是苏华裳应道:“嗯。” “为什么?” 是他让她走的,如果他是因为她离开而对她动了杀心的话那实在是太不可理喻了。 然而事实却就是如此,苏华裳道:“因为你要离开。” 迟墨:“……” 迟墨:“苏华裳,我觉得你要清楚一点。” 苏华裳静静地看着她。 “是你让我走的。” “但是你是不一样的。” 他即道。 她是不一样的。 因为她是他的特例。 ——迟墨是苏华裳的特例。 “我一直都是这么以为的。” 说出这句话的苏华裳平视着她。他的表情淡淡的,被树枝碎石擦破的眼角不断地往眼下渗着鲜血,表情平和的接近死去。 不曾被任何人所触碰,不曾被任何人所理解的人一旦被触碰,被理解,就如久居黑暗的人触及阳光。 “没有任何一个人,在接触过温暖之后又甘愿退居黑暗的。” 他说道,“至少我不愿意。” 而如果那份温暖将湮灭于手。 那么—— 不等他将接下去的话说出口,迟墨将掉落在地上的透骨钉捡了起来,“如果你的特例就是杀死我的话。那么谢谢,我不需要。” 她给自己存了个档,然后弯下腰,将苏华裳的左手臂绕过自己的后劲搭在了左肩上。 苏华裳顺从地依撑着她的力道站了起来,很是理所当然地说道:“但是你没有离开,你也没有死。” 听到他的这句话,迟墨忍不住在扶着他后背的手上加了点力道。 然而出乎她意料的,她的手掌才一用力就触到了粘稠的鲜血。 迟墨一愣。 苏华裳垂下眸子看了她一眼,紧了紧搭在她肩膀上的手指,却什么也没说。 迟墨往他身后看了一眼,这才看到他后背已将黑衣染成暗红的触目惊心的鲜血。 苏华裳无所谓地勾了勾唇,“有点疼。” 迟墨冷冷地睨了他一眼,“等我离开,等我死了之后,你就也会疼死了。” “可是你没有离开,也没有死。” “我死了。” 迟墨定定地看着苏华裳,说道。 她当然没有说假话。 但是这种事说出来怕是谁都不会相信。 苏华裳当然也一样,但是他 ------------ 分节阅读 19 给了迟墨一个说这句话的理由,“墨儿,你在生气。” 迟墨也懒得去管苏华裳这变来变去的称呼。 她收回眼神,托了托他撑在自己肩膀上的手臂,勉强地向前缓缓地走着。 没有得到回答的苏华裳歪了歪靠在迟墨肩头的脑袋,安安静静地看着耳边散开的风将她如雪长发吹拂的越发荒凉。 “墨儿。” 他突然开口。 迟墨没有理他,自顾自地向前走着。 “在你之前,曾经也有这么一个人背过我。但是后来,她死了。” 苏华裳说着,突然笑了起来。 很冷很冷的笑,没有一分一毫的暖意,“是被我亲手杀死的。” 于是迟墨停下了脚步。 然而回应她的却只有苏华裳搭在她肩口的揪着她衣衫的不断收紧的手指。 第二十七章 幽暗的洞穴中燃着幽幽的火光。 迟墨将手中的树枝折断扔进面前的火堆中后又转过身,将坐在角落阴影处的苏华裳撑在肩头拖了过来。 阖着双目的苏华裳睁开眼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正前方跳动的火光,没有反对些什么,也没有感谢些什么,只是又沉默地将眼睛闭上了。 迟墨已经用树枝将他被折断的手腕固定了起来。 她从手边的柴垛中挑出一根长长的树枝,挑了挑从燃着的柴木中跳出来的星火,然后就将手中拿着的树枝丢尽了火堆了。 热烈跳跃的火光将她清冷的面容渡上一层浓烈的红色,甚至就连她一头如雪的了无烟火的长发也被覆上了一层生气。 不知道何时睁开眼睛的苏华裳敛着眼睫静静地看着她。 迟墨没有注意到他的视线。 她准备给苏华裳包扎一下身后的伤口。 而要包扎他背后的伤口就势必要撕开他的后衣。 于是问题来了。 苏华裳的后衣早就和他的伤口黏在了一起,并且她完全没有随身携带剪刀的习惯。如果她要为他包扎,就只能用蛮力撕开他的后衣。而这么做的后果就是和衣服黏连在一起的伤口再度被扯开。 像是察觉到了她的迟疑,苏华裳颤了颤纤长的眼睫。比起一般的女性更加秀丽浓密的睫毛在落下之时带着一种默不作声的脆弱。他问道:“怎么了?” 迟墨抿了抿唇,“你的后背……” 他应了一声,道:“随它去吧。” “你在胡说些什么。” 这么大面积的伤口放着不管的话肯定会化脓,破伤风的。 明摆了就是找死的行为。 “你在找死吗。” 迟墨却确实这么问了。 “没关系啊。” 苏华裳回答她的声音又轻又浅。 他垂着陨落的眼睫,额头微微地往下低着,像是用尽了全身的气力一般有着难以言说的犹如人之将死一般的倦怠。 从他口中说出的话语带着暗无边际的喑哑,“反正,谁都在等着我去死。” 迟墨本想掐住他的脸手一顿。 “我小的时候谁都期待着我死,当上武林盟主后谁都在等着我死。现在,也不例外。墨儿……你是不是也在等着我死?” 沉默了一会儿,迟墨放下自己半举着的手。 她握住了苏华裳的左手,掰开了他已经没有了半分力道的手指,将他手中握着的不知道什么时候从自己手臂上扣下来的透骨钉拿了出来随意丢在了一边,“以后问这种问题的时候不要把凶器拿在手中。” 这种行为摆明了就是只想听到自己想听的话,如果你不说我想听的话就杀了你。 苏华裳顺从的让她轻而易举地就扔掉了自己手中的透骨钉。 迟墨注意到他右手被树枝固定着的指尖带着些诡谲的鲜血。 她紧蹙着眉将他的右手轻轻的握住捧了起来。 果不其然,本被她细细包扎过的伤口处又被挣开了,她撕下的用以充当的绷带的衣裙布条也松散不堪,血迹斑斑。 她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说道:“如果你不想要这只手了,那请你继续这么做。” 苏华裳仿佛没有听到这句话。 他轻轻地笑了笑,“墨儿还没有回答我。” “等你真的死了我再回答。” 迟墨费了半天劲才把自己的衣裙撕下一块布条。 苏华裳很认真地回她:“死了便听不到了。” 迟墨为他绑好布条,也很认真地回他:“那你不死不就可以了。” 苏华裳定定的看着她。 半晌,他的唇角勾起一抹似有若无的笑。 迟墨于是不再理他。 她看了看被自己扔在一边的两枚透骨钉,想了想,最终伸手捡起了一枚放在火上过了过。 偶尔有明亮的火星子跳到她的手指上,她却只是那么伸着手,表情淡淡的,仿佛毫无所觉。 苏华裳看着她将消好毒的透骨钉收回,问道:“不疼吗?” 迟墨看了他一眼,而后抬起了他的左手臂放在自己的膝盖上,回道:“如果你不疼的话,那么我也是不疼的。” 于是苏华裳很认真地回道:“很疼。” 然而下一秒他却又笑了,“但是我习惯了。” 迟墨手上的动作不停,用着透骨钉的针头那一端迅速地将嵌在他手臂间的另一枚透骨钉取了出来。 苏华裳的表情没有一丝一毫的变化,就连眉眼间的弧度都仿佛被抚平了一般的冷漠,“我呢,有一个弟弟。我们是双生子。” 他用这样的话语作为开场白,“但是双生子是一种禁例。” 迟墨将他手臂上的最后一颗透骨钉挑了出来,“为什么。” “不知道。但总之就是禁例就是了。” 苏华裳笑了起来,“所以我就被关起来了。” 迟墨没有说话。 “小时候不知道啊,为什么我不能出院子。照顾我的奶妈就摸摸我的头,将我背在背上——就像墨儿那样。” “我只是托着你而已。” 迟墨淡定地指出了他的错处。 苏华裳却好像没有听见一般继续道:“她把我背在背上对我说,‘是为了保护小少爷啊’。那么为什么呢?她没有回答我,只是背着我将整个院子都走了一个遍。后来,我才知道,保护的确实是小少爷啊——他们为了保护我的弟弟,然后把我关起来了。但是没有用,我的弟弟出生时就先天不足,体弱不足。我的母亲觉得这是双生子的诅咒,然后把我关了起来。但是还是没有用,弟弟的身体还是一天一天的虚弱了下去。母亲觉得——哦,这都是诅咒,假如我从一开始就不存在就好了。” 他没有再说下去了。 迟墨轻声问道:“然后呢。” “我也这么觉得。” 他道,“假如我不存在就好了。” 苏华裳勾着唇无力地笑了笑,“但是就算这样,我也没有勇气去实现这件事。” 死亡比做任何事都需要勇气。 “我的活动范围随着弟弟的身体状态越来越小——一开始是整个院子,后来被缩小到了庭廊,再后来是房间。最后,我被关在一个柜子里。” 他慢慢地说着,“柜子不大。被关在里面的时候什么都看不见,一片漆黑。好几次的时候,我觉得头晕,呼吸不过来快要死了——但是可惜的是,我一直这么觉得,却一直没有死掉。” 迟墨颤了颤手指,最后也只是将苏华裳轻轻地按在了自己的腿上,借着火光看清了他后背狰狞一片的伤口。 比触摸更带冲击的是他整个后背斑驳纵横的伤口。 迟墨极力稳住手指的颤抖覆在他的后领口,用手中的透骨钉一点一点的剥开了他的衣服。 苏华裳还在继续说道,“后来,有一天,一直照顾我的奶妈把我从柜子里放了出来。她像很久很久一样把我背在背上,对我说,‘我们出去看看吧’——外面是什么样的呢?我不知道。我也忘记了那个时候自己看到了什么。但是后来啊,奶妈死了。因为背着我出去,所以死了——她是我亲手杀死的哦。” 迟墨默默地撕开了他肩头的衣服。 死死的黏在皮肤上的布料即便是有着利器的分割却依旧疼痛入骨。 苏华裳忍不住紧了紧伏在迟墨大腿上的手指,却不知是因为后背的衣物分离的疼痛,还是想起了曾经,“我——亲手杀死了世界上最后一个对我好的人。鲜血落在我的身上,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是冷的。等我又重新回到了那个小柜子,抱着我自己的膝头蜷在角落的时候,我却觉得整个世界再也没有比这里更安全的地方了——就好像是我被奶妈背在背上的时候,我总觉得好像再也没有任何人可以伤害我了。” 他侧了侧眼,避开了眼前恍惚的火光,“为了惩罚我,我被饿了三天。在这三天里,没有任何人送来饭菜和水。我以为我可能会死,但是没有。墨儿,你知道为什么吗?” 迟墨没有说话,却将他背后的衣裳剥到了臂肘处。 “墨儿,你该说为何。” 于是迟墨道:“为何?” “因为有一只猫给我叼来了肉肠。” 苏华裳忍不住笑了,“那么小小的一只却叼着比它体型还大的肉肠,还不停地往上跳着——为了努力够到我眼前的空隙,将它嘴里叼着的肉肠塞给我。” 他唇角的笑容渐渐地淡了下去,“真愚蠢啊……难怪会被他们抓住打死了。” 最终,他什么都留不住。 无论是唯一对他好的奶妈,还是那只小猫。 “那个时候我就想啊,还是死了吧。” 从他口中如轻叹一般说出口的话语却如千钧一般重重地砸在迟墨的心头。 “死了的话,该多好。所以当听到要把弟弟体内的寒毒渡到我身上的时候,我觉得——他们是对的。” 第二十八章 “不对。” 迟墨将手按在了他的背后,他纵横交错的伤口上嵌着碎裂的石子和树枝。 “任何人都没有否决别人活着的权力,包括自己。” 一个人即使具备了死的资格,他也不应该放弃活着的权利。 哥哥曾经说过,活着就是一种奢侈。 但是她觉得—— “活着是一种幸福。” 苏华裳不以为然,“……是吗。” “只有活着,才会有希望。” 苏华裳问她,“那,我的希望呢?” 他的声音带着些沙哑,微弱而无力。 迟墨回道:“总会有的。只要活着,就会遇到。” 苏华裳枕在她的膝上。 他半侧着脸,早在滚下山崖时就已凌乱的黑发压在他的耳边,“如果遇不到呢?” “总会遇到的。” 听到她这类似敷衍的回答,苏华裳没有再说话,只是闭着眼睛,任由前额的长发将自己即便苍白却仍旧不近半分人情的眉眼遮去半分。 迟墨将自己的的衣袖拢起,又从裙摆上撕下几块布条绕在臂间,缚住了长长的袖摆。 她将手指轻轻地按在他伤口狰狞的脊背上,手中透骨钉刺入寸下皮肉,将他背上嵌入的碎石挑出。 这个过程漫长而煎熬。 就算是迟墨也是看着他背后的伤口胆战心惊,内心不寒而栗。 虽然并不是密集恐惧症患者,但是这样的情形仍是让她看的觉得有几分难受,手上的动作也不免走走停停,耽搁了几分。 然而苏华裳却像是丧失了所有的痛觉一般安静地伏在她的膝头,轻阖着眼睛。 就在迟墨为他将背后那枚钉入后背最深的透骨钉取出来的时候,隐隐的,她听见他的声音,蛰伏在火焰跳动的声响中,“墨儿就不想告诉我,我已经遇到了自己的希望吗?” 按在他脊背上的手一顿。 那双被额发所遮住的幽深的紫色眼眸中一片渺茫虚无,沉浮着浮动的暗芒,“我以为,我等了这么久,避过那么多的事情,只是为了等到你。” 迟墨沉默了许久。 片刻,她将自己的手填入他的左手,“不一定是我。” 她实在是对他总是能从某个不知名的地方摸出透骨钉有了心理阴影。 然而出乎她意料的,对于这句话,苏华裳却只是低低的应了一声,“嗯。” ------------ 分节阅读 20 他早该知道的—— 那个为了封丞逸而将自己遗忘在神医谷深处的女子。 她再不出谷,再不医人。 也,再不曾再动容。 早已在孤独中安身立命的女子长败于时光与旧梦,孤掷温柔。 然而,这从来就不是属于他的温柔。 苏华裳再没有比这一刻更加清楚的时候了。 这不是属于他的墨儿,也不是属于他的温柔。 ——从一开始,就不是。 【您已达成苏华裳单人be结局“不醒梦”,结局cg已收录完成,您可以在“回想”界面观赏。】 【您已达成可攻略角色非死亡be结局,本周目计入完成周目数。可攻略角色苏华裳好感度清零,予以特殊奖励。】 【请选择“读档”或“重开游戏”。】 ……好感度清零? 迟墨觉得自己现在有点懵。 要不是知道系统提示音不会在这种地方开玩笑,她真的觉得自己其实是被耍了。 将信将疑地打开了“回想”界面,在她面前展开的是一副色调极为柔和的画面。 一袭黑衣,后背光裸的青年静静地伏在青衣女子的膝头,他贯来极具压迫感的冷厉的侧脸被垂在他眼睫之上的,时不时扫过眼窝的如雪的长发打磨的越加寡淡。 他侧过脸,半阖着的虹膜上映着跳动的火焰。 温柔的光线覆在他身上,然而他的眼眸却只能透出一股萧疏的荒凉。 迟墨定定的看着这张cg。 良久,她才默不作声地收起了cg,重新读档。 迟墨本以为这一次的读档会从她最后一次存档的时间点重新开始,就像她读了无数次档那样。 然而,她似乎低估了这个游戏的坑爹度—— 原本应该在自己身边的苏华裳不见了不说,就连她原本应该在的地方都大变样了。 心累的迟墨正想打开地图,面前却骤然闪过一道艳丽的红色。 接着,迟墨内心很是复杂地看了一眼地图上跟象征着自己的小金点没有半分距离紧贴着的写着姚曼的小红点,然后将眼神放在了站在自己眼前的面色阴沉的红衣女子身上。 她对着她点了点头,“姚姑娘。” 姚曼看了她许久。她的眼神由冷漠到复杂,最终又重归冷漠,然后蓦地笑了,“兜兜转转,你还是落在了我的手中——也不知道你现在有什么本事能够从我的手下逃出去。” “姚姑娘多想了。” 迟墨淡淡地回道,从始至终都不曾将生死放在心上。 然而——确实。 她早已死在过去,又怎会对她的威胁讳莫如深? 不期然地,姚曼又想起了天居楼时,自她唇角扬起的那抹笑容。 极淡的笑容。 明明很温柔,却难以靠近。 明明是笑着的,落在她眼底却让她有种想落泪的冲动。 意识到姚曼的出神,迟墨蹙了蹙眉,而后出声道:“姚姑娘?” 经她出声提醒,姚曼才慌忙地回过神。 她咬着牙晃了晃脑袋,仿佛是这样做了就能将方才所想到的东西都从脑海中晃出去一般。 迟墨看着她的动作,总觉得有点想笑,原本因为苏华裳那莫名其妙的be而沉闷下去的心情也不由轻快了一些。 像是意识到她隐隐的笑意,姚曼止住了自己的动作,抬起头来狠狠地瞪了她一眼,“莫要以为你这次能像上一次一样侥幸逃过去!” “若我没记错,姚姑娘上一次可是给我喂下了天心海棠。” 天心海棠是武林至毒三甲之一。 迟墨觉得,如果这样也能叫侥幸的话,那什么才叫不侥幸? 姚曼一怔,随即立道:“我说侥幸就是侥幸!总之这一次无论是教主,还是苏华裳——谁都救不了你!” 迟墨:“……哦。” “你——你那是什么反应!” 姚曼气急败坏道,“这一次谁都救不了你!我会像我之前说过的那样,毁去你的容貌!挑断你的手筋脚筋!划烂了你全身的肌肤!把你送到青楼,让你知道何谓千人骑万人压!” “最后那一句姚姑娘似乎还真的未曾说过。” 姚曼:“……” 姚曼:“我说说过就说过!” 于是迟墨只好道:“那便说过吧。但是,姚姑娘,我想愿意收容容貌尽毁、手脚筋皆断的只有医馆吧。” 姚曼:“……你不要以为我不敢做。”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已经有些咬牙切齿了。 迟墨摇头,“我从来都不觉得姚姑娘不敢做。” 她道,“我只是想问,姚姑娘可是真的要为一个并未将自己放在心上的男人这样做。” 姚曼一怔,下意识地看向她。 迟墨的眼神淡淡的。无悲无喜,所有的情绪都仿佛深深的埋入过去的回忆中。 一寸两寸,再难找回。 姚曼咬着牙,别过眼神避开了她的视线,强迫自己不要令自己沉在她的眼神中,“你莫要以为只要这样说了我就会放过你。” 迟墨摇头,“我从未想过。我只是无法苟同姚姑娘你的行为罢了。” 无论是之前强迫花时暮喜欢她,亦或是让无辜的她受及池鱼之灾。 喜欢一个人从来都不是伤害所有人的借口。 这也曾是哥哥告诉她的。 而她深以为然。 但显然,姚曼并不认同她说的。原本刻意避开的眼神也不再闪烁,而是灼灼的看着她,微微眯起的眼眸中泄露出几分冷厉。 姚曼一字一顿地说道:“我——不——需——要——你——的——认——同!” 迟墨没有说话。 任何人都没有权利将自己的想法强加给别人。 无论你觉得自己有多对,别人的是多不对。 如人饮水冷暖自知。 既然姚曼自己乐在其中,她也不必多加费言。 于是不欲多说的迟墨准备转身离开。 然而没等她走上几步,她突然觉得颈后一重,随即眼前一黑。 迟墨:……这算是被打晕呢,还是又一个死亡结局? 隔天,当睁开眼的迟墨看到了头顶缀着流苏的床幔时,她才微微的松了口气,但随即她却又提起了心:她又到了什么地方? 有人敲了敲门。 只是不待她应声,便有一个衣着大胆的女子摇着手中的团扇推门而进,见她撑手正欲起来,忙上前将她扶了起来,笑道:“哎呦,我的姑娘,你怎么自个儿起来了?” 迟墨:……你谁啊? 一脸懵逼的迟墨战战兢兢的打开了地图。 下一秒,看清了地图上标着的名字后她忍不住抽了抽嘴角。 【副本·青楼】。 第二十九章 在这个所谓的青楼副本呆了近一个星期,迟墨本以为的刁难、威胁、逼良为娼什么的通通都不曾发生。 她暂居在这里,格格不入。 即便不曾被应允自由出入,但是她的吃穿住行却样样精致,跟在身后帮着伺候的丫头也很是尽心尽力。 迟墨本以为是姚曼将她扔了进来,但是现在却也有点迟疑了起来。 毕竟,如果真的是姚曼,那她怎么会让如此优哉游哉的过日子;她或许不至于将她赶尽杀绝,但是让她不得安生却绝对是不在话下的,哪能像现在一般如此自在。 是的——自在。 无论是总是死的神医谷外围,还是危机重重的魔教,亦或是蛇精病横行的永蛰谷,迟墨的内心其实都更偏向于这里。 虽然在这里她的行为受到了部分的限制,也随时都有可能遭受贞|操的危机,但是就目前为止来说她在这里住得很愉快。 原因很简单。 她喜欢安静,而这里暂时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烦心事。 她喜欢医术,而这里很安静,她能够安心地看她的医书。 迟墨全然不担心身处青楼后被强迫委身的问题。 这款游戏有一个被动设置,即玩家的脑电*动起伏度超过本身的30%就会强制下线。 这个时代所有的全息游戏几乎都是依靠仪器装置与脑电波相联,根据玩家自身的脑电波建立起不同的联络点,从而设置出一个单独的联络站。一旦接收到玩家脑电波大幅起落的信息后,就会颁布强行下线的指令,从而使玩家脱出游戏。 而脑电波的浮动则是根据玩家的应激反应而有不同的波动范围区间。 打个比方。 如果在游戏中,玩家因看到了某样事物而心情愉悦的话,这个时候脑电波的浮动范围大约在1%到5%之间;更大一点的情绪反应的波动值则是会更一点。极致的恐惧和紧张会使脑电波的浮动范围极不稳定,有时候甚至能够到达-50%到50%。于是这个时候的联络站就会开启强行下线的指令,以防止玩家在游戏中受到损伤。 毕竟,这个时代的针对精神方面的法律条令更为严格。 因此,迟墨并不是很担心自己。 然而这些对于她而言的专属保障别人并不知道。 至少,被派来伺候她的在这里呆了许久的小姑娘芙蕖就不明白。 她在这个风月阁呆了许久,也见过如数被拐卖而来的女子,这其中亦有大家闺秀、江湖侠女、农家小女……而她们亦或有抵死不从、死命挣扎之举,也或有假意柔顺,故作镇定之行。但到最后,那些不服从的女子除却少数真的性烈,被活生生打死的女子之外,其余皆顺从天命,任由自己的过去被埋葬,栖身在这烟花红尘之地。 然而迟墨对她而言却是一个意外。 无论是初见时她那一头如老人一般暮暮垂已的如雪白发,还是从始至终都不曾更改的铭入骨髓的淡漠与冷然——任何事情,任何人都不能使她在心。她就像是一个游走梦境的边缘人,在孤独中安身立命,在孤独中独善其身。却也只能在孤独中苟延残喘。 就如此时,她背靠着窗口坐着,专心于手上捧着的书卷,却全然不曾像阁里其他奢望离开的姑娘一般,将期许的眼神投向窗外的风景与阳光。似乎,对于她来说,所有的一切甚至都没有她手中的书本重要。 芙蕖想着,不由自主的就出了声:“姑娘……不怕吗?” 然而,等到她真的问出了口,她却忙又惊惧地捂上了自己的嘴,说道,“芙蕖失礼了,求姑娘莫要责怪。” 迟墨看了她一眼,并没有说些什么,只是轻轻地合上了手中的书本。 这些书籍都是她央托芙蕖去买的。 毕竟她现在的人|身|自|由|权还是受到限制的。 迟墨将手上的书籍放在了一边,抬手倒了一杯茶推了过去,“坐下吧,不必站着。” 她的话语和态度都很认真,然而芙蕖却还是不敢当真坐下。 迟墨并不强求。 每个人都有各自固守的底限。 芙蕖有。 而她的底限就是身为一个丫头的尊卑。 这是时代的局限。 而迟墨自认为无能为力,也不想多事。 这似乎听起来很冷漠,但却是处事的自知之明:有几斤重,办几两事。 于是迟墨将倒好的茶水推到了一边。 突然地,门外响起一片嘈杂声。 迟墨漠不关心的只随意看了一眼缀着流苏和花幔的漆红的木门就将眼神收了回来。就在她准备将放在一边的书本拿起时,屋外的响声越来越近。迟墨甚至都可以听见鸨母那又尖又细的声音喊道:“九公子,这门子真不能进!这是别的客人包下的姑娘!这可不是我们阁的姑娘!” 迟墨还没在这句信息量略大的话语中回过神,便又听到一道男声道:“那又如何!”下一秒,大门就当着她的面被踹开了。 迟墨下意识地一抬眼,就和站在门前的罪魁祸首来了个眼对眼。 迟墨:…… 不知名的踹门人:…… 她的眼神又冷又淡,阳光盛阖着她的剪影,她的目光寡淡而冷漠,整个人犹如冰雪塑成,高高伫立在山巅,永不消融。 云久辞看着她,一愣,手上原本维持着的砸开门的动作踌躇了一会儿,还是放下了。 就在这个间隙,一直跟在他身后的 ------------ 分节阅读 21 鸨母忙上前拦住了他的眼神道:“哎呦,九公子,大公子,这位真不是我们阁里的姑娘。若你们有兴趣,我们阁里最近新送来了几个番娘,保许让你们满意。” 云久辞闻言下意识地往后看了一眼,却只见云邵京一瞬不瞬地看着面前无动于衷的白发女子。 他心一横,偏过头对鸨母道:“本公子管你是何处的姑娘,既是我看中了便就是我的了!” 听到他的话,云邵京回过神,脸上的笑容有些阴鸷,“九弟,既然妈妈说了这位姑娘不是阁中的姑娘,那我们就莫要打扰她了,还是快些离开吧。” 说着,他对着一脸漠然依旧端坐在原位没有任何表情的迟墨行了一礼,彬彬有礼道,“我与家弟孟浪,冒犯了姑娘,还望姑娘海涵。” 迟墨却眼皮都不抬,只道:“离开的时候记得把门修好。” 云邵京:…… 云久辞忙将方被自己踹倒的木门又扶起,说道:“我看上她了!我不离开!我帮她修门!” 迟墨却还是波澜不惊,回道:“那你先修门。” 这下就连鸨母都觉得无语了:姑娘啊,你到底有没有看清眼前的局势啊!都这情况了你还有心情让人先修门! 所有人都觉得迟墨这是刻意羞辱云邵京和云久辞,然而迟墨却只是单纯的——真的让人给她修门。 毕竟青楼里的烟花艳事太多,没有门的话她怕长针眼。 但是所有人都不这么以为。 只有迟墨自己,还有认真地帮她修着门的云久辞两人不觉。 云邵京皮笑肉不笑的看了眼迟墨,道:“姑娘真是好大的口气。”随即便拂袖而去。 迟墨:……修个门而已,不会就不会,找什么借口。 和云邵京相对的,云久辞却是真真正正的自己一个人把门修好了。 鸨母想叫小厮来修,但却被他拒绝了,还把人连同鸨母都赶了出去。也不知道他是不是修上瘾了。 总之屋门是被他一人修好了。 迟墨看了眼修好的大门,敛下眼睫抿了口手中的茶水道:“门已经修好了,不知公子何时离开。” 闻言,云久辞身形一僵,而后他硬着头皮道:“我早就说过了,本公子看上你了!” 迟墨冷冷的看了他一眼,“你看上我又与我何干。先前说的那些话想你也听到了——我不是阁里的姑娘,我不接客。”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她总觉得在她说完这句话的瞬间,眼前身长如玉的青年似乎微微的松了口气。 旋即,他又立刻道:“你弹只曲子也可。” 迟墨淡淡道:“不会。” “……做个对子也可。” “不会。” “……喝酒?” “不会。” “茶艺?” “不会。” “……那刺绣?” 这个总该会了吧。 迟墨扫了他一眼,“不会。” 云久辞终于忍不住问道:“那你会什么?” 这是哪里的姑娘,怎么什么都不会。 就算是寻常女子要习的技艺她也一个都不会。 迟墨抬起眼瞥了他一眼,而后将搁在一边的书本拿起,翻了封面让他看清了上面的标题。 ——《黄帝内经》。 云久辞:…… 第三十章 “黄帝问日:余闻天为阳,地为阴,日为阳,月为阴,大小月三百六十日成一岁,人亦应之。今三阴三阳,不应阴阳,其故何也?” 迟墨也没想到云久辞真能听她把医书念下去。 但她并不显得十分在意,毕竟云久辞于她而言也不过是陌生人罢了。 然而她不在意,却不代表别人不在意。 ——“我不是说了谁都不可以对她胡来吗!你以为我在说笑吗!” “姑娘,这可不是我们的错啊。” 一身艳色重彩的鸨母对着面前一身红衣的女子如是哀怨道,“我们毕竟只是个小本生意。人家财大气粗的,我们也不好照拦着。靠着人家吃饭倒是其一,要是手下那些不识好歹的粗人一不小心把那些个细皮嫩肉的大少爷给磕着碰着的,我们可吃不了兜着走啊。” 姚曼气的浑身发抖,正欲开口,却又听鸨母道:“再说了,若是姑娘你真是那么护着那位姑娘,又怎么把她带到这种地方来了。” 这确实是鸨母万分不解之处。 当初姚曼将被打晕的迟墨带来风月阁时,说的明明是要那位白发姑娘生不如死。 而将一个清白姑娘带到了青楼,又说是生不如死,这想要她如何做自然是不言而喻,而她们之间的怨愤更是不必赘言。 许是人过中年也看多了世间薄情寡性之事。 鸨母并没有对迟墨动太多的恻隐之情。 江湖就是如此,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 弱肉强食,见死不救一贯都是生存之道。 毕竟,唯一能在这个冷漠的世界上存活下来的,不是英雄,而是铁石心肠的人。 鸨母自身也是做着逼|良|为|娼之事。 若说她和姚曼谁更丧尽天良,也不定谁和谁呢。 于是她毫无异议地承了下来。 毕竟除去那一头扎眼怪异的白发,迟墨的容貌确实是她至今所见的佼佼者。 她当下就给她安排了一个客人。 不算丑也不算穷。 更没有什么特殊的爱好。 挑个过得去眼的,也不置于太对不起人家姑娘。 鸨母可有可无的这么想着。 却不想当天拿客人就被姚曼拿着鞭子抽了出去,狠骂道:“滚!” 鸨母简直快吓破胆了,忙上前夺下了姚曼手中的鞭子,“姑娘啊,奴家这可是按照你所说的办事,你这又是突然地怎么了——莫不是故意反悔作弄我的?” 姚曼一闪身,就躲过了她,一鞭子抽在了门上,哽气道:“我才没反悔!只是这厮长得太过恶心,污了本姑娘的眼——你就不能去寻个耐看些的,品行还说得过去的男人吗!” 鸨母简直是被气笑了,“姑娘这说的是什么话。能来逛风月阁的,哪能是什么品性说得过去的。再说了,奴家以为你与那位姑娘硬是水火不容。否则,想您也不会将她带入我们这里。可如今您这态度却又是怎么回事?” 这千挑万挑又百般不好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户人家嫁女儿呢。 姚曼的手一顿,意识一片空白。 良久,她才记起自己应是要反驳的。 于是她别过了头,手指下意识地收紧了手中的鞭子,冷声道:“我的态度不依旧是恨她入骨,哪用得着你多加置言。” 鸨母心道:你这态度,却不像是恨她入骨。 姚曼哼了一声道,“总之,你再去找其他的人好了。” 看在钱的面子上,鸨母也只能苦哈哈的继续去找人。 却不成想,之后找的如数几人全是被姚曼几鞭子抽的痛哭流涕,连迟墨房间的门都还没摸到,就已是被姚曼抽的滚下楼了。 要不是看在姚曼给的那几张银票,和她事后又及时将那些被她抽了的公子爷的事情处理好的缘故,鸨母绝对会把迟墨连带她都扔出去了。 然而也正是因为姚曼这反反复复毫无任何预兆就抽风的行为,鸨母也没再给迟墨安排接客。 迟墨就安安稳稳地住在风月阁里,过的比千金小姐还要精贵的日子,半点都不知道自己曾经好几次就差点接客了。 但这是前话。 现在姚曼却是为了云久辞和云邵京的突然闯入而对鸨母兴师问罪,却不成想最后被对方的一句反问问的哑口无言。 她握着长鞭的手有着隐隐的颤动,面上却是故作的冷静。 姚曼稳了稳因为慌乱而有些轻颤的声线,回道:“我留她在这里,是为了折磨她。” “折磨她?如何折磨呢?” 鸨母反问,“就这样好吃好喝地伺候着?这叫折磨吗?” 姚曼咬着下唇,却没再说话。 事实上,她也觉得自己并不是在折磨迟墨。 然而,若是真要她放任迟墨在这里三教九流之地沉浮挣扎——不知怎么的,她却怎么也做不到。 那个女子当日一身红衣凄厉的笑容还历历在目。 她似乎从不曾见过能将红衣穿的浓艳到凌厉的人。就好像,她身上的所有红色都已经聚成了雪地的一渗鲜血,凛冽的无法善终。 ——她明明是笑着的。 然而她却觉得她在背后哭泣着。 ——她明明是活生生地站在她面前。 她却觉得,她只是一具游走现实的失去了任何情绪波动的尸体。 行尸走肉。 但,总归的——她讨厌她。 她应该是讨厌她的。 因为她喜欢了花时暮那么久。 而她却轻而易举地就能将她单方面的喜欢和妄想终结。 因此,无论是出于原因,她都是要讨厌她的。 既然是讨厌的,那么她就不能让她好过。 ……但是,她发现她做不到。 不知道为什么。 但就是做不到。 很简单的理由,但却也很奇怪。 鸨母抬头,看了眼默不作声的姚曼。 她的神情似乎有些恍惚,手中捏着的长鞭也一直是紧了松,松了又握紧,一个人目光惶惶的,却不知道在想什么。 突然,她起身,就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似的捏紧了手中的长鞭就往外走。 临走时,她却没忘了回头对鸨母提醒道:“记住,不要再放任何人过去!否则,我定要你好看!” 话毕,她也不看对方的反应就离开了。 只留下本该惊慌失措的鸨母一人慢慢的起了身,伸手将自己耳侧的长发勾到了耳后,目光森冷的看着姚曼离去的方向,冷声道:“若不是少爷要看你们魔教究竟有何打算,我还能留你到如此?” 罢了,她走到书桌边,将案上放着的用来把玩的小珠子转了转,当下从她左手边的一面光滑的墙壁中裂开了几个口子。随即墙壁向里一转,露出了一个通道。 如果迟墨在这儿,肯定会说这就是一般武侠小说中必然出场的暗室。 但是鸨母毕竟不是迟墨,她只是顺着暗道一路走下去。 在走过狭小漆黑的通道便是豁然开朗的一片。 展现在面前的一切,就算是说人间仙境也不过如是。 身边是曲径流水,瀑布捣深潭,馀沫横弊。 万练飞空,陨落,在岸边青石上被拍成一圈一圈的白色碎末。 一道抱着琴的青色身影就依坐在瀑布边。 瀑布声雷鸣似万马奔云,而他指尖琴声悠悠,却穿透了重重声响直达耳际。 也说不清他弹得是什么曲子,调子也就三两个音,落在耳中却如动听甚凡。 鸨母一时听得有些入迷,直到对方将手下琴音一手,指尖勾紧了琴上弦音发出了“铮”的一声,鸨母才收回神,忙道:“属下失礼了,还请少爷责罚。” 对方显然没有把她的举动放在心上,手指又松开了琴弦,弹了一段不成调的曲子,问道:“查到了什么。” 鸨母恭敬道:“当日那名擅入风月阁的红衣女子是魔教圣女,前魔教教主之女姚曼。而被她打晕的那名白发女子则应是神医谷谷主的关门弟子之一,鬼医迟墨。” 那正续着调子的手指一顿,“你说谁……” 鸨母也是一顿,不知道他说的到底是哪个,只得小心翼翼地回答道:“现魔教圣女姚曼?” 抱着琴的青年蹙起了眉,显得有几分不耐烦,“后面的。” 鸨母于是更加的小心了,“鬼医——迟墨?” “她怎么了?” “她——” 鸨母有些迟疑。 然后一把琴就飞快的砸在了她的脚边。 她抬头,就看到自家少爷又从站在一边抱着琴的小侍手中拿过了琴一副还要砸过来的样子。 鸨母:“……少爷。” 正从小侍那里接过琴的束歌猛地一回头,怒道:“少你个头!你tm能不能别这么磨磨唧唧的!” 鸨母:……少爷一言不合就摔琴爆粗口。心好累。 第 ------------ 分节阅读 22 三十一章 没办法,为了防止自家少爷再摔琴,鸨母只好硬着头皮把自己知道的有关迟墨的信息都说了出来。 左右也不过是被姚曼打晕送入风月阁,然后一直安安耽耽的在自己的房间里看书,最后被两个富家公子踹了门。 听到最后,束歌将手中原本打算继续砸出去的琴往怀里一收,问道:“哪两个?” “敬王云邵京和贤王云久辞。” 云是京城五家之首。 而能位居世家之上的普天之下只有皇权。 因此云实为皇姓。敢于皇家同姓的,想除了不怕死的也就没有别人了。 但如果是皇家的人,那么还真是有点麻烦。 束歌沉下眼神,随手拨了拨琴弦。 他倒是一点都不担心传入耳中的消息有误。 都说一教二谷三毒,四医五家六阁。 天枢、天璇、天玑、天权、玉衡、开阳,没有一阁不是大隐隐于市,做着情报交易往来的工作。 六阁彼此之间讳莫如深,早已形成了一种环环相扣的制衡局面。 天枢、天璇由朝廷掌控,分属两股势力。 一股属于当今圣上,而另一股则属于先皇。 有传闻说随着先皇去世,他手上的势力也被随之移交到了当今圣上的手上。当然,也有人说,先皇最为疼爱次子云邵京,于是将手上的势力交付给了敬王。还有人说,先皇根本没死,而他手上的势力也是好好地握在自己的手中。 这些闻说乱七八糟的,也只是在六阁内部之间流转,束歌没有太过放在心上。 毕竟他自认为自己只是一个安守本分的生意人,没必要太过关心这些根本与自己八竿子打不着的事情。 剩下的四阁,京城其余四家占一阁。武林中人占两阁。玉衡阁是他名下阁属。唯有一个开阳阁至今为止归属未明。 未知的东西才可怕。 其他四阁对此忌惮万分,绞尽脑汁就想查出开阳阁的阁主是何方神圣。 束歌没兴趣劳神劳力地去查些毫无用处的东西,便只叫人管好自家的事。 虽说他只是懒得理会,但不得不说,他的决断十分正确。 毕竟其他四阁是花了不少的物资探寻,折损了不少的探子却也还是没探听到关于开阳阁阁主的半点消息,偷鸡不成蚀把米。 但是无论这六阁如何的神通广大,他们安身立命之处就是消息,除此之外完全不能和皇家相提并论。 更何况,六阁之中更是有两阁都归属朝廷,真要计较起来更是犹如蚍蜉撼树。 “真麻烦。” 束歌不由蹙起了眉。 接着,他想出了一个无比简单粗暴的想法,“联络杀手盟的人干掉他们好了。” “不可啊少爷!” 束歌冷冷地回看了她一眼,“再叽叽歪歪老子就弄死你。” 鸨母瞬间沉默了下来。 然而为了防止自家说一不二的少爷真的一转身就能去联络杀手盟的人,她艰难地咽了咽口水,还是又开口了,“少爷,此事当真行不通。” 虽然杀手盟是什么任务都敢接,但这目标毕竟不是小人物——那可是皇家的人。而且还不是什么沾亲带故的角色,那可是当今圣上的亲兄弟啊。 天子一怒,伏尸百万。 如果真是要做出这种愚蠢的事情来,到时候覆灭的搞不好可能是整个武林。 鸨母任劳任怨地给束歌讲道理。 于是束歌道:“那就下毒好了。随便找个人摊头上。” 鸨母:……少爷,我要怎么说你才能懂呢? 鸨母表示自己很心累。 于是她只能将话题转开,“少爷可想去看看迟姑娘?” 她现在倒是想起来了,自家少爷几年前便尤为关注这位姑娘的消息。 风月阁仅是玉衡阁的一个分支,平日里也只负责收集些达官贵族的小道消息,对武林中消息的关注度不是很高。加上这姑娘突然间白了头,又从原本笑容灿烂的模样变得冷若冰霜,她一时没记起来倒也算是人之常情。 听到了鸨母所言,束歌蹭的抬起了头,方才还冷沉的眼睛一瞬间亮了起来,“要去要去!” 鸨母神一晃,差点以为这是只摇着尾巴的大型犬。 鸨母:……这迟姑娘,有点危险啊。 >>> 已是夏令。 雨水不时,草木蚤落。 树影婆娑,悠悠扬扬。 栀子和朱瑾大片大片的盛开,带来犹如死亡一般的奢靡盛宴。 迟墨正撑着手坐在软椅上看着书,手边还有芙蕖端来的各色糕点和茶水。 突然地,屋门被有规律的敲了几下,随即脸上带着笑意的鸨母就推门而进,紧跟在她身后的是唇角噙着温笑意的一身青衣的束歌。他的身后亦有一个小厮,怀里抱着一副琴。 迟墨抬起头看了他们一眼。 鸨母当即笑道:“姑娘整日整日的看书莫要疲了。” 迟墨看了她一眼后就低下头去了,回道:“不疲。” 鸨母:……这姑娘这回答让她怎么接下话去。 然而自家少爷就在身后虎视眈眈的看着呢,她还是不得不硬着头皮继续和迟墨扯腔道:“怎会不疲呢。这爱书是好,可也要注意分寸啊。” 她才刚说完这句话,自家少爷就完全顺杆往上爬的对着一脸冷淡的迟墨笑意温柔地问道:“你可是觉得有几分累了。不如我弹琴给你听可好?” 鸨母:……少爷,要矜持啊! 只是束歌全然无法听到她内心的想法。 他转身,从身后小厮的手上接过琴,很是自然的就在迟墨的面前坐下了,将琴轻轻地横放在桌上,“你可有什么想听的曲子?” 迟墨定定地看了他半天,也不明白这货到底哪里冒出来的。 她打开地图,【可攻略角色·玉衡阁阁主束歌】。 迟墨:……还是不明白。所以这到底谁? 得不到回复的束歌只是微笑着看着她。 他的笑容又轻又浅,静静地,漆黑的眼眸中微光浮动,犹如三月春|光抽芽的那一瞬,带着几分似曾相似的温柔。 迟墨顿了顿,还是说道:“我对乐律没有什么研究,你想弹什么便弹什么吧。” 迟墨的话,束歌自然是没有不答应的道理。 因此他点头,拂袖,将指尖按在了琴弦上,眼角余光抛给一边站着的两人一个眼神。 鸨母和身边跟随着的小厮很有眼见地退了出去,阖上了门。 开玩笑,再不走少爷就又要砸琴了。 等到全员清场了,束歌这才收回眼神,专心致志地为迟墨开始弹起了一支曲子。 琴声铮铮,余响入霜钟。 一弦清一心,万木澄幽阴。 这样的琴音完全可以说是能使江月白,又令江水深。 迟墨蓦地想起了那日永蛰谷遇到的老者。 他们的琴声都是世间少有的佳乐。虽然意境大不相同,然而那深深的造诣和以琴传心的情感却是如出一辙。 见迟墨听得认真,束歌不由加深了唇角的笑意。 他用指尖挑起手下琴弦,令轻柔缓慢的乐声瞬间高昂了起来。 然而这种过度却不显得突兀,反而是在他的手下格外的和谐。 “这只曲子叫什么?” 迟墨问道。 “这是我写的曲子,还不曾命名。” 束歌说着,对着她微微一笑,“不知姑娘是否肯赏脸,为这只曲子命一名。” 然而不等迟墨回答,外面就一阵嘈杂声,而后房门就被狠狠撞开了。 迟墨:……这门受到伤害的几率好高啊。 束歌:……连个人都拦不住,废物。 鸨母:……少爷我错了。 小厮:……其实我是无辜的。 装扮的人模狗样的云邵京一走进里屋就收到了迟墨和束歌的视线。 他自命潇洒地拂了拂衣角淡无痕的褶皱,对着迟墨行了一礼,“姑娘。” 迟墨:这货有点眼熟,谁啊? 鸨母:少爷这眼神……点蜡。 云邵京半点都没注意到束歌瞬间沉下去的眼神和迟墨的一脸茫然,起身微笑道:“令弟从昨日与姑娘相见后便对姑娘念念不忘,茶思饭想,辗转反侧,求之不得。令弟年少,已知昨日登堂之举冒犯了姑娘,愧不敢入,故而请我来此,还望姑娘能够成全家弟一番相思之意。” 昨日? 迟墨当下就想起了那个听自己念了一整晚医书的青年。 他还想听自己念医书? 有病吧。 她毫不客气地为云久辞定下了这么个属性。 然而她却也不细想,昨天还能闯开众人在她面前说着“既是我看中了便就是我的了”的傲气青年怎么可能因为害羞而让他哥哥来把人请回去。 鸨母一眼就看出了端倪。 想必这敬王定是看中了迟姑娘而想出的歹计。 眼看着云邵京向着完全没有任何危险意识的迟墨逼近,鸨母忍不住为她捏了把汗,但是她们明面上毕竟只是一处风花雪月之地,实在没有权利当着面和皇家对着干。 她正这么想着,却突然看到了自家少爷冷着脸起身。 鸨母:……我有不好的预感。 于是果然,下一秒,束歌就抱起桌上的琴向着云邵京的头上砸去,“妈|逼,滚!” 第三十二章 横(第四声)着走进来的云邵京是横(第二声)着被抬出去的。 迟墨看着地上碎了一地的古琴的残片,莫名的对着云邵京有了感同身受的痛。 而罪魁祸首束歌却是又抄起了小厮手中抱着的古琴,向替陷入昏迷的云邵京喊出“你们等着”的随从扔去。 他的准头显然是练过的,准确无误地扔到了随从的头上,又准确无误地把随从也砸晕了。 于是跟着云邵京的一群随从无法,只能拖着两个人回去。 束歌回过头,对着迟墨时他又恢复了原来的温润的笑容,“姑娘莫怕。” 迟墨想了想,最后还是没有把“就算是害怕也是被你吓的”这句话说出来。 很难想象怀抱着古琴一副谦谦君子模样的人发起飙来是这么生猛,但对方好歹也算是帮了自己的。于是她只是沉默地摇了摇头。 束歌的眼神无法克制的软了下来。 他弯了弯唇角,脸上的笑容瞬间宣烈了起来。 但随即他就意识到自己过于灿烂的笑容,忙又将唇角往下压了压,凝成了原本温润的笑容。 “既然如此,那么我们便继续吧?” 他这样小心翼翼的问着,仿佛唯恐会遭到迟墨的拒绝。 迟墨注意到他唇边有两颗若隐若现的小虎牙,只是他现在的笑容完全将它压在了笑意之下。 她在他微抿着的嘴唇上瞄了两眼,而后点了点头。 瞬间,迟墨就有他唇角的弧度加深了一点的错觉。 但不管怎么说,束歌弹的曲子是真的好听。 见迟墨听得认真,束歌开口问道:“姑娘可有兴趣学琴?” “我?” “自然。” “向谁学?” 束歌笑着看向她,“不知在下可否有这资格?” 迟墨有些茫然地眨了眨眼。 她总觉得束歌对她的态度哪里怪怪的,但具体怪在哪里她却还没想明白。 而没有得到她回复的束歌则一瞬不瞬地看着她。 他的双手放在琴上,瓷玉一般的手指微微往下按着琴弦,绷着弦的指尖却略略发紧。 迟墨顿时觉得有些明了:面对她时,束歌似乎很容易紧张——他似乎,认识她? 当然,这也只是她的猜测。 于是她对着束歌点了点头,“能成为先生的学生,迟墨万分荣幸。” 束歌脸上的笑容一瞬间又灿烂了起来,而这次即便是他极力将过度高扬的唇角往下压也无济于事。 ——他等了很久,现在终于能和她说上一句话。 并不能说是满足。 人的欲|望总是无限的。而身为一个商人,他比谁都明白得一妄百的道理。 “称呼先生终究是生疏了一点 ------------ 分节阅读 23 ,迟墨姑娘若不介意,便直接称呼我的字吧。” 迟墨一愣,“先生的表字?” 直呼表字是不是太过亲昵了一点? 束歌也突然反应了过来:糟糕,他好像还没有取字! 他轻咳了一声,又道:“姑娘若是觉得不适宜,那便算了吧。” 于是迟墨就真的算了。 束歌:……假意推辞一下也好啊,就这么答应了他总觉得好不爽好想砸琴。 但为了不破坏自己在对方心目中的形象(其实早就在你抡琴揍人的时候就被毁的一干二净了),束歌强抑下心中的焦躁,拂开衣袖,将桌上放着的古琴抱在怀里,起身,缓缓地走到了迟墨的身后。 迟墨下意识地往后仰了仰头,眼前被他的身影遮住,覆上一片暗色。 “先生?” 束歌站在她的身后微微俯下|身。 他一手竖着琴,手臂穿过她身体的两侧,又将手上的琴一横,放在了她的膝上。 而后,他很诚恳地对迟墨建议道:“迟墨姑娘可以坐在我的膝上,这样能够方便些。” 迟墨:“……我觉得现在这个距离挺好的。” “好吧。” 束歌回答的明显有些失落。 他从手边抽过一张凳子安在了迟墨的斜后方坐了过去。 然而这是一个很暧昧的距离。 因为束歌的双手是绕过迟墨的腰身,横放在她膝上的古琴上的。也就是说,迟墨是整个的被他抱在怀里。只要他往前微倾身,他们之间就会了无空隙。 这算是某种意义上的——前胸贴后背。 迟墨隐隐觉得有些不适应。 然而束歌却已将自己沉在教课的世界中。 他用修长的手指在抱在膝上的古琴的每个部分都一一点了过去,同时将它们的名称连着念了出来,“这是琴弦。琴码。岳山……” 接着,他从调弦盒中取出了一副指甲,“我想,你会需要这个。” 在新时代,科技取代了文化与温情的大背景下,古典乐器的游走与沦丧比比皆是。 古琴就是其中一种。 也就是在很小的时候,她的哥哥曾经带着她到博物馆,隔着透明的光化激光玻璃见过几次。 古旧的长琴就这样被搁置在柔软的锦盒之中,悄无声息的透露着一种茕茕的悲哀。 哥哥说,这是时代的衰败。 这是睿智开化的岁月,也是混沌蒙昧的岁月。 这是阳光灿烂的季节,也是长夜的季节。 这是欣欣向荣的春天,也是死气沉沉的冬天。 狄更斯说的再对不过了。 迟墨顿了顿,这才慢条斯理地从他手中拿起了义甲。 虽然对古琴了解不多,但是凭着义甲的形状她还是勉强猜出了这也许是戴在手上的。 然而看着迟墨将义甲戴在手上的动作,束歌却摇了摇头,“我来吧。” 他握住她的右手,而后将义甲戴在她大指的指肚上,向指尖左上方斜出了一点。 食指和中指则是直接戴在了指肚上,将胶布的一半盖在了她的指甲上。 他的动作很很小心,也很温柔。 “好了。” 替她戴好指甲后,束歌就松开了手。 “迟墨姑娘要不要试试看?” 迟墨低头看了眼自己戴好指甲的右手。 她试探性地将手指松开,而后又将手指向里握紧。 很孩子气的举动,束歌的唇角忍不住又往上扬了扬。 但是迟墨还是有些不明所以。 她伸出了自己什么都没戴的左手,问道:“先生,你确定我没有少戴一只手吗?” “我确定没有。” “那为什么只戴右手呢?” 束歌很认真地想了想。 而后他伸手握住了她空着的左手,笑了起来,“大概是因为你只需要空出一只手吧。” >>> 束歌一直都在想,这或许该是他这些年来最为开心的一天。 ——如愿以偿。 于是,当鸨母走进屋子的时候,看到的就是在烛火下撑着脸看着自己的左手不住傻笑的自家少爷。 她忍不住唇角一抽,“少爷……” 束歌立即从自己的思绪中抽回神来,原本噙着笑意的眼神也骤然冷了下来。 他放下手,斜眼扫了她一眼,开始翻起了旧账,“连个人都拦不住,废物。” 鸨母:……少爷,那可是敬王啊。咱们明面上可只是一个小小的风月场所,哪能明着拦啊。 束歌不说还好。他一说,她就想到了自家少爷在人敬王脑袋上结结实实的抡的那一下。 鸨母禁不住头疼:就算那位王爷再怎么与当今圣上不合,但是他们面上总归是一家的。自家少爷这么光明正大的揍人明摆了是驳了皇家的面子,这不被皇帝穿小鞋才怪呢。 然而对此,束歌却只道:“我早就说了一把□□药死那傻逼算了,你们偏偏在那里叽叽歪歪的。说个屁。本来早就弄死他了。” 鸨母一脸血:“少爷,你还是毒死我吧。” 都十多年了,您能懂点人情世故嘛! 想想自家少爷纬世经商之才,喜怒哀乐却像个小孩子,鸨母就不由得想苦笑。 若是少爷能把对待迟姑娘的态度用在待人接物上该多好——虽说这也是学着那一位的样子,但起码也算是赏心悦目啊,不说话的时候还是能唬住不少人的。 然而束歌却半点都不能理解自家忠心的下属内心苦逼的想法,“我又没想怪你。你虽然忤逆了我,但是罪不至死。” 鸨母:…… “你那是什么表情。” 束歌说着手按上了一边放着的古琴,一副你敢说不是我就一把琴砸死你的样子。 于是鸨母只得转开了话题,“亭琅轩传来消息说:苏华裳,永蛰谷和神医谷都在找寻迟姑娘。” 果不其然,束歌的注意力被转走了,“找杀手盟的去给老子弄死苏华裳!” 苏华裳逼着迟墨嫁给他的事可不是只有云清岚知道,否则花时暮怎么会这么容易地进去永蛰谷呢。 眼看着自家少爷又是要炸毛摔琴,鸨母顺毛道:“他们暂且不知道迟姑娘所在之处。” 束歌却是抱起了手上的琴,“不成!老子要和迟墨去私奔!等生米煮成了熟饭,我tm倒是要看他们能怎么办!” 第三十三章 当束歌抱着琴跑进迟墨的房间时,芙蕖正在给她铺床。 一身青衣的青年怀抱长琴,面冠如玉,如草之兰,如玉之瑾,匪曰薰雕,成此芳绚。 他不说话只是冷眼看着旁人时,眉眼间都淡开一种冷漠的轻慢,犹如冰封的暗河,稍有差错便是万劫不复。 芙蕖抱着被褥的手指隐隐的有些颤抖。 她并不认识面前的这个青年,只是凭借着在风月阁辗转若年所赋予的直觉察觉到疑似危险。 白日里鸨母带着束歌来时,她并不在身边伺候着。 加之她本身身份卑贱,也接触不到风月阁的幕后阁主,因此她只当他是来者不善。 然而下一秒她的预想就被打破。 眉眼间一片寡淡凉薄的青年在看到迟墨的瞬间就笑了起来。 那张因冷漠而显得有几分苍白的脸瞬间就亮了起来。 便如十里春风,清风扑面,温柔而明丽。 芙蕖方还沉在他噙着笑意的眸底,便听他道:“迟墨姑娘,我们去私奔可好?” 芙蕖:…… 迟墨一怔,而后很是淡定地回他,“不行。” 束歌抱着琴,显得有几分失望。 但随即,他又问道:“那若只是陪在下在外面走走呢?” 这个可以有。 迟墨也是在房间里呆了好几天,终日看医书也是会觉得累的。然而除了医书和小幅度的活动以外她并没有太多的选择余地。 因此束歌提出的这个建议于她而言还是挺不错的。 “那我们走吧。” 束歌还真没想到迟墨会同意。 事实上,在最开始她拒绝和他一起私奔的时候他就已经对她的同意不抱有太大期望了。 当然,如果迟墨知道了他的想法,她一定会说:“私奔和出去走走的差距太大了好嘛。” >>> 束歌和迟墨并肩走出去的时候身后跟着一个小厮和芙蕖。 小厮的手中合抱着几架古琴,芙蕖的手中则是什么都没拿。 芙蕖倒是想帮身旁的小厮拿一架琴,只可惜被拒绝了。 话说,只是出来逛个街而已,为什么要拿这么多把琴? 这个问题终究得不到答案。 夜晚的京城总是冶艳而喧嚣。 明明夜色那么漆黑,而大地却满目繁华明亮,似乎无论日夜白昼,这里永远都是这么灯火明亮,人烟冗杂。 束歌伸手,单手撑起一盏兔子模样的花灯。 这不是放在店铺最前方的花灯,但他却一眼看到了它,并穿过重重的灯盏将它提在了手上。 “迟墨姑娘,给你。” 束歌将手中的花灯递了过去。 手上的花灯随着他的动作前后轻轻摇晃了一下,他脸上的笑容因摇曳的火光而显得有几分晦涩不明。 迟墨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他手中的花灯,正要伸手接过来时,近在咫尺的花灯却猛地被抽了回去。 她不解地抬头,看到的却是束歌在月色的照拂下显得有几分苍白的脸,“忘,忘了……” 他忙转身将兔子花灯放在了桌上,“兔子花灯是哥哥曾经给过的。” 从他口中说出的话轻如烟水,没待她听清便已转瞬即逝。 继而,她转手提起了一盏金橘花的花灯转过身送入迟墨的手中。 迟墨默不作声地低头看着手中被烛火映成橘红色的花灯。 束歌略有些忐忑地问她:“这盏可好看?” 金色的花灯做的细致无比,丝线垂在花心连着提着花灯的柄手。 内罩不知道安置了什么,如走马灯一般各色各异的阴影随着灯芯烛火跳动而不住地向外延展着。 迟墨倒是觉得这盏花灯不如云清岚自己做的好看。 但不管怎么说直截了当的说出来总是不太礼貌的。 于是她伸手将手上提着的金橘花样式的花灯轻轻地转了一圈,点了点头。 指尖抵在花灯上的青衣女子慢慢地将头点下,然而她的眼眸深处并没有任何的笑意。 犹如一个与现实格格不入的梦游者,她将所有的情绪都隐藏在过去的旧梦中。 “……是吗。” 蓦地,束歌便觉得自己的眼睛有几分涩意。 第一次带她观赏京城的夜景的是他的哥哥,第一次送给她花灯的是他的哥哥,第一次令她全心全意地去爱慕的也是他的哥哥…… 现在,他死了。 于是她也再也看不到除了他以外的人。 他学着那个人的动作,学着那个人的口吻,学着那个人的每一个神态——只是,他仍然不是那个人。 谁都无法替代他。 而谁也都无法触碰她。 ——时光不曾清醒,她愿独活在有他的回忆中。 迟墨仿佛意识到了什么,将头轻轻的向着他的方向偏了偏,“先生?” “对、对不起……” 他磕绊地说着,将脸别到了迟墨看不到的另一边,“但是,麻烦迟墨姑娘,在接下去半柱香的时间内都请不要看着我……” 迟墨顿了顿,将头向着他的方向探了探,问道:“先生哭了吗?” “我才没有!” “嗯。” 迟墨完全没有把他的恼羞成怒放在眼里,应得格外随意。 束歌显然也是察觉了她的敷衍,瞪着通红的眼睛又将头转了回去。 他像个孩子一样将眼睛睁的大大的,将眼泪含在眼眶里。 从某种方面来说,束歌就像个没长大的孩子。 开心的时候便笑着,难过的时候便不管不顾嚎啕大哭。 他讨厌一个人可以不用顾忌诸多利益,随心所欲;而他喜欢一个人时更可以将所有的东西都捧出来,任凭对方被 ------------ 分节阅读 24 自己宠得无法无天。 想起他抡琴揍人的场面,迟墨无言失笑,抬了抬手,用袖子拭了拭他的眼角。 当单薄的衣衫触及微红的眼角时,束歌一怔。他不知道在想什么,只是定定的看着她。 迟墨伸手在他面前晃了两下,“先生?” 束歌下意识地就伸手捉住了她的衣袖。 迟墨抽了两下都没从他手里把自己的袖子抽出来,“先生?” 被迟墨叫了一声的束歌当即反应了过来,随即他立刻拿着她的衣袖在自己的脸上胡乱擦了擦。 迟墨:……好脏啊。 丝毫没有察觉到自己已经被嫌弃的束歌很是无赖地说道:“不逛了!我带你去买衣服!” 反正也被戳穿了,他天生就学不出自家哥哥那样温文尔雅的样子,现在倒是有几分破罐破摔的意味。 他师父说他爱哭,说他孩子气,说他不能成大事。 他认了。 反正他也只是一个安守本分的生意人罢了,爱哭孩子气也是他自己一个人的事,做不成大事也就做不成大事吧。 他不在乎这个,也没有人在乎这个。 他唯一在乎的只有一个人。 但是迟墨对他内心到底经历了怎样巨大的波折表示并不感兴趣,她唯一有所反应的,就是被拽到成衣铺子里让她一件一件的换衣服的心累。 “这些,这些,这些——除了青色。”那是封丞逸喜欢的颜色! “除了黑色。”那是苏华裳喜欢的颜色! “除了白色。”那是云清岚喜欢的颜色! “除了红色和米分色。”那是花时暮喜欢的颜色! “其他的统统给我包起来——” 迟墨:…… 芙蕖:……所以还有什么颜色的衣服能剩下来? 别说,还真有。 换上了一身灰衣的迟墨默默地站在了束歌的面前。 束歌忍不住笑了起来,“迟墨姑娘穿这身衣服很好看。” 芙蕖:……您是认真的吗? 很明显,束歌是认真的,他是真的认为迟墨这个样子很好看。 都说情人眼里出西施 在他眼里,无论是当初那个刚出谷穿着一身异族服饰的迟墨,还是如今站在他面前的青丝矩成灰眼神淡漠的迟墨—— “都很漂亮。” “谢谢夸奖。” 迟墨很礼貌地道谢。 束歌将她方才换衣服时暂且先让他拿着的金橘花花灯又递了过去,“喜欢的话我们就再去下一家店看看吧。” 迟墨:……请容许我拒绝。 然而拒绝无效。 到最后,原本说好的四处走走最后干脆变成了到处买买买。 束歌明显是有钱没处花,一个劲地给迟墨买东西。 有些甚至只是迟墨眼角余光无意瞥到了他都包揽无疑地全部买了下来。 整条街的走卒小贩对他表示感激涕零。 而跟在他们身后的小厮和芙蕖已经完全被淹没了。 当晚收到账单的鸨母表示心好累,“少爷,你买了这么多东西迟姑娘她根本用不上啊……” 真·土豪束歌表示:“如果我不能占据迟墨的整颗心的话,那就让我买的东西把她的房间全占了。” 鸨母:……wt? 第三十四章 接下去的几个星期一直有礼物接连不断的被送到了迟墨的手中。 也说不上是厌烦,但是束歌买的东西实在是有点多了。 “多吗?” 束歌完全没有自知之明,他总觉得自己不过是把名下的铺子盘点了一下,然后挑了一些东西出来。 于是迟墨不得不将最重要的一点点了出来,“你看——” 她说,让束歌看了看已经快被填满的屋子。 束歌垂下眼略略思考了一会儿。 片刻后,他将自己思考所得到的答案告知了她,“是我没想全。我们住的房间应该更大一点。” 迟墨:我们……?你是不是想偏了点? 事实证明束歌没有想偏。 他只是多想了。 “房间要再大上一倍,这样我才可以在那个地方放琴。” 他指了指床边背阴的方位。 “旁边可以放书柜。” 束歌想了想,说道,“博古架也行,摆扇屏风就可以了。” 他设想的房间摆设倒是挺好的,但重点是迟墨根本没想和他住一起。 束歌当然知道这一点,但是,“总有一天会住在一起的。” 他毫无廉耻地说道,躲在门外偷听的鸨母和小厮忍不住想捂脸,“烈女怕郎缠。我可以缠你一天两天,一年两年——我还可以霸王硬上弓。” 迟墨不由挑了挑眉:这熊孩子长能耐了啊。 束歌在迟墨的眼里实在是当之无愧的熊孩子无疑。 打不能打,骂不能骂。 你一说他就瞪着你的眼睛眼圈泛红。 如果只是哭出来倒也没什么,可他就是要哭不哭,红着眼圈就是不吭一声,偏偏对着除了除了她以外的人脾气大得很,谁都不能说他一句不是。 别人生气了抓起手边的东西就砸过去。 他不是。 他非要摔琴,并且只摔琴。 有一次小厮不在身边,屋子里又没琴,他就直接跑去隔壁的房间拿了一把桐木古琴又回到了这个房间摔给下属看。 默默围观了全程的迟墨和他的下属皆表示了无语。 看到迟墨挑眉的束歌出声道:“你不要以为我不敢!” 迟墨扫了他一眼,然后便伸出了手。 她是坐在洋凳上的,束歌却是站着的。 见她伸手,他很自然地低下头,让她将手掌覆在他的发顶。 迟墨摸了摸他的头,说道:“乖。” “你别以为这样就可以蒙混过关了。” 迟墨没说话,只是将手上的力道加大了点。 束歌就伏在他的膝头,乖乖软软的,就像一只晒太阳的小猫崽。他就差把肚皮翻过来缩着四肢告诉别人他被顺毛顺的很舒服了。 所以说这不是早就被蒙混过关了吗? 门后的鸨母默默地盖住了眼睛。 小厮看了看怀里抱着的琴,暗暗想着今天大概是用不到了吧。要知道他前些天因为生理上某些不可抗拒的因素离开了岗位一会会儿,导致自家顶头上司没有琴可以砸的那天他被折腾的有多惨。 但是老板今天看起来心情不错。 何止是不错—— 如果可以,束歌现在简直就要化了好嘛。 倒是也没有完全像猫一样从喉咙里发出咕噜声,但是明显的他的嘴唇像小猫崽的三瓣嘴一样微微的抿了起来。 迟墨看着有些意动,正想伸手在他微鼓的腮帮子上掐上一手时他却突然偏过了身,将脸埋入她的膝盖。 她一顿:突然地……怎么了? 束歌先她一步出了声。 他的声音又轻又慢,被压在了衣料之下,就像瓷上的冰纹,在他说出下一句话的时候就会顷刻碎裂,“其实,我还有想过别的办法……” 他抬起左手,将抚摸着他发顶的那只手按住,“我曾经想过——” 他说着,将声音轻了下去,“如果就这样和迟墨姑娘一直待在一个地方——就我们两个人的话,无论如何,到最后迟墨姑娘一定会喜欢上我的吧。” 迟墨真心觉得这方法还是最好别用的好。 束歌显然也是猜到了她的想法,笑了起来。 他将另一只手也抬起,握住了她的手。接着他抬起头,将她的手从自己的发顶上捧下就握在胸口,眼睛却是红红地看着她,“但是如果这样的话,迟墨姑娘肯定会讨厌我的。” 他对她说着,脸上扬起一个笑容。 这个笑容有些孩子气,唇角的弧度也高高的,露出了唇边尖尖的小虎牙。 但无论什么样的笑容都很适合他,即便是他笑着,眼泪滚落染湿了他的衣襟口。 有的人天生适合笑容,也有的人天生适合愁面。 束歌把她的手掌摊开贴在脸颊上,眼泪就像迟迟的夜漏,一滴两滴,顺着她掌心斑驳的纹路一行骫骳,从手腕处向下淌落。 “我没有办法做到让讨厌我却还无动于衷的地步。” 像是坦白什么一般,束歌快速地将这句话说了出来,“所以啊,既然明知道自己无法做到最后,那干脆还不如从一开始就放弃好了。” 而后,就仿佛是放下了什么重担,他送了口气,笑了起来,又骤然垂下了嘴角,“虽然是这么说的很轻松,但是我还是很不甘心!” 屋外的小厮一听到他说这句话忙推门走了进来把琴奉上。 他的动作委实太快了点,鸨母连伸手的机会都没有。 鸨母:……糟! 果不其然,下一秒她就听见摔琴声,“妈的!滚!” 小厮空着手出来了。 鸨母:……还好,好歹是用脚走出来的。 小厮用着幽怨的眼神看向鸨母。 鸨母当机立断,果断拖着小厮下去了。 于是手中拎着琴打算来找麻烦的束歌推开门就扑了个空。 迟墨很是无奈地摸了摸气的炸毛的束歌小猫崽的脑袋,“谢谢。” 正生着闷气的束歌一顿,而后愣愣地抬起头看着她。 她走到了他的面前,眉眼一如既往的淡漠,所有的情感连同笑容仿佛全部被囚禁在记忆中。 单薄无比的表情,却映着光,温柔的不可思议。 就像是很多年前,她骑坐在一树明媚的桃花枝头,垂下眼睫,唇角的笑容浓烈而昌盛。 那一瞬间,他能看见那束压低的桃枝,也能嗅见头顶摇落的落花,但突然间,一切寡淡,天地间仿佛只有与旭日同等的她的笑容。 ——他很早很早就喜欢她了。 束歌忍不住就着她摸着他的头的动作将她抱进了怀里。 即便是在她面前再怎么表现的像个孩子,然而他一伸手,却已经是能把她整个人都拥入怀而不显一分一毫突兀的身形。 迟墨还没反应过来,让他抱了个满怀。 他们的脚边是碎落一地的古琴残片。 迟墨迟疑了一会儿,试探性地拍了拍他的后背,“先生……?” 束歌抱人的姿势就像个小孩子,双手绕过迟墨的脖颈便死死地圈着她,就像是即将被抢走玩具的最后挣扎。 迟墨忍不住又拍了拍他的肩膀,“先生,你抱得太紧了。” 束歌委委屈屈地松了松手上的力道,但随即,他又马上将她圈紧在臂间,“好了,松过一次了。” 迟墨:…… 迟墨:…… 迟墨:“那你再松一遍,我刚才没感觉到。” 这说的就跟,你再说一遍,我刚才没听清一样。 “不行,我说一不二。” 迟墨:……突然好想动手打人啊。 而正如束歌形容自己那般,他确实是个说一不二的人。 迟墨第二天就跟着他一起上了马车向着所谓的新家出发。 一头雾水的迟墨表示:“新家?什么新家?” 束歌抱着琴,兴冲冲地跟他说:“就是比现在的房间更大一点的,能放下我的古琴的房间。” 迟墨:……你确定能放下你的古琴? 想想那被束歌摔在地上的琴,迟墨深以为就算给他一整个宅子装他的琴都绰绰有余。 但束歌显然是没有没有注意到这点。 他弯着眸子,唇角下意识地扬起了一个温文尔雅的笑容。 迟墨突然间的似有所觉:他似乎是在模仿着他的样子。 但是不等她多想,束歌便已将手中的长琴抱在膝上,拂开衣袖试了试音,弹了一曲畅快的小调。 突然地,马车外就传来一阵整齐的马蹄声,践踏在初雨过后柔软的草地上。 束歌漠不关心地继续弹着他的曲子。 迟墨便也以为这只是毫不相干的过路人。 只是下一秒他们的马车便一个猛停,骏马抬起前掌发出了长长的嘶鸣声。 马车外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 分节阅读 25 “在下苏华裳,前来打扰阁主。还请阁主交还我妻。” 毫无起伏的声音,带着些病气,如同料峭的寒风,没有半分温度。 第三十五章 苏华裳…… 迟墨蓦地一愣。 她似乎已经很久没有见到他了。 自从那天系统音提示苏华裳对她的好感度清零后,她便一直未曾见过他。 等等—— 迟墨突然间意识到哪里不对。 不是说好感度清零吗?! 系统坏掉了吗?! 她下意识地就打开了地图。 淡蓝色的游戏面板上,就在她身侧的小绿点上标了一行熟悉的小字【可攻略角色·武林盟主苏华裳】,也没有像他之前易容冷临风时在名字旁标出?。 所以,这真是苏华裳? 迟墨还是有点不敢置信。 束歌停住了手上的动作。 如瓷玉一般细腻修长的手指按在琴弦上,即便没有任何的动作,却也美丽得令人赏心悦目。 当然,当这样的双手迅速地拎起膝上的长琴猛地向着车门外砸出去的时候,这样的情形就并不显得十分美妙了。 驾着马车的是平日为他抱琴的小厮。 他显然是早就预料到了自家主子的暴脾气,很是淡定地将身子一侧,就任由一把名贵的古琴斜着从车门中被扔了出去,砸向正对着他们车门的苏华裳。 仍是一身黑衣的苏华裳单手勒着缰绳,沉沉的眸子如寒冰乍破,透着一种拒人千里的冰冷。 面对逼入视线的长琴,他的唇线微弯,没有半点血色的唇瓣间便溢出了一抹似笑似讽的无声轻笑。 即刻,他从腰间抽出软剑。 剑势如虹,惊若奔雷。 再将剑收入鞘中时,身前的长琴已是断成了好几截碎在了地上。 脸上还带着显而易见病色的苏华裳深色的眼眸中转过浅浅的幽紫色,就像一道斑驳的光纹,很快便又从他的虹膜上淡去。 坐在车辕上的小厮不由多看了他几眼。只是再怎么多看都也无法从他漆黑一片的眼底找寻到一丝异样的踪迹。 “封阁主,我不是在同你商量。” 苏华裳座下套着黑色辔头的骏马向着马车的方向走近了几步,发出几声哒哒的马蹄声。 单薄的唇瓣也随之扬起似有若无的笑意,“那是我的妻子,而没有人可以阻止我找到她。” 车帘猛地被人扯开,束歌从铺着软绒毛毡的车厢内探出了头,睁目怒视着身前的苏华裳,“哪来的狗敢挡老子的道!清风你不晓得直接从他身上碾过去吗!” 小厮:……少爷,人家骑着马呢,这要我怎么碾。 然而束歌却完全不能知晓他内心的苦逼,狠瞪了他一眼道:“废物!要你何用!” 小厮:……心塞。 苏华裳不以为意地扬了扬唇角,光芒透过头顶的树叶罅隙渗漏在他的脸上,婆娑的树影将他的半明半灭的笑容参透。 他同样也是极为适合微笑的人,有着天生便带着几分笑意的唇角。 温暖的光映在他的眼底,却暖不起他的眼眸半分;灰冷的阴影拂落在他微抿的唇角,却只能将他眼底的冷意越发的沉了下去,“封阁主。” 他向着束歌伸出了左手,“君子不夺人所好,更不夺人之妻。还请你将在下的妻子交还给在下吧。” 他的右手因为被花时暮折断了的缘故一直垂在身侧。 然而,谁都没有看出来,也无法看出来。 苏华裳这友好姿态倒是摆的好,前所未有的好。 甚至,跟在他身后的人都想擦擦自己的眼睛看看这到底是不是苏华裳——毕竟,苏华裳可是从来没有对任何一个人这么有礼貌过!甚至当初面对一力保举他成为武林盟主的秦公,他见了也只是随意抬抬眼皮,视而不见的态度。但这种态度对于一个自束发就亲手屠尽全家上下的喜怒不测的人而言却已经算是不错了。然而现在—— 众下属:估计是我们瞎眼了吧。 束歌完全没有受宠若惊的感觉。 对于从不懂如何看人脸色的还像个小孩子的束歌而言,苏华裳这态度明显是更让人想抽他了。 于是他将眼神冷冷地扫向还坐在车辕上的小厮清风。 清风一个哆嗦,立马就反应了过来,忙从不知道什么地方取出了一把长琴恭恭敬敬地送了上去。 束歌接过了琴就想像之前一琴抡翻云邵京的样子抡翻苏华裳。 只可惜他才将长琴抱在怀里,一双手便已经撩起了车帘,纤长的指尖按住了琴身。 有风将门前的车帘吹起。 隐在帘子后的容颜被打起,如雪的长发倚风慢摇。 迟墨将眼神移到了苏华裳的身上,他正一瞬不瞬地看着她。 “苏华……”裳。 没能说完的最后一个字压在了他的胸口。 从马上跳到车辕上的苏华裳将她抱进了怀里,双臂将她掴得死紧。 迟墨的额头抵在他的胸口,鼻尖嗅到的满满的都是草药的苦味,还有一点很微弱的腥味。 良久,他才轻轻地叹了口气,将唇角扬起,说道:“夫人受苦了。” 迟墨:……谁是你夫人? 束歌一下子没反应过来。 毕竟还从来没人敢这么光明正大地跟他抢人。 即使有,也已经被琴砸死了。 于是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苏华裳已经抱着迟墨又回到了马上。 苏华裳单手执着缰绳,口中轻喊了一声将座下黑马的方向转了过去,一副要打道回府的样子。 束歌当即将手中的长琴对着苏华裳的后脑砸了过去。 清风:……少爷,非死即伤啊。武林盟主如果被你砸死的话,这可不是我们能拿钱摆平的事了。 众下属:……好小子,好勇气。希望盟主会给你一个全尸。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的。 苏华裳没有像最开始那样一剑破开束歌砸过来的古琴。 他的右手折了,手中长剑只能依靠臂上被钉入好几枚透骨钉的左手发力。 而如今,他的左手却已是圈在了迟墨的腰上。 如果他能松开左手,倒也还是能抽出腰间软剑。 可偏偏——他不松手。 已经折了的右手顺势一挡,他便将整个人都伏在她的身后,左手一直紧在她的腰身。 出谷的时候,苏华裳解下了身上所有的绷带和用以固定手骨的钢板。因此,如果他要用右手抽剑的话,那么一定会导致手骨错位。 苏华裳赌不起。 于是他只能抬起手臂,借以完好的手臂将琴挡下。 因为,比起遍体鳞伤,他更赌不起,在他将左手松开的那一刹那——她是否还会像上一次那般消失。 第三十六章 迟墨后知后觉地嗅到了伤口崩裂后鲜血的味道。 隐约藏在他袖口间,被浓涩的药味所覆盖的血腥味散开在她的鼻尖。很淡很淡的味道,几乎就被拂过脸颊的凛冽的风所吹散。 迟墨低头,额头抵在黑马柔软的鬃毛上。 “苏华裳。” 突然地,她叫了他一声。 长琴从中折成两半砸在了黑马与马车中间的空隙处。 苏华裳收回手臂,应了一声,“嗯。” 随着他抽回手的动作,右手臂上的伤口一下子全部崩开,黑色的长袖被漫出肌肤的鲜血所染成暗红色。 他将手垂着,没有被衣服吸饱的鲜血也顺着他垂落的右手沿着手腕从苍白的指尖满满滴落。 一滴一滴。 有些砸在脚下半碎的长琴上,有些又砸入泥泞的地面。 迟墨回头去看他,“把手给我。” 苏华裳迅速将右手抬了起来。 他右手臂的肌肉一拉一张,又很快渗出了新的鲜血。 迟墨不由抽了抽嘴角,忙按住他的手臂周围的一处穴道:苏华裳当真是半点常识都没有。 她完全没想过苦肉计这回事。 虽然,苏华裳也确实没用苦肉计。 穴道这种东西倒真是奇妙的很。 暂且不提有内力的人能用它做什么,就是毫无内力的人能凭借穴道轻而易举地置人于死地。 迟墨当然没想弄死苏华裳。她不过是想帮他止住血罢了。 苏华裳将手递给了她。 她一面按住他手臂与肩部的穴道,一面半转过身,姿势很是别扭地将他的手臂按在了马背上。 苏华裳抬眼看了她一眼,单手就抱起她的腰将她托在手臂上。 他的动作委实快了些,迟墨只是下意识地抓紧了他的领口。再等她回过神时,她已经是面对着他坐在了他面前。 一边看着的束歌着实想再多扔一把琴过去,但是又怕真的把琴砸了过去会砸到迟墨的身上,于是只能生生地把满腔的怒火憋在心里。 这对于上半辈子从没憋过火气的束歌而言简直不可思议。 束歌:妈的好气哦,但是还不能砸琴! 清风:这个时候保持微笑就好了。我绝对没看见被少爷扯断的琴弦…… 迟墨对这主仆俩的心理活动一概不知。 她将苏华裳的右手小心翼翼地抱在面前。 他手臂上挣开的伤口将他的单薄的衣袖全部都染成了如坏掉的口脂一样的颜色。鲜血顺着他不带一份血色、青筋暴起的手腕划入她掌纹斑驳的手心,濡湿了纹路。 迟墨从袖间取出一把匕首。 这是一把一眼看过去就很贵的匕首。 先不说刀柄上镶嵌的那颗切工精湛的硕大的蓝宝石,光是纯金打造的刀鞘就已经够奢华了。尤其是这把匕首还是用玄铁造就的。 但不管从哪一方面说,这把匕首都只是华而不实,光看着好看罢了。 用这样如数的珍宝造就出来的匕首虽然华美坚固,但是却也笨重。 就算是绝顶高手也不会想在生死决战中拿上这样的匕首——虽然确实是好看。对于他们而言,费尽千金,还将最好的锻造材料玄铁用在这样的匕首上简直就是暴殄天物。 这样的匕首简直就像是为了夺取爱妃喜爱的昏庸帝王所做出的行为一般。 所以,这样的匕首也就只有束歌一人能够做出来了。 或许……马上会有另一个人步入他的前尘? 迟墨用这把匕首轻便地将自己的衣角撕下来一块。 她的身上也没有随身带着绷带,因此也只是撕点布料勉强凑活着。 束歌看着,只觉得一阵一阵地挠心:那是他送的匕首!他送的!凭什么要用来给那混蛋包扎伤口! 可偏偏他又只能看着。 救死扶伤是身为一个医者最基本的医德。谁都有活着的权利,谁都不能剥夺一个人活下去的权力。虽然,有些人实在是活着不如去死。 目前苏华裳在束歌心目中就是这种状态。他已经决定到新宅后就派人去联络杀手盟:干掉武林盟主!别管要花多少钱! 完全不知道自己已经被某小鸡肚肠的阁主记在了黑名册上,苏华裳一瞬不瞬地看着身前给自己包扎伤口的迟墨。 他的左手还是没有将她松开。 苏华裳近乎贪婪地将她垂着被风吹动有几分微颤的眼睫时安谧的表情收于眼底。 那些自她离开后无处安放的喜欢被束之高阁,终于在此刻才被放落在了地上。 他的生平,还从未那么喜欢过一个姑娘。 喜欢的义无反顾,喜欢的头破血流。 很喜欢很喜欢,喜欢到不要命。 她离开的那一天,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迟墨死了。 死在了他的手上。 因为她的离开。 “奶妈离开了。蠢猫离开了——谁都离开了。现在……你也要离开了。” 于是,他亲手杀死了自己所爱慕着的女子。 而后,被所有人一直都冠以阴晴不定,唯我独尊的残忍的青年——就这么,哭了。轻扬着唇角的没有一点声息的哭泣。 他就像是骤然失语,所有的声音和呼吸都消失在将手中透骨钉刺入她心口的动作中。 没有任何一个人,在接触过温暖之后又甘愿退居黑暗的。 ------------ 分节阅读 26 ——至少,他不愿意。 而如果那份温暖将湮灭于手。 那么—— 就在那份温暖即将冰冷之前,将她最后的模样结束在自己的手上吧。 从今以后,他还可以是苏华裳,是武林盟主,是比邪教更令人憎恶的正派之首……他可以是他前半生的任何一种角色。 而他也可以死于安乐,死于花时暮的手上——更甚至,他可以自杀。 但是,再也不会有一个白发如雪,长吻于静的女子为他包扎,将她自己的手填入他与笼头之间。 苏华裳突然觉得眼前的茫然令自己有些毛骨悚然。 他曾经为了报仇而蛰伏于世。 他也为了解毒而继续苟活。 然而现在,他却突然丧失了继续活下去的欲|望…… 不是对现实无所留恋。 而是他所最留恋的东西已经死去。 最后的最后,苏华裳是拖着一身破败的身躯将静静地阖着眸子的迟墨抱在怀里,一步一步地走出林子。 被他放走的黑马又循着他的气味转过头来找他。 他一直以为这个世上只有人最恶心。 动物杀人,是本能。 而人杀人,是本性,为杀而杀,谁都不例外。包括他。 奶妈死去的那一天,她对他说,求他杀了她。 “大少爷要乖,这样夫人就会喜欢你了。” “真的吗?” 他反问。在得到了她确切的肯定后,他杀死了她。 可他从来都不知道,这是搏命的一刀——她把所有的生机都留给了他。 当罪者必须死。 而他从来都只是从犯,罪不至死。 当然,不至死的前提却是——如果他能将她杀死。 在他因为生母的一句“小小年纪便如此心狠手辣,竟亲手弑去自己的乳母,此子断不可留。然而姑且念在你是我的生子份上,便只将你关起来,好好教养。”而对奶妈心生埋怨时,他却从来不知道自己已经逃过了一劫。 “我好像,总是会把所有事情都搞砸……” 抱着怀里始终整洁如初的迟墨,苏华裳轻声低喃。 除了林子后,他没有回神医谷,而是回了自己的山庄。 他被折断的右手手腕被接了回去,只是左手却因为伤及经脉而再也无法动用内力。并且,一到暴烈的天气,手臂上被透骨钉刺入的地方就会带起一阵钻心的疼。 苏华裳低低地应了一声。 身为一个不曾服众的武林盟主,他这样的状态绝对会被推下台。 但是……不行。他现在还必须在这个位置上。 于是他解下身上的绷带,解下身上固定手骨的钢板…… 他孜然一身。 谁都不知道他伤重几垂,他也不能让任何人知道——一旦知道,那都是他葬身之时。 在之后,魔教覆灭,圣女已死。 所有人都为他的举动而欢呼雀跃,称赞他的义举。 在这个时候,天下之人对他全部的偏见都消失不见了。 没有人再质询他的心狠手辣,没有人再喷击他的过去之举——因为此时他眼前的光芒已经足够覆盖过去所有的阴霾。 只是……他不在乎。 他过去便不曾在乎世人的眼光。如今,便更不在乎。 他所遗憾的,只是有一个人从不曾知道他做的这些——如果她知道的话,定会称赞他的吧。 而她的称赞,却已经胜过了世上所有的人。 然而,再也不可能了。 她给予他的一切就像一场梦,长风将它卷起,它就像午后初雪一样消逝在了他的眼中。 从此,再也没有苏华裳。再也没有武林盟主。 诸法空相,一切虚妄。 ——而他只是一个,活在旧梦中的偏执者。 和他爱上的那个女子一样。 第三十七章 再后来,他醒了。 救治他的大夫告诉他,“你做了一个梦。” 那确实是一个梦。 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一个令人畏惧的梦。 迟墨将他手臂上的布条系好。 她抬起头,正打算说些什么,却被一个突如其来的怀抱抱进了怀里。 迟墨一怔,却听他含着些笑意的声音道:“还好,梦醒了。” 一脸懵逼的迟墨:??? “咔擦”一声。 束歌面无表情地把护轸给掰断了。 一边看着他的清风忍不住往车辕的边上挪了挪。 说实话他情愿束歌现在就把琴摔了。自家少爷除了对老爷以外还没对谁这么忍过,他总觉得这是爆发的前兆。 迟墨倒是还没反应过来身后的束歌已经快炸毛了。 她避开了苏华裳的手臂,试探性地伸手拍了拍他的后背,“苏华裳。”她问,“你还想抱多久?” 苏华裳顿了顿,而后道:“我手臂疼。” 这赤果果就是苦肉计。 “你若是手臂疼,自是该将手放下,抬着手臂抱着我自然疼。” 苏华裳:…… 于是束歌开心了,“你听到我家迟墨姑娘说的话没。” 他挑了挑手中的琴弦发出了一声清越的筝声。 明明只是一根单弦,然而在他的指尖下却能发出无比动人的音色。 “我怕你再多抱两下手臂就会断掉了。” 束歌笑着将这话说了出来。他的脸上带笑,很温和的笑意,就想无数次展现在迟墨面前的那样,谦逊温和,然而从他口中说出的话却刻薄无比。 闻言,苏华裳冷冷地偏头看向他,“无知小儿怎懂夫妻间的相互关慰。” 对比起才及弱冠的束歌,苏华裳确实有称大的资本。 束歌不怒反笑,反问:“你俩成婚了吗?” 迟墨补刀,“没有。” 苏华裳:…… 这一个没有说的束歌身心舒畅,“我想也是。毕竟迟墨姑娘可没那么没眼光,会看上这么一个怪人。” “我早与墨儿定下婚期。若非魔教来犯,此时我们早已拜堂成亲。” 苏华裳的表情依旧是淡淡的,唇角的弧度似笑非笑,掐着重点把关键的几个点说了出来,“也不怪你年纪尚小,不懂我与墨儿鹣鲽情深。” 束歌当即黑了脸。 他没苏华裳那么圆滑世故,直接将手中的长琴砸了过去。 迟墨下意识地抽出苏华裳腰间配着的软剑向着横来的长琴一剑劈去。 她不懂武艺,但却也知道自己手上的匕首过于狭小起不了多大作用,只是握着苏华裳的软剑,她的腕力又不够,手中长剑被握得歪歪扭扭的。 苏华裳弯了弯唇角。 眼看着那古琴就要砸到手上了,突然横过一双手稳稳的接住了那架古琴。 比白瓷更加细腻纤素的双手托在被掰掉了护轸的琴身上,一袭简单白衣的青年如飞雪临风,悄无声息的隔在苏华裳和束歌之间。 他将手中的长琴放在眼前细细端详了一番,开口赞道:“不愧为是名琴‘庐山雪’,当真是巧夺天工。可惜,却是暴殄天物了。” 他这么说着,面容却是至始至终的平静。 这种平静是异于迟墨的生冷疏离,而是淡淡的,如不在尘世一般的近乎冷漠一般的置身事外。 苏华裳忍不住一皱眉,将面前之人上上下下一通打量。 他的武功虽称不上登峰造极,但在江湖中却是少有敌手。然而他却不止辨不出眼前身形单薄的青年的内力——甚至,在他出现的那一刹那,他也未曾听见他的脚步声。 这于他而言简直是太过诡谲。 然而另一边,束歌却是不知面前青年的高深莫测。 他和迟墨一样不懂武功,但脾气却要比她暴躁上许多,开口就道:“关你屁事!我的琴我爱砸就砸!” 清风一下子就紧张了起来。 束歌是不懂武功,可是他懂啊! 少爷你能不能不作死啊! 白衣青年倒是不甚在意束歌的话,语气一如既往的平缓有礼,虽是温和,但却始终有着一种无法言语的疏冷,“你便是封家的小子吧,可是三子?” 这话出口,便有一种长辈向小辈问话的感觉。 若是在一种家族聚会的时候,一位耄耋老者向着淑文有礼的青年公子问出这话倒是正常无比。 可是现下,无论是场合,亦或是两人都格外年轻的样貌——这真是有几分说不出的别扭了。 然而爆娇如束歌竟然没在第一时间从车厢里再抽出一把长琴向白衣青年扔过去,这就显得越发的诡异了。 束歌,本名封丞水,封家三子,封丞逸的弟弟。 即便是其余五阁,也只能查到他姓封,而绝无人知道他是京城五家之一,封家三子。更不会有人知道,他是封丞逸的双生胞弟。 束歌对此有着绝对的信心,除了自己头上不着调的老爷子和亲生父母——就连当初的封丞逸都不知道自己竟是有一个胞弟。 那么面前的白衣青年到底是从何处知道他的身份的? 束歌眯起眼睛看他,“你是谁?” 青年抱着破损的长琴,虽是与束歌同色的白衣,衣服的料子却比他一身锦缎绣花要显得朴素许多。然而,虽朴素,却越发的出尘。 渊渟岳峙,不动如山。 “我姓唐,依你的辈分该称呼我为一声三叔。” 束歌:…… 苏华裳:…… 就连迟墨都忍不住无语了。 这不能怪他们,实在是面前白衣青年的脸长得太嫩了点。 但若说他是开玩笑的吧,偏偏人家又是一脸正经,怎么看都是认真的。 束歌忍了一会儿,还是没忍住:“你是我哪门子的三叔啊。” “我与你爷爷少时结为忘年交,以兄弟之名相称。细细算来,该是你父辈之门的长辈。” 束歌:……我没让你说这个。 难得的有人能制住自家少爷,清风忍不住偷笑。 迟墨不算制住,她和束歌顶多是相互制约。平时他拿她没办法,但是关键时刻,她也拿他没辙。 谁想白衣青年就像是听到了他的笑声一般,将眼神淡淡一扫,清风瞬间便收起了笑容。 没办法,就算人家只是随意扫了一眼,但是气场太大着实有点撑不住。 清风不由往后退了退,刻意避开了对方的视线范围。 好在束歌没看到他的小动作,否则绝对会一把琴砸过去。 见束歌并没有想叫他三叔的念头,唐淮墨也不强求。 他对着他点了点头,道:“想你大概也是第一次见我,拘礼也是应该的。罢了,我出谷也不过是为寻宝儿。如今既已找到了宝儿,那我也不多留了。” 话毕,他转身,向着骑在马背上的迟墨伸出了手,“宝儿,与我回谷吧。” 迟墨:……世态变得有点快,容我缓缓。 她打开了地图。 代表眼前白衣青年的小绿点旁标着名字。 【可攻略角色·神医谷谷主唐淮墨】 迟墨:……??? 这是她的便宜师父? 为什么便宜师父这么年轻?还被列入了可攻略范围? 她盯着唐淮墨向她递过来的手不由微微发愣。 而唐淮墨却不收回手,也不提醒她,只是任由她这么看着,浑身上下都透着一种脱离世俗的格格不入。 半晌,她才回过神,略显迟疑地想要将手放在他的掌心。 蓦地,苏华裳轻哼了一声,截住了她就要送入唐淮墨手心的手。 然而他没成功。 因为唐淮墨已经先一步用另一只手拦住了他,并合掌握住了迟墨的左手,将她从马上拉了下来。 这一连串的动作即在电光火石之间。 束歌没有武功,看不分明。 还没等他眨眼,迟墨就已经被唐淮墨握住了手站在了他的身侧。 只是对于清风而言,他却觉得——唐淮墨着实可怕。 若是要让他在在场之人之中排出个高低一二,那么苏华裳绝对远胜在场所有人之上,包括他。 ------------ 分节阅读 27 然而这样的苏华裳对于唐淮墨而言,却不过是一个不着寸缕的婴儿——他在他面前,毫无回手之力。 这当真是一个令人畏惧的男人。 清风不由向着自家还有些摸不清状况的少爷靠去,就怕他因为迟墨又贸贸然做出什么事来。 唐淮墨看都没看束歌和清风半眼。 他握着迟墨从袖中露出的半截皓白的手腕,向着苏华裳微微颔首,“劣徒前些日子承蒙苏盟主照料。” 苏华裳定定地看着他,许久,他突然笑了起来。 带着几分沙哑的笑意,莫名其妙的冷,“唐谷主着实是深藏不露。” 世人皆知神医谷谷主银针八渡有令人起死回生之效,却无一人知晓他竟是武艺也是这般的精妙。 苏华裳勾了勾唇,“无怪师父从来胜不了你。” 无论是这方面,还是女人—— 第三十八章 “你师父……” 唐淮墨的尾音放的有些轻,显然是还没反应过来苏华裳的师父到底是哪位。 苏华裳唇角的笑容有几分僵硬,“家师姓云。” 所以说这位唐谷主是完全不记得有他家师父这么个人了吗? 苏华裳蓦地觉得自家师父斤斤计较了对方十多年实在是件很亏本的事情。毕竟他耿耿于怀数十年,对方却完全不记得有他这么个人——着实有些不公平。 但好在唐淮墨倒也不是不记得有这么个人。 “你的师父,莫非是子岚?” 他问,随即又道,“想必也该是他了……过去了这么多年,他竟还是未曾看破。” 苏华裳以状似恭敬的口吻道:“不比唐谷主忘怀旧友令人心寒。” “人年纪大了,难免记性不好。” 苏华裳:…… 束歌:…… 迟墨:…… 你用那么嫩的脸皮说出这种话真的好吗? 最后还是迟墨问出了在场所有人都无比想知道的问题,“师父……今年几何?” 听到她的问话,唐淮墨向着她的方向半侧了身,“宝儿忘了吗?为师已年逾三旬。” 这也就是说,便宜师父他已经三十多岁了?! 一时间在场所有人的心情都有些复杂。 还有些人想道:唐谷主不愧是神医谷的谷主,当真是妙手无双,医术卓绝。 这样想着,就难免有几道轻轻的感慨,“果真是神医,驻颜有术啊——” 唐淮墨听了,淡淡的回道:“只是天生不显老而已。”和医术没有半毛钱关系。 某些人的感叹于是就这样被哽了回去,好半天没回过劲儿:这位唐谷主怎么这么的——不通人情? 也姑且只能用这样的词来形容了。 虽然比起不通人情,他们更想用语出惊人来形容他。 然而迟墨却微微笑了起来。 毕竟比起城府深沉的人而言,和单纯直接的人相处总是会让人心情愉悦起来。 尤其是在对方还长得秀色可餐的情况下。 唐淮墨看了看自家小徒弟浅薄的几乎微不可见的笑容,问道:“宝儿,可是师父有何处说错的地方?” 迟墨摇了摇头,“不曾。” 而后她轻轻捏了捏唐淮墨的手指,“师父,我们走吧。” 心爱的小徒弟发了话,当师父的自然没有不应允的道理。 “好。” 唐淮墨点头,握着迟墨的手便准备离开。 只是无论是苏华裳,亦或是束歌都不会让他们这么轻而易举地离开。 束歌暂且不提,苏华裳已是跨马上前,将手中长剑横在了他们的面前。 他半抬着眸子,手中长剑映着唇角噙着的笑意似有若无,“小辈斗胆提上一个不情之请——还请唐谷主将迟姑娘留下。” “不允。” 几乎是在苏华裳话音落下的同时,唐淮墨就给出了确切的回答。 随之,那横在他们面前的软剑也随之碎成了好几截。 似曾相识的画面。 唯一不同大概就是碎在唐淮墨手中的软剑比碎在苏华裳手上的长琴更彻底了一点。 迟墨站在唐淮墨的身边一声不吭的看着。她突然觉得有这么一个师父实在是自己占了大便宜。 看着苏华裳被打脸,估计所有人中只有束歌的心情是最好的了。 他弯了弯眸子,连一贯来装着的温和笑容都顾不上了,直接将唇角小小的虎牙暴露了出来,笑的格外得意。 他对苏华裳道:“苏华裳,凡事不能强求,不是你的就始终不是你的。” 苏华裳冷冷地扫了束歌一眼。 束歌却不以为意,继续拉仇恨,“要说请迟墨姑娘留下,应是从我口中说出才顺理成章。毕竟我还要叫唐谷主一声三叔呢。” 方才还因为对方皮相太嫩而叫不出敬称的束歌现在扬着笑倒是叫的一次比一次顺口,“三叔觉得可是?” 然而,唐淮墨却也只是淡淡地看了他一眼,“不允。” 束歌:“……” 束歌:“妈的,臭老头你别给脸不要脸!” 清风忙拦住自家张牙舞爪,明明没个武功还一副想跳下马车和唐淮墨拼个你死我活的自家少爷。 清风:夭寿啦少爷!那可是连苏华裳都打不过的唐谷主啊! 苏华裳没去看束歌的逗比行为。他看着手中断缺的长剑,手一松,就将它扔在了地上,没有半分多余的情绪泄露。 他与束歌不同。 即便同是离别父母,然而却云泥异路。 一个恣意妄为,一个却一无所有。 苏华裳的命途和经历告诉他做万事都不能将自己的情绪流露半分。 所以——他不能哭,不能笑,不能生气,不能忧虑……更不能,去在乎一个人。 因此,他对着唐淮墨微微一笑,冷沉的眸子里只是流转着晦涩暧昧的暗芒。 “既然唐谷主与迟姑娘师徒情深,不愿将迟姑娘留下来,那么便由我护送二位到前面的城镇可好?” 这是个很好的提议,尤其是对于看起来是孤身而来,身边并没有坐骑的唐淮墨而言。 然而他却拒绝了,“不必劳烦。” 他的面容、眉眼一如松间雪,泉上明月。虽是清澈透明,却也因过分干净而显出深深的冷漠。 说着,他抬起头,目光落在云间。 他轻声念道,“来了。” 迟墨随着他一并抬起了头。 正于他们头顶飞入视野的却是一只白鹤。 这是活生生的白鹤。 迟墨曾在资料库中的立体投影中看到。 高科技的三十六维全息技术将白鹤模拟的惟妙惟肖,栩栩如生。 但那些由虚幻所带来的感叹如今在亲眼所见的震撼下全然被打破——哪怕这只是一个通过连接脑电波才能建立联系的恋爱游戏。但是迟墨深以为:做出这个游戏的一定是个天才。 白鹤在头上盘旋一圈后提声长鸣,扑扇着洁白的羽翼便停落在了唐淮墨的面前。 唐淮墨伸手摸了摸它的头。 白鹤蹭了蹭他的手便就将身体伏下了。 于是唐淮墨放下了手,对着迟墨道:“宝儿,走吧。” 迟墨这才反应过来,自家师父是想坐着白鹤而走。 这是不是有点玄幻? 无怪乎她这么想。 就是连一边看着的其他人也都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有人出声问道,“唐谷主,此白鹤——莫非是你所豢养的?”否则怎么能这么听话。 “它是自由的。” 唐淮墨回道,将握着的迟墨的那只手搭在了自己的手心,扶着她走上了白鹤低伏的后背。 “宝儿莫怕。” 迟墨有些不敢踩上去,“它会觉得疼吗?” 唐淮墨轻轻地眨了一下眸子,“宝儿缘何要担心这个?” 当然是因为在活物的身上摆放超过负荷的重量是会被判刑的。 但是迟墨没说话。 毕竟这种条例怎么看都不像是能够在这里说出口的。 然而唐淮墨却还是定定的看着她,等着她的回答。 迟墨只好说,“我不知道,就是担忧罢了。” 听到她似是而非的回答,唐淮墨却笑了起来,如融冰销雪一般。明明是那么单调的笑容,在他脸上却骤然生活了起来。 “好孩子。” 他伸手摸了摸她的头,“那是像以前那么傻。” 迟墨:……这应该是好话吧? “莫怕。” 唐淮墨将手收了回来,让迟墨放心大胆的踩上去,“宝儿并不重。” 迟墨:……师父你还是别说话了。 总觉得被自家师父吐槽了体重的迟墨小心翼翼地将左脚放在了白鹤的背上。 说实话这踩上去的脚感总觉得哪里怪怪的,脚下软绵绵的,就好像陷进了泥地一样。 唐淮墨将她的左手臂托在手中,扶着她顺利地将两只脚都踩上了白鹤的背上。 周围看着的人没有一个阻止的。 说实话,他们也看愣了。 这年头,见过骑马骑驴的。 再不济,骑猪也算是人生一大奇景,倒还真没人看过骑着野鹤的。 话本折子里倒是不少,但是亲眼所见却是头一遭。 唐淮墨眼里只有自家小徒弟。 见着小徒弟已经上去了便也跟着站在她的斜后侧。 白鹤随之将翅膀轻轻扇动。 先只是以极轻的速度,而后却是慢慢地加重了力道。 脚下一个颠簸,迟墨就险些向一边摔去,好在唐淮墨一直扶着她,没让她摔下去。 因为此时——白鹤已经飞了起来。 迟墨的表情有些新奇,但绝称不上害怕。 但突然的,她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表情变得有些怪异。 唐淮墨问她:“宝儿可有事?” 迟墨想了想,最终还是没忍住把心里想的说了出来,“师父,我们这算驾鹤西去吗?” 第三十九章 唐淮墨也想了想,然后很认真地回答道:“回谷的方向在东面,我们也只能算是驾鹤东去。” 迟墨:……师父我就是随口一说,你不用这么认真的回答我的。 唐淮墨低下头看了看小徒弟的表情,而后抬手将手掌覆在她的发顶之上,“宝儿无须多想。有师父在,谁也无法动你分毫。” 长风中,他的长发倚风慢摇,广袖临立,眼神带着几分微不可查的柔和。 迟墨仰起头看他。 唐淮墨亦是看她。 他的目光并不与她相似显有几分固执而苍白的冷意,而是淡淡的,却又被眼前的微光所晕染的就融融的,如他身下白鹤,至始至终都纯净透彻,和这个冗杂荒芜的世界格格不入。 片刻,她微微低下头,手指收紧,将唐淮墨握着自己的手捉住,圈在自己的掌心里,然后低低地应了一声。 之后,她突然想到了一个问题。 这个问题问出口并不会显得突兀,于是她便问了:“师父,你是如何找到我的?” 唐淮墨告诉她:“我与开阳阁的阁主有几分交情。” 得到了答案后的迟墨点了点头,不再问些什么了。 倒是唐淮墨,“宝儿不想再问些什么了吗?” 再问? 迟墨迟疑了一会儿,还是摇了摇头。 唐淮墨移开了抚摸着她发顶的手,将她轻轻地抱进了怀里。 迟墨一怔,耳边传来他的声音,“是师父没能护好你。” 他的宝儿,应是天真烂漫,上天入地无所畏惧。明明知道偷懒会被他责罚,却还是总想着法子逃过练习,每每被他发现后又总是撒娇卖痴的讨他原谅……而非现在这样,死气沉沉,仿佛已被风雪磨平了所有的棱角,覆盖枯冻了她平生仅有的绚烂。 被他抱在怀里的女子动了动垂落在身侧的手指,欲言又止。 她想说什么,也想做些什么。然而最终,她将自己所有纷飞的情绪都按在最深处,什么都没说,亦什么都没做。 ——她仅仅只是就那么静静地站着,像一朵将败的花,盛 ------------ 分节阅读 28 开在他的怀里。 >>> 迟墨没算他们坐在白鹤身上飞回神医谷用了多少时间。 游戏里的时间流逝本就与现实世界的不对等,再加上拂面而过的风将她吹得有几分昏昏欲睡,也没等她细算他们到底飞了有多久神医谷就到了。 地图的左上角标着【副本·神医谷的森林】。 ……多么熟悉的地方。 熟悉到她看到这个名字就有转头换个方向就跳下去的冲动。 好在她还是忍住了。 当然,如果她真的一时想不开实施了这个想法,她家师父也是会在第一时间把她拉回来的。 迟墨:……有师父在身边,应该不会这么容易死吧? 毋庸置疑,这简直就像是满级boss覆灭新手玩家一样轻而易举。 等着唐淮墨牵着迟墨的手走出了森林外围后,她还是有点恍惚不敢置信。 森林的内围色彩斑斓步步危机,外围却恬和静谧。 城春草木深,孟夏花木长。 时令使得万物是一片热烈的明媚韶景。 白鹤轻鸣,从他们头顶飞过,隐入云深处。就像是唐淮墨曾经说过的那样——“它是自由的”。 在即将走出森林的刹那,迟墨停下了脚步,反握住了唐淮墨的手。她转过身,眼神晦涩地看着让自己死了若干次的森林。 半晌,她才闭了闭眼睛,又睁开,将所有的情绪都沉了下去。 她转过身,正准备离开,一抬头却看到了站在她身前的唐淮墨莫测难辨的眼神。 “师父……” 没等她说完,唐淮墨就已轻轻地叹了口气,“痴儿——” 迟墨有些不解地歪了歪头。 但是唐淮墨却没有再说下去,只是将她的手握入手心,向着神医谷的方向走去。 迟墨亦步亦趋地跟着他的步子。 一直等走到了谷口,她才后知后觉地想起她看的那个方向不就是她前男友在的那个山洞吗? 迟墨:……师父,你听我解释—— “宝儿。” 唐淮墨突然出声道。 “你可有——怨过我?” 他们走过覆满落叶的丛地,又走过摇满落花的林面。 唐淮墨踩上去的脚步轻轻地,鞋面踩在脆弱的叶面上时偶尔会发出很轻很轻的断裂声,就像此时从他口中问出的声音。 仿佛下一秒就会融化消散。 迟墨知道,其实他问的不是她,而是那个为了封丞逸将所有的欢喜泯灭在一瞬的女子——而她始终不是她。 于是迟墨只是笑笑,没有说话。 一身蓝衣的女子慢慢地走在他的身侧,发白似雪,衬着唐淮墨身上单薄的白衣格外入景。 他们谁都没再说话,一路都是安静至极。 谷口早就有人候着了,见着唐淮墨和迟墨遥遥的身影纷纷都迎了上去,问话不一而同,全是询问他们在谷外可好,又是问她如何去了谷外,可是受了委屈之类的。 迟墨虽然不认识这些人,却还是乖乖地回答了。实在回答不过来了,师父大人就将衣袖往她身前一拂,说道:“兜转许久,宝儿也累了。” 这便是逐客令了,虽然是有些不客气。 但好在神医谷的其他人是知道他的脾性的,也不再说什么,笑笑便就离去了。 他们这么一散,倒是将落在最后的南久卿给暴露了出来。 南久卿远远地对着他们微微一笑,道:“师父与师妹一路颠簸,想也该是累了,便回房早些歇息吧。若是想先洗澡,褪去周身劳顿,我已咐人备下了热水。” “卿儿辛苦了。” “劣徒只是尽了本分罢了。” 南久卿不以为然,却还是笑着。 迟墨觉得他笑起来的时候有几分像云清岚,但具体像在哪里她却不能十分准确的说出来——总不可能又是一个和云清岚一样自认为毫无感情的人吧。 哪有那么巧合。 迟墨忍不住摇了摇头,跟着自家师父一并进了谷。 感谢有地图这种东西。 不然迟墨都无法在偌大的一个神医谷中找到自己的房间。 房间里已经备下了热水,在屏风后的木桶里。 热气腾腾的,让迟墨觉得进去泡一泡一定很舒服。 于是她当真脱下了身上的衣服进去泡了一泡。 这在某种程度上而言是无可非议的。 毕竟这房间是她的,这热水也是给她准备的,于情于理她想怎么样都没关系。 玉制的屏风上搁着她的衣服,迟墨将整个人都沉在水中。 水温不烫也不凉,恰到好处。 迟墨本就有几分困意,现在更是躺在水中觉得困倦了起来。 她半阖着眸子,被水汽打湿的眼睫如同折落了羽翅的蝴蝶,扑打着翅膀,却始终无力于飞,最终只能缓缓垂落,遁入一场沉沉的梦境。 她睡得并不安稳,梦中光怪陆离的,各种色调都显得格外的突兀。 她似乎看见了很小很小的她围挤在人群中,身边似乎还站着一个什么人,而她正紧紧的握着对方的手。 梦到这里便停住了,只是一遍又一遍单调的重复着。 迟墨不由蹙起了眉。 半梦半醒间,她听见了一阵模糊的叩门声。远远地,就像是从梦境外传入一般的。 没有得到应声,门外之人似乎推门而入。 她沉沉的睡着,隐约之中感觉有一点热度落在她的眉心,随即一点一点将她紧皱着的眉头舒开。 “……傻孩子。” 有道声音这么说着。 很像师父。 但是她已无力辨识,只是闭着眼睛将自己浸在这场梦中。 …… 迟墨醒来之时,从窗□□|入的光已经覆在了她的手背上。 她睁着眼睛缓了好一会儿这才反应过来,“天亮了。” 而后是,“我怎么在床上?” 这是个很费解的问题。 迟墨撑着手,看了看自己身上穿戴整齐的中衣,又看了看已经被打扫干净的房间。蓦地,她突然想到了半梦半醒间那将她紧皱的眉眼揉开的温度,以及那声近乎轻叹的“傻孩子”。 ……所以,是师父给她换的衣服? 迟墨觉得自己有点懵。 就在这时屋门被轻叩了两下。 一早起来加上换衣事件而导致脑子还有些混的迟墨下意识地应了一声。 接着,她就听见了自家师父的声音,“宝儿可起了?” 迟墨随手就往身上套了套衣服,这才有底气回答,“起了。” “既然起了便来用早膳吧。为师已做好了你爱吃的点心。” 迟墨:…… #清白和点心我该如何抉择。急,在线等!# #师父亲手做的早点……很好我已经成功动摇了# #不如还是嫁了吧# 第四十章 迟墨最后还是决定去吃早饭。 换衣服这种事情没人说,她就当什么都不知道好了。 找人这种事对于迟墨而言实在是很方便。 打开地图看一看标着师父和师兄的绿点在哪里就好了,反正他们都是可攻略角色。 “宝儿。” 迟墨走到饭厅的时候就听见唐淮墨轻轻地叫了她一声。 其实用以饭厅来形容眼前的屋子也不尽然。 处处都以翠竹制成的尽显风雅的房间即便是被冠以书房也毫无违和感。 ——但是唐淮墨却拿它当了吃饭的地方。 这也不是说浪费。 怎么说呢。总之很有他的性格吧。 迟墨不再多想,越过了门槛,在唐淮墨的手边落了座。 而她的对面是南久卿。 一个房间,一张桌上,只有他们三个。 还带着些竹香的桌面上放着三份不同样式的早点。 唐淮墨面前的是简单的米粥,配以一碟咸菜,加上了一个馒头。 南久卿面前的也是米粥。只是比起唐淮墨的倒是要显得精致一些,加的食料也是多了些。同时他的手边还放着一个水煮蛋。 只有迟墨面前的不是米粥,而是一碗热气腾腾的小馄饨。 在他们的中间则是又放着一叠蛋饼和水煮蛋,还有一大碗磨好的豆浆。 见迟墨只是看着,唐淮墨便敛起长袖,从桌上拿起一个水煮蛋。 他将鸡蛋倒扣在桌上叩了两下,随着蛋底敲开的碎纹将蛋壳剥了下来。 唐淮墨知道自家小徒弟不吃别人碰过的东西。就算是没吃,但用手碰的也不行。 于是待等到将蛋壳剥一半的时候他将手上的鸡蛋往自己的空碗里一倒,放到了迟墨的面前。 迟墨顿时便低头看了看被送到了自己面前的鸡蛋。 唐淮墨见她还只是看着,不由温声问道:“可是今日的早点不合你口味?” 迟墨立马摇头。 她拿起手边的筷子就插在碗里的鸡蛋上,举起来吃着。 这吃法倒是不费劲,就是看着难看了些。 唐淮墨微微一笑,没说什么,只是又拿起了她面前的馄饨,拿起自己还没吃过的筷子为她将碗里的葱花一粒一粒的挑了出来。 迟墨险些没噎着。 这实在是五星级的服务。 她有些受宠若惊。 然而身为当事人之一的唐淮墨却不觉得有什么。 待挑完葱花后他又倒了碗豆浆给她。 豆浆也是早上现磨的。 这一顿早饭迟墨吃的实在有些消化不良。 然而帮她忙前忙后的唐淮墨都没说什么,她也不好意思多嘴,因此只是默默地埋头吃着。虽然味同嚼蜡。 饭桌上的第三人南久卿倒像是司空见惯了一般,弯了弯唇角,什么都没说。 最后吃完了早点,收拾碗筷的是唐淮墨。 联系他早上来叫她时说的话,唐淮墨在迟墨的心里已经光升为出得厅堂入得厨房的好男人,目前地位已经远超了她想好好恋爱的云清岚。 唐淮墨倒是对小徒弟心目中自己排位的变动一无所知。 看似不食人间烟火的青年一边收拾着桌上的碗筷,一边对迟墨和南久卿道:“卿儿若是无事便带着宝儿在谷中到处逛逛吧。” 南久卿应了,“是。” 于是迟墨便跟着他出了门。 吃完饭后散步是一个好习惯。 南久卿带着迟墨走了几个地方就不走了。 他抬头看了看太阳,回头对迟墨道:“师妹应是累了吧,还是坐下休息一会儿吧。” 迟墨没有推辞,坐在了一边的石椅上。 她是真的累了。 早上的太阳虽说不烈,却也是夏日的太阳。而神医谷又大的出乎她的想象。 但说实话,和南久卿走在一起实在是一件很愉悦的事情。 他长得好看这件事就不用多说了,关键是他说的每句话、做的每件事都能让人很舒心——这就非常难得了。 迟墨并不排斥这种长袖善舞的人。最起码的,和这样的人在一起你可以感到十二万分的舒适。 仿佛是感觉到了她的眼神,南久卿将目光向下偏了偏,落在了她身上。 他虚着眸光,微微一笑。 “师妹可是有事?” “师兄一直站着,不累吗?” 迟墨眨了眨眼睛,随便找了个问题。 他们一路走来,如今他又是让她坐着,自己却站着。 南久卿回以迟墨一笑,“师妹坐着就好。”也没说自己到底是累还是不累。 既然他不说,那么她也没必要去逼迫他说。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也都有自己想说或者不想说的权利。 而她选择尊重。 就像苏华裳。 迟墨坐在石凳上,抬头看了看天气。 突然地,一片黑云拂过,遮住了头顶晴朗的天色。 没等迟墨反应过来雨点便重重的砸了下来。 夏天的天气大多都是这样。 要不万里无云,能把人热死;要不转眼即骤,霍然雨下。 ------------ 分节阅读 29 无怪说是六月的天,孩子的脸,说变就变。 迟墨没多想,只是下意识地起身就要拽过南久卿的手向屋檐下跑去。 然而就在她的手指即将触碰到他的手背时,南久卿微一侧身,避开了她的手。 迟墨没想他是故意躲开的,因此只是回过了头,颇有些困惑的看着站在自己手边的南久卿。 头顶雨水倾泻,如湍急暗流。 南久卿不动声色地站在原地,被氤氲的烟雨覆上了几分模糊诗意的眸子凝视着她,唇角的笑意有几分融在雨水中。 迟墨一时有些捉摸不透他的笑意,只能道:“雨势大了,师兄可要与我一同先去避雨?” 她问着,却被南久卿拒绝了,“师妹一人去罢。” 迟墨没强求,只是又重复问了一遍,待得到南久卿同样的回答后她也不再执着,一个人回了房。 房间的衣柜里摆放着各种款式和颜色的长裙。 迟墨先叫侍婢去烧一桶热水,而后就随手挑了一身衣服将身上的湿衣换了下来。 就在她刚将身上被雨水打湿的衣服收起来的时候,房门就被轻叩了两下。 迟墨问了一声:“谁?” “是我。” 唐淮墨的声音。 “我可否能进来?” “……可以。” 于是提着一桶水的师父推开了门。 迟墨歪了歪头,“师父?” 唐淮墨将手中的热水倒进侍婢先前已经在屋子里备好的木桶中,扶住了衣袖,探了探水温,“我见天色沉了便想着出门寻你们,正好遇上了阿巧,知道你要用水我便帮她提了过来。” 说着,他收回手,将长袖敛下,“好了,宝儿洗漱吧。我去给你和卿儿煮碗姜汤。” 临走之前,他又将迟墨放在一边的湿衣服也拿走了。 迟墨来不及阻止,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轻轻地阖上了房门。 ……糟,这种被师父反攻略的感觉? 迟墨深深的纠结了起来。 但最后,她还是毅然决然地选择了泡个热水澡,让一切都顺其自然。 顺其自然后,她就被唐淮墨喂了一碗姜汤。 姜汤是甜的。 因为师父撒了很多红糖。 当看着捧着一碗姜汤眯着眼睛小口小口地喝着的迟墨时,依旧一身衣白如雪的长衣的师父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说道:“女孩子来葵水之时,总是要多喝一点这个的。” 他说这话时,声音被放得有些温柔。 迟墨一下就给咳住了:“咳!” 唐淮墨伸手顺了顺她的后背。 迟墨又咳了两下,“师父——” 她想问,“这种事情是谁告诉你的?” “这种事?” 唐淮墨的表情有些不明所以,“《黄帝内经》且都有注明。” 将自己心爱的小徒弟模糊在男女之外的男子用以类似孩童一般懵懂的眼神静静地看着她。 他不是不明白所谓的男女大防。 只是相比于他而言,这种世俗的隔碍完全不足以与自己在意的人相提并论。 这正是他最为纯澈,也是最为残酷的地方。 唐淮墨轻轻地抚摸着她的长发。 从她肩上散开的几缕发丝垂在他的膝上。明明与他的衣服一样都是白色的,然而在他眼中却显得尤为苍白——这全部都是因为他没能保护好她的缘故。 唐淮墨轻轻地叹了口气。 而对于这样只在乎自己所在乎的人而言,唯一能使他们动容的也只有自己所在乎的—— “宝儿。” 听到了自家师父声音的迟墨下意识抬头,就见唐淮墨定定的看着她,深色的眼眸如落日映雪。 那是一种不经世事的秀美。 “师父?” “我许你和卿儿的婚事,可好?” 迟墨:“……噗。” 她默默地将嘴里的姜汤给喷了出来。 第四十一章 迟墨的第一反应是:这是幻听。 第二反应是:师父你在逗我? 没有第□□应了。 她已经成功把自己吓得停止了多余的思考。 “宝儿不愿意吗?” 迟墨点头。 “为何?” 唐淮墨是真的不明白。 “卿儿与你都是我从小看着长大的孩子,他的心性我再了解不过,定不会让你受半点委屈。” 他歪了歪头。容貌端如月色一般清俊而瞻丽的青年即便是做出了这样的动作却也显得游离尘外,高远而不可轻易触碰。 迟墨突然福至心灵。 ……师父他这么热衷于给她拉绳牵线,该不会是因为封丞逸吧? 迟墨想了想,觉得很有可能。 “师父……” 她觉得她应该和自家师父好好沟通一下。 “是封丞逸,所以才想让我与师兄成亲的吗?” “封丞逸——” 出乎意料的,师父没有回答,而是先将从她口中念出的名字来回重复了一遍,这才又反问道,“原来那个被我们宝儿喜欢上的男孩子叫做这个名字吗?” “……原来师父不知道封丞逸的名字吗。” “因为无论说些什么,宝儿都不肯告诉我自己到底喜欢上了谁。” 说到这里的唐淮墨轻轻地笑了笑。 如白鹤一样高洁的青年微微笑时很容易就让人有一种错觉。 谁都无法抗拒这样的笑容。 她也不能。 只是她看着看着,却突然觉得这个笑容有点眼熟。 细细一想——好像哥哥啊。 而一旦将师父和哥哥的形象对等起来,他们很多时候的语言和动作就会有着不同程度的吻合。 比如吃馄饨的时候会给她挑葱,又比如淋雨的时候会给她煮姜汤。 倒是师父现在这个拉绳牵线的剧本一班都是阮铃拿着的。她天生就有一种给她找男朋友的病,找不到就几欲抓狂。基本和绝症没两样,没得治。 但是唐淮墨摸了摸她的头给出了重重一击,“宝儿本说等到成亲那一天会介绍给我认识。” “……啊。” 但是没等到那一天吧。 “但是没有等到那一天。” ……果然。 毕竟男主die了。 难得的,迟墨觉得她把背景设置的有些过分了点。 但是如果想一想阮铃写给她的剧本的话—— 她顿时觉得:只是死了一个前男友真是太好了。 正这么想着,迟墨却感到一个怀抱将自己轻轻地圈在了怀里。 “从此,神医谷只有鬼医,而再没有迟墨。” 迟墨一怔。 那个离开谷时摇着手中一枝桃花笑的一脸天真的少女消失了。 从此往后,只有活人不医的鬼医迟墨——再无一人能见她笑,见她喜怒,见她分毫动容。 人生似幻化,终当归空无。 她的眼神和摇动的目光依旧能令时光忘乎所以,只是眸光却已由最初的澄澈明亮,慢慢变得沉郁忧悒,直到最后沉沉的宛若两汪深潭,蚀骨熔肤。 没有人再能看清往昔情绪般般清了的女子如今再是何等念头。 将自己遗弃在岁月中的女子如梦游人一般,仅靠着自己梦一般的回忆仓皇度日。 迟墨迟疑了许久,才反抱住了唐淮墨。 她的手掌按在他的肩线上。 出乎她意料的,穿着白衣看起来单薄的师父摸起来也是蛮恪手的,完全没有想象中的那么瘦弱。 不过想也当然的吧,毕竟苏华裳都打不过唐淮墨。她家师父怎么着也不可能是个花架子。 “鬼医就是迟墨。” 师父现在这个态度其实就是担心她因为婚姻失败(……)出个什么好歹来。 怎么说都是老人家(……)的一番好意,迟墨没打算拒绝。 “但是迟墨就是宝儿。” 她张开手臂,将自己埋进对方的肩窝,下意识地用上了对付哥哥的手段,“无论怎么样。”用柔软的发顶在他的脖颈处轻轻地蹭了蹭,“我始终都是您的宝儿。” 唐淮墨没有说些什么。 他只是曲起手肘拍了拍怀里的小姑娘靠在自己肩膀的脑袋,问道:“宝儿不喜欢卿儿吗?” 一针见血。 如果是喜欢的话也没必要拒绝的这么彻底。 “不能说是不喜欢。” 这是迟墨的回答,这是实话没错。 “师兄这样的人谁都无法拒绝去喜欢他。” 这也是实话没错。 “嗯。” 唐淮墨很配合地应道。 “但是。” 迟墨决定给自家师父告小黑状——也算不得小黑状。 “师父擅自决定这件事的时候应该不曾问过师兄的意见吧?” 南久卿看起来就像是对她有意见。 “我问过了。” “……师兄难不成同意了?” 唐淮墨点了点头。 迟墨:……所以说对她不友好的原因其实在这里吗? 但这只是迟墨自己的猜测。 而她和南久卿的婚事到最后也没谈妥。 师父只用了两句话做了结束语,“宝儿饿吗?我去做点心。” 迟墨:“……好。” 所以说一个男人厨艺这么好做什么呢? 一直都被各种营养液灌溉的迟墨已经深深地折服在了唐淮墨原生态的厨艺之下。 点心准备的是松子百合酥和水晶马蹄糕。 唐淮墨做了两份。 一份是她的,一份是南久卿的。谁也不偏私,公允公正。 但是唐淮墨让迟墨将南久卿的那份拿给他。 迟墨想拒绝,但是在自家师父的注视下,她只能将即将出口的话语又咽了回去,接过了桌上放着的点心。 “我知道了。” 反正只是送个点心,就算南久卿再看她不顺眼也不会真明着为难她。 迟墨就是怀着这样的想法去给自家师兄送点心的。 药童告诉她,他在药房。 偌大一个神医谷,里面又养了不少人,若是不以什么大型产业来依靠着的话即便是有一座金山银山也始终是要被败光的。 坐吃山空是傻子才会做的事。 但是很明显的,唐淮墨并不傻。 他虽然相较于是过于纯直不通世故,但这并不代表他便真的不知人间苦乐。 医生从古至今都是最吃香的行业。 神医谷做的就是医药的生意。 其中有一项便是将药捣好了做成药丸再贩卖出去。 迟墨走到药房的时候南久卿正在捣药。 药房的人并不少,形形色|色,迟墨却一眼看到了他一个人坐在位置上,手上拿着药杵,轻轻地捣弄着手上的药材。 有些人就是如此,生来就令人瞩目,即便不曾经历时光的沉淀浮沉也依旧像盛夏的新雪一般,有着难以忽视的存在感。 迟墨不得不承认,南久卿是长得真心好看。甚至比起唐淮墨他也毫不逊色。 从某种意义上而言,同穿白衣的他们如果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便如出一辙,就好像是从同一幅画古画中走出来的身上还带着上个春秋才独有的风月难尽的味道。 迟墨看了他一会儿,想着应该什么时候把手中的点心送过去。 就在这时,一个手上托着簸箕,簸箕上晾着晒干的草药的小童从南久卿的身前走过。 他不知道是被什么东西绊了一跤,手中的簸箕一下子就斜着飞了出去,人也是狠狠地向前磕去,只手下意识地往旁一扯,就拽住了南久卿的衣袖,手指也随之与他掩在衣袖之下的手腕有着极为短暂的触碰。 南久卿也不看他一眼,就将他的手震开,拂开了衣袖站开了身。 所有人都被这突兀的情况吓了一跳,而后才手忙脚乱地纷纷围了上去将狼狈的小童扶起。 迟墨也不例外。 只是还没等她走到小童的身边就看见了站在人群之外,了去了脸上全部笑 ------------ 分节阅读 30 意的南久卿。 一身白衣温雅清俊的青年慢慢地,敛去了唇角被窗外暗芒分解的支离破碎的笑容,转过身,径自向阴影处走出。 迟墨踌躇了一会儿,回头看了眼已经被扶起的小童,最终还是向着南久卿离开的方向追了过去。 他是向自己的房间走去的,步率并不快,迟墨轻而易举地便能跟上他的脚步。 然而等她才在门口站定,就看到了南久卿举起了自己方才被触碰到的右手臂,目光寡淡,扬着病气苍白的唇角露出了一个格外温柔的笑容,“——真是恶心。” 和他的笑容相对的,则是他含着浓浓恶意的话语,以及极致冷漠的目光。 他放下手,手中摸出了一包药粉,慢慢地洒在了衣袖上。 单薄的袖衫一寸一寸地被侵腐,他手背和手腕的肌肤和骨肉也被药粉所销蚀。 他将手指慢慢地收紧,鲜血瞬间便从崩裂的肌肤中分散成几股,顺着手腕缓缓地淌落在地上。 一滴。两滴…… 第四十二章 伤口流血的速度见缓,渐渐滴沥得断断续续。 南久卿无动于衷地看着鲜血漫过手腕向下滑落的弧度,嘴唇带着几分病气的苍白。 他的脸上并没有任何的表情。而唯一能够将他的情绪所泄露的眼眸也已被纤长的眼睫所覆盖,所有的思绪都隐退在睫羽的阴影之下。 片刻才反应过来自己看到了什么不该看的东西的迟墨捧着手中的点心转身就想走,却不想回身时带起了衣摆—— 南久卿回过头,沾染着鲜血的手指被他慢慢收紧。接着,他便犹如一个冷眼旁观的局外人一般对着门外站着的迟墨轻轻地笑了起来。 那么温柔的笑意,落在身上却了无温度。 “可是师父令师妹来为我送点心的?” 他问道,一如既往的口吻就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迟墨不知道该如何应道,于是只是点了点头。 “劳烦师妹了。” 他对着她微微一笑,“师妹放在地上就好了。” 南久卿显然是没有想让她进屋的想法。 恰好,迟墨也没有进屋的念头。 这样正好。 当然——这仅限于他毫发无损的情况下。 正常情况下,任何一个良知未泯的人看到他现在这个样子都不会选择离开。 管他什么自杀他杀的——再偏过去一点的话,可是手腕上的大动脉! 仿佛是才注意到她的视线,南久卿微微欠身,姿态风雅地将身侧了过去,借以另一边的衣袖挡住了他鲜血纵横的右手。 夹杂着浓浓血腥味的画面中,他从容的动作带着令人战栗的寒意。 “师兄。” 迟墨顿了顿,还是决定将剩下的半句话说出口。 “你需要包扎伤口。” 身为一个医者,南久卿应该比任何人都清楚大动脉被划开之后的结果。 然而—— “没关系。” 一身白衣,如清风朗月一般的青年侧过眼神慢慢地笑了,“不过是小伤罢了。” “从来就没有小伤。” 迟墨告诉他。 破伤风的前期也属于小伤,可是它能致死。 “在医者的眼中从来就没有小伤。” 这是一个连感冒都可能爆发性心肌炎导致死亡的世界。 “师妹说的是。” 南久卿没有任何异议的就承了下来,唇角依旧是轻柔的笑意。 迟墨几乎是瞬间的就意识到了一点——她说服不了他。 像这样的人往往是最难劝动的。 如果是其他人,在与你的意见相违背时,他们会提出自己的想法,有时甚至会为了固执自己的意见而与别人吵起来。 但是还有一种人,他们永远不会对你的话语抱有任何的反对意见。而是,面上认同,私底下该做什么还是做什么。 南久卿无疑是后者。 迟墨对这样的人很苦手。 虽然阮铃觉得她是对除了亲友以外的人全部都苦手。 他们之间的对话也就这样停滞着。 直到最后,迟墨问道:“我去拿药酒和绷带。” 但是南久卿拒绝了,“师妹不必劳烦了。” 他抿着唇微微地笑着,将门关上了。 “还是早些回去歇息吧。” 这是他阖上门之前留给她的一句话。 点心也依旧在她的手中。 在原地又站了一会儿,迟墨端着手上的点心走到了紧紧阖着的门前。 她放下手上的点心,轻叩了两下门。 她并没有说话,转身就走了。 有些人并不需要别人的靠近。 不止是他自己这样认为的,旁人同样的也是。 迟墨不太清楚究竟是什么让南久卿能够就这么将药粉洒在自己的手上——仅仅就是因为被碰到了吗? 她不知道。 或许是。 但是明显的,他对于这一切竖起了抗拒的示警。 迟墨没有追根究底的喜好,而在她的时代,也有着相关针对性的律法。 过度的探究对于当事人而言永远都不会是一件好事。 于是迟墨最后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唐淮墨正坐在打开的窗子前看书,窗柩上支着的木条卡着小窗。 迟墨一进去看到的就是美人沐光静读的场面,险些以为自己走错了房间掉头就走。 还是早早就听到了她的脚步声的唐淮墨叫住了她,“宝儿。” 迟墨停下脚步,很自然地转过身,“师父。” 唐淮墨放下手中的书,起身向着她走来,“可有见到卿儿?” 迟墨点头。 她以为唐淮墨还应该再问些什么,然而走到了她身前的唐淮墨却只是摸了摸她的发顶,叹了口气,“还是不会束发。” 迟墨:这话题……是不是转得有点快? 唐淮墨从妆奁盒里拿起了一把翠绿的发梳,让她坐下。 迟墨有些忐忑地坐下了,心里却是想着难不成自家师父是要给自己梳头? 再继厨艺技能后,师父要暴露自己的梳妆技能了吗? 唐淮墨没有想到自家小徒弟丰富多彩的内心,只是将她的长发散开在肩背上,拿着手上的梳子慢慢地从她的发根梳到发尾。 单薄寡淡如蝉雪的长发在他手中散开,又沿着他的指尖挽落。 唐淮墨梳着被他挽在掌心的长发。梳齿偶尔会勾到他的手指,轻轻的划过掌纹,最后又顺着发丝慢慢滑落。 端坐在他身前的白发女子身形单薄的仿佛只需他一只手臂便可轻而易举地环住。 她坐着,长发被他托在手中摇曳在她的身后,看起来就像是她模糊的身影在他的怀里摇摇欲坠。 唐淮墨不可避免的想到了她年幼之时,才及膝的一个孩子,笑得甜甜的爬上他的膝盖,抱着他宽大的衣袖让他给她梳头时的模样。 那个孩童的模样很是模糊,轮廓隐隐约约的,唐淮墨只记得她坐在他怀里,他拿着木梳给她梳着头的时候,小姑娘回过头对着他甜甜一笑。 有桃花从头顶摇落,轻轻地落在她发间。 ——那是明媚绚烂到极致的笑容。 没等唐淮墨看清她的笑容,记忆中的小姑娘却骤然被青衣白发的清瘦女子所取代。 她用着比白鹤的羽毛更加纤素柔白的指尖抚摸着它的羽翎,清冷的声音说出比任何美好的事物都要柔软的话语,“它会觉得疼吗?” 第四十三章 “可会疼……?” 突然地,唐淮墨俯下身,将她的一头白发都拢在手中如是问道。 他的宝儿,吃不得苦,也从未受过苦。 她虽只是他从谷外抱养回来的孩子,但他却将她视若亲女,谷里的人也从来不敢对她有所怠慢。 他的宝儿从小就被他娇养坏了,生性多动,皮的像个男孩子。上山爬树,下河摸鱼,什么都做。 可若一旦她从树上摔了下来,在河里踩着河床的石子滑了一跤,却又哭的像个真正的娇气的小姑娘一样拽着他的衣角哭啼不休。 但,就是这样一个平日里连被针扎一下都要同他撒娇许久的娇气到不行的小姑娘,如今,却已在他双目不及之处磨练的无坚不摧。 她再也不会对着他叫疼叫苦了。 记忆中那个满山满谷停走不休,一日消停便让谷中所有人求神拜佛大呼阿弥陀佛的小姑娘——她终究不在了。 这曾经是谷里无数人希望发生的事情。 他也毫不例外。 然而一直等到时间和封丞逸将这个希望变成事实时,他才发现——自己其实并不希望如此。 他宁愿她依然像以前那样终日无所正经。逃课、爬树、捉弄人…… 而非现在,将诸多心事印在荒芜的眼底,从此再不笑,再不出谷,再不医人。只等来年,忘川河旁一碗忘川水,忘尽如锦岁月,再不记得世间种种。 他的宝儿……该是有多苦有多疼才连对着他哭泣都无法做到? 迟墨不知道他心里想着什么,只道他是在问自己可否是觉得梳子缠住了头发,便抿着唇摇了摇头。 唐淮墨见她摇头,便也只是弯了弯唇角。 很快的速度,就连他自己都不曾发现。 他并拢了手指,将流落在掌心的长发轻轻挽起。 “我不太会梳女子的发式。” 如白鹤一般清逸的青年缓缓地说道,手上的动作依旧不紧不慢的。 “宝儿喜欢什么样的发式?” “说什么都可以吗?” 唐淮墨点头,“自然。” “说了师父就给我梳吗?” 唐淮墨回道:“我就只听你说说有哪些女子的发式罢了。” 迟墨:…… 于是最后师父给迟墨梳的发型是——包包头? 迟墨:? 唐淮墨自己倒是对迟墨的包包头表示很满意。 “扎的还是和以前一样呢。” 他抽紧了她发间的头绳,问道,“宝儿觉得如何?” 迟墨完全无法违心说好看。 先不说她一大把年纪了还扎这样的发型真的好吗。光是她的一头白发就已经够违和了啊。 但是要怎么说呢? 迟墨对着梳妆镜里的自己微微歪了歪头。 镜面中倒映着的因扎着两个包子头而略有些模糊年龄的女子也跟着她的动作向着一边歪了歪头。 唐淮墨的眼神不可避免地就温柔了下来。 他摸了摸她的发顶,“不喜欢的话我便拆了帮你重绑吧。” 迟墨顿时将身子摆正,乖乖坐正。 虽然她没有说自己到底喜不喜欢,但是她的动作已经将她的想法一展无遗了。 唐淮墨忍不住就弯了下唇角,手指的指腹摸了摸她柔软的发顶,沿着她的发旋将两个包包头拆了开来。 体谅自家师父估计就没给姑娘家梳过头,迟墨说道:“师父给我扎个马尾吧。” “马尾?” 她给出了极为简单的描述:“把头发一捆扎。” “这样吗?” 唐淮墨从妆奁盒中又翻出一面小镜子,放在她的脑后照着她面前的镜子让她看。 迟墨只看了两眼就点了点头。 毕竟扎马尾不需要太多技术,脸好看就够了。 扎好的马尾于是就没再拆。 迟墨跟着唐淮墨去他的书房看书了。 一教二谷三毒,四医五家六阁之中,唐淮墨是医之首。南久卿次之,迟墨最末。 这也在情理之中。 无论是从阅历还是对医术的见解深度来看,唐淮墨都是首位。 而迟墨够上四医之位倒是有些占了家门的光。毕竟有着师父是口口相传的天下第一名医,师兄又是江湖中久经传闻的神医,旁人怎么着都觉得她也合该是医术高明的,但实际上还是差的够远的。 加之迟墨本就是存着想安安耽耽的研究医术的念头,因此便跟着唐淮墨一起去书房了。 唐淮墨从书柜里翻出了一本《千金方》给迟墨。 迟墨看着 ------------ 分节阅读 31 ,他自己则是翻下了一本游记坐在她身边慢慢的翻阅。 偶尔迟墨会拿笔圈出书页上不太明了的地方,唐淮墨就会暂时放下手上的书,就着他在下方记着的自己的想法同她细细地说。 说到飞尸鬼疰时,半开着的窗子斜敲入几枚细雨。 书页上有两个字就这样雨水打湿了。 迟墨下意识地举起了袖子挡住了雨水。她看了一眼,被雨水濡湿的两个字是唐淮墨自己写上去的笔迹,被模糊了几分,却依稀还能辩清。 “……红豆。” 迟墨照着他的笔迹将那两个字念了出来。 “豆性平味甘酸,无毒。能滋补强壮,健脾养胃,利水除湿,和气排脓。” 这就是他写的全部了。 唐淮墨隐隐地顿了一会儿,而后站起身将窗子关上了。 薄暮时分,晚霞云影。 淅沥的雨声中,他的声音带着些薄弱的回声,像是雨珠滴在飞檐上的响动,“今晚我们便煮红豆粥吧。” 迟墨立刻地便皱起了眉。 粥大概是她这世上最为讨厌的东西之一了。 倒也不是不能下咽,只是吃着总是觉得难受。 哥哥知道她的喜好,因此家中的早餐桌上从未出现过粥一类的食物。 唐淮墨一回身,看到的就是她蹙起的眉头,不由失笑。 “宝儿还是如此的不喜欢喝粥。” 迟墨没说话。 于是唐淮墨道:“那便不吃了。” 第四十四章 最后为了应哄挑食的迟墨,晚餐是酒酿圆子。 虽然说是酒酿,但实际上也只是用了一点度数不高的甜酒,既不会醉人,也不会伤身。 但是这种甜酒的味道尝起来又和集市上贩卖的那些有着很鲜明的不同。只是说是鲜明,不同在哪里又无法准确地说出个所以然来。 “这种甜酒的味道尝起来更自然吧。” 就是这个—— 手里拿着瓢羹的迟墨当下就转过了头定定的看着自家师父。 相比其他的酒酿圆子,师父做的确实要更甘美一点。 “也许是用春露酿造的甜酒口感会好一点吧。” 唐淮墨舀了一勺碗里的圆子,送进嘴里,毫不在意地将决胜的关键都推在了雨露的身上。 迟墨也跟着舀了一勺圆子。 就在她鼓着一边的腮帮子,将送进嘴里的糯糯的团子嚼碎咽下去的时候,依旧一身白衣的南久卿走了进来。 他的脸色至始至终都带着几分病色,单薄的唇瓣也是苍白的了无血色。远远看去,他就像是天地之间的一抹新雪,虽是苍白的几乎寂静,但是却再也没有什么能比他更加的注目。 南久卿对着唐淮墨行了一礼,“徒儿来迟了,还望师父责罚。” 唐淮墨是停了一刻才接下了他的话,“没什么责怪的,本就是家里人聚在一起吃饭。卿儿坐下吧。” “徒儿遵命。” 南久卿的座位是在迟墨的对面。 吃饭的桌子是四人桌。 上首的无疑是唐淮墨,迟墨坐在他的右手边,南久卿则是坐在了他的左手边,和迟墨面对面。 迟墨一边将嘴里的圆子咽下去,一边抬眼看了看南久卿。 他衣服的样式倒还是先前见到的模样,只是在袖口上多了一圈用淡银色的丝线绣上去的水纹案路,包扎着右手的绷带被袖摆遮住,只在抬手的时候显露了几分。 迟墨安心了几分。 不管怎么说,包扎了就好。 她虽然无意打探别人的隐私,但也不是冷漠到能对别人的生死犹隔岸观火般的漠然视之。 生命可贵。 这是时代和良知教会她的。 等到南久卿落座后,唐淮墨并没有像对待迟墨那样替他盛一碗,只是说:“酒酿圆子。卿儿尝尝可喜欢。” 南久卿自己给自己盛了一碗。 他拿起放在碗里的瓢羹舀了一勺,却只象征性地吃了一个圆子。 而后他微笑道:“师父的手艺自然是毋庸置疑的。” 南久卿微微一笑,说得无比真诚。 有些人就是连恭维话说的都无比动人。即便你明知道他说的不是实话,他是在恭维,却还是不得不因为从他口中说出的每一个字眼而感到雀跃。 当然,她并不是说自家师父的手艺不好。 唐淮墨的手艺足够了。 只是从南久卿的动作和一成不变的笑容中实在感觉不出他有多么喜欢。 唐淮墨却信以为真,点头认真道:“那卿儿便多吃一点吧。” 南久卿过了一会儿才将他的话接下,“自然。” 迟墨:……嗯,师父当真不通人情世故。 南久卿将手中的瓢羹缓缓盛起碗中的圆子。极为简单的动作由他做来却也看的令人觉得无比的优雅和赏心悦目。 这是一种由无数金钱和时光的堆砌才能造就的无法磨灭的风骨。 他垂着纤长眼睫将舀起的圆子送进嘴里,动作间的每一下停顿乃至咀嚼的速率都有着某种规律,无比的好看。 但是这样的进食好看是好看,就是累了点。 迟墨看着都觉得替南久卿觉得累。 她撑了撑自己的脸,拿起靠在碗壁的瓢羹就开始吃了起来。 唐淮墨偏头去看她。 等她吃完了一碗后,他问道:“还要吗?” 迟墨看了看见底的碗,想了想,没忍住,将手中的空碗递了过去,“要。” 唐淮墨忍不住就笑了。 他接过她大方递来的碗就又盛了一碗酒酿圆子给她。 满满的一碗。 递回过去的时候,南久卿道:“师父莫要给师妹盛太多,晚上会积食的。”他这么说着,态度显得从容,就好像与她相安无事一般。 迟墨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回应。 倒是唐淮墨回了话,“无碍。” 他拿起迟墨手中的瓢羹放进了碗中一并放在了她的面前,“宝儿喜欢吃便多吃一点,一会儿我再去熬碗消食的汤药便是了。” 听到这句话,迟墨拿起碗的手竟然带上了几分轻颤。 ……师父绝对是宠徒弟宠到毫无原则的那种。 南久卿没再说话,迟墨也不说了。 等她将手上满满的一碗酒酿圆子吃完后,师父问她是否还要再添时,她果断地摇头了。 见她拒绝,唐淮墨也不说什么,只是等着南久卿也吃完后收拾了一下桌上的汤碗。 迟墨抬头看了眼南久卿,又很快低下了头,帮着唐淮墨一起收拾。 她到现在都还不知道自家师父是否知道师兄那极度厌恶别人触碰的怪癖。 等她再度将头抬起时,眼前已没了南久卿的身影。 手中抱着一叠汤碗的唐淮墨见她定定的看向门口,将她的疑问明了于心。 “卿儿每在这时都会去采药。宝儿若是要寻卿儿的话可去浣花溪找他。” 迟墨点点头。 他们将手上的汤碗放进了东厨,然后一拐就又回了书房。 至于洗碗这种事自然是轮不到他们自己来做的。 虽然唐淮墨喜欢凡事亲力亲为,但是不管怎么说,谷里还是有不少的侍女的。 走回书房的路上时雨水还在不停地落下。 露珠打在房顶,顺着凹槽滑下,又从飞檐上淌落,一滴一滴地打在回廊的美人靠上。 唐淮墨让迟墨走在里面,自己则是在外道上慢慢地走着。 夜深花眠,寂雨悄至。 迟墨和唐淮墨借着穿花廊中挂着的几盏轻轻摇曳着的灯笼才走回了书房。 唐淮墨先迟墨一步推开了屋子,将桌案上的蜡烛点了起来。 借着微微晃动的灯火,迟墨倒是看清了唐淮墨湿了一边的袖摆。 想来应该是方才外沿的雨水从飞檐上滴落的时候无意中带到他衣衫上去的。 见唐淮墨并没有在意的样子,迟墨不由出声说了一句,“师父。” 她指了指他的袖摆,“衣服湿了。” 唐淮墨最开始被小徒弟叫住回头的时候还以为是小徒弟吃撑了觉得不舒服,正要询问,却没想到她关注的却是这个问题,不禁将眼神放柔了许多,“无碍。” 迟墨没听他的说辞。 唐淮墨和她家哥哥在某种定义上如出一辙。 她伸手直接捞过了他的衣袖,然后拧在一起想要将布料里含着的水挤出来。 但是没成功。 毕竟只是被雨水淋到了一点,她的力气也不算大,没法像拧干洗净的衣服一样,挤出一地的水来。 “我来吧。” 这么说着,唐淮墨拂开衣袖。袖摆的水渍就在他手指的游走间顷刻就恢复了平整和干燥。 迟墨:……内力真好用,我也想要。 唐淮墨回过眼神对着迟墨抿起唇角笑了起来。 悄无声息的笑容在眼前绽开。 他唇角的弧度就像玲珑剔透的水晶一般在曳动的灯火下闪闪发亮。 有些人的笑容能令人忘记呼吸,有些人的笑容能令人忘记时间。 而有些人的笑——能令人忘乎所有。 迟墨怔怔地看着他,半晌,她回过神,也笑了起来,“师父应该多笑的。” 唐淮墨慢慢地看着她,漆黑的眸底只有她闪烁的笑意是明亮的。 他低下头俯视着她的笑容,而后对着她说道:“如果宝儿愿意一直这么笑着的话,我也可以做到……” 闲庭信步,烹茶煮酒,过着闲庭信步。 她本该是过着这样的生活。 有生之年里诸事顺心遂意,无波无澜不经雨雪摧折。 若她愿意,烧琴煮鹤,对花啜茶,松下喝道——无不可。 迟墨一怔,显然是没想到他会说出这样的话。 虽然乍一听像是情话,但是一旦是从唐淮墨的口中说出来的,那么在她眼中,所有的暧昧气息也就都荡然无存了。 就在她想说些什么时,书房门被人轻叩了两下。 随即长着一张娃娃脸的小侍推开门,送上了一封被洁净的樱色信纸封住的书信,“谷主,这是永蛰谷的人送来的。” 唐淮墨接过便拆开了信封。 展开的信纸上誊以娟秀的字迹。 他扫了两眼,只看清了中间的两个字便就立刻将手上的信纸折了起来,深深地蹙起了眉。 迟墨略有些不解地去看他的脸,却措不及防地迎上了他正低下来的眼神。 “宝儿……” 唐淮墨的唇瓣轻动了两下,最后念出了她的昵称,“宝儿可想嫁人?” 迟墨一滞,有些错愕。 被他手指掐住折痕的信纸上,指尖轻轻地覆盖着两个字。 ——求亲。 第四十五章 迟墨还没想好怎么回答这个问题,唐淮墨就顺势收住了话匣,浅尝辄止。 在接下去的几天他都没有主动提起过这件事。 而从永蛰谷送来的信亦是在他手中不知去何处向。 迟墨奇怪了一阵子便也就放下了。 他不提,那她也不必说。 毕竟谈恋爱和嫁人不一样。 如果是谈恋爱只是两个人之间的风花雪月,那么嫁人就是两大家子的雷霆轰鸣,茶米油盐酱醋茶,生生能把一个姑娘熬成黄脸婆。 好在新时代的法律条文中对于女性的权力有着名门规定。 时代更迭,日新月异。每一个存活下来的自然人都受有极高的权利,其中女性因各方缘由所享有的权利和待遇都要远高于男性。 ——她的世界是一个与这里截然不同的时代。 翌日拂晓,宿雨初歇。 迟墨听着阳光乍破的声响换去身上的旧服,推开了窗子。 天光微熹之下的院子还带着些潮湿的气息,窗口下翻起的泥土中夹杂淡淡的草腥味。 唐淮墨比迟墨先一步看到了她。 “宝儿。” 迟墨一顿,觉得自己好像听到了师父的声音。 “在这里。” 他向着迟墨站着的窗口缓缓走去。 竹屋的地基也不知道有多高, ------------ 分节阅读 32 平日里高她两个头的唐淮墨此时站在窗外竟还要微微地仰起头来看她。 迟墨倚在窗口,还未来得及梳起的如雪长发顺着她垂下脸的动作从耳边滑落,似有若无地拂过了唐淮墨的眼尾。 倏地,唐淮墨抬起左手—— 那是一枝桃花。 繁艳、辉煌、盛丽……用多么曼妙的词语来形容它都可以。 “也是入夏了,桃花也都开了。” 唐淮墨这么说着,捻着桃花的手对着她示意了一下,让她低下头来。 迟墨踌躇了片刻,还是将手掌压在窗柩上,自己低下头来。 他们之间的距离一下子靠的很近。 唐淮墨疏朗的眉眼旋即在眼前慢慢放大。 很慢很慢的速度,每一分距离的缩短都带着他手中桃花流转的越发馥郁的味道。 直到最后,他将下唇虚靠在她目光下垂之处,举起了手上托着的桃花,准确无误地别入她的耳上。 “可喜欢……?” 迟墨心神一晃。 等到唐淮墨抽回了手,她还是觉得别上桃花时,被他用指尖无意摩挲到的耳尖带着几分烫灼的热度。 沉了好一会儿,她才意识到自己该说些什么来回应,便忙又开口道:“喜、喜欢。”然而话一出口却不由磕绊了一下。 迟墨又顿住,缓了一会儿,打算对着唐淮墨重说一遍。只是眼神才一将注意力放在他身上她就看到他笑起来的一幕。 “宝儿。” 他笑着指了指她的耳尖。 “耳朵红了。” 迟墨顿了好一会儿:“……哦。” 她像是没事人一样将话应下,淡定回身,耳尖却更红了起来,然后……果断地捏着耳朵蹲下了。 老实说,这种感觉很奇怪,就连迟墨自己也无法说清楚。 也不是没有人给她送过花。花时暮也曾送过。很多人都送过。但是—— 迟墨放下了手,交叠着靠在了半蹲着的膝盖上。 但是感觉不一样。 很新奇的感觉。 是因为师父和哥哥很像的缘由吗? 迟墨有些困惑。 她尝试着想象了一下画面—— ……嗯。想象不出来。 哥哥怎么看都没有师父的文艺细胞。 身为一个理科生,他平生做过的最为文艺的一件事大概就是抱着小时候不肯喝药的她捏泥塑。喝一口,捏一只小兔子。再喝一口,捏一只金丝雀……但不管怎么说,这都是她最爱的哥哥。 一想到自家哥哥,迟墨就忍不住弯了弯唇角。 迟墨蹲在地上又等了许久,感觉自己耳尖上的温度散去后,她才又站起身。 唐淮墨在她蹲下的期间一直都站在窗口,眉心微蹙,直到又看到了她的身影后才微微的将皱起的眉舒开。 他抿紧唇线,表情难得的有几分忐忑,“宝儿生气了吗?” 迟墨:“……没有。” 所以说师父真是不通人情世故。 听到了她这么说,唐淮墨就也安心了,“宝儿没有生我的气就好。” 讲真,做人师父做到这种份上……还蛮可爱的? 迟墨禁不住踮起脚尖伸出手在唐淮墨的头上摸了摸。 亏得唐淮墨也是好脾气,一动不动地任由迟墨摸完了这才出声道:“宝儿?” 迟墨没说话,顺势将手放下按在窗柩上,倾过身将身体的重量往下压了压。 因前倾而与他视线平齐的面容近如咫尺。 下一秒,那张素来盛以冰雪的脸上随即被清曼的笑靥所覆盖,宛如春来日暖中的一阙盛景,桃花渐红柳深浓。 春景韶华,千娇百媚,却始终不比她微扬的唇线。 一瞬间,他又像看到了她年幼之时吵着要他梳头。 他抱着她,手中拿着木梳,坐在桃树下替她梳着头。 他们不知道说了什么,小姑娘回过头,突然对着他笑了起来。 极为绚烂而明媚的笑—— 只是,他忽然的有些看不清了,也不知是否是因为岁月太过久远模糊了记忆中太过臻美的画面。然而瞬间,在那模糊的笑颜绽开在他眼前的即刻,那张笑容便如同黑夜之中的花火一般跳动一下,被此时此刻,就在眼前的笑容所取代——一切的事物都由此变得无比清晰。 他静静地看着她。 一时间,记忆中的小姑娘尽数都被眼前虽是淡漠,却在笑起来的刹那明艳到不可思议的女子所全部代替——占据。 突然地,他意识到一点。 ——他的宝儿,长大了。 迟墨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家师父的出神。 她张开手臂,“师父,接住我。”随即在地上猛地一踩,便从窗口跳了出去,向着他的方向扑了过去,一双手臂绕过了他的肩颈,从他的身后圈住了他的脖颈。 唐淮墨将她稳稳地接在怀里,手一用力,就将她半托在臂弯,无奈而又宠溺地说了一声,“胡闹。” 他将她放下,又说,“我若接不住可怎么办。” 这话刚说出口,他便真的有些忧心起来,“不若我明日便去令人将这面墙推了吧?” 迟墨:“……这就不必了。” 师父现在的智商明显因为她的事而极限下降了。 她就是突发奇想地想跳个窗而已,又不是别的什么原因,何必还要劳神劳力的把墙推了。把墙推了估计晚上也别睡了。 再说了,“反正师父会接住我的。” 满心的话语在此刻尽数消失。 唐淮墨沉吟,随即不置可否地将唇角迅速一弯,“也是。” 推墙危机就暂时过去了。 迟墨抚了抚自己因跳窗而显得有几分凌乱的额发,手指一不小心触到了耳边别的桃花,一滞,随即又仿佛若无其事地移开了。 “师父在这里做什么?” 唐淮墨随即扬了扬手中的仪器。 迟墨没见过这种东西。 于是唐淮墨解释道:“蓄水煮茶,采雨酿酒。这便是用来蓄水的容器。” “就是这些水酿出来的甜酒吗?” 唐淮墨点了点头。 迟墨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这当然只是针对她的时代而言的。 对于新时代而言,人类可以任意操纵降雨,利用立体模型模拟出全息的雨景——甚至将人的意识进行虚拟创造,从而令人觉得自己便是一滴雨水。 但无论怎么样,将科学进行到极致的时代也将一个弊端暴露无遗——那些原本来自于自然的馈赠再也不属于人类了。 比如从天而降的雨水。 那玩意可是参杂了浓度约100%的人造毒素。别说吃了,就是落在身上都会造成皮肤灼伤。 于是对应的,有人研究出了氧菌罩,又发明了立体全息模型,用以代替原来的雨水。 但不管怎么说—— “我想喝一口。” 从来没有接触过真的雨水的姑娘一脸认真地看着他。 唐淮墨没有半分犹豫的就应下了。 迟墨好奇地看着他。更准确的说,是看着他手中的容器,“直接喝吗?” “拿什么盛着吧。” 他随手摘下了一片柳叶,用以手中容器中的露水将叶身洗净,而后又倒了一些盛在叶子上,递了过去。 “这样可以吗?” 迟墨也不觉得不干净,毕竟在新时代可是连硫酸雨都见怪不怪了。 只是就在她伸手接过他手中盛着颤巍巍的满的几近快溢出来的露水的柳叶时,不知道是她手劲太弱一时没拿稳,还是里头的露水确实多的没办法了——总之,全撒出来了。 迟墨又试了两次,还是撒了不少。 唐淮墨于是道:“我去东厨给你拿汤匙。” 他话音才落就被迟墨拽住了衣角。 接着,她踮起脚尖,拂开头上拖曳着长长枝叶的柳条,信手摘了一片葱翠的叶片就放在了他手上。 她将容器中的露水倒满了唐淮墨手中捧着的整片叶子中。 而后,她放下了盛水的容器,转而握住了他的手,一面将手举起,一面又将头低下。 就在她敛着纤长的眼睫将下唇浸在沁凉的露水中时,一直无动于衷的唐淮墨终究还是微微地将被她倾下身时,只隔着一片单薄的叶片所亲吻到的指尖紧了紧。 他不动声色地收紧了自己的手指。然而被她虚吻到的指尖却仿佛是被星火燎原一般,有着难以忽视的错乱的炙烫和麻痹感。 第四十六章 别在她发间的那支桃花最后被迟墨摘下来浸在了盛着清水的碗中。 被截去多余枝干的桃花沉入水中,又缓缓浮起,顺着水流漫无目的的四处游浮。 她将盛在清水中的桃花放在床头,用淡色的头绳将淋在肩头的白发扎起便走出了房门。 她的早餐依旧是馄饨。 碗里的葱花依旧被师父一一挑了出去。 迟墨咬开用瓢羹舀起的一只馄饨。 “是虾肉馄饨。” 唐淮墨倒了一杯磨好的豆浆,“总吃一个口味的话,宝儿大概会厌烦的。”递给她,“我不希望宝儿不开心。” 于是迟墨伸手默默地接了过来,什么都没说。 她端起手上的豆浆。送入口中的豆浆温度适应,柔滑可口。 她喝了一口,忽然又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抬头看向前方。 ——空空如也。 南久卿并不在。 他去哪儿了? 唐淮墨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卿儿还没来吗?” 他轻声说道,“这倒是少见。” 南久卿平时都会在卯时起,处理谷中的一些事情,待辰时了再过来。几乎是雷打不动的。 而现在已经是辰时过了半个时辰了—— “莫非是睡过头了吗?” 听到自家师父的猜测,迟墨险些被馄饨卡住。 南久卿的样子可怎么都看不出来像是会睡过头的人啊。 像是为了应证她的想法一般,下一秒,南久卿便从屋外走了进来。 他依旧是一身白衣,迎面走来的时候整个人浸在微光中,单薄的身形并不能遮掩他的从容。 唐淮墨与他仿佛都独爱白衣似的,她在神医谷的这些日子就没看到他们穿过除了白色以外的衣服。 只不过平心而论,再没有比白色更加适合他们的颜色了。 即便他们两人所给予人的感觉并不相似,甚至天差地别。但是,他们确实都无比适合于白衣。 迟墨今天穿的是一身青衣。 她不由想到,她是不是也换身白衣,这才符合神医谷的格调。 她在这里胡思乱想,另一边南久卿却是对着唐淮墨躬身行礼,“徒儿误了早膳的时辰,还请师父责罚。” 他说话时,眼睫轻轻地敛下,苍白的唇线有些轻颤。 唐淮墨有些无奈,“只是家里人坐下一起吃饭,没有什么耽误,也没有责罚的。” 大徒弟向来对所有人敬而远之,无论是生人还是熟人他都同样冷漠以待。 相比于小徒弟,他将冷漠隐在温和的笑容之下。 他对前来求医的所有人都一视同仁,都温和待之,仿佛皑皑冰雪都能为他的笑容所化。 所以江湖上有人便把他叫做无雪公子—— 只是,在唐淮墨看来,他的大徒弟始终未曾笑过,也始终未曾真正的开心过。 小徒弟虽是冷漠,却也会因某件事、某个人而将笑起来。 可是,与之相反的—— 一直都噙着淡淡笑意的大徒弟。 他虽然是笑着的,却至始至终都不曾真正地笑起来过。 他唇角的弧度便如同倒掬在手中的流水,近在咫尺,却不可得。明明很温柔,却并不容易接近。 总而言之,两个徒弟,没一个能让人省心。 小徒弟还好,然而大徒弟就…… 想到这里,唐淮墨就不由慢慢地叹了口气。 他很少有太过明显的情绪波动,整个人远看就仿佛是一樽静琅明丽的琉璃尊,更别提是叹气了。 迟墨几乎是下意识地就看向了他,“师父……?” ------------ 分节阅读 33 唐淮墨回了她一个眼神,对南久卿道:“坐下吃饭吧。” 他回了礼,这才坐下。 气氛一下子凝了下去。 无论是唐淮墨亦或是南久卿都没有说话。 于是迟墨便只好埋头吃着属于自己的那份,匆匆地结束了早餐。 早餐过后迟墨照例霸占了唐淮墨的书房。 书桌上摊着一本《千金方》。 唐淮墨走进书房的时候就看到她撑着脸不知道在想什么。 听到推门声,她抬起头,喊了一声,“师父。”就又将头低下,撑着脸,目光松散,想些什么。 “怎么了?” 唐淮墨不由问道。 “师父。” 迟墨放下了手。 她想知道他是否知道南久卿的状况,但是却又不知道应该怎么问,于是便只是喊了一声,歪着头,不再继续下去。 “怎么了?” 唐淮墨走近她的身侧,伸手摸了摸她的头。 迟墨没避开,也没回答。 她用手指指着书页上被他注记的一处,“这里,看得有些不明白。” 她是在转开话题,但这确实也是她的疑问。 比起新时代,这里的医术不成多让,完全不显得落后。 医学本就博大精深,所学所晓永无止境。 然而医学更需要两条腿走路。这个世界不仅仅包含逻辑,还有逻辑之外的东西。 唐淮墨看了看被迟墨指出来的问题。 “不能理解的话便自己去试试看。” 他这么说着,将她桌上的书合了起来。 “有些病症总是要自己亲眼看过才是。” 于是迟墨跟着他向九康阁走去。 九康阁一贯来是神医谷向外开放的医馆。 在九康阁医治的多是平头百姓,稍有权势的人都不愿与常人一般围聚在医馆。他们不是家中备有名医,就是千金一掷求医到家诊治,仿佛只有这样才能渲染出他们非同一般的身份地位。 迟墨先前还没来过这地方。 坐堂的几位大夫见唐淮墨领着迟墨皆纷纷起身。 他们之中或有白发苍苍,或有朱颜绿鬓,却都是对一身白衣的唐淮墨恭敬非常。 这些都是九康阁的坐堂医师,也是神医谷的医师。 迟墨虽未见过他们,但是却依旧保持了他们的礼节。 如雪的长发被她扎起,只有几缕柔软的额发顺着她淡漠疏远的轮廓缓缓落下,拂着脸颊。 明晃晃的异于常人的发色不由让有些人露出颇为诧异的眼神。 唐淮墨蹙了蹙眉,不动声色地将她挡在身后,拉着她的手,挑了一个位置让她坐下。 “你今日的任务,便是十个病者。” 十个病者,说多不多,说少也不少。 若都是风寒伤感之类的小病,十个自然是不在话下。 可这是神医谷,不远千里迢迢赶来的患者又怎是只为了这般的小病? 其他的大夫见了,瞬间明了自家谷主这是在磨练弟子,便就收回了神,专注于眼前的病者。 迟墨样貌虽是年轻,但是毕竟出现在九康阁。 神医谷本就是名医集聚之地,汇聚了周天之下医术精湛的医师,人们对于声名之大者总会有贸然服从之意,因此很快就有一个抱着婴孩的麻衣妇人迎了上来。 “小大夫。” 她的脸上是显而易见的慌乱,“你快看看我家的虎子怎么了?” 婴孩的身上包着严严实实的布料。 迟墨从她手中以很是别扭的姿势抱过了孩子。 那妇人几乎要将心脏跳到嗓子眼了,“小大夫,你千万要当心!” 这么年轻的姑娘哪里会抱孩子?可千万别把她的虎子给摔着咯! 就在妇人提心吊胆想着是否要将儿子从迟墨手中抱回来的时候,一道温和的声音响起,“我来吧。” 接着,一身霜色衣衫的青年弯腰将迟墨怀中的婴孩抱起。 迟墨偏过头,发现是自家师父。 唐淮墨抱着婴孩的姿势也算不上太标准,却比迟墨要好上太多。 小小的婴孩软成一团缩在他的怀里,上半张脸被厚实的布料盖住了,还没被裹住的嘴里吐了个小小的泡泡。 迟墨忍不住将唇角往下弯了弯。 她起身,站在唐淮墨的身侧,在他的怀里探过头用指尖摸了摸小婴儿柔软到不可思议的脸颊。 她还没见过这么小的孩子。 对于新时代而言,每一个自然人都弥足珍贵。 他们自出生起就在t531区,接受全机械化的最为周全的照顾,直到三周岁才会被交换至父母的手上。 这是为了保护人类的血脉得以延续。 因此,迟墨还从未亲眼见过婴儿——这么小的孩子,仿佛只要用手掌就能捧住了,让人的整颗心都不由得软了下来。 唐淮墨的眼眸深了深,又明朗了起来。 “宝儿,莫要闹了。” 他这么说着,企图将她靠过来时那一分类似于隔叶虚吻之时失措的情绪拂去。 听到自家师父这么说,迟墨顿时直起了身,“好。” 她起身时发顶摩挲过他的下颚,轻轻柔柔的发丝倚风带起,贴上他带着些凉意的下唇。 唐淮墨一怔,略略地有些出神。 迟墨用手指挑开了遮住了婴孩大半张脸的布料,他的脸上并没有什么异样的症状。 于是她将他脖子上盖着的布料也挑开,指尖顺着他颈部的脉络一直顺着摸了下去。 对于婴儿而言,诊脉显然是无用的。 因为他们的脉络极细,隐在皮肤下根本道不出个所以然来。只有头和颈部的经脉稍粗,能判别些什么出来。 检查完脸上和肩颈,迟墨揭开了他身上裹着的棉布,同时问道:“这孩子可是出了什么事?” “我家虎子前几个月头就不知怎么的,吃什么吐什么,身上一阵一阵的凉。我带你去看大夫,大夫说是感了风寒,可是吃了这么多天的药都没有成效,反而是上吐下泻的,身上也是摸着一会儿凉一会儿烫的。” 妇人说着说着,就哭了出来,“我的虎子这到底是怎么了……” 闻言,迟墨探了探他额头的温度。 诚如他母亲所说,触手的温度确实烫的可以,简直能将人烧起来。 这对于一个成年人而言都觉得烫手,那么对于一个尚未长成的孩子呢—— 迟墨不由蹙起眉,“得先将身上的温度降下来。” 唐淮墨抱着孩子就向内室走去,“去内堂。” 迟墨与妇人紧随其后。 迟墨叫人端来凉水,将浸湿的毛巾拧干,一一擦过他的腋窝、上肢驱干、手心、脚心。 只是这么一点凉意于他的体温而言莫过于杯水车薪,无济于事。 迟墨将手上的毛巾敷在孩子的额头,将眉皱起。 突然地,她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对着身后的小童道:“去拿烈酒来。越烈越好。” 拿烈酒做什么……? 小童有些迟疑。 只是他的迟疑在唐淮墨扫过来的眼神之中又顿时散开,忙跑去东厨要了一瓶烧酒又匆匆地赶了回来。 在这其中,唐淮墨却始终都没有开口。 迟墨用小童拿来的烈酒给婴儿擦了擦身,效果立竿见影,这让她的眉眼间不由泛开一丝喜意。但随即,那份本就单薄如将散的云雾的笑意又被手下婴儿突然瑟瑟发抖,体温骤降的身体所撞散。 她忙又将手上原来从他身上揭开的布料裹了过去。 寒热交替不断——时冷时热。 她蹙起眉,又摸了摸他的上身。 便是这么一摸,让她察觉出了异样。 她摸了摸他的四肢,又摸了摸他的腹部和肩颈。 在手指按压着肢体的时候,他的身体如石头一般冷硬,捏得重了甚至还有一些类似钟磬敲击的声音。然而腹部和肩颈却完全没有这样的症状。 迟墨又看了看他的脚心。 并无脓包或是肉刺。 “夫人。” 迟墨问道,“除此之外,这孩子可还有其他的病症?” “其他的……” 那妇人已是慌得六神无主,现下仅是盲目的将她的话重复了一遍。 迟墨说道:“诸如毛窍节次血出不止,皮肤鼓胀,亦或是呕吐不休?” 妇人强打精神,努力回想了一下,最终还是摇了摇头,“没有。” 她顿了顿,许是觉得就只有这两个字实在是太过无礼了,便又补充道,“除了头两个月,大夫说虎子是受了凉,我去抓了药,他吃了就吐外,其他都是好好的。只是时冷时热,又吃不下饭,人也越来越瘦……这都好几个几月了——” 迟墨沉吟。 这样就已经能够排除血溃和脉溢了。 也绝非是普通的伤风感冒——这该是什么呢? 她忍不住歪了歪头,将眉头凝了起来,一筹莫展。 唐淮墨看了她一眼,终是不想她犯难,问道:“宝儿,虎子的身上可有淤痕?” 迟墨一怔,当即反应了过来。 ——是了,久病必淤。 有所堕坠,恶血留内。 久病入络,痼病必瘀 假如是伤寒亦或是旁的病症,定然是血脉运行不畅,泞滞凝聚于皮肤表面,聚成血痕。 迟墨又拉开婴儿身上裹着的布料。 但是他的身上并没有血瘀。 迟墨终于敢肯定了,“这是寒热怪病。” 她将掀开的布料又给他穿了回去,说道,“夫人家中可是涂了什么漆?” “漆?——有,是有!我家刚新翻了房顶,将门口的木门重新刷了一道漆。” 她泪水垂于眼睫,听到迟墨诊出了自家命根子的病症,惊喜又迫切,但听到她的问话后又显得有些不解,“只是这漆又是与虎子的怪病有什么相干的?” “漆重能迫人喘息。想来,令郎该是在木门重漆的那些天扰得你们夜夜无法安睡。夫人夜晚被惊扰,白天就难免有所疏忽,让令郎受了凉。” “受凉——可那些大夫开的药并没有效果啊。” 迟墨却摇头,“并非无用。只是那大夫开的药方中应是有龙小枝和桂乳,这两味药材味浓,不适宜孩童服用,故而上吐下泻。既是风寒未愈,又是药不对口,还有漆味迫吸,久积成病,也非无中生有。” 她道,“好在这也不是要命的病。只需用茱萸、木香等分,煎汤饮之,即刻痊愈。” 知晓自己的孩子没事,妇人当下就哭了出来,跪下对着迟墨生生行了一拜,“谢谢小大夫!谢谢小大夫!” 迟墨没成想她会做出这样的举动,呆呆的受了她的跪拜,这才忙俯身将她扶起,“夫人这是做什么。行医救苦乃是我们的天职,夫人无须行此大礼,晚辈受不起。” “小大夫医术高明,就像是救苦救难的观音菩萨,当得起当得起。” 她连声说着,被迟墨从地上扶起,一抬头,看到的却是她的发顶和从肩上垂落的如雪的发丝,不由一愣。 她先前一心忧虑自家儿子,未曾好好看过眼前的小大夫一眼,只知道她年轻的不可思议。 现在放下了那份忧心,她看着眼前的小大夫时却只觉得莫名的荒凉——无论是她的发色,亦或是她沉如死水的眸子。都荒凉无比。 明明是这么好看的一个姑娘—— 不由得,妇人有些心酸。 这么好的一个姑娘该是出了什么事才能白了长发,枯败了眼中所有的情绪。 迟墨没想到对方会脑补出这么多。 她只是握着对方隐隐有些颤抖的双手,温声问了一句:“夫人?” 那妇人即刻收回了眼神,泪水落在她的睫羽上,显得颤巍巍的。 唐淮墨不动声色地将眉蹙起,随即又松开。 他走至迟墨的身侧,抽出了她的手,将怀里的孩子递了过去,“七溯,带这位夫人去药房抓药吧。” 刚才那个帮迟墨拿酒的小童便站了出来,“是。” 他对着将婴儿抱入自己怀中的妇人笑了笑,道,“还请夫人跟着我走吧。” 于是她 ------------ 分节阅读 34 便跟着他走了。 内堂只剩下迟墨和唐淮墨两个人。 迟墨偏过眼神看了唐淮墨一眼。 他轻轻地垂着眉眼,脸上的表情轻薄如雪,唯一能够将他情绪泄露几许的眼眸却被纤长的睫羽半阖着,静静地,被悄无声息的阴影所覆盖。 一时间,迟墨有一种他在生气的错觉。但是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可能,便出声道:“师父,既然这位已经去抓药了,那么我便出去继续坐诊了。” “不必了。” 不必了? 迟墨不解,“师父不是指派给我十个病人的任务吗?” 怎么突然的就不必了。 唐淮墨抿着唇,却没有说话。 迟墨更是不解,“可是师父觉得我的医术尚且不过关,不宜继续坐诊?” 她这么问,心里却已经有些认定这个理由了。 只是一个寒热怪病她都没看出来,反而是在师父的再三提醒下才明了。就这水平还敢出去坐诊,岂不是要拉低了神医谷的整个水平。 然而唐淮墨却还是不说话。 ——他该怎么说,才能让他的宝儿知道。 比起这个,他更在意其他人看着她的眼神。 他的宝儿,明明该是被宠着长大的——而非,被其他人用异同寻常的眼神看着。 第四十七章 接下去的几天迟墨都没有去九康阁坐诊。 唐淮墨就在书房给她讲解一些令她所困扰的病症。 这样也挺好,就是除了不能自己亲手实践。 迟墨撑着手,支着有些涣散的目光看着桌上摊平的《千金方》,心思却已经是飘到了她之前就诊的那个小婴儿身上。 也不知道那夫人与那孩子现在如何了。是回去了呢,还是依旧呆在谷中。她开的方子又是否对—— 这还是她第一次开方子,总觉得有些莫名的忐忑。 正这么想着,头上却突然轻轻落下一本书,视野被纸张盖住。迟墨刚想将挡住自己视线的书张拨开,便听见自家师父的声音,“又走神。” 迟墨:…… “若是再走神,就将《神农本草经》抄一遍。” 即便是再过温和的人都有自己的底限。 唐淮墨虽是对迟墨百般宠爱,但是却也有着任何人都不能越足的雷区。 无疑,医术就是他的雷区。 迟墨没胆子忤逆教学模式全开的唐淮墨,当下就收回了分散的思绪,认真地读着手上的医书。 这些医书于她而言并不算太难。 她好歹也是学医的。更何况医书上头又有唐淮墨详细的笔记,足以令她读懂。 再有读不懂的话,她的身边可还坐着天下第一神医呢。 总之,对这样朝烟夕岚的和美生活,迟墨还是很满意的。 没有世态炎凉,没有勾心斗角,清欢淡泊,宁静自持。朝夕明灭,鸡犬相闻,阡陌交通,往来耕作,不羡桃花源。 >>>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早餐的缘故,迟墨已经适应每日辰时起,在露水沾衣的清晨陪着唐淮墨一起陌上闲走。 在之后,唐淮墨会去东厨做早点。她则是会将从园子里折回来的花枝插|入花瓶中。 只是今天等迟墨到了的时候,桌上却已经摆好了早点。 正将碗筷也摆上桌的七溯一抬头,便看到了静静地站在门口的迟墨,“大小姐。” 谷中无论何人称呼唐淮墨都为谷主,称呼南久卿则都为少谷主。 然而迟墨不同。若是谷中的长辈,称呼她则多是直呼其名。若是侍女药童,则是称呼为大小姐。 迟墨最开始还会觉得不习惯,叫多了之后也便听之任之了。 “师父呢?” 她看了一眼桌上的早点。 毋庸置疑,这些都是她家师父做的,她能看得出来。 七溯回道:“谷主去接一位贵客了。” 迟墨应了一声,又问:“谁?” “是穆公子。” 七溯告诉她。 迟墨一脸茫然,可是又不能冒冒然的问出口,便只能应了一声,又问道:“师父可有说什么时候回来。” 七溯想了想,回道:“大概两三天吧。每年的这个时候谷主都会与穆公子在外共饮上两三天,想来今年也应是如此才对。” “我知道了。” 迟墨点了点头。 她的眼神落在桌上,七溯像是看出了她的疑惑,忙道:“这些早点是谷主离开时做好的。因怕凉了,便焖在锅里,等大小姐起了再由我端出来。” 七溯没告诉她,唐淮墨不拒绝了谷中的厨子,硬是自己做完了早点才离开。 “他们都不知道宝儿吃什么,不吃什么。如果不是我做的话,宝儿会吃不惯的。” 这就是唐淮墨所说的。 谷主对大小姐真好…… 七溯如是想道。 就是对少谷主,也不如对大小姐那样关怀。 迟墨却不知道他在想什么,扫了眼都空着的位置,“那我师兄呢?” “少谷主——” 冷不伶仃的提起了南久卿的名字,七溯微楞,随即皱起了眉,“少谷主昨日去鹿吴山采药了。” “他回来了吗?” 七溯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不曾。” 他的回答让迟墨不由将放在他身上的目光摆正,“从昨日至今都不曾回来?” 七溯点头,“不曾。” “师兄是昨日什么时候出去的。” “申时。” 迟墨在心里换算了下时间。 从昨天的申时到现在的辰时,那就是差不多十五个小时。 十五个小时都不曾回来…… “莫不是出事了——” 迟墨低声自语道。 七溯就站在她身边,听到她这个猜测时不由整个人都僵住了。 南久卿出事——这可不是小事。 谁都知道他不仅是唐淮墨的亲传弟子之一,更是内定的神医谷下任谷主。 毕竟他们可是连少谷主这个称呼都叫上了。唐淮墨也未曾阻止过这个称呼的蔓延,仿佛是顺水推舟的默认了。 所以说,这可有点麻烦了…… “派人去鹿吴山找人。” 这是当务之急。 “先不要告诉其他人师兄可能出事的事情。” 若是不一小心引起了骚动便糟糕了。 迟墨想了想,又点出几个关键的地方。最后,她说,“你去找人来,我在谷口等你们。” 七溯一惊,“大小姐你要——” “我与你们一同去。” 她好歹手上还有地图在,若是只让谷中的人自己去找,保不齐要找到什么时候。 于公于私,她都不想让南久卿出事。 七溯知道,他拗不过迟墨。 一如她曾说要嫁给封丞逸时,就连唐淮墨也不能动摇她分毫。 于是他只能带着迟墨一起。 一路之上,他们左右顾盼,企图能在鹿吴山漫山遍野的葱郁韶光间找寻到有关于南久卿一丝一毫的讯息。 只有迟墨一人,不看左右风景如画,不看脚下泥泞挣扎,目不斜视,只是向着她要走的前方走着。 七溯不像谷中其他的护卫一样,将注意力更放在寻找南久卿的事上。 他跟在迟墨的身后,在她被脚下藤蔓绊倒的刹那扶住了她,“大小姐。” 他说,“不然你还是先回去吧?” 鹿吴山的情形,即便是长住神医谷的他们都尚一知半解,更何况是被唐淮墨一直护着的迟墨呢。 只是他想的是好,迟墨却并不领情。 “不必了。” 她摇头,“应该快要找到师兄了。” 地图上代表着南久卿的绿点离他们所在的位置并不远,应该再走一段时间就到了。 只是令她略略有些忧虑的,是他的绿点在原地一动不动。 ……莫不是真出了什么事? 迟墨敛下眼睫,松开了七溯搀着自己的手,“走这边。” 七溯并不知道她有地图,却还是跟着她走了。 毕竟比起生死未知的南久卿,护好还在眼前的迟墨才是最重要的。 总不可能已经丢了一个,再丢第二个吧? 那可真是完了。 想到那样的情境七溯就忍不住叹气。 这可是谷主的掌中宝——甚至就连少谷主都比不上她在谷主心目中的地位。 但是——结果。人还是丢了。 就在他的眼皮子底下,眼睁睁的——踩到了什么东西,然后直接滑下去了。 天知道下面被雾气缭绕的是什么地方。 七溯忍不住头疼起来,“下面有什么?”他问。 他已经不想知道下面到底是什么地方,估计也没人知道。他只想知道下面是否有什么危险的东西。 少谷主有很大的可能已经出了事,若是连大小姐也……不过这么高的地方掉下去,身上也难免有擦伤啊。 擦伤便也罢了,若—— 七溯捏紧了手指,不敢再想下去。 护卫们面面相觑。 终于,有一个护卫道:“应该……是山洼吧?” 好在迟墨这一次总算是走运了一点。 她虽是沿着陡壁上滑了下来,却好在只是摔下去的时候扭了脚,身上只有脸颊和颈部被树枝刮擦到了。 这让她不由想起了上一次被苏华裳抱着从悬崖上滚了下去的情形。 迟墨拖着一条腿拣了一根树枝作为支撑物。 现在只能是她一个人去找南久卿了。 这倒也不是说她不想和七溯他们汇合,只是她是从上面掉下来的,你要她再掉一遍那也就罢了,可是若要她爬上去——别说她现在是扭了一只脚。就算她双脚完好,那也没法爬到那么高的地方去。 何况她的地图又简陋,只标出了个大概,而没法将再过准确的路径绘出来。 用游戏方的语言来说,这叫探索的趣味。 迟墨:……鬼扯。 她撑着手中的树枝,一瘸一拐地向着南久卿的方向走去。 随着他们之间距离的迫近,眼前的雾霭也渐渐变得稀薄,被明朗的阳光所穿透。 隐匿在氤氲的雾气之后的,是铺天盖地的在她的视野,所喷薄而出的杜鹃花。宛如泼洒而出的颜料,深深浅浅,染透了整个山头。 有一条透亮蜿蜒的小溪,随着杜鹃花盛开的趋势,慢慢地穿过山塆,被漫山遍野的殷红晕染的深浅不一。 而正有一个单薄的身影,穿透了光霭与薄雾,跪在溪水边摇摇欲坠。 第四十八章 迟墨一顿。 即便尚未看到正容,但她就觉得,那就是南久卿。 没等她回过神,跪在溪水边的白衣青年便以手掩唇,重重地咳了几声。 鲜血随着破碎的咳嗽声染上了他本就苍白的手指,顺着分明的指节一点一点地淌过手背,滴入溪水,将他跪着的那面水面全部都染成了薄薄的猩红。 迟墨下意识地向着他的方向跑了过去。 只是右脚才往前迈了一步,脚踝处就是一阵钻心的疼。 她小小的吃痛了一声,缓下了步势,继而拄着手中的树枝,勉强的用着比走快不了多少的速度跑到了南久卿的身前。 南久卿的脸色苍白的可怕。 迟墨远看尚不觉得,走近了看时才发现他的整张脸都苍白得近乎透明,本就单薄的唇色如冰如雪,却被口中吐出的鲜血浸成了灼烧的颜色。 “师兄……” 迟墨松开手中握着的树枝,想要将半跪在地上的他扶起,却被他避开了。 “……别、别碰我!” 从南久卿口中说出的话语带着痛苦的停顿。 他拂开她的双手,身形晃动了一下,又很快地跪倒在了地上,捂着唇的指缝间淌落更多未能凝固的鲜血,几乎将他手腕上缠着的绷带全数染成了红色。 迟墨知道南久卿不喜别人碰他。若是可以,她也并不想冒犯他,只是现下情况危急,许多事情都迫不得已。 于是她向着南久卿探出手。 然而 ------------ 分节阅读 35 不知怎么的,南久卿对于被人触碰这件事已经达到了一种病态的排斥,即便是口吐鲜血,体力耗费到令他无法支撑身体,他却依然拂开了迟墨的双手。 都说事不过三。 即便是泥人也有三分火气。 南久卿一而再,再而三地避开她,完全就是在耗费他自己的生命。 “南久卿!” 迟墨真想问问他是不是想成心找死。她莫非是想害他吗? 她极力缓了缓自己有些暴躁的情绪跪在了地上,也不管他,就握住了他的手腕。 几乎就在她的手掌触上他肌肤的刹那,南久卿的瞳眸微微收紧,而后深深地沉了下去,暗芒潜伏在他的虹膜之上,又将所有的情绪沉浮在他的眼眸最深处。 等到迟墨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咬住舌尖,唇边的鲜血和咳出的鲜血混杂在一起,顺着唇角和下颌隐入颈部的衣领中。 “你有病啊!” 迟墨气的想打人。 她将自己空着的那只手抬起,手指费力地拨开他的唇齿,让他咬着自己的尺侧。 “咬舌自尽是能随意做出来的事吗!” 现在又不是上演逼|良|为|娼的戏码! 南久卿没说话,只是将下颚收紧,咬得更加用力一点。 喉咙中时不时的挤出几声破碎的咳嗽,鲜血依旧顺着他的唇角不断地往下淌着。只是这一次的鲜血不再来自于他自己,而是源于被他咬破的迟墨的手侧。 迟墨定定地看着他一会儿。 南久卿面无表情地回视,以往挂在他脸上的笑意像是春去的浮冰,须臾间便荡然无存。 他的眼眸沉如浓墨,因冷漠而显得无机质的眸光静静地,将所有的情绪都葬送在暗沉的眸底。 被那样的眼神看着,半晌,迟墨仿佛妥协似的低低的叹了口气,“算了……” 她敛下眼睫,维持着这个姿势,伸出另一只手探上了他的手腕。 南久卿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咬着她的手的力道松了松,随即又紧了起来。 鲜血顺着她的尺侧向里划入掌心,又从掌心中央淌落。口腔里满满的都是鲜血的味道。 迟墨神色不变,将指尖按上他跳动的脉搏,接着皱起了眉。 南九卿的脉象不可谓不糟糕。 他的脉象乍看只是虚浮,细看之下却又紊乱无章,脉搏跳动的速度也是时快时缓。 ——他到底是做了什么才能把自己折腾成这个样子? 她这么想着,却突然感觉到南久卿咬着自己的力道松懈了下去。 她偏过头,就见他松开她的手,涣散的目光中带着几分无机制的茫然,整个人无力地向前倒。 不等她反应过来,他便整个地倒进了她的怀里。 迟墨迟疑了好一会儿,才将手绕过他的肩颈从后按在他的肩膀上将他架了起来。 现在的情形倒是令她有些进退两难。 她的医术明显不到家,不仅无法医治南久卿,甚至连他怎么了都无法看出来。 她知道自己应该回神医谷。即便唐淮墨今早已经出谷了,但是谷中仍有其他医术高明的大夫坐镇。 只是想归想,她现在和七溯他们失联了,又崴了脚,也不知道回神医谷的准确方位完全无计可施。 迟墨轻轻地叹了口气,先是拨开他的唇齿检查了一下的舌头,发现只是好在只是咬破了舌尖,便瞬间松了口气。 她托了托架在自己肩膀上的南久卿,拣起方才被自己扔在地上的树枝,撑着树枝勉强的站了起来。 现在看来也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 地图上七溯他们的位置看起来离他们不远,可是迟墨却知道他们中间隔着一道山壁。 她也没想到要怎么过去,只是拄着手上的树枝背着南久卿顺着溪水的方向一路下走。 都说,有水的地方必定会有人家。 她现在也只能期盼这荒郊野外的真的能找到人家。 昏睡过去的南久卿倒是比醒着的时候要乖巧许多,只一动不动的靠在她的肩头。除了重了点,背着他走的时候艰难了点。 毕竟她现在可是行动不便,手中支着树枝不说,还要腾出一只手来防止南久卿摔下去,这对于本就在鹿吴山走得有些筋疲力尽的迟墨而言实在实在是有些吃不消。 才只走了一段路她便觉得有些撑不住了,只得停在溪边稍作休息。 她先是借着手上的树枝坐了下来,而后再是松开手中的支撑物将靠在她肩头的南久卿扶起枕在她的膝上。 这期间南久卿便一直死死地皱着眉,眉间紧锁,下唇被咬的几近泛白。 迟墨看了他许久,还是伸手撬开了他的齿关,将自己的手指抵在他的唇齿间,让他咬着自己的指尖。 只是,就在她的指尖刚抵在他的唇齿间,南久卿便极为含糊地喊了一声,“娘亲……” 迟墨顿了顿。 她还以为南久卿和自己的人设一样,是个不知双亲的孤儿。 正这么想着,她却觉得指尖一痛。 低头一看,才发现是她抵在他唇缝间的手指代替了他的下唇被他死死地咬住了。 许是他咬的太过用力,指腹被咬开了一个口子,渗出了几滴鲜血。 迟墨微微叹气。 只是出门找个人,也能把自己折腾的遍体鳞伤。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神医谷…… 她又叹了口气,垂下眼睑看了一眼南久卿。 鲜血从指尖破开的口子中涌出,凝结,又被重新咬开。 好在迟墨已经将痛觉下调了60%,否则她还真不敢贸然让南久卿咬着自己的手。 也不知他咬了有多久,下齿终于松开了她的手指。 不待迟墨松口气,他便又蹙起了眉蜷起身来向着她的腹部缩进。 迟墨见他脸上的表情不对,忙伸手摸了摸他的脸颊。 冰冷的手掌才一触及他的颊侧就被烫了一下。 她抽回手,打算用帕子浸了水给他擦拭一下,却不想才将手撤回,就被南久卿死死地抓住了手腕。 “娘亲……” 他的嘴里还是不停地念着这个。 被脸上的灰尘浑浊的泪水顺着凌乱的额发划入鬓间。 “娘亲,快跑……” 迟墨想要将手抽出来,可是他却握得死紧。 她替他擦去脸上的眼泪,可是不到片刻却又有更多的眼泪顺着他的眼角缓缓淌落。 “娘亲……” 如同垂死挣扎的小兽一般凄厉无助的呜咽声。 也不知道他究竟是梦到了什么,才会露出这样的表情。 迟墨稍稍迟疑了一会儿,只好将手掌覆上他的发顶,“莫怕,娘亲就在这儿。” “娘亲……” 仿佛是从梦境之外听到了迟墨的声音,南久卿伸手,只将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一点。 他更加用力地蜷在了一起,整个人都缩在她的膝头,像个毫无安全感的孩子,“娘亲,卿儿好冷——” 冷……? 迟墨试探着摸了摸他的额头,依然是烫到不行。 只是南久卿好像真的是冷得不行一般,紧紧地将她的手抱在怀里,整个人向着她的方向瑟瑟发抖。 迟墨伸手将他抱住,“卿儿可还觉得冷?” 南久卿没有说话。 滚烫的几乎能将一切都融化的身体藏入迟墨的怀中,他的整个人都因为寒冷而不断地颤抖着。 迟墨只好摸摸他的额头,将他耳边杂乱的额发整好勾到耳后,安抚道:“卿儿莫怕。” 第四十九章 这样下去不行—— 迟墨看了一眼明明身上很烫,却被自己冻的瑟瑟发抖的南久卿一眼,手环着他的腰身将他撑了起来。 她拣起自己的树枝,只能继续向前走着,祈祷能在下一刻就看到村落。 溪边长得各色的草药,迟墨却无能为力。 她尚不能分辨南久卿究竟是怎么了,自然也就不能贸然用药。 胡乱用药毕竟是医之大忌。 这样又走了半个时辰,迟墨已经是精疲力竭了,扭伤的右脚每走一步就是刺骨的疼。 她当然也看过自己的脚做了简单的处理,也知道自己现在更应该休息,只是南久卿生死未仆,无力地垂在她肩头,让她只能不得已而为之。 突然地,眼前投在脚下和水面上的阳光渐渐沉了下去,天色开始冷却黯淡。 迟墨拄着手中握着的一根树枝抬起头,却只看到一副山雨欲来风满楼的低沉景面。 她心里正想着,莫不是要下雨了,耳边便至远及近传来阵阵轰鸣声。继而雨水倾盆,像是河流倒泄,从天上到地下,几乎能淹没她的整个视野。 身上的衣服顷刻间便已湿透,索性她的左边靠着南久卿,幸免于难。 迟墨低低地叹了口气。 她原本只是想慢慢地走,能走多远、能否看到人家皆看命,大不了也就席地而眠。 只是现在—— 她看了看自己的右脚,又看了眼手上握着的树枝,最后眉间一锁便就捏紧了手上的东西,撑着一条扭伤的腿咬牙向前跑去。 也不知跑了多久,人家依旧是没看见,眼前的一切也已是被雨水所覆盖。 好在天无绝处,即便是不曾找到人家,却也让迟墨找到了一处能暂时避雨的洞穴。 她松了口气,抱着依旧昏睡着的南久卿就走了进去。 洞口不大,里面却别有洞天。 山林历来是各种野生动物横行霸道的场所,洞穴又向来是他们所钟爱的家。 为防止在停雨之前有某些大型食肉动物的打扰,迟墨找了一些树枝和干草堆在洞穴口,又将生长在洞穴口的杂草拢了拢,挡住些视线。 也不知道这个洞穴先前是否有人居住,总之迟墨在里面找到了火折子和堆好的草垛和柴火。 她点起了火折子勉强生了一堆火,又捧了一些干草点燃了熏了熏洞穴,以此防范蛇蚁蚊虫的入侵。 做完这些,她才像是骤然失去了全身的气力一样,瘫软在地上,连动一根手指都觉得费劲。 衣衫还在不停地往下淌着水。 她却只是静静地躺在地上,半梦半醒。 突然地,一声呓语响起。 “热——” 迟墨睁开眼,向着南久卿的方向看去。 他正蜷着身子不断地在干草垛上辗转。 被雨水淋湿的长发黏在他的眼角和前额上。 仿佛是为了应征他的话,他原本苍白的了无血色的脸上有着极淡的粉色,很浅,只在往上勾挑的眉眼间散开,透着几分似有若无的摄人心魄的妖冶。 “娘亲,热——” 迟墨:……不,你是我爹。 无力地叹了口气,也不能真把南久卿放在一边不管。 迟墨撑着手站了起来。 刚才做事情的时候还没发现,等现在缓了一下再站起来的时候,右脚已是肿了起来。 迟墨无法,只能手撑着墙壁一步一步地跳了过去。 虽然疼痛感被下调了60%,但是对人基本的影响却还是100%存在的。 待迟墨跳到了南久卿身边时,他已经扯开了衣领。手上绑着的绷带本就显得有些松散,现在更是被扯得七零八乱,还没完全结好的伤口被挣开,鲜血慢慢地渗出皮肤。 迟墨忙压住他的手不让他再动。 然而手掌才按在他的手背上,迟墨就感到一阵凉意。 他身上的体温和他自己所说的截然不同。 被迟墨按住了手,南久卿依然不住的翻动着身体,“娘亲,我好热——卿儿好热。” “不热了。” 迟墨没有松开他的手,反而是借着这个姿势将浑身湿透的他捞进了怀里,“忍忍就不热了。” 南久卿却置若罔闻,依旧不停地挣扎,“好热——热——” 迟墨拿他没办法,只好替他将衣扣解开,脱去了外袍。 南久卿却还是不满意,将头靠上她的怀里,“热。还热——” 再脱里面就什么都没了。 迟墨没想继续脱下去。 而南久卿却像是早已明了她的意图一般,自己伸手去扯身上的单衣。 ------------ 分节阅读 36 迟墨忙按住他的手,“别动。” 不让他脱去最后的单衣除了他里面什么都没穿外还有另外一个顾虑,就是以防他全脱光后会受凉。 只是昏沉中的南久卿可不知道她的想法。 他像一条被冲上浅滩的鱼,挣扎着在她手掌下颤栗着,仿佛甩着鱼尾做着最后的垂死挣扎。 迟墨拿他没办法,只好脱去他的外衣架在树枝上用火烘烤干,用将火堆往他们的方向挪了过来,以防南久卿着凉。 南久卿却不领情,依旧嚷着热。 他现在就像一个任性的孩子,和以往八面玲珑的样子截然不同。 迟墨只好穿着浑身都浸着水的衣服将他紧紧地抱在怀里,不让他再四处乱扑腾。这要是一不小心扑腾到了火堆里可怎么办啊。 好在南久卿被抱住后便没有了多大的动作。 他蜷在迟墨的怀里,长发零散,垂在被火光摇曳的面容上,病色的唇瓣轻抿着,依旧毫无血色。 他如半梦半醒一般枕在她的怀中,先前挣扎着说热的声音也淡了下去,疲惫的眉宇间熔开安详,整个人像是一朵碎开冰屑的莲花静静地驻在她的怀抱中。 迟墨抱着他,却没有脱去身上的衣物。 一来,现在怀里已经抱着个近乎全脱光的异性了,她要是再脱可就不好说了。 二来,南久卿将她抱得死死地,她根本没有空出空隙来将自己身上的湿衣脱去,因此只好将自己靠的离火堆近了点。 仿佛是感觉到了迟墨的动作,南久卿扯住了她的衣袖,轻声哀求道:“娘亲,不要走——不要离开卿儿——” 迟墨摸了摸他的发顶,安抚道:“卿儿莫怕。我不走。我就在这里守着你。” 这样劝着,他似乎听进去了一点,不再说话,只是犹如一种垂死获救的心态般紧紧地攥着她的衣袖,不肯松开。 自家两个徒弟的这番境况,唐淮墨倒是一无所知。 他手中握着酒杯,却不喝,清冷而寡淡的眼神只看着窗外的雨幕,不知道在想什么。 细雨湿衣看不见,闲花落地听无声。 倚窗听雨落,立门观风起。 只是这样的好氛围在另一个人说话时被轻而易举的打碎,“我说啊——” 穆梵拿着筷子不停地把桌上的饭菜往嘴里塞。 偏偏他嘴里塞了一堆东西,他说话还能清晰流畅,“唐大公子你今年怎么没拿医书,真是奇了怪了。” 往年碰面的时候,他都拿着本医书倚在窗口看着,惹得多少来往的小姑娘挺足伫立,被勾去了心魂。现在更好,直接握着酒杯就往窗口往外看,这是不闲围上来的姑娘多是吧? 唐淮墨却道:“我看不进去。” 这听得穆梵直接喷了酒,“噗——” 他呛了好几下,咳嗽着却又没忍住八卦,“你还会有看不进去的时候?” 乖乖,这可真是大事。 “那可是医书啊?” 他问道。 天下还能有什么事令清心寡欲,一生只求医之大道的唐淮墨看不进医书?这实在勾的人好奇不已。 穆梵承认自己八卦。 但八卦嘛,谁说那只是女人的权利了。 只是唐淮墨却不想告诉穆梵。 他十分了解自己总角之交,这可是个听风就是雨的性子。若是知道他是忧心在谷中的小徒弟,指不定他能搞出什么鸡飞狗跳的戏码,还是不说为好。 “……心上人?” 唐淮墨微微蹙眉。 他什么时候有了心上人,他怎么不知? “你可别想糊弄我。” 穆梵对着他遥遥一举杯,“没有心上人你那天向我要什么书。没有心上人你那天问我这么多乱七八糟的问题。没有心上人——你现在一副失神落魄的样子?” 听到穆梵这么说着,唐淮墨便明白对方是误会了,不由摇无奈道:“我没有心上人,那些不过是为了宝儿所做的罢了。” 穆梵:“宝儿……?”这谁啊。 “便是流萤。” 穆梵这才恍然大悟,将酒杯举到嘴边,“哦,就是你的那个小徒弟啊——” 但随即,他又反应了过来,一口酒喷了出去,“卧槽穆长风你竟然喜欢你小徒弟!” 唐淮墨:…… 第五十章 如果可以,唐淮墨真想把穆梵的嘴给缝起来。 “你莫要胡说。” 他沉下了脸道,“这种事情传出去对女子的名声总是不好的。还有,莫要再叫我那个名字。” 只是他这么说着,却让原本就咳嗽着的穆梵咳得更厉害了。 他原本说的那句话不过是三分玩笑,现在唐淮墨的回答却让他觉得整个世界都玄幻了起来。 自从被逐出琳琅天上,更名为唐淮墨,他最厌恶的就是别人叫回他原本的名字。然而他现在却将自己小徒弟的名声放在首位…… 他才不信唐淮墨这只是普通的师徒情深。 自他从穆长风变成唐淮墨后,身上有还剩下多少能够令他挥霍的分给别人的情感? 别人也便罢了,他当初可是看着他将所有的爱恨或怨怼都在日与夜的更替中一寸一寸地磨平,直到现在的无欲无求、无悲无喜——一副要成仙的模样。 他问他信吗? 他当然不信。 甚至,“你说,这话你说出来信吗?” 唐淮墨有些头疼。 他这好友或许什么什么都好,唯一一点就是太倔,认定了什么便是什么,从以前开始起就一直是这样。纵使他有心为自己开解怕也是毫无用处,便干脆一言不发。 只是穆梵却不让他如愿,眯着眼不知道想了一会儿什么,就执着酒杯笑嘻嘻地凑到了他身边,道:“我说——唐大公子。” 他戏谑地说道,“你究竟看上了你家宝儿哪一点?” 他现在倒是想起来了,当年那个被唐淮墨抱回去的娇娇软软的小团子的昵称就是宝儿。 她一个人倒在雪地中,醒来后记忆全散,只记得自己叫做宝儿。唐淮墨将她收在膝下作为弟子,以迟为姓,又取了自己名字中的一个字作为她的名。 唐淮墨鲜少谈论谷中之事,此时又距离迟墨被收养时隔了十多年,他一时没能记起来也是人之常情。 作为被调侃的对象的唐淮墨将眉蹙起,“你若再胡说八道——” 穆梵马上截住了他的话,“那你说你来我这里讨佳娘的食谱做什么?” 唐淮墨看了他一眼,慢条斯理的回道:“宝儿体弱又挑食,自是要配以药膳好好调理。” “那你问我哪些是京中最时潮、最受女子喜爱的服饰和头饰呢?” “宝儿虽不在乎表象声色,但是身为师父,我却仍有义务予她寻常女子该有的一切。” 那些衣服和发饰零零总总加起来怎么看都不算是寻常女子该有的一切吧…… 穆梵暗自腹诽着,面上却依旧继续问道:“那你问我如何讨女子欢心,女子喜爱何物讨厌何物……这些皆都只是尽师徒之情咯?” 唐淮墨不假思索地点头。 他的表情从始至终都未曾有过变化,一贯来云淡风轻的眸底平静无波。 穆梵一瞬不瞬地看着他,而后默默转过头,想着莫非真是自己察觉错了,唐淮墨明明还是一副下一秒就可以成仙的虚无缥缈的模样。再说了他和那小丫头之间可是差了十多岁呢…… 他正这样想着,就听见了脚步声传来。 不陌生,是跟着唐淮墨的一个随从。 于是穆梵没去管,夹了一筷子水煮鱼就送进嘴里。 下一秒,房门被推开,一身白衣的随从道:“谷主,少谷主自昨日进鹿吴山,至今未归。” 唐淮墨目光一紧,“让七溯派人去找卿儿,七衍待命谷中处理日常事务,七辞备药。” “是。” 对方应下,而后又显得有几分迟疑,吞吐了半天才说道,“谷主,大、大小姐也……不见了。” “咔擦”一声,穆梵抬头,就看见唐淮墨捏碎了手中的酒杯。 他并没有包裹内力,碎片将他的指腹划开,鲜血顺着掌纹在手掌的边缘摇摇欲坠。 唐淮墨起身,说道:“我们回去。”然后就真的走了。 大堂里一时间只剩下了嘴里叼着鱼尾的穆梵一人。 他傻眼了许久才反应过来,“穆长风你不是说不喜欢她吗!” 然而回应他的却只有唐淮墨片刻不停的脚步。 头顶雨水淅淅沥沥,渐停渐缓。 迟墨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抱着南久卿睡着的,只是等她醒来的时候天色已经彻底地沉了下来。 怀里南久卿的体温依旧冰冷,即便是被火烘烤着也毫无用处。 他倒是不再喊热,只是蜷在她的怀里发出几声似是而非的梦呓。 迟墨摸了摸他的额头,又看了看他右手上的伤口,确认无大碍后她拿起手边的树枝勾挑了一下面前的火焰。 原本有几分熄燃的火焰瞬间又明亮了起来。 怀里的南久卿像是被骤然燃起来的火焰所惊扰,额头上渗出冷汗,清俊的容色因痛苦而微微扭曲在一起。 “不准碰我娘亲……” 他的手指死死地揪着她的衣角,指尖被掐的泛白,口中却还是不停地重复着这样的话。 “不准碰我娘亲……” 迟墨神色复杂的看了他一眼,而后伸手将他抱在怀里,“娘亲在这里,卿儿莫怕。” 她伸手顺着他的脊椎一下一下的轻轻地抚拍着,“娘亲在这儿呢。” 相互依偎着过了一晚,等到早上迟墨醒来时南久卿身上的体温已经恢复正常了,只是依旧昏沉着。 雨后的清晨温度骤降,料峭的冷风混杂着泥土的腥味。 迟墨扶着南久卿起身,却不想一个晕眩,险些两个人一起摔下去。 她打了几个喷嚏,心中突然有了不太好的预感。 ……该不会是发烧了吧? 她摸了摸自己的额头,果然烫得很。 估计就是昨天淋了雨穿着湿衣服睡了一晚上的缘故。 无奈地叹了口气,迟墨无可奈何地将南久卿撑在自己的肩上,向着洞穴外走去。 现在外面已经不下雨了,只是路上还有些泥泞,踩下去深一脚浅一脚的。 他们不能在洞穴里多呆,只有走在外面才有更大的可能性遇到七溯他们。 迟墨这么想着,只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她一阵一阵的犯晕,眼前的一切都仿佛被感官所模糊化,耳边只能听到沉重的呼吸声。 迟墨正想停下来休息一会儿,却没想到脚下一滑,不知道又是踩到了什么,直接拽着南久卿一起滑了下去。 >>> 穆梵跟着唐淮墨一起匆匆地离开。 走之前他好像没吃饱的似的伸手抓了几个馒头,一个塞进了嘴里,剩下的都揣进了怀里。 原本一个半时辰的路程生生是被缩短到了半个时辰。 穆梵被这速度差点吓得没噎过去。 “唐淮墨——” 他勒住缰绳,咳了两声,用手锤了锤自己的胸口,才把噎在喉咙里的馒头给吞了下去。 “你跑这么快做个辣子啊!” 差点没噎死面若冠玉、风流倜傥、玉树临风的他! 唐淮墨下马,将缰绳交给侯在谷口的侍从后便走了进去,仿佛没有听见穆梵说了什么。 穆梵也忙下马追了过去,“诶,唐大公子啊,我说你是不是重女轻男厚此薄彼啊。刚听见你大徒弟出事的时候怎么没见你这么着急啊?” 他承认,他就是恶趣味。 唐淮墨这个人,以前还有点人味,现在就跟无情无欲的真仙似的,怪没趣的。现在好不容易找到了什么能够调侃他,这大好机会可是非常难得啊。 “卿儿是男儿身,自然不必太过忧虑。” 言下之意就是迟墨是女儿身。自古女子柔弱,理当更被呵护。 穆梵却不以为然,死活非要凑到他身边,挑着一双比女子更加妩媚的凤眼问道:“唐大公子,这真是你的心里话?” “自然。” “就不是为了什么别的?” 唐淮墨停下脚步,清冷的眉宇因他带着几分调笑 ------------ 分节阅读 37 的话语而锁着,“你究竟想说什么?” “没啊。” 他摸着下巴笑的像只狐狸,“我就是好奇嘛。” 好奇那小丫头究竟是怎么把眼前的人从不食人间烟火拉到了这红尘劫难中。 至于唐淮墨对那小丫头的——想也知道不可能是男女之情。这不过是他那以调侃他的罢了。他若要喜欢她,早喜欢上了,何必等到现在。 话说,他现在倒是对那个能让唐淮墨紧张成这样的小丫头好奇起来了。也不知道那丫头要有多么奇特才能让唐淮墨都如珠如宝的疼着。 这么想着,穆梵唇角的笑意越发的深了起来。 迟墨自然是不知自己已被某个唯恐天下不乱的人惦记上了。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发烧的缘故,她做了一个光怪陆离的梦。 很奇幻也很陌生的梦,在关键时刻戛然而止。 她醒了过来,睫羽如被水汽打湿的蝶翅,尝试了好几次才将眼睛睁开。 她的头顶是格外简陋的房梁,身上盖着的是打着补丁的被褥。 我这是……在哪里? 迟墨费力的起身,扶了扶额头。 没等她想明白,一道身影便像只兔子一样扑进她的怀里。 “娘亲,你醒了!” 迟墨的动作一顿,唇角使劲一抽这才低头看去。 然而令她没想到的是,扑入她怀里的是南久卿。 作者有话要说:  话说,我突然想写神助攻在助攻的时候一不小心把自己栽进去的戏码,你们怎么看 马上换皇宫副本 流风扔了1个地雷投掷时间:2016-10-07 03:53:56 爱风风,爱生活!比哈特 章节已换,小天使们都辛苦了。么么哒 第五十一章 迟墨的内心是崩溃的。 她不过是睡了一觉,怎么感觉睁眼之后整个世界都变了——这还是她那个只是被别人碰了下手就把整个手背都腐掉,只是被她把了一下脉就想要咬舌自尽的对人触碰到了极度厌恶的,偏偏又长袖善舞、八面玲珑的师兄吗? 迟墨有些不敢置信。 她低下头,正好对上了扑入她怀中的青年抬起头来的目光。 视线相交之际,南久卿对着她甜甜一笑。 并不是温柔而疏离的笑容,也非冰冷的讽笑——而是完全出自内心的,像个孩子那样开心的甚至露出了八颗牙齿的那样灿烂的笑容。 “娘亲。” 他笑着说道,“你醒啦。” 迟墨:……一定是我睁眼的方式不对。 迟墨很想闭上眼睛把这一切都当做是梦,再睡一觉。 只是南久卿却没有给她这样的机会。 他在她怀里歪了歪头,像是意识到了她并不想理会他,他将眼睫垂下,被睫羽的阴影所覆盖着的眼圈微微泛红,“娘亲是不是不喜欢卿儿了。” 最开始只是沉默地哭着,最后衍变成了嚎啕大哭。 “娘亲不要不喜欢卿儿!卿儿会乖乖的——娘亲不要不喜欢卿儿!” 迟墨愣了好久,直到胸口的单衣都被他的眼泪浸透了,她这才反应过来,忙手忙脚乱地替他擦去眼泪,“不哭。” 听到她的话,南久卿强忍住眼泪,“不哭了。娘亲让卿儿不哭,卿儿就不哭。” 然而还没过三秒,他却又突然放声大哭了起来,“卿儿忍不住——娘亲不要卿儿了!” 迟墨一阵头疼。 谁能告诉她南久卿这是怎么了?难道是把脑子给摔坏了? 想到自己失去意识前拽着他直接滑了下去的情景,迟墨不由抬起手擦了擦他的眼泪,“莫要哭了,我没有说不要你。” 南久卿微微止住了哭音,只余下抽噎声,“那娘亲,还、还要我吗?” 迟墨:“……自然是要的。” 现在这个情况也没法说不要啊。 只不过—— 她伸手摸了摸他的发顶,“卿儿可还记得我是谁?” 南久卿看着她,微微一歪头,眼睛通红,看着她的目光却是格外专注,眼神中稍稍的带着些久哭后的疲惫。 片刻,他说:“娘亲就是娘亲啊。” “……那,我的名字呢?” “卿儿怎么能直呼娘亲的名字呢。” 南久卿撇了撇嘴,“那实在是大不敬。” 迟墨:……很好,就算是撞坏了脑子师兄也依然是这么重礼节。 她又问:“那卿儿记得自己的名字吗?” 他点头。 “那卿儿能告诉我吗?” 南久卿却又有了要哭的趋势,“娘亲、娘亲不记得卿儿的名字了吗——” 迟墨:……脑子撞坏后的师兄,完全就是小哭包啊。虽然萌,不过好心累啊,但是又不能视而不见。 迟墨只能将靠在自己怀里的南久卿抱住,说道:“我怎么可能忘记卿儿的名字呢。” “那——” 红着眼睛,像只没有任何杀伤力的小兔子一样乖巧地顺在她怀中的南久卿抬起头,一双被眼泪淋洗过的眸子泛着明丽的水光,随着眸光的闪烁又逐流而去。 “娘亲还记得卿儿的名字吗?” ……这个不应该是我问你吗。 迟墨无语,眼见他因为自己的不答而又似乎要哭起来便立刻道:“我怎么可能会忘记卿儿的名字呢。” 她说,“卿儿叫南久卿啊。” 南久卿破涕为笑,这才笑了起来,“那娘亲还要我吗?” 迟墨:“……当然。” 这种时候也没法说出不要啊。 所以师兄果然是撞坏脑子了吗? 被南久卿折腾了许久后,一位粗布麻衣的端着药汤的妇人推开了门,见迟墨已起身靠在床头怀中抱着南久卿,她先是一愣而后又是一笑,“姑娘醒了啊。” 她走了过去,将手中的汤药递了上去,“醒了就好,快把药喝了吧。” 迟墨很听话地接了过来,然后道了声谢。 倒是南久卿,一脸怀疑的看着对方,腮帮子微微的鼓着,明明极力摆出了一副尖酸刻薄的样子,却可爱的让人想掐一把。 迟墨在他头上拍了一下,“不许这么没礼貌。” 南久卿抬头看了她一眼,眼睛迅速泛红。他仄过头狠瞪了那妇人一眼,又很快地把头低了下来。 迟墨觉得自己真心是心累。 反倒是那妇人对着她抿唇一笑,对南久卿的小动作不以为意,“姑娘莫要生气,这位公子也只是担心你罢了。” 她这么说反而让迟墨更加的不好意思起来了。 她伸手推了推死死地贴在自己怀里的南久卿。 在外人眼里他们现在可是男女授受不亲啊。 只是南久卿非但没有松开,反而是更加用力地抓住了她的衣袖,将整个人都蜷进了她的怀里。 迟墨:………… 好像是看出了她的尴尬,妇人笑了笑,主动将话题挑开了。 迟墨这时总算是知道了她和南久卿在滑下山谷后被这个村里的一位李姓的猎户——也就是说现在面前地这位妇人的相公,捡回家了。 “姑娘的衣服脏了,我便帮你换上了我的衣服。” 李家娘子说道,“乡下地方也找不出什么好东西,姑娘莫要嫌弃。” 迟墨摇头,“夫人言重了。我还未感谢夫人在陌不相识的情况伸出援手,又何来嫌弃之说。” “说实在的,我与相公也没帮上什么忙。” 她的脸微微有些红,“都是这位公子——村里的大夫出去采药了,都是这位公子开的药方,也是这位公子亲手熬了药端过来喂你喝下。就是……就是……” 她的语气突然别扭了起来。 她指了指自己的后脑勺,“这位公子的这里好像是被什么东西磕到了,有些……”她没再把话说下去,但是这些透露的信息足以让迟墨体会她后半句没说完的话的深意。 迟墨低下头,撩开了他耳后的长发伸手按了按,果然有肿块。 所以说南久卿果然是被砸坏脑子了吗? 她无力扶额。 见她一脸焦躁,李娘子忙劝慰道说:“姑娘莫急,这位公子吉人自有天相,定当无事。” 没办法,现在也只能听天由命了。 大脑这种事可不比其他,这可是有着全身最为致命的神经脉络的中心地。 科学上判别死亡的从来都不是呼吸停止,而是脑死亡。 她本就医术泛泛,现在也只能心下苦笑了。 突然地,她想起唐淮墨,不由问道:“对了,夫人可有听说过神医谷?” “神医谷?” 李娘子摇头,“不曾。” 何止是不曾,根本是听都没听过。 这整个村子虽是依山傍水清秀人家,可却是位置偏远,消息传达落后的可以,甚至是当年新皇登基的头等大事传入他们耳中都是生生地迟了三个多月。如果不是他们两个意外的掉了进来,怕也是不知道还有这样的村落。 只是这同样也是犯了难。 村子里的人没有听过神医谷,也不知道神医谷究竟在哪里,那师兄该怎么办? 看着不远处和村子里的三两孩童一起,趴在地上打珠子的南久卿,迟墨就深深地叹了口气。 好像是听见了她的叹气声,正准备将手上的珠子弹出去的南久卿突然停下了手上的动作。 他抬起头,好看的眸子定定地看着坐在坐在不远处看着他们的迟墨。 她不知道在想什么,眼神放得有些空蒙,脸上的表情至始至终都是淡淡的。 突然地,他扔下了手上的珠子直接扑进了她的怀里,“娘亲——” 他张开手臂抱住了她的腰身,“你不开心吗?”他问道。 被他一扑,她才险险回过神来,脸上的表情柔和了许多,“嗯,我没有啊。” “是这样吗?” 他脸上的腮帮子微鼓着,好像是对她所说的表示怀疑,神情带着几分天真的执拗,“娘亲没有骗我吗?” 迟墨失笑,“我怎么可能会骗卿儿呢。” “那我们拉钩。” 他伸出小拇指,“谁骗人谁是小狗。” 这种举动——南久卿以前肯定做不出来。 别说拉钩了,他就是连让别人碰一下都不肯。 当然,这也不是说他现在就愿意让别人接近了。事实上除了迟墨,谁碰他他就炸毛,宁死不屈。也就这点还是和以前一模一样了。 迟墨也伸出小拇指,和他拉了勾。 他的脸上瞬间便露出了格外灿烂的笑容,从未有过的明媚,很是孩子气。 “我最喜欢娘亲了——” 这么说着的他抱住她的脖子,在她脸上用力地亲了一下,像是为了验证他有多喜欢她一样。 第五十二章 晚上的时候迟墨见到了李娘子的相公——也就是那位将她和南久卿救回来的李姓猎户。 在听到了她想出村找人后,这个粗壮憨厚的汉子放下手中的弓和网,抓了抓头,道:“咱们村每三个月都会出去买些东西,现在离去集市还有半个月。姑娘你要不然现在这儿住下,再忍半个月吧?”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入乡随俗,这是人家的规矩,她就算再不愿也只能忍了。 南久卿倒是对这不以为意,整天拉着她和一群孩子混在一起,俨然成了孩子王。 迟墨真想知道,若他有朝一日恢复了记忆,想起现在这一幕,会不会羞愤的一头撞死。 不过这也是想想。 迟墨觉得,他若要是一直这个样子,也挺好的—— 远远地看着他站在金黄的麦浪中,笑的一脸明媚的样子,迟墨不由弯了弯唇角。 庄稼们匍匐在他的膝下,轻轻摇晃,留住了风和时光,以及比麦浪更加的绚烂而温柔的——某个人的笑容。 南久卿抱着怀里割下来的麦子,睁着眼睛定定的看着遥遥站在他目光之外的迟墨。 她正对着他静静微笑,就像一株新鲜的桃花,唇角的笑意压倒了重重麦浪,美丽着而不自知。 他歪了歪头,突然地跑了起来,一口气向着她的方向冲了过来,也不管脚下沟壑纵 ------------ 分节阅读 38 横的田地,蛮头跑着,一直到跑到了她的面前。 他举起手上拾掇好的一捆的麦子,笑的无比稚气,又无比认真,“娘亲!给你花花!” 迟墨被他吓了一跳,先是拉着他上下打量了一番,确认了他毫发无伤后这才又将目光放在了他手上捧举着的麦子上,有些好笑,“卿儿,这不是花。” 听到她的话,南久卿放下手,一脸疑惑地看着手中的麦子,“这个不是花吗?” “这不是花。”她摇头,“这是麦子。” “可是它金灿灿的,很漂亮啊,就像娘亲一样。” 他说着,不由得嘟了嘟嘴,“骗子——它是骗子——把自己装的和娘亲一样漂亮,让我以为这是花花。” 然后他轻哼了一声,很有脾气地把手上的麦子扔到了地上。 迟墨哭笑不得。 她现在倒真成了他的保姆一般。 在南久卿扑上来像个讨糖吃的孩子一样紧紧握住她的手之前,迟墨先一步弯腰拾起了地上的麦子。 “这个可不能随便乱扔。” 南久卿握着她的左手,低头一脸好奇的看着她,“为什么?” “因为这是吃的啊。” 南久卿还是一脸懵懂。 与其说他是失去了记忆,倒不如说他是将记忆倒退回了两三岁的样子。 一个两三岁的孩子,自然是不知道麦子是什么的。 迟墨也没再继续说下去,她弯了弯唇角,便握着他的手向着李娘子家走去——他们目前正暂居在那里。 见自家娘亲没再说话,南久卿轻快地眨了眨眼,没有再继续这个问题,而是回握住了她的手,开心地笑道:“娘亲,我回去要吃三块桂花糕!” “好啊。” 她回他,“你喝完了药我就给你做。” “要喝药啊——” 一提到喝药,他的脸就瞬间垮了下来。 大概是孩子的天性对于药就有一种抗拒。 他的表情着实太过可爱,让迟墨忍不住想伸手摸摸他的头,只是她一只手被握着,另一只手又抱着一捆的麦子不好抽手。 “迟姑娘,你咋抱着这么多东西啊?” 就在这时,一道憨直的声音响起。 一身麻衣,形貌有些粗犷的青年见她抬起头来看自己,不由伸手抓了抓脸,黝黑的脸上略略泛红,“迟姑娘,你要是不介意,就我帮你拿吧?” “不要!” 回答他的是炸了毛的南久卿。 他像只被侵犯了领地的小兽,一回头就抱住了迟墨的腰,“娘亲才不要你拿东西。” 这姿势如果是由一个真的孩子做出来的也就罢了,却偏偏是由比她高出好几个头的南久卿做出来的——他抱着她,看上去就好像是一只长颈鹿低下头来亲吻一朵花。很是不协调,却也有几分诡异的萌感。 迟墨腾不出手,只好用自己的额头碰了碰他的额角,“不要胡闹。” “才没有胡闹!” 南久卿干脆地把脸埋进了她的颈窝。 “娘亲是我的——只有我才可以喜欢娘亲,其他人都不可以喜欢娘亲。” 而眼前的这个傻大个对他家娘亲的企图简直耳目昭彰。 迟墨没成想他会说出这样的话,“胡说什么呢。” “才没胡说。” 南久卿轻哼了两下。 迟墨只好代他向面前的青年的道歉,“这孩子还不太懂事。” 这话说的着实违心。 迟墨自己都这么觉得。 然而没办法。 谁让他撞坏了脑子呢。 “没关系。” 站在她面前的青年傻呵呵的笑着,“南公子撞坏了脑子嘛,我知道的。” “你才撞坏了脑子呢!” 眼疾手快地拉住了张牙舞爪就要扑上去的南久卿,迟墨一脸头疼,“是是是。卿儿刚才不是还说要吃桂花糕吗,我们现在回去吃桂花糕好吗?” “不行——” 南久卿不住地扑腾挣扎着。 迟墨也顾不上其他人了,费力地把他往李家的方向拽过去。 那青年没法阻止,只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两个的身影渐渐远去。 他手里捏着一串珠花,随着身影在目光中摇曳着缩小,他用力地攥紧了手心,最后却还是无力的松开,只是轻轻地叹了口气。 像是为了与他的举动响应和似的,被迟墨拽着走出了几百米的南久卿突然回过头。 在看到对方握着手中珠花一脸惆怅的表情时,他弯了弯唇,好看的眸子因为愉悦而微微地眯了起来。 他回过头,用力地握了握迟墨的手,等她有些疑惑地看过来时,他才笑着露出了两个深深的酒窝,说道:“娘亲说了要给我吃桂花糕哦——娘亲是大人不可以反悔的。” “是是是。” 迟墨无奈应下。 其实按照辈分说不定你还应该比我大呢。 她这么想着,嘴上却是说,“那卿儿也要乖乖把药喝下去哦。乖乖的孩子我才喜欢。” “那我要喝药。” 南久卿一脸认真地说道,“我要喝药变成乖乖的孩子让娘亲来喜欢我。” 听他这么说,迟墨又是忍不住笑了起来。 好像孩子的童言童语总是能让人不由自主的笑起来一般。 “说的倒是好听。” >>> 继续在这个村子里呆了半个月总算是赶上了出村的日子。 李家相公如约带着迟墨和南久卿赶去了城里。 迟墨找了几家有名声的药坊,但是却没有一个人能够说出南久卿究竟是怎么了。 除此之外,南久卿也格外抵触除了她以外的人触碰。 他抿着唇,没有多余的表情,只目光带着几分幽冷的荒凉,定定的看着她,彷徨明灭的眼神中有着莫名的委屈,像是在问她——她是否真的那么狠心让别人碰他。 迟墨被他看着也是无奈,只好又握着他的手走出了医馆。 走出了医馆后,好像什么都变得可爱了起来。 南久卿又笑了起来,指着卖冰糖葫芦的小贩说想吃。 迟墨花了两文钱买了一串,递给了他。 南久卿伸手接过了,却小声地问了一句:“娘亲刚才是不是打算不要我了……” 迟墨的手一顿,“怎么这么说。” 他的嘴角撇了下来,拿着糖葫芦的那只手也垂了下来,“我……我不吃桂花糕了。也不吃糖葫芦了。我乖乖喝药。” 他这么说着,头往下垂了垂,眼睫盖住眼睛,却依旧能看出他的下眼眶含了一汪水,“娘亲不要不要我,卿儿会听话的……” 孩子总是最为无暇也是最为单纯的。 同时,也是最为敏感的。 迟墨敛下眉,握了握他的手。 他手心的温度依旧是她第一次触碰到的那样,如雪如冰,就好像是经年累月的那么冷着。 “我要你。” 她说。 “我要你。”她握紧了他的手。 他大概只有她了—— 南久卿仄过了眸子看她。 他的眼神有些惶惶,有些小心翼翼,“娘亲真的要卿儿吗?” 迟墨对着他点头,“自然。”而后眼神无可避免的柔和了下来,“我要你。” 这一句话落在他的耳中便如树花同发,从她口中说出的每一个字眼都被赋予了令他欢喜雀跃的魔力,像烟火一样倒泄而下。 “娘亲!”他笑了起来,“我最喜欢娘亲了!” “好好。” 迟墨安抚住他,好歹没让他当着一街人的面就直接扑上来。 毕竟别人可不知道他是撞坏了脑子。 第五十三章 迟墨是不再对整个城里有能够医治南久卿的人抱有任何期待了,还是回神医谷吧,估计也只有师父才能镇住师兄了。 只可惜她想的是好,第二天起来的时候却是被一行官兵拦下了。 为首的将士一袭银色的甲胄,银甲上带着细小的刀剑戟痕,狼烟滚滚,即使身后没有负刀,冷厉的气势还是从他的眼角眉梢慢慢地溢了出来。 他就这样站在她面前,纵然是没有任何言语,在战场上被打磨的尖锐无比的肃杀之意也已从他的周身眼底溢出。却偏偏——他还说话了。 “将安沉秋,奉陛下之名,请鬼医迟墨和无雪公子南九卿入宫面圣。” 双拳难敌四手,何况现在他们面对的还是整整一排的士兵。 迟墨也只好拉着南久卿的手上了那辆据说是特地驶来接他们的皇宫特级马车。 特级不特级她倒是没感觉,一路上只顾着嘱咐着南久卿让他一会儿什么话都不要说、什么事都不要做。 毕竟天大地大,皇帝最大。要是他一个不开心张嘴就把人皇帝得罪了那他们可就只能吃不了兜着走了。 南久卿只是对着她露出了一个大大的笑容,说:“我什么都听娘亲的!”然后她就果断败退了。 虽然说对以前的师兄也没有太大的恶感,但是迟墨真心想说:要是师兄能一直这样下去就好了。 马车驶过宫门,最后在偏殿口缓缓停下。 早有侯在一旁的宫女和侍从搬上软沓子,低低地念了一声,撩开了车帘子,伸出手让迟墨扶着踩着沓子下车。 轮到南久卿的时候,他却是抿着唇怎么也不肯将手伸出手,直到迟墨伸手去接他,他才笑了起来,将手送入她的掌心,像只兔子一样直接从车辕上蹦跶了下来,完全不需要踩着搬上来的沓子。 迟墨忙是将他拉到了身边,这才止住了他继续蹦跶的举动。 安沉秋面色冷凝地看了他们一眼,不做多言,只是领着他们默默地往前走。 但是让一个带着两个外人的兵将行走在宫闱间显然是非常的不合理。 有锦衣华裳的宫女款款前来,最终却都败在他的一个眼神之下。 迟墨不由得握紧了南久卿的手。 这宫闱之间多的是腌臜之事,她也不知道接下去要面对什么,只能是走一步算一步吧。 南久卿偷偷地看了她一眼,又瞄了瞄前面走着的安沉秋,小声地问道:“娘亲,你在害怕吗?” 迟墨也看了看前面走着的安沉秋,摇了摇头,却没说话。 “娘亲别怕。”他回握住她的手,“卿儿会保护娘亲的。” 迟墨觉得有些好笑,然后她就真的笑了。 走在最前面的将军表示:……其实我全听见了。你们能小点声吗?体谅一下内力深厚的人,我真的不想背负偷听的名义。 跟着一路走到了一座偏殿。 安沉秋停下脚步,迎面走来一个唇红齿白的年轻太监。 “安将军,陛下叫两位神医进去呢。” 安沉秋点了点头,甲胄在金碧辉煌的大殿下折出凌厉的光芒,他回过身,披风随风掀起,向着宫门的方向走去。 迟墨静静地看着他远去的身影。 她心里猜测着对方的身份地位——想必也不是泛泛之辈。 等她收回眼神之时,面前的太监服的小公公正对着她微微一笑,“迟姑娘,南公子,陛下已是等你们许久了,快同我进去吧。” ……等他们? 迟墨蹙了蹙眉,却依旧什么都没说,跟着他走进了殿门。 层层的鎏金板面垂映着宫殿金碧辉煌的全景,半掩着黄色幔子的九阶白玉高台上,坐着一个以手扶靠额头的身着明黄长衣的青年。 九旒冕的玉珠悄无声息地垂在他的眼前,挡住了他的面容。 迟墨拽着南久卿一起跪下。 “民女迟墨见过陛下。” 虽然不曾习过这个时代正式的礼仪,但是她毕竟也不是什么大家小姐,在礼节之上没有什么苛刻的要求,勉强应付过去也就成事了。 南久卿跟着她一起念,“南久卿见过陛下。” 坐在玉阶之上的青年抬头,仿佛如梦初醒,九旒冕的玉珠随着他将眸子抬起来的动作前后轻轻的晃动了起来,玉珠之间相互摩擦叩敲成短促而清脆的声响,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眸被上头反射的时断时续的光映出了几分无机制的亮光。 “朕早闻鬼医迟墨、无雪公子南久卿少年英名,乃是青年俊才 ------------ 分节阅读 39 ——” 座上之人慢慢地说着。 他的每一个音节字词都放的格外轻缓,听上去便让人觉得很是舒适,“今日一见,江湖传闻果然名不虚传。” 迟墨不敢松懈。 都说无事献殷勤。从来没有一个人会对另一个人毫无目的的讨好。尤其是这个人还是皇帝。 “陛下谬赞,民女愧不敢当。” “不。你自然是当得起这个名声的。” 他这么说着,被玉珠遮着的面容之上扬起了一个浅浅的弧度。 “迟姑娘,将头抬起来吧。” 这已经不是一句商量的话了。 虽然听上去的语气依旧温和,只是言辞之中已然被笑意凛然的命令所充斥。 迟墨只好抬起头来。 下一秒—— 迟墨:……嗯,坐在上面的这小孩子是谁家的? 饶是迟墨再过镇定,此时眼眸也不由微微闪烁了一下。 毕竟,当你上一秒还在为皇帝究竟给自己下了什么套而惴惴不安时,下一秒抬头却只在座位上看到一个穿着一身明黄长衣的长着一张娃娃脸的——少年?青年?总之先不提这个从外表看到的对于年龄的猜测。这种心情的反差估计也只有黑人问号脸能够表达完全了。 坐在玉阶之上的少年静静地坐着,那张稚嫩的脸上浮现出极为单薄的笑意,却不像日头初照时将化的薄雪,反而是如同不知深浅摸摸流淌着的暗河,浑身上下都透着一种难以言说的肃然大气。 迟墨没再看下去,将眉眼都顺下。 无论是不是他要求的,直视帝王始终都是一件犯颜冒上的事情。 而且……她怕再看下去真的会忍不住嘴角抽搐起来。 这孩子——真的是皇帝吗? 云锦黎显然是对于迟墨的举动很是满意,“迟姑娘与南公子在朕的面前不必过于拘礼。承德,赐座。” 刚才给他们开路的那个年轻的公公便应了一声,“嗻。”而后又道,“赐座。” 接着就有护卫搬来了背靠软绒的浅金色椅子。 迟墨想了想,打算松开握着南久卿的手。 却不想,她的手才只是微微地松了松就马上被他握住了。 “娘亲……?” 他的尾音带着几分软弱而游移的委屈和慌乱。 屈服在他这撒娇一般的不安中,迟墨没放开手。 搬来的椅子连靠在一起,他们坐下,手却一直握着没分开。 纵然江湖儿女不拘小节,但这过分亲密的举动还是让云锦黎不由将目光在他们交握的双手上停驻良久。 然而身为一个帝王,他却比谁都要懂得分寸。懂得什么场合该说什么话,什么场合不该说什么话。 在这尚需与他们交好的情形下,他很明智的选择了视而不见,将目光转投向了玉案上摊开的奏折,温声道:“久闻唐御医的两位亲传弟子——一身医术尽得真传,可活死人,肉白骨。” 轻轻地将末尾的三个字落下,云锦黎笑意浅浅地看着迟墨凝起来的眼神。 她虽从进门到现在情绪都极为匮乏而淡薄,但只有这一刻,那些不容忽视的锐利才就此显现出来。 等了许久,迟墨才抬了抬被重重密密的眼睫所覆住所有情绪的眸子,回道:“不敢当。民女与师兄不过是乡野中籍籍无名之辈,至多不过医得过几个无处可去的人罢了,岂敢称尽得师父真传,又岂敢——” 她缓下声音,“诊治宫中贵人。” 请他们前来,又不明说目的。 点出便宜师父的御医身份,对他的医术大为赞叹,继而好似爱屋及乌一般的赞赏他们的医术。而且比起南久卿,皇帝似乎对她更加的热络。除了为宫中的女眷看病,迟墨实在想不出其他的可能了。 只是——那么深的宫门水。她岂敢随意淌呢? 她的话音一出,云锦黎便在心中叹道:果真聪慧。 大概是皇帝多乐于与聪明人打交道。 就算迟墨此时已经明确的拒绝了她,云锦黎却是依旧不恼,将笑意泛上唇线,劝道:“迟姑娘莫要先急着拒绝。我想,以南公子的现状,还是在宫中多留几日吧。” 迟墨:……小小年纪就懂得威胁人真的好吗? 第五十四章 皇帝今年二十三,已经过了弱冠的年纪三年了。 这是迟墨后来从承德口中听到的话。 承德一直是服侍皇帝的。 他八岁入宫,陪在三岁的那时还并不是皇帝的云锦黎身旁。一陪,就是二十年。 云锦黎从默默无名的皇子坐到太子之位,又从太子一跃成为翻手云、覆手雨,掌握着整个国家的生杀大权的九五至尊。 在这期间,云锦黎始终没有像丢弃一样破碎无用的碎片一样将身边的承德丢开。承德扶摇直上,径直成为了云锦黎身边的大总管,成为了整个宫里最炙手可热的人物。 只是,数十载都服侍着皇帝的人如今却被指派给了迟墨—— 这绝对有阴谋。 这实在是不得不让人这样认为。 迟墨便深以为然。 不然为什么派谁不好,偏偏要派自己的心腹呢。 这是为了试压还是将整个宫闱的矛头都引到他们身上呢? 其实都不是。 云锦黎的想法很简答。 “派个会做事的过去吧。” 但是选谁呢? 既要有一定的身份地位,又不能选那些过于自矜的。 于是承德对着他躬了躬身,道:“那便奴婢去吧。” 既有一定的身份地位——皇帝身边的首席大红人。又不过分自矜——否则云锦黎再过恋旧,也不能容忍他在自己的身边呆了十多年。 况且,承德也知道他意欲为何。 就是这么简单的想法,却引得所有人猜忌无数。 这便是身为皇帝的弊端。 高处不胜寒,一举一动皆入眼,被百般揣测。 而被这些舆论推到风口浪尖上的迟墨则表示—— “承德公公还是快点回陛下那里吧。” 这些天她住的地方总是会有很多人过来围观她。 虽然宫规严密,明的不行,但是他们能来暗的啊! 天知道她看着地图上那密密麻麻的清一色可攻略的小绿点,她的内心是多么的崩溃。这个游戏绝壁是碰到一个人就把对方列如可攻略范围——就比如现在站在她面前的承德公公。 【可攻略角色·大总管云承德(?)】 虽然知道后面的问号大概是易容的意思,但是不管怎么样,面对着伪装成太监的男人,她是真的——真的半点兴趣都没有。 仿佛看不出来她眼底深处的恼意,承德微微一笑,失去了雄|性|激|素分泌后的声音柔婉,“奴婢是奉了陛下的指令的。” 虽然是知道后宫行了阉礼后的太监都自称奴婢,但亲身经历毕竟是一条活生生的坎。 尤其是承德整个人都生的极为秀气,现在因为这种原因,他脸部轮廓的线条看上去仿佛更加的柔和而温婉,如果不是还有着微微凸起的喉结,完全可以以假混真去充当女子。 “公公十年如一日的伴在陛下身边,想必如今离了你,陛下一定很不适应。公公还是快些回去吧。” 承德还是一笑,还是那句话,“陛下那里不碍事,奴婢是奉了陛下的指令来侍奉迟姑娘的。” ……头疼。 所以说就是这样坚持不懈要跟在她身边的态度,才让其他人以为她是那位看起来就没成年的皇帝即将要迎娶的妃子啊。 对了,身为即位了三年的皇帝,云锦黎却还是孜然一身,后宫空空如也。别说妃子了,就算是他愿意找一个暖床宫女,朝堂上的那些大臣也痛哭流涕地感恩拜佛了。 他这种洁身自好的态度实在很让人敬佩他……嗯,是否不举。 迟墨有充分的理由怀疑,她和南久卿被请到宫里其实是为了给他治不举。 但这也只是想想。 她要是真的心大到跑去问皇帝这个问题,不用人家动手,她马上就能被进谏的大臣一人一口口水喷死了。 既然云锦黎不说,那么她就安分守己的呆着就好,没必要刻意跑到对方面前去刷存在感。 这么想着,迟墨倒真的关起门来悠然自得。 最后找上门去的还是云锦黎。 他的身上穿着明晃晃的衮龙袍,九旒冕上的玉珠随着他的步伐前后摇曳着的。 他就像是刚刚下朝,即刻就走到了正拿着团扇、有一下没一下的给熟睡在她膝头的南久卿打扇的迟墨面前。 “母后的病情又重了几分。” 他开口的第一句话就是这个。 才走到她的面前,云锦黎的表情便从不动如山的沉稳变作了几分焦虑。 “迟姑娘究竟要如何才能应允朕的请求?” 他甚至用上了请求两个字—— 迟墨已经知道了是云锦黎的亲母,当朝太后病重。也就是当初那个施以银针八渡唤回一命的太后。 唐淮墨那时在朝廷当值,领的是太医院乙等吏目的俸禄,恰逢那时还是皇后的太后疾危,他用以银针,渡回了她的性命,也渡来了进官加爵、荣华加身。 而今,也不知道抬头又是病死垂危到何种地步,竟是连满朝太医都束手无策。 “那群一无是处的废物——” 提起太医,云锦黎就是咬牙切齿。 “只会说什么‘臣无能’、‘臣惶恐’的推辞。养了他们这么久,真到了要他们的时候,个个都缩了回去。” 他骂道,“废物!” 只可惜,那张娃娃脸上并不能显出半分凶悍,反倒是因为他过于愤怒的动作与神情而看起来萌嘟嘟的,脸颊两侧的婴儿肥看起来让人特别有想捏一把的*。 迟墨看着他,手上给南久卿打扇的动作不停,很是没诚意的想道:小皇帝真可怜。然后就没了其他的回应。 毕竟皇帝当得都是如此。 需要的时候没有一个人,不需要的时候全是人。 但同情归同情,她也犯不着为了这样的小事把自己淌进宫廷内闱的浑水中。 想想当朝太后竟病重到满朝太医都束手无策,还非要将他们请来——这究竟还是怎样的病情,她又缘何会病重如此呢? 迟墨不敢深想,唯恐猜到什么不应该知道的。 睡在她膝头的南久卿唇线微抿,像是梦到了什么似的,颊边有着浅浅的笑涡。 小孩子还真是好。 她不由感叹了一声,然后伸手戳了一下南久卿伏在他膝上的脸颊。 说起来,好像皇帝陛下也有酒窝来着。 她正这么想着,就听云锦黎开口道:“迟姑娘,你要知道——朕一句话便可以决定你的生死。” 她当然知道这事。 她偏过眼神,将冷漠与生疏竖立着眼底的白衣女子静静地坐在原处,单手执着团扇,清冷的神情在眼睫拂下所有情绪的刹那泄出一眸的亮光。 远远看去,她的裙摆在团扇的扑扇下轻轻摇曳着,耳边长发溶入清风。 她像昏暗之中的一片雪白,身影在绰约的长风之下宛如霜雪消融,举手抬眸皆是美得如同虚幻般的温柔。 而被她说出口的,却是了无温柔之意的话语。 “请恕我直言。” 其实她本来不想这么说的。 “民女也是一双手便可决定太后的生死。” 虽然听上去狂妄了一点,但实际上——也确实太狂妄了。 她连南久卿的病症都诊断不出来,说出这样的话也着实算是大放厥词。 然而没办法,她已经是骑虎难下了。 “你莫非是觉得这普天之下只有你一人才是大夫嘛!” 云锦黎勃然大怒。 “迟墨不敢。” “不敢——你究竟是不敢呢,还是在顾虑些什么。” 云锦黎眯起眸子。 他早就已经察觉到了她的态度。 皇帝不是白当的,他的脑子也不是白长的。 有些顾虑细想一番便能猜出来。 于是迟墨道:“传闻陛下与敬王殿下不合。” 再挣扎下去也无济于事了,索性站个好队。 ------------ 分节阅读 40 而她的一句话却也令云锦黎沉下眸色,“你想说什么。” “民女不想说什么。” 说话藏一半漏一半才是所谓的艺术。 剩下的就让小皇帝自己去猜好了。 “民女想看看太后。” 她这突如其来的一句话让云锦黎一怔,而后他便点头道:“好!” 接着他微顿,又是补了一句,“若是连你也束手无策——” 如果连鬼医都对太后的病毫无办法…… 迟墨却是回道:“还有师父。” 然而云锦黎却是摇头,只是摇头。 像是在说唐淮墨救不了太后,又像是在说不能让唐淮墨去救太后。 迟墨不明白他的意思,“陛下……?” “让承德带你去永明宫。” 那些宫廷轶闻也不值得多说。说出来也只是平增笑料,索性不说。 一直候在一旁的承德待云锦黎令下,便悄无声息地站了出来。 “迟姑娘。” 他温声道,“还请跟奴婢这边走。” 迟墨抬起头看了他一会儿,这才低下头推醒了枕在她膝上的南久卿。 第五十五章 皇宫不愧是皇宫,朱红宫阙,秦砖汉瓦,紫柱金梁,金碧辉煌,极尽奢华之能事。 南久卿握着迟墨的手,时快时慢地走着,眼神扫过手边的蜿蜒的宫楼。 “娘亲。” 在走到一处立有玉龙与金凤的双台于左右的宫房前,他突然停下了脚步,“娘亲你看——” 他伸出手指指向那并列排着的塑像,“好漂亮啊。” 迟墨可有可无地侧过头看了一眼,应了一声,“嗯。”然后就拉着他继续向前走。 南久卿跟着她的脚步,微微地歪了歪头,“娘亲不喜欢吗?” “喜欢。” “那为什么娘亲不多看几眼呢?” 迟墨对他说:“不可多看。” “为什么?” 迟墨又说:“不可多问。” 听到她这堪称敷衍的回答,南久卿有些委屈地撇了撇嘴,正要开口,便听她又补上了一句,“不可多说。” 南久卿的表情看起来更委屈了。 迟墨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眸中含着几分笑意。 她抬起手摸了摸他柔软的发顶。 南久卿比她要高上几个头,她伸手时即便是踮起脚也仅能摸到他的额头。 于是他倾下身,将自己的头凑到了她的手下。 而等她抽回手后,他又再度将腰身挺直,眸子亮亮的看着她,一扫闷意。 迟墨对他道:“在宫里时,便听这些话。” ——不可多看。不可多问。不可多说。 这都是深宫之内独善其身的法则,如今却被她精简成为三句话。 走在前头的承德眼中笑意一闪而过。 这位迟墨姑娘当真聪颖无比。 南久卿却还是拽着迟墨手,“那么在宫外呢?” 既然这只是在宫里的生存法则,那么在宫外就可以无所顾忌了吧。 迟墨看他。 她的眼神既不温柔,也不严厉,只是在看着他的时候微微往下敛了一下眼睫,做出了一个思考般的姿势,便让他一时间觉得有些心慌。 前所未有的触动。 心乱如麻—— 南久卿怔了怔,只觉得自己的胸腔中有什么正在剧烈的震动,马上就能震破腔骨一般。 他后知后觉地这才捂住了心口。 仿佛是察觉到了他的异动,迟墨回过身,“卿儿?” 南久卿一瞬不瞬地看着她,半天,才低下头去,声音被垂着的压得有些低,“娘亲,卿儿难受……” 听到他这么说,迟墨不由将眉蹙起,“哪里难受?” 她第一时间想起的就是鹿吴山时,他掩着唇不断咳着血的画面。 莫非是身上的病症还没好? 她正想握起他的手来诊下脉,却不料被他反握住了手腕,整个人就从身侧欺身抱了上来,将她抱得严严实实的,像是一层蚕茧。 即刻,他就笑了起来,笑容灿烂,“现在不难受了诶——” 迟墨只好用手肘将他撞开,“胡闹。”以为这又是南久卿的撒娇,“好好走路。” 南久卿顺着她撞过来的手臂挎住了她的臂弯,将整个人都靠上了她的肩头,像只大型犬一般的趴在她的肩口轻轻地摩挲了一下她的脸颊。 迟墨腾出另一只手掐住了他四处乱蹭的脸,“好好走路。” 她这么说着,拂开了他的手。在他整个人都失落下去的时候又伸出了手,握住了他垂在自己手边的手掌,将他的手指捏在手心里。 承德:……这对师兄妹,怎么感觉这么奇怪呢? >>> 太后的寝宫层层重重,殿前月台两角,东立日晷,西设嘉量,穿过漆红的回廊和一座圆形花园这才如拨云见月目睹黄琉璃瓦镶绿剪边的永明宫。 宫门口亭亭的站着两个素衣的宫女,山花插宝髻,石竹绣罗衣。盈盈顾盼间,便是流转了一胜风情。 没等迟墨赞叹一声宫里姑娘的长的总体水准就是高,她们两个便已袅袅拜倒在阶上,“奴婢见过大总管。”说时并没有将迟墨和南久卿的名字带上。 承德的表情一时间有些喜怒难辨,拂着飞檐闪烁的暗芒的脸上此时静茫茫的,宛如波澜不起的湖面,探不清他的思绪究竟有多深,“皇太妃身边的宫女,怎的到了永明宫来。” 先皇云逸楼生前仅有的两个女人——当朝太后舒景岚,当今圣上的嫡母,同时亦是贤王云久辞的生母。 封箬韵,敬王云邵京的生母,先皇死后封皇太妃之位。 云锦黎的后宫空空如也,只容着这两尊大佛,一时间这两位执掌后宫的太后与太妃之间自是暗潮涌动,明争暗斗令人讳莫如深。 舒景岚因后位,加上嫡子继承了皇位,一朝就被封为了皇太后,在新皇不曾立后时暂执后宫凤印。 封箬韵从入宫起就喜欢事事与她争执。前脚舒景岚封了皇太后,后脚她就自称西太后,与舒景岚分执后宫三十六院七十二宫,临军对垒,气焰嚣张。 迟墨对这宫中的局势尚不太明了,只是隐约察觉到了皇太后和皇太妃之间关系并不稳当。 其中,小皇帝又是和太后一垒。那位传闻中与小皇帝不合的敬王则是和皇太后一垒。 其实——敬王敬王。小皇帝封给敬王的称号已经表达了一切。 他希望他能够收敛,真正做到所谓的敬王。 穿着一水蓝色宫装的宫女伏倒在地,语气柔婉,含着几分委屈,“是皇太妃听闻了陛下从宫外找来了一个大夫要给皇太后诊脉,皇太妃唯恐太后娘娘被人冲撞,日日忧心不安,夙夜难寐。奴婢二人自幼入宫,乘太妃的照顾这才能在宫中有一席之地。如今见太妃愁眉不展,我二人才萌生了投桃报李之心,只想着来看一眼好抚却太妃,这才——” 她没把话说下去,只是戚戚然的抬起头来看了承德一眼。 一眼的水光,欲语还休。 “大总管若是要责罚,还请只责罚我二人,莫要让太妃太过忧心了。” 将这一幕尽收眼底的迟墨只有一个反应:她……这是在抛媚眼吗?可是承德不是个太监吗? 承德倒是面无表情,波澜无惊,仿佛已经是习惯了这样的事。 “既然如此,那就从你的意愿好了。”他摆了摆手。 立刻有手持刀戟的护卫上前扣住她们的肩膀,将她们拖了下去。 容貌若是美到了极致,也能成为鸩血锐匕。 这两个宫女估计向来是依靠自己的美貌无往不利,如今被承德堂而皇之的拒绝竟有好一会儿没回过神来,硬是被拖出了十多米这才撕心裂肺地叫喊出来,“我们可是皇太妃的人——!我们可是皇太妃身边的二等宫女——!” 迟墨早在护卫出现的时候就已经果断地转过身捂住了南久卿的眼睛。 南久卿懵懵懂懂地靠在她怀里,歪了歪头,脸上的表情一知半解的。 而在那两个宫女被拖拽着押出了若干米远后,她又松开手,将南久卿自己的手盖在了他的眼睛上,手掌一抬,就合住了他的耳朵,将那声声起伏的几道咒骂隔在了耳边。 南久卿孩子心性。若是迟墨用手封住他的视线,他倒也还能忍着不看。可轮到了自己后,他却是将并拢的指尖微微分开,露出能令目光穿透的罅隙,往外看了看那两个被拖走的宫女。 他看了一眼,然后就打了一个哆嗦,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回身就把她给抱在了怀里。 “娘亲,她长得好吓人。”南久卿鼓了鼓腮帮子。 迟墨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我让你蒙住自己眼睛的。” 南久卿之后什么话都不说,专注于将自己的脸埋在她的肩窝处。 承德看了他们一眼,见他们都不想为那两个宫女求情便不由得一笑。 八 零 电 子 书 w w w . t x t 0 2 . c o m 宫中的为人处世之道莫过于置身事外四个大字。 若是他们一意孤行,执意为那两个宫女讨饶,反而是将他们自己陷入不义之地。 毕竟,他们前几日才到宫中,迟墨又是方才才说要来永明宫看看太后,那么皇太妃究竟是从何地方得知这个消息的呢—— 再者,无论是在小皇帝眼中亦或是在皇太妃的眼中,她和南久卿估计现在都和小皇帝是一条船上的人,她是有病了才会在这时候给皇太妃的宫女求情,两边不讨好。 迟墨想的自然在后宫倾轧中依旧能混的如鱼得水的承德也懂。 他不由微微一笑,心道这小姑娘当真是如冰雪一般通透,难怪长风对她如此在心。 “迟姑娘,南公子。” 他比了个手势,“这边走。” 正对他的方向的,则是一扇朱红的大门。 推开漆红的楠木门,淡淡的云烟带着香料的味道就扑面而来,从脸颊和眉眼处流逸四散开去。 迟墨下意识地屏住呼吸,似云非雾的烟气从大殿中央的莲花檀木炉中缓缓升起,萦锁在眼前。 第五十六章 寝殿内云顶檀木作梁,香喷金猊,帘上银钩,勾着帷幔,帐上遍绣洒珠银线海棠花。 席地铺白玉,凿地为莲,镂空又琐碎的纹路充实盈满。 寝榻六尺,设玉枕,铺冰簟,叠罗衾,卧美人。 远远望去,一身素白单衣的女子侧卧在榻上,一手支脸。 风起绡动,将她的面容隐在半起半落迤逦不休的纱幔间。 头簪玉兰花的宫女候在一旁,楚腰浅沉,姿态旖旎地将小指翘成兰花的模样,捻着一根竹签,拨弄着炉中徐徐燃尽的烟气。 迟墨不由眉间一蹙,松开握着南久卿的手,径自走向窗口,推开面露诧异想要阻拦她的宫女,就伸手—— “啪”得一声,她推开了窗。 殿中的所有人,包括卧在榻上的皇太后——此时都睁开了眼,看着迟墨推开了窗子,又将莲花檀木炉中的烟火熄去。 “以后永明宫若无特例,不得燃灭香料。” 她背过身,对着软榻上半眸子,显得有些似梦似睡的太后行了一礼。 “民女迟墨,奉陛下旨意为太后娘娘诊脉。太后千岁,千千岁。” 皇太后是一个生的极为美丽的女子。 若说女子可以自己的容貌作为利器。 那么先前在宫门口遇到的那两个女子可在那眼波流转间用那轻轻一笑杀百人,而眼前的女子却有令成千上万人前仆后继、却依旧义无反顾的被时间所赋予的风情。 “你叫迟墨?” 太后半睁着眼睛。她的眼型并不锋利也不妩媚,但是圆圆的,只在眼尾处往上轻轻勾了勾,是杏眼。 此时,那双杏眸在将她的名字收入耳中时缓缓地睁开了。 与闭着眼睛时那眉头紧锁的愁容截然不同,虽然她此时的姿态依旧怯不胜风,通体却含着几分逼人的气势。 那是在权势和后宫倾轧中浸淫数年才有的感觉。 她向着迟墨伸出了手。柔软的手掌,指甲上只有一枚红色的玳瑁指甲寇,“乖孩子,到哀家这里来。” 舒景岚虽然自称着哀家,口中眉眼间却没有分毫的作态。 她笑着看向迟墨,不胜青春的 ------------ 分节阅读 41 面容上却端有另一番美丽。 迟墨伸出手,让她将手搭在自己的腕上,而后走到她身边,“回太后的话。” 她俯下|身,如霜雪般素淡的眸子扫过舒景岚发间的几样奢华极致的珊瑚簪子。一共四枚簪子,包括了耳边的一只点翠,这些看起来像是一副头面,却与舒景岚忧郁柔弱的气质显得格格不入。 迟墨敛了敛眸子,另一手探上她的手腕,回道:“民女确实叫迟墨。” 舒景岚像是一下子来了兴致,“哪个迟?” 迟墨于是告诉她:“迟迟不归的迟。” “那又是哪个墨?” 迟墨看了她一眼。 舒景岚的脉象并不像垂死之人一样奄奄一息,寻不到脉搏的跳动。她的脉象虽然涩微动结,但却并无回光返照之意…… 迟墨细细的想着,将手抽回,眼睫轻轻垂下。 她伏低身,唇覆在舒景岚的耳边,开口道:“唐淮墨的——墨。” 她的声音并不大,落在舒景岚的耳中却如惊雷震地,每一个字眼都是甜涩的痛楚。 舒景岚搭在迟墨手腕上的手下意识地就拂过了她皓白的手腕,垂在了床榻间。 她的表情经历过惶惑不安、不敢置信和忐忑之后终归于苍白的病色。 “是你师父让你来找我的?”她笑了起来。 比起现在,刚才的笑容简直就像是几文钱的地摊货。 而知道一个没有任何权势的江湖女子的师父,于即便是稍微有些钱财或是势力的人都是极为简单的事。 迟墨丝毫不怀疑在进宫前,她的祖宗八代就都被查得一清二楚了。 但是迟墨却说,“太后娘娘多虑了。” 她退下身,微微弯下的腰身在退开五步后又直了起来,“师父每逢此月都会出谷会见好友,想必尚且还不知道太后娘娘的病情。” 舒景岚眼神瞬间暗了,只提得起兴趣应了一声,“哦。” 倒是措不及防被她点到名的乔装成小太监的穆梵看了她一眼,见她并没有其他的举动,应该只是无意中提起自己便就松了口气。 要知道毫无名由入宫可是会被诛罪的——尤其他还乔装打扮成了太监混在后宫。到时候被捉了,说他什么都没别人也不会相信。 只是话锋一转,迟墨抿了抿唇,“民女已诊出了您的病症。” “哦——那你倒说说哀家是什么毛病?” 舒景岚看了她一眼,那苍白羸弱的唇上似乎抿出了一个单薄的笑意。 一个人如果真的美,那么她的何种形体便都是美得。比如横卧在床上病色愁容的太后,又比如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就自成一色风华的迟墨。 “民女不敢说病症,只敢开药方。” 这话说的倒是新鲜。 自古以后有哪个大夫是不告诉病人患了何病,就直接开药方的,就不怕病人心不服口不服的吗? 这些,就是连一边候着的宫女都在暗笑。 太后也在笑。 只有穆梵、迟墨和南久卿没有笑。 迟墨和南久卿不笑是理所当然的。 穆梵不笑——却无人可知。 但之后,笑声渐熄,却是迟墨开始笑了。 又轻又沉的笑。 宫女的笑能夺百命,太后的笑能使人前仆后继而义无反顾——然而,她的笑,却可令百万城池为此倾覆。 日月颠悬,山河倒流——只要她轻轻一笑,就能有人为她拱手奉上。 穆梵不得不承认,这个一身冷渣子,谁靠近都能被冻的一身寒气的小姑娘,她的笑,可以比真理更加能令人铭刻于心,也可以比真理更加的令人觉得有意义。 接着,便是她笑着开口念出了药方:“一钱当归,一钱红豆。三钱莲子,三钱薄荷。煎之一日三饮,娘娘便能痊愈了。” 舒景岚在她说完药方后就捏紧了手指。 舒家爬书网,虽有女子无才便是德的冒言,但是身为曾也母仪天下风华一朝的皇太后而言,怎么也不可能是胸无点墨只有容貌可看的肤浅女子。 她看向迟墨。 迟墨的表情淡淡的,像是丝毫不觉得自己开出的药方有什么差错。 舒景岚将她细细地打量了一番,突然开口问道:“可是他教你这么说的?” 这一个他指的是谁,舒景岚自己知道,迟墨知道,穆梵也知道。 都说英雄难过美人关。 反过来,美人亦是。 难怪小皇帝提及师父时,语焉不详。 这么一场宫廷秘辛,谁又能独善其身呢? 这皇太后分明是对唐淮墨有着为外人所不足道也的情谊,故而装病广告天下,逼得师父现身与她再见一面。 只是没想到,师父没来,反而是来了她与南久卿——想必这也正中小皇帝的下怀。只是难为了他们骑虎难下了。 迟墨摇摇头,“并非。” 唐淮墨从来没有提过这件事。 事实上,迟墨觉得他是故意避开有关舒景岚的一切听闻。 只听得这两个字,舒景岚就像松散了浑身的力道一般,任由自己向后靠去,枕在身后铺着的罗衾玉枕上。 迟墨向她告退,又说:“民女明日依然会来。” 这句话由舒景岚听来已是有些咄咄逼人了,她气急而笑,“还来做什么。” “陛下有言,命民女侍在太后身边,直到太后娘娘病愈为止。” 其实小皇帝并没有这么说。 但现在已经不是小皇帝有没有这么说的问题了。她的师父都已经被牵扯进去了,若不做些什么岂非是让师父陷入危险之中——毕竟这位太后可是连为了见他都使出了装病这种法子了。也不知道她究竟是如何摆平太医院的那一群御医,让他们束手无策只说毫无办法的。 迟墨沉了沉眸子,退回南久卿的身边,握住了他的手,行礼道:“民女告退。” 方才一直都装着背景的南久卿也后知后觉地跟着她一起行礼,依样画葫芦。 穆梵也说:“奴婢送迟姑娘和南公子去御书房。” 说出这样的话,太后也就没办法再把他们两个扣下来了,只能摆摆手,让他们出去。 而在御书房的时候小皇帝一本正经的板起脸,问起了太后的情况。 迟墨心下叹了口气,低着头一言不发。 云锦黎那张仿佛未张开的脸上露出了与天真相对的忧虑的表情,“莫非是母后她——” 迟墨知道他接下去想说的是什么。 她摇头。 “既然不是母后病入膏肓,那么迟姑娘为何一脸凝重。” 迟墨抬头看他,“陛下真的想知道?” “自然。” 试问天下有哪个孩子不想知道自己的父母究竟如何了。 “那请陛下屏退左右。” 闻言,云锦黎看了她一眼。 然而迟墨却是泠泠地站在那里,眼神不躲不闪,不避分毫。 于是云锦黎只好屏退了左右。 穆梵和南久卿都退下了。 接着,便听迟墨道:“回禀陛下,太后娘娘无药可医。” “这开的是哪里来的方子。” “自然是医太后的方子。” “我又是什么病。” “相思病。” 她慢悠悠的又跟了一句,“无药可医。” 第五十七章 “啪”的一声,云锦黎将手狠狠地趴在桌子上,就是上头搁着的砚台也是被他出奇大的力道打得一震,墨汁顺着重力的方向溅在了桌子上,在摊开的奏折上蜿蜒开来。 云锦黎的表情不是一般的难看,那张绷起来的娃娃脸上没有一丝笑意,唇角下压着,仿佛是在极力按捺着滔天怒火。 迟墨跟着若无其事地跪下了。 这恐怕是世界上最奇怪的两个组合。 怒不可遏的皇帝和——有恃无恐的大夫。 尤其是这皇帝一脸稚嫩长相,这大夫貌美如花。这可就更奇怪,也更有趣了。 当然,迟墨也并非是真的有恃无恐。 她开口,将给太后念的方子又念给小皇帝听了一遍。 听她念完之后,小皇帝的表情沉了下来,不像是生气,也不像是不生气。 他站在案牍之后,低下头向伏跪在地上的迟墨看去,问道:“这开的是哪里来的方子。” “回陛下,是医治太后的方子。” “那——” 他的声音有些晦涩,问这个问题的时候尾音放得很轻,“太后是何病。” 迟墨告诉他:“相思病。”语气无波。 小皇帝脸色骤变,她慢悠悠地又跟了一句,“无药可医。” “大胆——!”小皇帝当即呵道。 这种宫廷秘辛,她怎可如此随意出口。 小皇帝又惊又怒。 迟墨止声,只是片刻,她却又道:“陛下,相思成疾,当真无药可医。” 她的声音是一贯的清冷与无动于衷,仿佛整个山河倾倒在她眼前都不会换回她的一个或诧异或惋惜的眼神。 她就静静地跪在案台下,脊背笔挺,因为低头的姿势她的眼睑也顺从地遮住了深色的眸子。从他的方向看去只能看到她纤长的睫毛,以及眼窝下被覆盖的婆娑阴影,就连那不近人情的神情也因此而变得柔和,下颌线看起来纤弱得就像一朵花的纹路。 小皇帝突然意识到了一点——这是个女人。 这不仅是个女人,而且还是个相当漂亮的女人。 他像是猛然发现这一点似的,眉头微蹙。 这倒不是说迟墨平时就表现的不像个女人。 只是身为皇帝,总是要有某种特性。 比如贪恋美色,却不贪恋美人。 又比如,爱江山永远要胜过爱美人。 其实这两者的本意是一样的。 身为一个帝王,他可以多情却不可以专情,他可无情却不可寡情。 已经有人吃过这个苦头了。 比如他的父皇。 又比如他。 想起自家父皇甩袖愤然离宫时的模样,云锦黎心下就忍不住一阵苦笑。 转念之间他想了许多,最后能对迟墨说出口的却只有一句话—— “莫要说出去。” 迟墨仍然垂着眼,不动声色,“民女自然不是多嘴的人。” 小皇帝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起来吧。”话语中已然没了怒意。 迟墨顺从地起身。 他顺势坐下拂开了桌上被墨水打湿的奏折,放在了一旁,喊了一声,“承德。” 戴着承德面容的穆梵推门进来了,后面还跟着探头探脑的南久卿。 迟墨见到他的小动作,不由抿着唇将脸上的弧度往下弯了弯。 南久卿见了,眼睛一亮,站在穆梵的身后正想抬手对着她挥两下,却突然想到了她先前所告诫的,蹙了蹙眉,撇着嘴又将刚想抬起的手又放下了,小幅度的动了动,然后借着穆梵的身形拼命地冲着她摇手傻笑。 只是他却忽略了自己和穆梵的身高差。 穆梵本身虽高,但他此时扮演的却是一个唇红齿白、形态芊质如若少女的小太监。为了不让身边的人察觉出来他是特地用了缩骨功降身量缩成了比一般女子稍显高挑的身材。而南久卿却是凛凛飒飒的身形与风姿,无论站在哪里都像是鹤立鸡群能让人一眼就注意到他——即便是在他现在脑子被撞坏的情况下。 因此他这么一个本就瞩目的人站在还不及自己高的穆梵身后使劲冲着迟墨摆手这一动作在殿上的几个人都看到了。 小皇帝看到了毋庸置疑。 穆梵也看到了。 他内力深厚,身后响动自是逃不过他的耳朵。 然而出乎他们意料的却是迟墨笑了起来。 看着这样傻呆呆的南久卿——她竟然笑了。 转瞬即逝的笑容,甚至连唇角也只是往下微微地弯了弯,丝毫不及永明宫中那一笑的盛气与咄咄逼人。 然而穆梵却觉得,她现在的笑容远比之前那一次要好看的太多。 毕竟,她之前是对着所有人笑,而现在,她却只对着他一个人笑。 将一份笑意对等划给所有人和仅让一个人独占,这样的分量是不 ------------ 分节阅读 42 公平的—— 哪怕她之前笑的多浓烈。 哪怕她现在笑的多清浅。 小皇帝正从南久卿的身上收回眼神,却突然看到了迟墨抿着唇微微一笑的瞬间,不知怎么的,他突然觉得一哽,眉间沉了下来。 “承德——” 他提高声音喊了一声,“给朕磨墨!” “诺。” 穆梵不动声色地站在了小皇帝的手侧,替他整理桌案上的一片狼藉。 见没有自己的事了,迟墨也不再待下去,告了声退就和南久卿一起出去了。 穆梵脱不开身,就叫其他的人带着他们回去了。 一走出殿门,南久卿就弯着眸子将整个人都靠了上来,“娘亲!” 他像只讨宠似的小狗攀附在她的肩头,眉眼间一派天真无邪,“娘亲我今天都很乖!” “是。” 迟墨顺着他的话讲下去,“很乖。”她摸了摸他的头。 南久卿显然是很享受被她摸头的感觉,将头歪到了一边笑的灿烂。 等她轻轻地摸了两下,帮他把眼前的额发理顺后抽回手,他却又将头靠了过来,“娘亲,还要。” 这明显就真的把自己当成了宠物了。 迟墨无奈,只好又将手放回了他的头上。 南久卿蹭着她的手,身后似乎有隐形的尾巴快速的摇着。 接下去,迟墨没在殿门口继续停留。 迟墨很懂得把握一个生存的度。 她松开手,握起南久卿的手,慢慢地踱在引路人的身后,片刻之后就回到了长信宫。 这是他们暂居的地方,位置不算偏,周围围了一圈的桃花和竹林,偶尔会有几株不合时宜盛开的山茶和荼蘼,将这华美安静的殿落掩映在其中,若是没人带路的话却容易在这迷失方向。 ——这话说得,好像皇宫的其他地方没人带就不会迷路了一样。 跟三千世界小缩影一样的皇宫,怎么走都是一个谜局,横竖都是一盘死棋,闯不出去,撞不进来,被士兵重重的保卫在正中间,也不知道这宫里的人都是怎么挨住这年复一年日复一日只有重复折磨的日子。 迟墨叹了口气。 南久卿枕在她的膝头。 她将手指插|入他的发间,有一下没一下的梳着他的长发。 也不知道师父现在怎么样了…… 小皇帝没准他们写信回神医谷,在这宫里她也无能为力,便也只能听之任之。 橙黄的阳光之下,连雾蒙蒙的空气和光霭都带着几分微醺的困意。 南久卿靠在迟墨的膝头,头往下一点一点地。 幸亏她低下头看了他一眼,及时将他快要砸到地上的头托了起来,不然这一下准能把他砸个结实。 只是这么来了一下,南久卿的睡意也散去了一大半。 他用手揉着眼睛,喉咙里发出很轻的声音:“娘亲,怎么了?” 迟墨失笑:“你都快把自己砸了,还问我怎么了。” “咦——”他小小的讶异了一声。 迟墨以为他是吓醒了,却不想他一个猛扎,又直接扑进了她的怀里。 “又做什么?”她忍不住拍了拍他的后背,却换来他在她怀里一通乱蹭。 “一定是娘亲接住卿儿了!” 他亮着眼睛从她怀里探出头,甜话不要钱似的通通扔向了迟墨。 “卿儿最喜欢娘亲了!” 迟墨不置可否地笑了起来。 她慢慢地笑着,如雨打碧荷,雾薄孤山。一切不可一世的傲慢与狂妄都拜倒臣服。 一瞬间,时间仿佛定格,甚至倒流。 比黑夜明亮的是白昼。 而比白昼更加绮丽丰盛的——那是她的笑容。它能触开天地,也能触开他繁复的心跳。 那种感觉,又来了。 南久卿抚上自己的心口。 快要窒息的错觉,却令他忍不住微笑。 “娘亲。” 他开口,眼眸中更深的情绪随着无可抑制的笑意逐浪而去。 “我喜欢娘亲,我想要和娘亲一辈子在一起——娘亲呢?” 迟墨几乎是下意识地,对着他一笑,“我也是。” 【您已达成南久卿单人he结局“忘归人”,结局cg已收录完成,您可以在“回想”界面观赏。】 【您已达成可攻略角色非死亡he结局,本周目计入完成周目数。可攻略角色南久卿好感度清零,予以特殊奖励。】 【请选择“读档”或“重开游戏”。】 58.第五十八章 就在系统音提示她的首个he结局打出来的时候,她被强制下线了。 侧过头一看才发现是智能管家规定的游戏时间已经过了。 其实已经过了未成年与成年界限的人可以不用继续接受智能管家划定的时间规划。 八 零 电 子 书 w w w . t x t 0 ② . c o m 这就和平常拿来作为推辞的——你还小,长大以后就会明白了——这句话的原理如出一辙。 毕竟长大了,总会比小时候要多一些常识和自控力。 这当然是一般言之,个别特例除外。 只是迟墨依旧用着智能管理的时间规划。 有时候她也会因为某些不必要的原因而使得时间颠倒,因此有人帮自己规划时间还是挺必要的。 仓外有声音传过来,模模糊糊的,像是阮铃的。 她打开了游戏仓,看到的就是背着她叉腰站着不停大声说着什么的阮铃,以及坐在椅子上,手捧一本书不动声色的俊秀青年。 阮铃虽然在外对人是一副高冷御姐的模样,对内却是一个火爆脾气。 她不停地说着什么,吵吵嚷嚷的,声音大得很。而坐在她面前的青年却仿佛置若罔闻,一心一意地只将自己的思绪沉浸在手上捧着的书本中。 他的眉间眼底都仿佛沉着雪,整个人就像是睡在冰雪中的一朵迤逦的莲花,皑皑白雪难覆他沉如秋水的面容。 然而,在听到响动时,他抬起头,然后笑了起来。 那是万重白雪都无法覆灭的笑容,浓烈的宛如一场日出,却只为她一人。 阮铃几乎是下意识的一愣,然后就回过了头。 能让迟裕锦那死面瘫露出这表情的除了她家宝儿也就再无其他人了。 正是她转过头的瞬间,迟裕锦起身,放下手中的书向着迟墨走去。 “玩得怎么样?” 站在游戏仓面前,他屈下膝盖,将手递了过去。 游戏仓是躺式的。 迟墨将手搭在了迟裕锦的掌心,眼睛对上了他无可抑制的柔软下来的目光,微微一笑,“感觉还可以。” 至少比最开始那死来死去的要好。 迟裕锦微一用力,就将她拉了起来。 “智能管家告诉我你在游戏仓里呆了三天。” 这就是开始秋后算账了。 虽然迟裕锦并不限制自家妹妹的游戏权,但是—— “没有下次。” 他说。 “没有下次。” 迟墨乖乖地垂下眼睛,让自家哥哥检查了一下她的身体机能。 所以说,智能管家会把消息按时发送到监护人手上这一点还是挺令人烦恼的。 倒是一边的阮铃炸了锅:“喂喂,迟裕锦你搞错没——玩个游戏而已!” 这可只是脑电波全息游戏。 “再说了,新时代玩游戏超过四天的大而有之啊。” 阮铃不住地抱怨着,“这又不是全息模拟的竞技类游戏。”那才是真正的参与其中耗费人体机能呢。脑内全息就算连续玩一年也顶多只觉得困乏疲惫罢了。 “阿铃。”迟墨止住了还想说什么的她,“我饿了。” 真不知道阮铃和哥哥上辈子是什么仇什么怨,偏生这辈子碰了面就闹得鸡犬不宁。 当然,大多数都是阮铃不住的说着,哥哥却依旧云淡风轻,将她所有的话都驱逐出境。 听到迟墨的话,阮铃愣愣地点了点头,“哦,饿、饿了……”但随即,她又忍不住兴奋了起来,“宝儿饿了啊!我去给宝儿做饭!” 吃了她做的饭以后,她家宝儿就会知道她有多好啦。 阮铃想得倒是好,脸上的表情也随着她所想的不断地变换着。 迟墨和迟裕锦不约而同地睨了她一眼,而后相互对视着禁不住弯了弯唇。 “哥哥,我饿了。” 见阮大小姐还深陷在自己的美梦中无可自拔,迟墨便对着自家哥哥如是道。 迟裕锦点了点头,“嗯。”便握起了她的手,“走吧,我正好做了晚饭。” 她四天前被阮铃推进游戏是晚上,现在出了游戏还是晚上。 正好四天整。 餐桌上放着烤好的面包和两面煎的金黄的荷包蛋。 迟裕锦松开了握着迟墨的手,从身后的机械管家手上拿过一杯温腾腾的牛奶放在了她的手边。 他问她:“要涂什么酱?” 草莓。芒果。花生。苹果…… 桌子上放着很多种果酱。 迟墨却想到了唐淮墨做给她吃的那一桌子的菜。 突然地,她抬起头,问道:“哥哥,你会做翡翠虾饺吗?” 翡翠虾饺是什么—— 迟裕锦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他只说:“我去学。” 没有什么能让他对自己最心爱的妹妹说不的要求。 迟墨又道:“还有凤穿金衣、胭脂凉糕、云河段霄……” 她板着手指一个一个地说过去,迟裕锦都只点点头:“我去学。”——这么说着。 迟墨于是心满意足地点了点头。 迟裕锦坐了下来,拿起桌上的一片面包,涂上了草莓味的果酱,然后递了过去,“先吃这个。” “嗯。”迟墨接了过来。 阮铃后知后觉地才发现自己扔在了一边,火急火燎地跑过来时这俩兄妹已经坐在餐桌边吃开了。 她没忍心说迟墨,只好在心里委委屈屈的叨念了一句小没良心的,就狠狠地白了迟裕锦一眼。 迟裕锦和以前一样,视若未见,将果酱均匀地涂在面包片上。 晚餐吃好后,迟墨便和迟裕锦回迟家了。 阮铃倒是想把迟墨留下来过夜,但是却被她婉拒了。 阮铃一通嘤嘤嘤后,就又把迟裕锦记恨上了——肯定是迟裕锦那混蛋不让我家宝儿留下来的! 迟墨是管不住阮铃的脑洞了,估计当作者的脑洞一般都比较大。 她握着迟裕锦的手慢慢地走在回去的路上。 头顶和身边车辆川流不息,像他们一样走着的人并不多。 城市的温度调节阀将夜晚的温度持久地恒定在25℃。 这是调查研究出来的最适合新人类的温度,不高不低,没有冷热感。 头顶模拟出来的夜光闪闪发亮,璀璨生辉。车辆间迟裕锦却握着迟墨的手慢慢地走着。 迟墨和迟裕锦两个人都不是善于言谈的人,但是这样的安静的氛围于他们而言已经足够了。 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哥哥。” 迟墨开口说起了自己在游戏里见到的几个前所未见的药方。 “这几个药方,你觉得会是真的吗?” 之前还从未见过恋爱游戏里会有这些东西,也不知道这些药方子是真是假。 当然,估计游戏开发组也从未有人见过不去攻略角色而专门去研究医术的玩家。 迟墨腹诽着游戏方,但若是游戏方知道了,大概会更想吐槽迟墨吧。 迟裕锦仔细地想了想。 “有可能。” 这是他最终得出来的结果。 “其中有一味药方我曾经在爷爷的手账上见过。” 也不一定游戏里的这些东西都是假的。 就算是假的,也一定有章可循。 世界上一切的东西都是有原型的,不可能凭空捏造出来。 但如果这游戏的方子是真的话—— 这下就连迟墨都想到了,“那他们的手上一定有大量医术的古本。” “很多的大家手上都有珍稀的古本。” 迟裕锦想道,“说不定是什么世家。” ------------ 分节阅读 43 接着,他笑了笑,“我想去问问看。” “那哥哥什么时候去?” 迟墨丝毫不怀疑以迟裕锦对医术的痴迷会放弃这一次机会。 只是迟裕锦却说,“过几天吧。” 他握紧了掌中迟墨的手,“我刚回来,多陪你几天再过去。” 于他而言,什么都比不上自家妹妹来得重要。 也无怪乎小时候的迟父会说,阿锦这死小子,长大以后要么单身娶不到老婆,要么就和宝儿这样过一辈子。 迟裕锦真心觉得能这样和迟墨过一辈子也不错。 他的发小笑着打趣他说,如果老妈和妹妹同时掉进水了,他会先救哪一个。 他回答说,妹妹。义无反顾的。 毕竟妈妈爸爸会救。 发小斜着眼看他,说,那你妹妹你爸爸也会救啊。 但是那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呢? …… 突然地,他开口问道:“宝儿。” “嗯?” “如果我和爸爸同时掉进水里,你会先救谁?” “哥哥啊。”没有半分犹豫的。 他的眼神中忍不住就含了些笑意,“为什么呢?” “因为妈妈会救爸爸嘛。” 和他当初如出一辙的回答。 ——因为妈妈会救爸爸。 这就犹如爷爷和奶奶,爸爸和妈妈。 如果爷爷掉进水里,奶奶一定会救他。 反之亦然。 因为奶奶是爷爷的。 妈妈是爸爸的。 而她——是他的。 59.第五十九章 到家的时候机械管家已经把房间里的灯亮起来了。 迟墨直接往迟裕锦的床上滚去。 等迟裕锦端着热水到房间是,她已经在床上滚了几个来回了。 “哥哥。” 迟墨将被子裹在身上,缠得自己像是一只茧似的从当中挣扎着勉强探出一点眼神。 “嗯。”迟裕锦应了一声,顺手帮她将身上的被子剥去。 得到了解放的迟墨索性放弃了被子,整个扑到了他怀里。 随她扑了过来,他理了理她松松散散遮住了前额的长发,然后将温水送进了她的手中,“喝完水去睡觉。” 迟墨喝完了水,却不打算睡觉。 “哥哥念故事。” 她拿起床头放着的书。 童话书。 之后她又伸手拽住他的衣角把他拉扯到了床边。 迟裕锦顺从地被她拉了过来坐在床边,没有任何异议地翻了翻手上的书。 “想听什么?”他问。 迟墨将头枕在他的大腿上,裹着被子整个人都蜷在他身边,“什么都好。” 于是迟裕锦直接从第一页开始给她念起。 他的声音又轻又柔,却偏偏泛着清冷,像是破开的冰雪。 迟墨在他的声音下显得有些昏昏欲睡。 迟裕锦将手上的书本合起来放在了床头柜上,手掌托起她的侧脸,将她整个人抱入怀中打横抱起。 她靠在他的胸前,眼睫一颤一颤的,像是沉沉睡去,又像是随时都能醒来。 迟裕锦将她放下,熄了壁灯,走到客厅继续写他的资料。 &&& 一觉睡醒之后迟裕锦带着迟墨去逛了逛博物馆。 上次参观时看到的那架琴依旧放在a展厅。 隔着透明的光化激光玻璃,迟墨伸手点了点展示牌上的按钮,瞬间身边被投以立体的全息投影,一道温润的女声细细地讲解着有关长琴的历史。 不期然地,她想起了某个抱着琴一脸孩子气的少年,略略摇头失笑。 迟裕锦对她的动作有些不解。 迟墨问他说:“哥哥会弹这个吗?”她指的是眼前的古琴。 迟裕锦点头,又摇头,“会弹。”但也仅仅只是限于会弹的范围。 “什么时候也弹给我听吧。” “好。” 身边跟着他们一起进来的情侣,听到了他们的全程对话后,有一个年级稍小一点的女孩子暗暗地锤了一把自己的男朋友,颇为埋怨地说道:“我要你有什么用啦,还不如去和我家哥哥结婚算了。” 无辜被牵连的男孩子颇有些委屈的揉了揉自己被打的手臂,“就算你想去,法律也不可能允许啊。”从古至今,血亲之人结合都是大不韪。 “再说了,你家哥哥对你也就那样吧。”那边那对怎么看都是别人家的哥哥和别人家的妹妹,自家女朋友和她家哥哥碰面了就是吵,能和和气气的坐下来喝杯茶就不错了,还想着手拉手一起逛博物馆呢。 简直做梦。 男孩子很认真地想劝小女朋友能认清现实,却不想自家女朋友却只是狠狠地甩了他一个白眼,然后就走开了。 没办法,他只好又追上去,心想这可真是飞来横祸。 而被视为横祸的迟墨和迟裕锦却是对视一眼,不以为意地笑了笑。 他们自然是听到了别人的谈论,但是他们无论是谁都对这样的言语毫不在意。 如果说是迟裕锦的发小在这儿,估计又能大肆吐槽一番。 “你当然毫不在意嘛。” 他大概会这样说,“你就巴不得天下男人都死光,只有你陪在你妹妹身边嘛。” 小时候就能为了自家妹妹和五六个人比自己大一倍的人打起来,现在估计更能升级到哪种地步了。 发小同学绝对不会承认自己是因为年少轻狂的时候,出于某种特中二的念头曾故意靠近过迟墨,然后被迟裕锦逮个正着,然后痛揍了一番而一直怀恨于心。本来那货就是一个无可救药的妹控啊。 他不止一次真挚地想道:就连狂犬病和hiv都能医治了,什么时候把迟裕锦那家伙也拉去医治一下。虽然痊愈的可能性比较小,但是起码胜过让他继续祸害别人啊。 当然这话他没和别人说过,毕竟孰轻孰重他还是懂得的。 也不晓得那个时候谁说漏了嘴,把他送给迟墨一盆玉瑾兰的消息说出去了,第二天他就被揍了——他这辈子都不会相信别人的那张破嘴了! 迟墨和迟裕锦把博物馆里里外外的都逛了一遍。 除了医书外,这大概算是他们少有的几个爱好之一,看上去就跟老年人一样。 阮铃包括发小同学都吐槽过,但是喜欢怎么做,他们还是怎么做。我行我素。 于是接下去的几天迟裕锦带着迟墨把几个之前没逛完的博物馆都逛了一遍。 中|央级别的博物馆里面陈设的物什全然没有重样的。 有没有赝品另当别论。 等把几天假期挥耗的差不多后,迟裕锦就带着迟墨回家了。 智能管家提示有一样东西被寄送到了家里。 是阮铃送来的游戏仓。 她说,这游戏本来就是给迟墨买的,现在迟墨走了,就干脆直接把游戏仓送过来了。 也亏得她有钱,才能不把这么一个几百多万的游戏仓放在眼里。 迟裕锦对游戏仓视而不见。 就如迟墨曾经所想的,如果她喜欢,那么哥哥就从来都不会拒绝。 比喜欢一个人更深一步的——那么就是单方面的偏宠到无可救药的地步。 只要是她的,就什么都好。 哪怕是她给予的伤害,那也甘之如饴,能令人喜悦。 所以从某种程度而言,发小同学说迟裕锦病症晚期,也是不无道理的事情。 迟裕锦慢条斯理地拣起放在游戏仓上的使用说明,上面有开发商的名字,他用随身管家查了一下这个团体,知道这个团体的负责人名字叫做墨流烟。 “墨流烟……” 迟墨顿了顿。 她觉得这个名字熟悉得很,“我好像在哪里听过这个名字。” 迟裕锦点点头,“她是你的学姐。” 迟墨于是也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 迟裕锦没再继续说下去。他看了些资料,又给谁发了几个短讯,然后这才又对迟墨说自己什么时候走,去哪里。 迟裕锦走了之后,迟墨就进了游戏。 游戏仓里的上次放着的营养液还绰绰有余。 游戏重新读档,等她再度睁眼的时候,膝上卧着的南久卿已经悄无声息的睡着了。 她望了望四周,回忆起自己在打出的he结局正好将存档点卡在这里,便就松下了心伸手轻轻地抚了抚南久卿枕落在她膝头的长发。 她有一下没一下的顺着。也不知过了多久,南久卿悠悠转醒,从她膝头撑起,深色的眸子还带着些困顿的茫然。 迟墨忍不住一笑,捏了捏他的脸:“可是睡够了?” 她这么问着,看到他的眸子飞快的瞪圆,像是受到了某种惊吓,但随即又很快地沉了下来。 南久卿像是突然地不认识迟墨了一般,睁眼定定的看着她。就在迟墨觉得有些奇怪的时候,半晌,才从他口中慢慢地传来一句,“娘亲,卿儿还想睡——” 这句的语速比他平时说的要慢上许多,语音也显然是要低上几度。 迟墨真以为他是困了,便道:“那我们回房间睡吧?好吗?”俨然是一副和小孩子商量的口吻。 南久卿又是看了她许久,这才是慢慢地点了点头。 迟墨伸手去牵他的手,将他拉了起来,然后对着他轻轻地笑了笑,“走吧。” 南久卿垂着头,像是困到了极致似的,从喉咙里发出了闷闷的一声应答。 迟墨一直未曾注意到,就在她去握他手的瞬间,南久卿有一瞬间的闪躲—— 只是他的指间轻颤了两下,最终仍是未曾避开,而是紧紧地捏在了一起,任由迟墨握住。 他垂下眼睑,纤长浓密的睫羽化成了一道温柔的弧线,将所有晦涩的思绪都掩在眼睫之后。 因大病初愈而苍白着的唇瓣轻动了两下。 “娘亲……嘛。” 近乎无声的呢喃溶入拂动摇晃的清风中。 ——“哗。” 一声轻响。 唐淮墨怔怔地看着自己被书页割破的手指,目光无神。直到七溯递上手帕来,他才反应过来自己割伤了手。 他顺了顺神,接过帕子拭了拭指尖涌出的鲜血,轻声问道:“可有找到宝儿和卿儿?” 60.第六十章 唐淮墨阖着眸子,神情清冷,无人可触。 他闭着眼睛的样子像是开在冰中的一朵花,浑身上下都浸着冰冷。高高在上,而又不可侵犯。衣角袖口都绣满了近乎沉默的傲慢。 七溯知道他不想听。 是了,关于那位的消息谷主一向来都是不想听的。 他忍不住苦笑。 可是现在又有什么办法呢,他不能不提起远在宫中的高高在上的那位。 “谷主,皇城八百里加急,说太后病重。” 在听到太后二字时,唐淮墨下意识地就将眉蹙起,然而再听到下一句时他却是直接睁开眼拂开了衣袖,起身就向着门口走去。 因为七溯说,“圣上寻得一位神医,能救太后于生死间。有说,那名神医——就是大小姐。” 看着自家谷主疾走的身影,本以为会被受罚的七溯愣愣地伫立在原地。 半晌,他才喃喃自语道:“到底……还是大小姐的名头好用。” 谷里的几个一直跟着谷主的谁不知道当初谷主因为太后的事情和先皇闹掰了,一怒之下辞官回乡,出皇城,建神医谷,十多年都不曾回过京城…… 到底还是大小姐最受疼。 七溯这么想着,起身也向着唐淮墨的方向而去。 如果是要进皇城入皇宫的话,东西可得好好打点一番。 另一边,迟墨自然不知道自家师父已经知道了他们的境况,正向着京城赶来,她只是静静地看着眼前一袭黑衣,手握折扇的笑得一脸风流的清俊男子。 穆梵刷的一下打开了手中的折扇。 雪白的扇面上露出四个大字——“美人如花”。 迟墨冷冷地回视他,眼神清亮逼人。 穆梵觉得她的表情有趣至极,于是不由又提醒她了一句,“这位姑娘,我是个采花贼。” 他 ------------ 分节阅读 44 方才悄然入室后,用的就是这句话作为开场白。 “姑娘,我是个采花贼。” 然后又说,“现在,姑娘猜猜我准备做什么。” 采花贼能做什么——除了采花还能做什么? 这无论是穆梵,亦或是迟墨都知道。 只是……这位采花贼小哥,你能不别顶着【可攻略角色·唐淮墨暗卫穆梵】的名头来采花吗? 穆梵自然不知迟墨手上的地图早就把他的身份泄露的一清二楚了。 他手一翻,手上象牙骨的折扇就将另一面转开了。 ——“风流快活。” 他先说自己是个采花贼,又问她准备做什么,现在转开了这一面扇面……即便知道他是自家师父的暗卫,迟墨也不由暗暗抽了抽嘴角将脸别开了。 看见她的小动作,穆梵眼中忍不住含却了几分笑意。 他极快地将眼眸中的笑意敛下,状似格外真挚地劝慰道:“姑娘,良宵苦短,我们还是莫要浪费时间了。”说着,他就去扯身上的腰带,仿佛下一秒随时都会欺身而上一般。 迟墨于是又把脸正了回来。 她定定地看着穆梵抽去腰间配着圆润明玉的深色腰带,那种目不转睛的专注度让穆梵忍不住有些不安。 他又脱去了一件衣服,然后停下了手,“姑娘。” 他借以打趣的口吻来遮掩自己不敢再脱下去的事实,“你不脱吗?” 笑话,再脱就真的是怎么解释都说不清了。 要是让穆长风知道了,他岂不是吃不了兜着走。 只是穆梵也不想想,他半夜三更的翻窗进人家姑娘的房间,孤男寡女共处一室,还言语暧昧出口调戏——这哪一件事说得清? 唯恐天下不乱也不是这么一个唯恐的做法。 迟墨看了看他,开口道:“你想喝水吗?” 穆梵一愣,没想到她会突然问出这么一个问题。 这问题和他们刚才的对话有关吗? 见他不表达,迟墨又道:“我觉得你还是喝口水比较好。” 穆梵:……我突然有不好的预感。 迟墨对他一笑,“我还不想你现在就死。” 这样的笑容和之前他看到的无论哪一次笑容都不同。 明丽无比的笑容,在连灯火都未曾点起的昏暗的内室就像是一道迅疾的流虹,却带着几分狡黠。 穆梵像是想到了什么,立刻为自己把了把脉。 好歹是和唐淮墨二十多年的交情,把脉这种事他也是懂得。 只是懂虽懂…… 穆梵哭笑不得放下手。 谁又能告诉他这小丫头到底是什么时候给自己下的毒。 他忍不住又看了几眼坐在床上抱着被子的迟墨。 怎么看都不像是一言不合就下毒的人啊,还下的这么无声无息的。 莫非当真是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 想当初他见的时候还是一个圆不隆冬,走几步就摔成了颗球的小团子,转眼就长能耐了。 也不知道穆长风究竟是怎么教的。 迟墨收到了他的眼神,淡淡地睨了他一眼,“你还不喝水?” “喝喝喝。” 穆梵点头,身影在夜色中一闪,就如闪烁明灭的一点火光一样瞬间就出现在了桌旁。 他给自己倒了杯茶,一口气就喝了下去,“美人儿说的话我自然是要听的。” 迟墨于是淡淡地问道:“如果美人叫你去死呢。” 穆梵险些一口茶就喷出去。 他呛了几下,心道这小丫头还真能整事,这让他怎么回答,便转过了头,对着她一笑,口中莫不风流的说道:“自然是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这话的意思便是说,美人儿让他死,他莫敢不从,只是这死却不能白死,需得讨要些好处。 至于什么好处——那就不必多说了。 采花贼还能要什么好处。 “嘴倒是挺能说的。” 穆梵笑了两声。迟墨的避而不谈让他找回了几分面子,让他不由扬了扬眉,有些得意忘形地对着迟墨调戏道:“美人儿,哥哥的嘴不止能说会道,别的也不错,要不要试试?” 迟墨静静地看着他。 半晌,她才仿佛屈尊纡贵般的开了口:“如果你的嘴唇还能用的话。” 穆梵一顿,下意识地,他就伸手摸上了自己的唇,当即吓了一跳——他的嘴唇怎么肿了?! 这当真是肿的没有任何征兆。 穆梵在自己的嘴唇上狠狠地擦了两下也无济于事。 突然地,他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捏起手中的杯子放在鼻尖轻轻地嗅了嗅。 有股很淡很淡的酸味,和茶叶的涩意混在一起传到鼻中倒是有些模糊不清。 穆梵伸出食指,指腹贴着杯壁蹭了一圈。 他舔了舔手指,有些甜,舌尖微麻。 “……桑兰。” 这玩意平时也就当个调味料,但是遇水碰到皮肤可是会红肿起来的。 穆梵突然地有些回过味来了,“你没有下毒。” 迟墨看了他一眼,“我什么时候说我下毒了。” 奇怪的是,穆梵竟然从她那无波的眼神中看出了嘲笑的意味。 这不是当然的嘛,先前还信誓旦旦说着要采花的采花贼却被一个弱质芊芊的小姑娘把玩于鼓掌中,这怎么看都该是引人发笑的一幕。 穆梵忍不住又摸了摸自己肿着的嘴唇,笑的有些无奈。 这小姑娘真会骗人。 他忍不住这样笑着。 明明房间里什么都没有,她却用似是而非的话让他以为自己中毒了,骗他喝下涂着桑兰的茶水。 可是不知怎么的,他却生不起气来。 虽然生不起气,但是总是要象征性的装一下的。 于是他道:“长得漂亮的女孩子果真是爱骗人。” 迟墨却回他:“正是因为漂亮,才需要骗人。” 正是因为容貌难遮,才更需要言语婉转。 “美人儿说的是。”穆梵一本正经地点头,“我就喜欢被漂亮的姑娘骗。” 这么说着,他扯动了肿着的唇角,嘶了一声,又立刻将笑容掩了下去。 迟墨不动声色地笑了。 师父也不知从哪里找来的这么不着调的暗卫,也不晓得这么胡来是否会受到处罚。 她当然是不知穆梵的来历,只当他是唐淮墨知晓了他们的行踪,特地派来护卫他们安全的,一心只以为穆梵扮成采花贼自是有他不可说的缘由,却不成想,他就是好看乱子罢了。尤其是唐淮墨的乱子。 眼见着迟墨扯开被子整了整又要躺下继续睡,穆梵不由挑了挑眉:“美人这是已经迫不及待要与我共度良宵了吗?” 然而迟墨却只是将被子抖开,抬起眼漫不经心地看了他一眼。 穆梵死性不改,打开手中折扇用扇面掩住了自己红肿的嘴唇就当作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了,笑嘻嘻地凑到了床沿,“月色正好,我们就不做些什么?” “月黑风高夜,倒是挺适合杀人埋尸的――” 61.第六十一章 月黑风高夜,既不适合杀人埋尸,也不适合红烛苦短。 “今天比较适合赏月。” 穆梵一本正经地把迟墨拉上了琉璃瓦铺成的屋顶。 宫里的屋顶多是这种材质的,远远看去被月色覆盖着的飞檐斗拱皆像是突然有了生气,在夜色的宣张下显得越发的栩栩如生。 只是这澄亮的琉璃瓦虽如火树银花一般,美丽得不可方物,同时却也有着另一种致命性。 那就是薄和滑。 这大片的琉璃瓦建着可不止是为了好看。 若是轻功不过关的人踩在这琉璃瓦上就算没有一脚踏破而摔下去也多少会发出几声声响。 就比如迟墨。 她不是轻功不过关。她是完全不懂轻功。前一脚才踩上檐口,下一秒就直接踩碎了瓦片整个人差点没从屋顶上摔下去。 虽然穆梵眼疾手快地把她捞进了怀里,但是却仍没能避开碎落的瓦片从屋檐上掉落下去的声音。 当碎片击落在地上时,他们下意识地对视了一眼,而后耳边传来侍卫调动的整齐的脚步声。 穆梵果断地抱着迟墨转身就跑。 迟墨也很是配合的一声不吭。 等他们停下来的时候已是站在另一个屋顶上甩去了那些侍卫的影子。 穆梵摇了摇手中的那把将“美人如花”对着迟墨的折扇,从容地坐了下来。 很是随意的坐姿,甚至连衣摆都没抛开便肆意地席地坐下。 用手中折扇挡住自己依旧红肿的嘴唇的穆梵以寻常人的目光看来确实是个不可多得的俊美到风流的少年郎,即便是流年都不能在他的身上留下任何的痕迹。这点倒是与唐淮墨格外的相似。 “这个是舒景岚的寝宫。” 见迟墨还是定定地站在原地,浑身上下都透着一种如临大敌的意味,穆梵忍不住想笑。 明明之前对着他这个采花贼还是一副游刃有余的样子,现在却仿佛颠倒了模样—— 他轻笑伸手握住她皓白的手腕,伸手一扯就把她扯到了自己的怀里。 “既然是她的寝宫,那就随意了。” 迟墨措不及防地被他拉了下去,脚下一个趔趄就摔进了他的怀里。 穆梵手臂环住她的腰身,就将她一托,让她坐在了自己的腿上。 在这期间,他们身下的瓦片发出了一声极为微弱的响声,好在没掉下去。 迟墨颇为谨慎地往前探了探身,看了眼凌空的翘角朱甍,又回头看了他一眼,取舍之下,她还是决定让穆梵抱着自己好了。 穆梵从她那两眼中就看穿了她打的什么主意,忍不住笑了一句道:“鬼灵精的小丫头。” 这怎么看都不像是穆长风能养出来的啊。 头顶的星星像是参合着某种规律,明明灭灭,连绵不休。 亘古横空的星河从他们的头顶铺设而过。 穆梵抬起头,饶有兴致地看着头顶天環之上镶嵌着的星斗,问道:“小丫头,有人教你认过星星吗?” 他现在已经懒得去装出一个采花贼的样子了。 很少有人能在浩瀚的星空下继续做出伪装。 最起码,他不能。 迟墨回身看了他一眼。穆梵正抬起头静静地看着天空,深色的眸子沉下了天宇之上夜空星星点点细碎的光,因桑兰而还带着几分过分妖冶的红色的唇角轻轻地往上压着,看起来是一副轻松惬意的样子。 于是她又回过了身,学着他的样子将头抬起,摇了两下。 确实没人教过她认头顶的星星。 于他们而言,头顶的星球早已经是被征服了土地。 而人们一向来只垂涎于自己所没有的,却对自己所拥有所占据的视而不见。 这大概或许就是生而为人的愚昧之处,哪怕他们已将科技发展到了一种如何登峰造极的地步。 听到迟墨这么说,穆梵不由挑了挑眉。 那张无时无刻都带着几分风流戏谑的面容上此时被几分孩子似的兴致勃勃所取代。 “那你听好了。” 这是一种谈到自己擅长领域后等不及想要显摆的表情。 “那个——” 穆梵伸手指向头顶斜前方的一颗星星,“就是那颗最亮的星子。”其实这些星星的亮度对于迟墨而言都是一样的光度,只是穆梵说了最亮的,她也就顺从地点了点头。 穆梵道:“那个就是紫微星。” 迟墨知道这个,它的别称就是北极星,听说是用来指路的,虽然在新时代它也就只剩下一个摆设的功用了,剩下的最多的也只是让学生计算它的模拟星转周年。 “那个是斗数之星。” 穆梵说道,“帝王之星嘛,唯我独尊、至高无上。同宫、相邻宫、对宫及三合会宫中的诸星曜暗可定吉凶。” 但说完之后,他就又皱起了眉,低头对迟墨抱怨,“其实我挺烦说这个的。”他蹙着眉,“看个星星就好好看呗,还非得被那些乱七八糟的星象、劳什子的命宫。” 对于他的这句话,迟墨倒是深以为然。 他们只是看个星星,也不是以占星卜 ------------ 分节阅读 45 卦为生,对那些星象命宫的一知半解也就算过的去了。 穆梵似乎不太想继续说紫微星了,就伸手指了指旁边的星星,说道:“那个是北斗九星。也挺好看的对吧?” 其实就是北斗七星的旁边又加了两颗辅星。 只是后来辅星渐渐隐失,成为“七现二隐”,才变成了后来的北斗七星。 迟墨不是读这个的,对于这些也只是懵懵懂懂,多是穆梵说什么,她就听什么。时不时他会沿着星辉的道路比划两下,打出几个莫名其妙又很有趣的手势来问她像不像、好不好看,她点了点头,便会说像,又说好看。 这么看着,天宇中的星星也被认去了许多。 但实际上,斗转星移,就如同时间和流水是不断律动着的,星星亦然。 穆梵所告诉她的星星不过是这一地点这一时刻他们用眼睛所能看到的罢了。而不同地点不同时间他们双目所不见的星星却又不知凡凡。 这个穆梵自然也是知道的。 “最开始学的时候,那个老头子就说了——什么每一颗星星就是一个人的命途。有明有暗。今天陨落了一颗,明天又会升起数颗。” 穆梵似乎不太乐意说这个,“说实话,挺烦的。每天就是命命命的,动辄就天道之下,不可拂逆。”其实从他眼底深深看去,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更像是深恶痛绝。 听他似乎冷笑了两声,迟墨便坐在他怀里扭回了半个身去看他。 穆梵看着她,瞬间就笑了,“小丫头这是拧麻花呢?” 他抬起手掐了掐她的脸颊,即便是不笑也挑着狭长的眼尾显出几分风流意味的眸子骤然储满了浓浓的笑意。 迟墨定定地看了他一会儿,确定了他是真的在笑后就慢吞吞地将手抬起打掉了他掐着自己的手,那故作不在意的表情简直就让穆梵忍不住一阵一阵地发笑。 怎么穆长风家的小丫头越看越可爱呢。 难怪他这么宠着她。这样沉默寡言又乖顺贴心的小姑娘换谁谁不宠? 又不知在檐顶坐了多久,迟墨已是半闭着眼睛靠进了他护在自己身后的怀里。 穆梵不晓得是用了什么法子避开了在永明宫周边巡逻的侍卫,静静地坐着看着头顶涌如奔腾长河的繁星。 他抱着迟墨,就像抱着一朵花。 娇娇软软的一朵花,就这样攀附在他的怀里。 穆梵仰头看着星空,突然觉得胸口一沉,垂眸一看才发现是迟墨睡倒在了他的怀里下意识地将整个身子都向着他的方向蜷了过来。 他一时又是觉得好笑又是觉得气愤,只觉得这姑娘竟能在他这采花贼的怀里睡过去了也倒真是胆大,若他要真是采花贼她岂非是在劫难逃了——就算他不是采花贼,但好歹也是个成年男性啊。虽说……年纪是大了点。咳,其实也没比她大多少来着,就百来个月罢了,也不算大。 他这么宽慰着自己,心说反正要比穆长风小。 至于是小几个月还是几天——这便算了,没有勇气深究下去了。 将身上脱了又穿,穿了还的脱的外套盖在迟墨的身上,穆梵将她打横抱起。 怀中抱着的重量让他下意识地轻轻掂了两下,只觉得轻若无物。 “怎么这么轻,穆长风怎么养的——” 穆梵抱怨的话语脱口而出。但随即,他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将眼神放在了怀中迟墨散开的长发上。 没有哪一个女子在入睡时还将头发束起,她自然也一样。 如雪的长发曳落在他的胸口和腕间。风吹几度,长发倚风慢摇,翻卷着泛上他微微分开的手指间,仿佛将他的手腕与指尖一并缠起。 穆梵终究还是空出一只手,将带着她长发的手指慢慢地抚上她单薄的。 “到底还是个不知世事的傻孩子。” 白发随着他的手指游移的速度一寸寸的脱落,垂在她的唇角,一时竟分不清究竟是她的长发更苍白,还是她的眉眼更加的残弱。 62.第六十二章 迟墨早上起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回到了自己的房间,棉被厚厚实实的盖在身上,悄无声息的宫殿披撒下初升的光芒,昨晚的一切都仿佛只是一场梦中梦。 只她的床沿放着一张纸笺。 她拿起纸笺,上面只龙飞凤舞地写了一行字,“美人儿,我还会来找你的。” 的字最后一笔延下时,被拖得长长的,又在收尾的时候往外一勾,倒是轻狂,很是有他疏傲的感觉。 这暗卫真是闲的没事做。 看完了之后的迟墨只有这么一个感想。 她将手上的纸笺一折,送入一边燃着烟气的香炉中。 这毕竟是后宫内闱之中,一切皆需谨慎。 换上了一身小皇帝送来的鹅黄色的襦裙,这辈子都没穿过这么粉嫩颜色的迟墨难免觉得有些局促。 她拢了拢耳边的长发,最后也只用了一根黛蓝的发带绑成了一个简单的马尾。 她走出房间,却正看到有一道茶白的身影踱着日光慢慢地向着她走来。 仿佛是未曾预料她会站在门口,南久卿先是一顿,那张温文尔雅的脸上透着一种晶莹剔透的疏远与淡漠。一刹,眼前一身衣白的青年和回忆中踏月而来的身形相重叠,迟墨在瞬间有种他已经恢复了记忆的错觉。然而下一秒,一身温润谦和的青年便整个的扑了过来,将她紧紧地抱在怀里。 “娘亲——” 他这么喊着,俯下|身用脸颊轻轻地蹭了蹭她的发顶。 “卿儿一晚上没见到娘亲了,好想娘亲啊。” 迟墨果断地收回了刚才的想法。 如果他恢复了记忆,没一巴掌把她拍开就不错了,还能这么热情地抱过来呢…… 她这么想着,倒是没看到抱着自己的南久卿垂下流转着暗芒的深色眸子。 她比他要矮上许多,被他抱着时整个人都被包的严严实实的,自然是什么都不看到。 南久卿也不知道在想什么,只是抱着她,将下颚靠在她的肩头,慢慢地将脸垂下,埋入她的肩窝处。 迟墨的身上有一股很淡的味道。 但这并不是草药味,也不是女儿香,而是如同霜雪一样的——飒飒的,几乎能听到冷声的冷冽的味道。 淡到极致的冷,几乎快溶入另一种显得格外温暖的味道之中,模糊了明暗与冷暖的界限。 ——为什么他能忍受她的触碰呢? 恢复记忆后的南久卿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 如果说失去记忆将她当成了自己的母亲,那么他现在已经记起了一切,又为何不会抗拒她的触碰呢? 仿佛是为了迎合心中的困惑,他动了动手指,手臂的力道慢慢收紧,将她更加用力地圈进自己的怀里。 他将她缓缓收入怀抱,呼吸的声音在距离的迫近之下渐渐清晰起来。时间就此停止,甚至倒流,一切不确定或困惑都被沉落,所有跳动的思绪都因她而镇定。 好像非但不讨厌,还——很喜欢? &&& 早膳用过之后,迟墨就去永明宫给太后例行诊脉。 南久卿自然也跟着一起。 虽然太后是自导自演生了一场大病,但是好歹面子上的程序也是要过一下的,否则难道要说一朝太后是特意装病为了引一个男人过来吗?那不用小皇帝动手了,光是太后就能让她喝一壶的。 这么简显的道理,小皇帝自然也懂。 他也没想让迟墨真能配出相思病的方子,只让她好好调养一下太后的身子就罢了。毕竟装病总是先自损,再示弱的。 迟墨便开了一个养生安神的方子。 太后娘娘明确表示自己不喝。 有这么一个妈,小皇帝估计也是一个头两个大,跟着就跑到了永明宫一通好劝。 太后娘娘说不喝就是不喝,除非你让那个给我看病的小丫头来喂我。 小皇帝百般无奈,但说其他的又没有用,只好答应了。 对此,无辜的迟墨表示:exo me?这我有关系吗? 当然没有关系,她顶多算是一个三角恋中被牵扯到的小角色,但谁让她是唐淮墨的徒弟呢。谁的徒弟不好,谁让她偏是唐淮墨的徒弟呢? 皇太后,先皇,唐淮墨。 这三个人的事情就连小皇帝都不好插手,也只能委屈她了。 为人徒弟,总是要为师父担上那么一点的,哪怕是无妄之灾。 更何况,天命或不可逆,君命或不可违。小皇帝都已明确下了指令,这还要她怎么回? 因此迟墨也只好天天向着永明宫跑。 身后珠環腰佩的宫女提着朱红的食盒,食盒里放着熬好的药汤和各色的小点心和蜜饯——后者是在喝完药之后用来祛除口中的苦味的。 这当然不会是迟墨能够想出来的。 想也知道是小皇帝。 他的孝子情已经深深地令迟墨所折服了。 太后听迟墨夸过小皇帝。 太后自己也承认,“他是个乖孩子。” 她这么说着,脸上却是苦笑着。 迟墨适时地将从宫女那里接过的药汤递了过去。 她小小地抿了一口,也不管苦涩的药汤浸在舌根,又说,“他从小就让人省心。” 她说了一件事,是小皇帝小时候的事情。 那个时候小皇帝还不是小皇帝,他甚至不是太子,只是一个皇子。 然后,这个小小的皇子去种了一盆花—— “花?”迟墨有些疑惑。 “是啊。” 太后收回有些走神的思绪,笑了笑,捧起手中的药汤又小小地喝了一口。这种斯文秀气的喝法让迟墨不敢苟同。 “一盆金色的万寿菊,说是要送我的生辰贺礼。也是难为这孩子每天从上书房放课后就去御花园倒腾这东西。” 她轻笑了两声,尾音中难得带着几分真切的笑意。 迟墨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 太后于是又说了几件小皇帝小时候的事情,也不屏退左右,就这么枕在软榻上倚着身后的冰枕对她细声说着。 迟墨无所谓地听着,偶尔应一声证明自己是在听着的。 就在太后说到小皇帝有一次下观鱼台子想摸条鱼上来时,有一个一身水蓝宽袖的宫女款款行来。 她俯身在舒景岚的耳边不知小声说了一句什么,却令她将眉都皱了起来。 舒景岚于是看了她一眼,“他今儿怎么得空来了?” 宫女笑而不语,主子的事儿她们总是不好议论的。 好在舒景岚也没真的想听她的回答,将手上还剩着一半的药碗递了过去,说道:“他既然来了,就叫他进来吧,我也是许久未曾见过他了。” 那宫女接过便俯下柔软的腰身,温声应了一声“诺”就以这样的姿势小步往后退了几步,等退到了檀炉的桌旁这才又直起身,回身向殿门走起。 不多时一个锦衣玉冠的青年便从漆红的正门走了起来。 “儿臣给母后请安。” 舒景岚拨了拨手上殷红的玳瑁,将眼眸垂下的动作甚至显得有些漫不经心,“怎么突然想起来看我这个老太婆了。”她这么说着,话语中却是藏了几分笑意。 迟墨瞬间便反应过来了,这该是贤王云久辞,舒景岚的幺子。 后宫一向是尔虞我诈与八卦最为盛行的地方,他们暂居的地方虽说清净,但也免不了传来几句流言蜚语,迟墨权当下酒菜听了过来。 先皇云逸楼平生后宫就仅有两个女人。 一个是皇太后舒景岚,另一个便是皇太妃封箬韵了。 有传言说先皇即位初期对太后厚爱有佳,恩宠不断,帝后和谐,鹣鲽情深,云逸楼甚至许诺舒景岚三千弱水只取一瓢饮。 若是他再昏庸一点,那么估计也是能做出烽火戏诸侯只为付取一笑的事的人。 只是云逸楼并不是一个昏君。而他对舒景岚的承诺也止到第五年开春。 ——红妆开十里,筵开吉席醉琼觞,银蟾影连城。 云逸楼迎娶封箬韵的时候摆了整整五十台嫁妆,金银珠宝各色手玩更是如流水一般涌入封家。 但见新人笑,那闻旧人哭。 许下复又毁去的承诺才最可笑。 迟墨不知那时候的舒景岚是否是天寒翠袖薄,日暮倚修竹,舒景岚显然也没有想让任何人 ------------ 分节阅读 46 知道的意愿。 她膝下三子,长子云锦黎,幺子云久辞。唯有次子死于幼年的一场天花,销声匿迹。 有人猜测云久辞的名字便是她因为次子早夭的缘故才取了这样的名字。 ⑧ ○ 電 孑 書 w W W . T X t ○ 2. c o m 否则,久辞——久辞。这样不吉的名字如何能在宫中站住脚? 虽然迟墨倒是觉得这名字说不定会更有深意。 正这么想着,舒景岚身前的青年便起了身,抬起了清俊的面容微微讪笑着,“母后是哪里的话——”这么说着,话音在看向舒景岚身侧坐着的迟墨倏得戛然而止。 “你……”从他口中带着几分诧异地吐出了半个字眼,便没再说下去了。 迟墨将他认出来了。 这不是风月阁中帮她装了门又听他念了一整晚的医书的人吗? 还真没想到堂堂贤王还有逛花楼的爱好。 她这么想着,眼角余光扫了一眼若有所思的舒景岚,便出口随意调侃了一句:“贤王殿下是来听上次没念完的半本医书吗?” 63.第六十三章 云久辞:…… 舒景岚倒是有了兴趣,“迟墨念的是什么医书?” 迟墨回答她:“是《黄帝内经》。” “这书你师父也爱看。” 迟墨:……不要提我师父,谢谢。 在场的两个当事人都将声音静了下去,反倒是舒景岚,也不知什么缘由的,她突然笑了起来,虽有病态但依旧照人的容色中透出几分盈盈的笑意,这样的笑意比之寻常的时候更加动人。 “他那时还喜欢看《千金方》和《伤寒杂病论》——迟墨可有看过?”她问她。 迟墨只好回道:“看过的。” 而且看的都是唐淮墨做过笔记的。 “既然看过了便念来给我听听吧。” 舒景岚叫人去拿医书。 迟墨推辞无用,只好照做。 只是可怜了云久辞,上次听了一本《黄帝内经》,这次听了一本《千金方》。 等小皇帝下了早朝赶到永明宫的时候,迟墨已经念了十多章了,云久辞坐在一边昏昏欲睡。 舒景岚撑手扶额倚在冰枕上,听到迟墨缓住了继续念的声音便就睁开了眼,正巧看到了止住宫女与太监行礼的小皇帝,“皇儿如何来了?” “来给母后问安。” 舒景岚谑笑着扫了一眼一边坐着的云久辞,道:“那你们兄弟可真是心灵相通,连给我问安都赶了个巧。” 听她这么说,云锦黎也是看了一眼云久辞。 云久辞一听到自己的名字被提及就立刻坐直了身,僵僵地虚靠在太后的身边。等小皇帝将眼神移过去的时候,他就马上将头垂下,一副等着挨训的模样。 小皇帝当下就皱起了眉,“贤王数日不曾拜过母后,今日倒是有心了。” 云久辞一言不发,一脸的小媳妇儿样。 迟墨突然觉得这一家子倒是有趣的很。 舒景岚和她单独说话时总提着小皇帝小时候的小事说起,唇角不时地泛起笑意,而小皇帝对着她时也亦是关怀有佳,便是喝完药汤是否送上祛除苦味的蜜饯都能及时想到——这明明该是母慈子孝的一对,碰着面时却反而显得生疏不已,简直和陌生人没什么两样。 而云久辞和舒景岚却又是另一个样子。 舒景岚无论是话里话外都纵着云久辞,云久辞却偏偏对她有一种避之不及的感觉,只是在受到了云锦黎的冷遇之后会下意识地寻向她一点。 云锦黎和云久辞这对兄弟也是怪异非常。 哥哥娃娃脸,却生生要装出闫肃不苟言笑的模样 弟弟一脸风流相行动间却已经将自己自己的蠢萌暴露的一干二净。 只是也不知道什么缘由,这对表象皆不一的兄弟相处得倒是不那么和谐。 云久辞对云锦黎如何暂且不提,云锦黎对着云久辞的敌意那完全是显而易见的。 虽然是觉得有趣,但是这也不是她必究不可的事情。于是她便合起手上的医书作壁上观。 只是小皇帝看了她一眼,突然地就将话题扯到了她身上:“迟姑娘在念书?” 迟墨点头。 “念的什么书?” 迟墨也没有迟疑,就将手上的封页扬了起来,也不知道小皇帝见了是不是得暴跳如雷。 事实证明,小皇帝当然没有跳起来。 若真的是那样喜形于色,他这皇帝也别当了,趁早下位算了。 但他却扫了扫眉,将眉一挑,很是凌厉的一眼,遽然又化在眼眸深处,只有虹膜上浅浅一道光才显出方才的几分冷意不是错觉。 他开口问道:“可是母后提议的?” 然而这话——不好说。 说念书自然是皇太后提出来的,但这念书的茬却是她先提出来的。如果不是她调侃了云久辞一句,舒景岚也不会突发奇想说是要她念书。 迟墨也不知道这应该怎么说。 然而云久辞却帮她回了话:“皇兄……是我。” “是你?你又在胡闹什么?” “我——” 云久辞磕绊了几下,“我就是听说鬼医姑娘挺有名的。” “名声又不是念书念出来的。” 小皇帝目光冷冷地拂了他一眼,“这是朕请来的大夫,你可别把人和你身边的那些乱七八糟的女人给我弄混了。” ……乱七八糟的女人。 没想到那个时候蠢萌的听她念了一整晚医书的贤王也是个风流角色。 也是,若是不风流,便也不会逛风月阁了。 迟墨暗自点头。 云久辞看起来对小皇帝这句话颇有辞色,只是张了张嘴,最后却又只是将眉蹙起,捏紧了手指一言不发。 倒是舒景岚见到小儿子这欲言又止的模样忍不住出声道:“不过是些女人罢了,若久儿喜欢,哀家明日便可给他挑几个伶俐的女官过去。你为人兄长的,未曾以身作则也就罢了,也不晓得好好教导弟弟开枝散叶。” “他身为贤王,以贤为封号,本该是贤明英达,但却沉湎女色,穿行声色犬马——” 云久辞默默的收紧了手指。 话不投机半句多,太后只幽幽道:“我就是个妇道人家,也不懂你们这些高位人心里想的究竟是什么。我也老了,求个子孙承膝、家和万事兴也就罢了。”说着,便是冷笑了。 小皇帝脸色当即沉了下去,一瞬不瞬地看着她。 太后静静地回视着他。 片刻,小皇帝拂开衣袖,松开紧攥着的手,冷声道:“既然母后执意如此,那儿臣明日便选几个女官送入贤王府——” 皇家纠纷,她还是不要蹚浑水来得好。 迟墨这么想着,正想淡化自己的存在感,却不想小皇帝将眼神一横就看向了她。她一愣,便听见他道:“朕还有事。” 迟墨很是上道:“恭送陛下。” 宫女和太监也随之跪下:“恭送陛下。” 一传十,十传百。 侯在永明宫殿门口的值班护卫也齐齐跪下:“恭送陛下。” 小皇帝没多说什么,深深地看了迟墨一眼后转身便走了。 殿中的宫女皆是伏身在地,镶嵌着曼妙褶皱的罗裙铺设在地上化成朵朵连绵的小花。 等舒景岚说了一声起来吧,她们这才从都款款起身。 有些疲惫的叹了口气,舒景岚将手往前额一撑。 迟墨于是拿起手中的书本,续着刚才没有读完的继续读了下去。 她清冷的声音一在殿中漾开,低着头的云久辞和闭着眼的舒景岚皆都向她看去,见她仍是面无异色、无喜无悲地慢慢读着,倒是都不由一笑。唯一不同的,便是舒景岚一直笑着,云久辞却是又很快地将脸上的笑意敛去了。 等舒景岚睡去的时候,迟墨便退了出来。 临走时她的手上还拎着一盒点心。 这是太后赏赐的,她不敢不带着。 才走出永明宫,就有一直候在一旁的侍卫告诉她说小皇帝已经在御书房等了她许久了。 这御书房本是军机大臣下朝后与皇帝探讨朝中大事的地方,本不该有女子踏足,而如今迟墨却荣冠殊常,着实令人眼红。 只是身为当事人,迟墨却只想叹气。 想也知道小皇帝找她是因为刚才的事让他不舒心了。 她这是医了太后,医皇帝——都是心病。 许是这宫之中只有她与南久卿两人是外来的,对这朝堂中的浑浊的境况一无所知;又或许是她的表现已经完完全全的展露了自己的立场。总之,小皇帝对她在心里话这方面可谓是推心置腹。 唯一让迟墨觉得庆幸的,便是南久卿似乎听话了不少。 若是以前,她去御书房,他也必是要跟着的。若她想不让他跟着,还得劝上个把个时辰,许下若干个不平等条约才能摆平。而他现在仿佛乖巧了许多,她只说要先离开一会儿,他便抬起了头,对她笑的甜的几乎能将整颗心都化了,说道:“那娘亲要早点回来哦。卿儿在家乖乖地等着娘亲。” 那么一个风清朗月的青年,笑起来却让人禁不住想跟着他一起笑。 迟墨忍不住在他的额头上亲了一下。 “娘亲会早点回来的。” 她此时难免有一种吾家有儿初成长的感觉,一时间竟也没注意在她将柔软的唇瓣印上他额头时,南久卿那不容忽视的错愕。 迟墨走进御书房的时候正好赶上安沉秋从内将门推开。 他仍是当初那一身银色甲胄,身形遒劲,身上似乎还夹带着战场上滚滚硝烟。 迟墨半抬起眸子与他对视了一眼。 安沉秋于是退后了一步,向着他微微颔首,侧身绕过她便离开了。 他的举止并不显得粗俗,也并不显得傲慢,一点都不像拳掌军符,被整个京都称颂为百战不殆的“战神”镇国将军。 她这么想着,步子就不免在门口踌躇了片刻,接着就听到了御书房里摔东西的声音,和小皇帝的斥怒声。 “混账!——他的眼里还有没有我这皇帝了!” 第六十四章 【64】 迟墨弯腰拾起地上的奏折。 这份奏折的样式看起来与其他的不太一样。 但是不管一不一样,迟墨都只是淡淡地扫了一眼,就将翻开的奏章合上了。 小皇帝从桌案后走来,垂旒在他眼前轻轻摇曳着,脱口便道:“狼子野心的畜生!” 这当然骂的不是她。 “陛下。” 迟墨将手上的奏折递了过去。 小皇帝显然是气得不清,从她的手上接过了奏折后又重重地扔在了地上。 他问她:“你说朕究竟要待敬王如何之好,才能令他真正的做到尊朕敬朕!” 这话显然是白问了。 若是一个臣子真要敬上,那么无论皇帝做什么,他都是忠心耿耿的,反之亦然。若他早心生愤懑,那么无论皇帝做什么,颁给他多大的功勋也是枉然。 这话当然不能直说出口,于是迟墨就只摇了摇头。 她递上手中的食盒,“我不知道,但是陛下想吃点心吗?” 小皇帝的气哽在喉咙里,横了她一眼:“不吃。” “那好吧。” 迟墨收回手,抽开了食盖,自己拿了一块杏仁酥咬在嘴里。 小皇帝被气笑了,“朕说不吃,你便就自己吃了?你简直和云邵京一样没把朕放在眼里。” 迟墨一本正经地回道:“陛下金口玉言,说不吃就是不吃。” 见他唇角略略有所抽动,她便又不慌不忙地加上了一句,“况且,民女与敬王不同。民女未曾将你放在眼里,但是民女却是将你放在心里的。” 小皇帝一怔。几乎是下意识地,他寻过眼神去看她的表情。 也不知是出乎他的意料,还是在他的意料之中——迟墨是垂着眼睫,面无表情地将这句话说出口的。 她似乎并不知道这句话有多么令人觉得暧昧。 瞬间的,小皇帝松了口气,又叹了口气。只是那叹气的动作何其之快,快的就连他自己都未曾注意到。 他收住了自己多余的情绪,若无其事般地从食盒中捻起一块马蹄糕送进嘴里。 迟墨顺着他的手指向上看去,最后将眼神落到了 ------------ 分节阅读 47 他的脸上。 她问:“陛下不是不吃吗?” 小皇帝眼睛都不抬一下:“朕只是开了个玩笑。” 他吃东西的时候两边的腮帮子鼓鼓的,看起来就有让人想捏一把的冲动。 当然最后她也没敢上去捏一下。 两个人就这样一个食盒的点心瓜分完毕了。 等小皇帝再坐回去批改奏折的时候,食盒已经被宫女拿下去了。 有送上文书的太监穿着宝石蓝绣仙鹤长袍迎了上来,“陛下。”他道,“敬王妃求见。” 小皇帝搦管的手一顿,笔尖的流墨便顺着他滞住的动作慢慢地淌下一点浓色。 半晌,他才闭了闭眼,掩去了眸底的疲色,开口道:“她来做什么?”早上这一连串的事情已是让他疲于应付了。 “敬王妃说等见到了您,您自然会知道的。” 小皇帝放下手中的笔,自己亲手去研磨,回道:“不见。” “敬王妃说,若您不见她就长跪御书房。您不见,她不起。” “那便跪着好了。”小皇帝冷笑,“真当朕这青天白日的都没事做吗?” 见他态度坚决,那太监也只好退下了。 小皇帝放下墨锭,提笔又写了两个字。 只是他写下的力道却时重时缓,笔锋时慢时断,一看就没把心沉下来。 迟墨正将最后一块石榴饼咽下去,说:“若真这么心神不宁,陛下还不如出御书房看看。” 小皇帝瞪了她一眼。 迟墨觉得奇怪,“陛下这般的心浮气躁,那倒还不如衬了自己的心意出去看看。”现在这个样子完全就是在蹉跎时间罢了。 谁知他却将桌上的奏折都拂开了,“你懂什么!” 镶着明晃晃金印的奏章噼里啪啦地掉在了地上,却宛如砸在了御书房里所有人的心上。 他们纷纷跪倒在地,心惊肉跳,齐声道:“陛下息怒——” 于是整个御书房中就只有迟墨和他是站着的了。 迟墨定定地看了他一会儿,摇头道:“民女确实不懂。”接着她也就随从大流地跪下了,“陛下息怒。” 云锦黎喉头一哽,想说什么,最终却还是止住了,只敛下了长袖下的双手捏紧了手指。眼前垂旒沉沉,没住了他的神情,只隐约见着曳动的玉珠之间他的目光欲言又止,最终拜服在一片漆黑之中。 “都退下吧……” “诺。” 迟墨也跟着走。 玉阶空伫立,只剔透晶莹的玉面映着小皇帝独自一人晦涩的神情。 走出御书房的时候,迟墨顺眼瞥了一眼跪伏在台阶上的年轻女子。 她一袭广袖蓝衣,梳着矜持的夫人髻,静静地跪在那里,身后仅只带了两个侍女,一同陪着她跪在御书房的门口。 她低眉顺眼地垂着脸,从迟墨居高临下的角度看过去,也只能看到她披露在衣衫外的半截纤细的脖颈。 看了几眼,迟墨便走了。 左右都是小皇帝的家事,她已是深陷皇宫这个大坑了,还是不要越陷越深为好。 这么想着,她便一路顺着御花园的花荫小道走去。 眼前越走越深,周围抽长的花枝几能将整个人的身形盖去,迟墨不由停下了脚步。 正想着自己是不是哪里走错了,耳边却突然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美人儿,我们可真是心有灵犀,在这儿都能见到面。” 将头一偏,穆梵正懒懒地倚在花架下,举在手中的杯中美酒波液晃漾。 “你为何在此?” 穆梵将眼神余光一扫。他似乎喝了不少酒,身边酒瓶子倒了不少,含带着几分醺意的眸光有几分勾人,使人不敢直视。 他将唇一弯,本就端相风流的面容上更是俊美的令人发狂。 “我来喝酒啊。”他说。 大白天的,一个采花贼来皇宫就为了喝酒,说出去谁都不信。 就连穆梵都觉得自己找的借口着实粗劣了点,然而,迟墨却是点了点头,问他:“皇宫的酒可是其他处要更为醇厚?”这便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问题了。 皇宫的酒是否比别处好喝? 否则一个采花贼怎会青天白日的闯到皇宫只为偷酒喝。 穆梵手一顿,原本带着几分浑浊的双目定定地看着她,就仿佛他第一次看到她一般。 接着他猛地大笑了起来。他一笑,就如星光落在水涧,眸底眉心都俱是满满的笑意。 “小丫头。”他说,“你真是太可爱了。” 这是无比认真的一句话。 在穆梵眼中,还从来没有谁可爱到这种地步。 历经冷暖而不世故,性格澄澈而不单纯。 一即是一,二即是二。 在她眼中仿佛万物平等,一视同仁。无论你是皇帝还是采花贼,都拥有被信任的权力。 然后他又问她:“你就不担心我是在骗你吗?” 他笑意浓浓的补上一句话,“我可是贪图你美色的采花贼呢。” 迟墨告诉他:“你或许是在骗我,但那是你的事。”而她是否相信他的话,那则是她自己的事。 穆梵又忍不住笑了起来。 他现在是越来越理解穆长风为何如会如此喜欢她的原因了。 笑着抿了一口酒,穆梵遥遥的看着迟墨,轻声道:“我晚上来找你喝酒。” “我不会喝酒。” “你可以看着我喝。”穆梵笑着,“我的酒量不错,你可以看一整晚。” 迟墨:……你以为我一整晚没事干吗? 显然,穆梵是真这么以为的。 他笑着道:“晚上我过去找你。” 迟墨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目不斜视地从向着出口的方向走去了。 一直到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花涧中,穆梵才松了口气似的收回了眼神,抬起手中的酒杯送到唇边。 蓦地,有一道声音没有预兆的在耳边响起,“你改了这里的八卦阵。” 穆梵直接被呛住了,“咳咳咳!”一口酒不上不下的卡在喉咙里的感觉可真是要命。 他掩着下脸死命地咳着,“我说,咳咳,族长大人啊——咳咳!人吓人,真的会吓死人的。” 一身衣白的青年徐如松竹,慢慢地走到了他的面前。 “其一,我尚未即位,还不能被称之为族长。其二,凭穆护卫的武功就算我有通天的本领也无法吓死你。其三,你为何改了这里的八卦阵。” 他说话极为有条理,即刻就列出了三条。 穆梵却仍是在咳着,只不过眼神中飞快地闪过些许暗芒。 “就算还未即位,那不也是快了嘛,就当我先叫着习惯习惯。至于武功——族长大人您还是别淘汰我了,我这三脚猫的工夫哪能和你比呢。” 前半句话说着违心,后半句话听着违心。 若穆梵这武功都能被叫做三脚猫的工夫,那恐怕这世上就没有可以被叫做大侠的人了。 只是他虽这么自贬,有一件事却毫无异议——那就是眼前青年的武功要比他要高明上太多,简直是天差地别。 不过也是当然,毕竟人家可是有十大长老传功,倾尽毕生的功力,他们这种小人物可没这么好的待遇。 穆梵自我宽慰着,下意识地忽略了最后一个问题。 只是眼前的青年却不让他蒙混过关,“那你改了八卦阵的原因呢。” “什么?我改了八卦阵?哎呦——大概是我喝酒喝懵了不小心给碰到了吧。” 穆梵一脸的讶异,随即又是紧紧地将眉蹙起,“喝酒果真误事。”说着就将杯中的酒都倒了。 眼前的白衣青年静静地看着他浮夸的作秀,等着他将杯中的酒水都倒尽了,片刻,才慢慢地说了一句:“我还以为,你是看到了一个姑娘。” 穆梵手一抖,险些没把手上的酒杯扔出去。 然而另一边迟墨却也没好到哪里去。 有人告诉她说敬王妃跪晕了。 跪晕也就跪晕了吧,这本来也与她没什么关系,可偏偏敬王妃她是个女眷。 试问,这宫里还有谁比她更适合去问诊一个女眷呢? 迟墨只好劳心劳累地过去了,谁知进门就和小皇帝打了个照面。 他正站在仿佛昏迷过去的敬王妃床边。 作者有话要说:  说好的防盗,么么哒 第六十五章 【65】 两个人对视了许久,还是小皇帝先开了口:“朕曾喜欢过一个人……” 迟墨:……谢谢,我不想知道那是谁。 这个开场白一听就不对劲,像是要做知心姐姐的节奏。 迟墨委婉的表示:“陛下,民女有些不适,能否先行告退?” 都说知道的越多,死的越快。她现在已经知道了太后和自家师父的纠葛史,又要听小皇帝和敬王妃过去的爱恨缠绵,她真怕自己会活不到游戏结束。 小皇帝不动声色地笑着,睨了她一眼,显然是识透了她的小把戏,说道:“不舒服就憋着,等到朕讲完了你再出去。” 迟墨:“……哦。”专|制|主|义|中|央|集|权的小皇帝。 小皇帝于是又看了她两眼,确认她不再找借口告退了,便将眼神收了回来,敛下眼睫。 从外人的角度乍一看,小皇帝仿佛是在注视着床上的敬王妃,然而细细看去,才发现他被垂旒遮下的目光只是漫无目的地涣散着,寻不到焦距,眼神的注视方向也只是下意识地对准了面前的敬王妃罢了。 小皇帝的切入语很直白。 最起码的,在迟墨所知的人中,还从未有任何一个上位者像他一样爽快地就直接将自己想说的就这么说出了口。 “朕曾经,喜欢敬王妃。当然,她那时还不是敬王妃,只是朕的玩伴。” 小皇帝慢慢地说着,迟墨注意到躺在床上的敬王妃睫羽有一刹那的颤抖,接着又扑灭在漫无边际的寂静中了,“皇太妃一朝将她唤入宫内,养在膝边静养,我便与她这么认识了。那时,她穿着嫩黄色的褙子站在一丛蓝色的绣球中对着我甜甜一笑。” 讲到这里,小皇帝竟也是一笑,“她笑起来的时候,恨不得让人想将身上的所有东西都捧给她。” 在她面前从未笑过的小皇帝如今却笑了起来。那张本就稚气的脸上溢满了怒极而放的笑容,宛如当空皓日,虽百般幼稚,却绚烂非常。 “那时候,我就在想啊——我一定要娶她。” 他甚至将那孤傲的自称都已改换成了我。 迟墨一言不发,安静地看着他,沉如秋水的眼眸中只有了无生机的一派萧索。 “那时宫中只有我与敬王年龄相仿,处处相争。我喜欢的,敬王也一定会喜欢。而敬王喜欢的,我也一定会抢到手。所以她也是我们争夺的焦点。只是那时她虽是皇太妃的侄女,却向来是偏颇我的。我以为她是喜欢我的,便告诉她——待她及笄,我便娶她。娶她做妻子,娶她做太子妃。将来,若是我为帝,撤尽后宫三千只空给她一个凤位。” 他的声音慢慢地低了下去,“至高无上,也,独一无二。” 他说着,声音越来越轻,最后,几成呢喃的耳语,“这天下,我只锡宠她一人——断不会像父皇一样……” 就在迟墨以为,他是不是就要这样子哭出来的时候,小皇帝又将声音一提,恢复了原来的从容与响度,“只是后来,听说她去看花灯的时候与自家兄长走失,吃了许多苦头,再抱回封府的时候已经失去了所有的记忆。等她好些了再入宫后,便已不记得我了,也不再与我一道了……” 迟墨点了点头。后面的事情不用小皇帝说她也能猜出个大概了,莫过于是儿时青梅竹马宛如黄粱一梦,陌不相识,从此分道扬镳,各自为营。 敬王妃横在身体两侧的手指已经死死地攥在了一起,眼睫也不住地颤动,似是要挣开束缚,却又无力地掩下。 小皇帝自然也是注意到了这个细节。 他扯了扯唇角,说道:“朕——”他又换了那高高在上的自称,“等了她这么多年。等她长大,等她爱朕,回心转意,她却一直看不见。” “那现在呢?”迟墨轻声问道。 这句话正是云锦黎需要的。 “朕累了。”他说,“朕放弃。” 终于,躺在床上的敬王妃 ------------ 分节阅读 48 在他说出这句话的刹那泪流满面。 然而小皇帝却没有半分动容。他满心满眼都是疲惫,转身,伸手拽住迟墨的手腕就离开了,仿佛再去看她一眼都是力不能及的事情。 他知道她是醒着的,从一开始就知道。 只是他累了,终究是要歇歇了。 小皇帝拽着迟墨一路走到了御花园的横桥上。 横桥下游过各色锦鲤,手边繁花锦簇,平湖漠漠。 看着远处宛如飞雪般散开的柳絮,小皇帝突然出声道:“迟墨。” 闻言,迟墨看着他。 “你可会觉得朕无情?” 迟墨想了想,点点头,又摇摇头。 小皇帝不由一笑,“不明白你的意思。” 于是迟墨告诉他:“皇宫里没有真情,能坚持真情的都不是无情之人。”其实小皇帝能忍住没强取豪夺来个虐恋情深已经算是真爱了。 但是,“感情之事,谁都无法用时间和物质来丈量。因此,无论陛下想用什么借口来解释自己的松手,最终的原因也不过是——爱的不够深。” 若真是爱一个人爱到了骨子里,那就是连她说出的每一句伤人的话都觉得令自己欢喜无比,甘之如饴。 虽说,要真的喜欢到了这种地步,那就已经可以说是变态了。 几乎是瞬间的,小皇帝的瞳眸一缩。半晌,他才哑着声音问道:“……那你呢。” 既然爱的那么深刻,那么为什么在封丞逸死去的时候却选择了独活。 那一瞬间,迟墨仿佛又看到了那比流水更加温润的青年——他挽起她的长发。柔软的发丝从沾血的指间缓缓落下。他俯身以毫无血色的唇瓣印上她的唇角,似是呢喃地低声道:“我的宝儿,要好好的活下去……” 即刻,就在眼前类似封丞逸的幻影说出这句话的刹那,迟墨神情恍惚的脱口道:“因为他让我活着。” 她耗费了自己毕生的勇气用来独守曾经印在她唇瓣上冰冷的诀别,就仿佛守着一座死城——独自欢喜,独自忧悒,独自长醉,独自情形,最后,又独自苟延残喘。 她不出谷,不医人,不再笑,行尸走肉,不如死去一样的活着,只是因为——他让他活着。 他的一句话,是她苟延残喘的勇气。 小皇帝犹如骤然失语。 他看着眼前一袭嫩黄的女子。 那么明丽的颜色,穿在她身上却也显得死气沉沉,宛如无助地游离在世界之外,所有的一切都遥远而模糊,失去了存在的意义。 “我……”小皇帝说,“我做不到如此。” 若独舍他一个,他或许也会选择活下去,但却永远也做不到像她那样刻骨铭心的——用整个生命去回忆那个已经逝去的人。 “或许就像你说的。”小皇帝松了口气,然后笑了起来,如释重负,“我爱的不够深。但是——” 他看向她,“迟墨。没有任何一份爱情,值得以这样的代价去沉沦。” 这是他身为帝王的底限。 他并不认同她的爱情,但他——羡慕着。 因为没有人能抗拒这样一份浓烈的爱意。 它虽凛冽得令人不得善终,却也温暖的令人松不开手,仿佛爱|欲之于人,逆风执炬。 小皇帝认真地告诉她:“如果可以,迟墨,我希望你能成为我的皇后。” 他难得一见的笑着,脸上的笑容几乎都快压不住他的那张娃娃脸了,“我希望你能够开心。” 没等迟墨说话,便有一个极重的力道袭来,一下子把站在桥上的小皇帝给推了下去,“娘亲才不嫁给你呢!你这个大色狼!” 双手叉腰的南久卿气鼓鼓地站在桥边,一脸的愤懑,对着不停地在凉水中扑腾的小皇帝挥了挥握紧的拳头,“大色狼,再让我看到你调戏卿儿的娘亲,我见你一次打你一次!”然后还留下了个很傲娇的,“哼!”转头就扑进了哭笑不得的迟墨怀里,双手死死地扒住了她的腰身将她整个人嵌在怀里,用下颌不住地磨蹭着她的肩窝,“娘亲别怕,卿儿保护娘亲——”这么说着,便借了她的肩膀做掩饰,遮住了眼底的暗芒。 他现在倒开始觉得能碰到人是件好事了,起码看到谁不爽就能直接上手揍。 躲在暗处的穆梵暗暗道了声好。 如果没有南久卿这一下,他估计也是要出手了。 话说这舒家的怎么回事,老的看上了穆长风,小的看上了他徒弟——这真是要把他们师徒瓜分干净是吧? 他暗自嘀咕着,却没成想被自己忽视的趴在迟墨肩上的那也是只狼,不动声色地就占尽了便宜。 还在水里挣扎的小皇帝也被身边的暗卫捞起,一身明黄的长衣已经被水浸透了。 迟墨想替南久卿道歉,然而南久卿却死死抱着她不肯松手,眼神警惕地看着小皇帝,就好像他马上就要做什么一样。 虽然小皇帝极力告诉自己不要和一个小孩子置气,但在他赤果果的敌意下却还是免不了被激起几分火气,“朕——” 没等他开口,南久卿就“哇”得一声转身抱住了迟墨,假哭。 迟墨看他,眼神很是不赞同:“陛下,他只是个孩子。” 谁能说撞坏了脑子的南久卿不是个孩子呢? 他身为大人的,难道还要和一个孩子置气不成。 小皇帝只好把这口气憋下。 而被迟墨拍抚得顺着背的南久卿却靠着她的肩头露出了一个狡黠的眼神。 作者有话要说:  话说我在想,什么时候放防盗替换好,小天使你们说呢??? 顺便,昨天放的防盗是新文[韩娱]随身酷狗的存稿章节。爱你们么么哒w 流风扔了1个地雷 投掷时间:2016-10-22 03:56:41 风风么么哒! 马上就要开始章章修罗场了23333 话说我们以后替换的时间改成中午12.50-13.10好吗?小天使们不同意,我们就把时间再调调,我争取让你们都满意么么哒3 以及,我说小皇帝的初恋其实是迟墨墨你们信吗? #论作者在下一盘很大的棋# 第六十六章 【66】 皇帝掉水里可不是一件小事。 迟墨给云锦黎把了脉又开了方子。 南久卿坐在一边酸酸地看着,“宫里又不是没有太医……” 迟墨淡淡地横了他一眼,“总归是你把人推下去的。子债母偿。” 这话出口,就直接把小皇帝和南久卿两个人都哽住了。 她现在这为人娘亲做的倒是越发的——熟练了? 南久卿坐在一边,一脸的不开心。迟墨见状,便从果盘上拨了一个蜜饯送到他嘴边,他这才眉开眼笑,倒真的像个喜怒无常的孩子那样晃着眉眼笑开了,张嘴就将她捻来的蜜饯咬住。 迟墨一时不防,让她咬住了指尖。 她眉间半蹙,手指左右晃了两下,“还不快松开。” 南久卿果真松开了,只是在松开之前他含弄着她的指尖在口中轻轻地一吮。 迟墨手指一颤,竟觉得有几分酥麻在指尖泛开,一时间到让她有他是故意的错觉。 南久卿微微一笑,随即又换上了孩童般的笑容,“娘亲,好甜,还要吃——” 迟墨又看了他两眼,这才放下了心,又喂了一颗蜜饯给他。 只是她这次抽手的很快,只将蜜饯喂到了他的唇边就收回了手。 南久卿倒是不以为意,依旧弯着眸子咬着嘴里的蜜饯笑得开心。 凡事都需循环渐进。他虽不明白自己缘何会对她不同,但是不可否认,他喜欢和她在一起,喜欢将脸埋入她的肩窝,喜欢看她对自己无可奈何的宠溺。 只是他们表面上看着很是稳妥和谐,但这只是失忆的南久卿与迟墨的关系。若是他恢复了记忆,也不晓得昔日她对他的疼宠会不会分崩离析,付之一炬。 因此,他着实不敢冒这个险,告诉她,自己已经恢复了记忆。 而她的性子与他如出一辙,若是要她从一而终对他,便是要她心悦于他,于是现下唯一能用的,就只有温水煮青蛙。 滴水穿石,绳锯木断。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 他不相信,若他天天这么粘着她,她还能狠下心拒绝。 这么想着,他含着蜜饯不由笑了起来。 极轻的弧度,如冰雪乍破,春光湛暖,即刻便是倾城。 小皇帝倒是没注意到他们这里的勾心斗角。 有宫女捧来了驱寒的汤药,小皇帝接过,一饮而尽,随之长眉紧锁,稚气未退的脸就这样皱了起来。 迟墨饶有兴趣地看了他两眼,确认他真的是被药苦到整个人都不好了不由微微的扬了扬唇,随手捻起果盘上的一枚蜜饯就递到了他的唇边:“去苦味。” 小皇帝被突如其来送到嘴边的蜜饯吓了一跳,回过神来后刚想拒绝就看到了南久卿不满的眼神。 神使鬼差地,他咽下了拒绝的话语,一口咬住嘴边的蜜饯。 酸甜的蜜饯被含入口中,淡去了舌根的苦涩,他这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不由觉得丢脸:该死——我跟个孩子置什么气。 正这么想着,却有宫人上前说皇太妃请迟墨姑娘过去。 小皇帝嘴里正咬着蜜饯,蜜饯的果仁磕得他的牙齿发出几声响声,左边的腮帮子鼓鼓的,“母妃可有说叫迟姑娘有何事?” 虽然和敬王诸多不对付,但小皇帝对他的生母却还是要恭恭敬敬地喊上一声母妃的,否则被人扣了不仁不义的大帽也是挺头疼的一件事的。 那宫人显然是第一次看见小皇帝这般模样。想笑,却没敢笑出来,只好低着头,不去看他,回道:“太妃娘娘说是担心敬王妃,想问问迟姑娘敬王妃的身体。” 敬王妃根本就是装晕,能有什么事。估计是来者不善了。 小皇帝蹙着眉,若有所思地想着,未被垂旒遮着的眸子透出几分冷沉。 他不做多想,对身前的宫人道:“回去禀告母妃,朕与迟姑娘稍后便到。”这话语间,显然是要与迟墨一同前去。 宫人诺下后便退了。 小皇帝一回头就看到迟墨定定地看着自己的眼神,以及南久卿略带深意的目光。 他出声解释道:“皇太妃不是个简单的角色。” 迟墨不想听,皇室的事情知道的越多死的越快。而她知道的,着实多了些。 但是南久卿却装得一副兴致勃勃的样子。 没办法,明眼人里,他们已是绑定在皇帝与太后的这艘船上了。而要知道,太妃与太后素来是水火不容,方枘圆凿,他们此番要去又是皇太妃的地盘,若是不多探听一些,怕是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自家师妹着实对什么都太不上心了一些。 南久卿暗自叹了口气。 好在有他在,总不会让她吃了亏去。 小皇帝挥手屏退了左右,梁房上另有一个暗卫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们的面前,在得到了他的示意后又悄然退下,不知潜到了何处,护着这个偏殿。 一般说来,这样的架势下泄露的都会是一个惊天秘密。 而小皇帝也不乏这个套路,开口便扔下了一个雷,“朕的亲弟,便是这个毒妇害死的。” 这雷的劲道着实大了点,砸的人头晕目眩。 迟墨问他:“陛下便如此确定?” 后宫腌臜之事如此之多,凭封箬韵坐上皇太妃的手段,毒害皇子之事又怎能被小皇帝轻易得知? 小皇帝苦笑,“若非没有证据,她这皇太妃又岂能坐的如此安稳。” 想她皇太妃的位置并非白做了这么多年,竟是到如今都找不出任何的罅隙。 “更甚至,朕怀疑,父皇的死也与她有莫大的牵连——人心不足蛇吞象,他们想要的,怕是朕身下的皇位啊。”小皇帝幽幽的叹了口气,随即又是冷笑,“敬王肆意调兵遣将,招兵买马——这不是要反朕还能是什么?!都说最是凉薄帝王人,最是无情帝王心——朕何其不想慰问真心,可这宫中,又能有谁予朕真心呢?” 见他闭眼,一脸的疲色,迟墨不由出声道:“太后与贤王总归与陛下血浓于水。” 迟墨不提贤王还好,一提他,小皇帝眼角就不由一抽,“朕可没那么丢脸的弟弟。” 他道,“整天跟着云邵 ------------ 分节阅读 49 京厮混,不如去当了他弟弟罢了。” 迟墨:……怎么感觉这句话这么像在吃醋? 迟墨:“那太后娘娘呢?” 却不想云锦黎却是冷冷地扬起了唇角,“你何来见到她喜欢我,也就只有贤王才是她的亲子吧——我。我不过是恰好生养在她的膝下罢了。” 迟墨听得着实有些糊涂。 那日舒景岚在她面前展露的对于小皇帝的宠爱并不作假,可是后来在他面前却又将全部的温柔收敛了起来……头疼。贵圈就是乱。 迟墨决定不再去多想。 小皇帝吐出口中的果仁,又漱了漱口,用帕子拭了唇和手这才起身道:“走吧。” 迟墨跟着,只是没走几步,她就转过了身,对南久卿道:“卿儿,你留下。” 南久卿没想到她会对自己说这句话,当下就拒绝道:“不要!卿儿要跟着娘亲!” “莫胡闹,那里不是你该去的地方。” 迟墨哄他,“若你乖乖地,娘亲回来给你带一盒桂花糕可好?” 这皇太妃怎么听都不像是个善茬,师兄他现在还撞坏着脑子,就担心去了以后冲撞了某些人后被借题发挥。 “我要跟着娘亲!” 然而她想的,南久卿又怎么会想不到呢? 只是,他的小师妹可知道,更令他耿耿于怀的,是她的安危—— “娘亲,若是你让卿儿跟着,卿儿给你买两盒桂花糕。” 不得已的,他只好以这样的方法回道。 迟墨哭笑不得,“娘亲是怕你出事。” 南久卿却伸手将她抱在怀里,真心实意的告诉她:“可是,卿儿宁愿自己出事也不想让娘亲受委屈。” 他已经不想看到自己在意的人再因为自己的缘故而受伤了。 见着这对伪母子还在拉扯着,无意识的秀着恩爱,小皇帝不由道:“又不是去什么龙潭虎穴。即便是赶赴一场鸿门宴,也有朕护着你们两个,有什么好怕的。” 他这么说的,竟然有一种他是携妻带子奔赴宴会的错觉。 他一怔,轻轻地摇了下头,将那种错觉晃出脑海,脚步略显急促地向着殿外走去,“走罢。” 小皇帝都这么说了,迟墨再没办法也只好把南久卿带上了。 好在知道要去的是皇太妃的地方,南久卿没握着迟墨的手一起走,而是和她并肩慢慢地走在小皇帝的身后,不敢逾越半步。 皇太后居住的地方叫永明宫。 皇太妃也不知道是不是故意要和她作对,落下的宫殿叫做夜未央。 夜未央宫门前竖着十二根漆红的木柱,每根柱上都以浮雕的手法刻着一条回旋盘绕、栩栩如生的金龙,分外壮观。 重重台阶上被铺上了红色的毛毯。 小皇帝踩上地毯的刹那就有宫人跪下喊道:“皇上驾到。” 一传十,十传百,就是整个宫的宫人接声续喊万岁,齐齐跪下了。 皇太妃早就穿着一身明黄的宫装等着了,见他们进来也是迎上前行了一个礼。 小皇帝止住了她的动作,“母妃不必多礼,左右不过是一场家宴罢了。” 封箬韵也是笑,和他一样止住了迟墨和南久卿的动作,“陛下都这么说了,迟姑娘与南公子也不要多礼了,都坐下吧。” 说着,她就趁机携着迟墨的手,拉着她走到桌前,安置她在自己的身边坐下,“小欣子,摆菜。” “诺。” 迟墨这才有机会打量了一眼坐在自己手边的封箬韵。 她模样看着极为周正,眉眼虽然爽利却含着淡淡的笑意,与舒景岚倒是各有千秋,都是一等一的绝色。 作者有话要说:  流风扔了1个地雷 投掷时间:2016-10-23 02:02:51 风风么么哒w 话说我在想,以后的替换的防盗章我是直接发在作者有话说好呢,还是断50个字放在作者有话说? 第六十七章 【67】 迟墨这才有机会打量了一眼坐在自己手边的封箬韵。 她模样看着极为周正,眉眼虽然爽利却含着淡淡的笑意,温和地在眼尾处展开,延出眼角一道浅浅的殷色眼影,与舒景岚倒是各有千秋,都是一等一的绝色。 有宫女手执银针将桌上的菜一道道的试过去。 趁着这个空隙,封箬韵偏过身,她的身旁坐着迟墨,这么一偏身自然是将她的面容尽收眼底。 被这没有任何掩饰的目光看着,迟墨觉得很是不习惯,“太妃娘娘。”她出声道,“可是民女身上有何处不妥?” 封箬韵却像是骤然从梦中惊醒一般,先是一吓,而后却又笑了起来,携着她的手夸赞道:“诶,怪我怪我。这宫里冷冷清清的,许久都不曾见到如迟姑娘这么年轻漂亮的姑娘了,心里一时有些感慨,倒是走神了。” 她笑了笑,面上多了几分赧色,看起来倒真像是因为瞧着人家姑娘好看走神后的尴尬。 迟墨也分不清她究竟是何作态,只好道:“娘娘莫要自谦。若是让别人看去,定是会认为娘娘不过双十年华,正直青春的年纪。” 哪个女人不爱听这样的赞词,封箬韵当下就笑了起来。 她笑起来的时候和舒景岚截然不同,那飒飒爽爽的风姿,即便是那灼灼的容貌也遮掩不住她顾盼生辉的眸光。 “你这鬼丫头,嘴可真甜。” 见她被逗得这么开心,小皇帝和南久卿都不由暗暗的松了口气。 谁知话锋一转,却又听封箬韵笑着问道:“我听人说,迟姑娘医术卓绝。” 迟墨平静地回道:“江湖传言,不可尽信。民女不过雕虫小技罢了,难比太医院的大夫。” 封箬韵却截住了她的话语,“迟墨姑娘还千万莫要这么说。静儿醒来后早便同我说过了,说你呀——医术卓绝,妙手回春。” 这高帽戴的…… “愧不敢当。” 她只好这样说。 这静儿估计是敬王妃的闺名了。 只是她连人都还没把过脉,对方就说自己医术卓绝,是不是太假了点? 封箬韵还在滔滔不绝地夸着,这夸得让迟墨明显的觉得前方有什么陷阱要给自己跳。 然而封箬韵却是笑着,戴着佛珠的手夹了一筷子菜送进她的碗里,转而说起了敬王妃的身体。 天知道敬王妃根本没有啥事啊,但这个时候也只能胡编乱造下去了,于是迟墨只好睁眼说瞎话了,说些女子有的通病,体虚什么的,这种病到时候开方子也不会吃死人,只是细细调养着。 封箬韵接着又问了她一些关于养生保养的事情,迟墨也一一说了。 这场晚宴一直到结束的时候都是挺客尽主欢的。 叫人撤去了桌上的残羹后,封箬韵又握着迟墨的手,笑道:“险些忘了个事儿。” 她回头叫了个宫女的名字。 珠环翠绕的丰腴宫女将手中捧着的被锦缎盖着的物什奉上。 封箬韵掀开了锦缎,露出了一对点翡翠绿的玉镯。 “这对镯子啊,是我母亲留给我的。” 她笑了笑,拿起来,“若不是你,静儿也不会好的这么快。” 她说着,抬起迟墨的手就要将镯子套上去。眼见着那翠绿的镯子就快套在她玉白的腕间,就又听她说道,“只是,本宫这侄女,从小就体弱。尤其当年灯会九死一生的,回来了之后身体就更加的虚弱了。她平日在那敬王府的,我这做姑妈的也瞧不见,也不晓得那些个庸医怎么折腾我家静儿的——” 封箬韵抬起头看着迟墨。小皇帝顿觉不对,正想寻个借口分开她们相握的手,缺见封箬韵将手往前一推,玉镯一旋,就被套进了她手间,玲珑剔透的,还随着余劲轻晃了两下,惹眼的漂亮,然而在小皇帝看来却只想将它脱下来砸了。 “这下倒是好了。”封箬韵慢慢地笑了起来,“有迟姑娘这么好的大夫,我便放心了。” 小皇帝就算再想动手也是回天乏术了。 他总算明白了,这封箬韵从一开始打的就不是灭口的主意。 封箬韵松开迟墨的手,让她站在自己面前,上上下下仔细的打量了她一番,才满意地点头笑道:“真是个漂亮的姑娘。”说着,眼神下移,就落在了她腕间撞出了几声轻响的玉镯上,“可要好好照顾王妃啊。” “……太妃娘娘,这于理不合。” 迟墨正要将手上的镯子褪下来,却被封箬韵按住了手。她一笑:“我说合理,就合理。” “民女云英未嫁,就这样侯在敬王妃身边伺候也没个名头,若是不小心惊扰冲撞了敬王爷更是大事。” 无奈,迟墨只好以名声说事。 却不料这正好中了封箬韵的下怀,弯着眸子心情极好地说道:“是了,我一高兴,险些侮了迟姑娘的名声。” 她回头看向小皇帝,“陛下,京儿他身边正好也少个这样能干的媳妇儿,不如就把迟姑娘赐给京儿做侧妃可好?” 这种事也亏得封箬韵能说出来。 小皇帝气的脸色一阵发白。 可他却偏偏还没借口拒绝。 封箬韵说了让迟墨帮忙调养敬王妃的身体,又把祖传的手镯赐了下去,装模作样的真是戏里戏外的都演足了好人。 没等迟墨开口拒绝,便有一道声音先一步道:“不可。” 如玉石叩敲的声音,泠泠的,却偏偏带着几分料峭的冷漠。 一身白衣的青年逆光缓缓走来,如蒹葭倚玉树。 风起绡动,迤地的纱幔如云山幻海,而当中一袭白衣、纤尘不染的青年却如从诗画中走来的仙君,分花拂柳,一步踏尽一色白。 迟墨见到了他的正脸,不由一愣。 先不说他年纪轻轻就一头白发——这、这人怎么长得和师父一个样? 站在她身侧的南久卿也是将瞳眸一缩,想他也是未曾想到会在皇宫里遇到长得与自家师父一模一样的人。 虽说眼前的青年与唐淮墨的面容如出一辙,但若有熟悉他们的人却也能很容易的辩清他们。 唐淮墨像白鹤,举世独立、孤高傲岸,却又清雅温润。 而眼前的青年却更像霜雪,淡漠疏离,触手便是透骨的冰冷。 这是两个在某种意义上而言截然相反的人,却有着如出一辙的容貌。 小皇帝几乎是在白发青年出现的第一瞬间就将唇角轻轻扬了起来,“国师怎么来了?” 谁都知道眼前的这位国师明明不过双十年华,却一头白发,又是少年英华,才华横溢,学富五车,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占星卦卜,五行八卦,奇门遁甲,天文地理无所不知无所不晓。 更重要的——是他和封箬韵不对付,属于皇帝这个阵营。 被称为国师的青年广袖临立,被莲花玉冠束起的白发如水银一般静静地流泻在他的肩头,带着些苍白的亮度,就仿佛曾经抬头无意间识破的那一线天光。 他的眉眼旖旎,即便像是含着冰花一样面无表情地轻轻抿着,却也是俊美地令人恍惚。 小皇帝正想着这位经史子集如数家珍、琴棋书画无一不通的国师大人究竟来此有何贵干,便见眼前仿若一卷冰雪令人望而生寒的青年云袖如掌中莲花上下翻涌,拂开身前长衣公公正正地在殿前跪了下来。 “微臣冒昧,斗胆向陛下提出一个不情之请。” “国师不必多礼,起来说话便是了。” 一身白衣的青年却还是跪着,“微臣想向陛下求娶迟墨姑娘。” 封箬韵的脸色瞬间就沉了下来。 这也是当然的,毕竟论谁见着自己距离成功只差了一根手指的距离,却在半路杀出了个程咬金时心情都是不怎么愉悦的。 然而这么多年的皇太妃也不是白当的,纵然手指都气的轻颤着,脸上却还是带着笑,捏的死紧的手指将另一只腕上戴着的佛珠拨去了一颗,“国师大人莫非先前与迟姑娘见过吗,怎么一见面就向着人家求亲,也不想着人家姑娘会不会不好意思。” 她掩着唇偷偷地笑着,像真是在揶揄一般。 “不曾见过。” 穆临寒语气无波的回道。 “既然未曾见过,那国师大人怎么偏对迟墨姑娘情有独钟呢?” 这问题凶险无比。 若是回答不曾见过,那么这场求亲也来得莫名太突兀了一点,索性还 ------------ 分节阅读 50 是散了吧。 而若是回答见过,那么又是哪里见过呢?扣上一个私相授受或暗自勾结的名声也是有的。 穆临寒仿佛置若罔闻,慢慢的抬起头,面色无波,目光无澜,整个人宛如冰塑一般浑身上下都透着一种拒人千里的冷漠,就连从他口中吐出的言语都仿佛带着不可忽视的疏远—— 作者有话要说:  是的,我打算,每章防盗的内容都不一样(摊手) 流风扔了1个地雷投掷时间:2016-10-24 09:13:43 爱你么么哒! 我错了QUQ室友要睡觉让我别开电脑,然后我没开,拿起手机刷微博,后来看到一条信息才突然想起今天的更新没换QAQ实在抱歉。小天使们一定要原谅我! 第六十八章 【68】 “我卜了一卦,按照卦象,她合该是我的妻子。” 这话一出,就是封箬韵的唇角也不由轻轻抽了抽。 这理由当真好。 若说别人算卦,那还有可能是瞎编乱造的,可国师—— 天下之人谁都知道,国师一卦千金难求。 一卦算尽天下归势,一卦算尽敌军攻势。 他允了先皇三卦,已有前两卦卜实了,还剩下最后一卦——那是先皇留给小皇帝的机会。 如穆临寒这般的人物,本该深居云巅之上,却在机缘巧合下欠了先皇一个人情。 人情难偿。 先皇不必穆临寒金山银山,也不必他带兵上阵,他只求他——给他三卦。 而在这三卦算尽之前,他都将是一人之上、万人之下的国师。这天下之物,只要他想,除了江山和他子孙的姓名,皇帝允诺,都会予他。 所以,只需要穆临寒的一句话,封箬韵便不得不收回她本来的打算。更何况,穆临寒说,这是他算出来的——迟墨是他算出来的妻子。 都这么说了,那还能垂死挣扎些什么呢? 谁不知道国师的每一卦算出来都是稳固云家天下山河的,封箬韵这一反对岂不是要陷自己于不义的境地,聪明如她自是知晓应该怎么选择。 “国师这一卦当真是妙。” 她掩着唇笑道,“我看着迟姑娘就是个玲珑妙人。这不——”她携了她的手道,“我拿了自家的镯子给迟姑娘戴上,也不算白白浪费这么漂亮的姑娘了。” “太妃娘娘谬赞了。”穆临寒淡淡地说道。口中虽是尊称着娘娘,语气中却没有一丝一毫的敬意,“有没有你的镯子,她的漂亮都不算浪费。” 这话说得着实大快人心。 小皇帝尤为喜欢看穆临寒对上封箬韵的样子。 穆临寒无畏无惧,这国师当也好、不当也好于他而言都不过了了,他至今仍在宫中长住也不过是为了当初的一个承诺,却偏偏先皇赋他滔天权力,想他好好辅佐小皇帝。 封箬韵先前倒也想讨好他,只是穆临寒软硬不吃、油盐不进,对这一切都兴致缺缺寡淡寻常的模样。 也怪那时她年量也小,一路过的顺风顺水,一时想出了美人计的歪招,结果前脚刚把人送过去,后脚人就被捆得横七竖八的一路拖了过来。 拖了一路,也丢了她一路的脸。 翌日,他道:“就算娘娘想施以美人计,也莫要照着自己的脸来挑人。”他看了她一眼,才又继续道,“太丑。” 封箬韵一直记着这件事,也一直没想着放过穆临寒。 只是,无论她给他下了多少绊子,他却都轻飘飘地闪了过去,让她更是暗恨。 现下,他倒是为了迟墨的事而主动栽了进来—— 封箬韵心下冷笑,面上却端着温和无比,“是本宫失言,迟墨姑娘花容月貌,也无需用这镯子画蛇添足了。” 穆临寒倒真是实诚,扫了一眼迟墨从袖口露出的一截皓白手腕,说道:“难为太妃娘娘也有自知之明。” 封箬韵没想到他会这么不给面子,当下脸色就气得煞白,险些掐断了手上戴着的玳瑁,“国师——” 她想说什么,小皇帝却顺势道:“地上凉,国师还请起来吧。父皇在天若是知晓您跪在我面前,怕也是责怪我的。” 先皇当初给穆临寒的特权便有此例——即便是皇帝亲临,那也不用跪。 光是这一条,便令天下人都趋之若鹜。 这是真真正正的特权,然而对于当事人却显得毫无所谓。 穆临寒似乎对一切都无所谓,无求功利,无求名声,无求荣华,无求富贵。 他可以对封箬韵直言不讳,因为没有任何利益纠葛,所以无所畏惧,也无须畏惧。 这宫中势力倾轧斑杂,独他一人浮游于宦海之外。天上云巅,只他一人,纤尘不染,望而生寒。 而此时,这个本该是最无欲无求的臣子却端正地跪着,“陛下还没应。”这显然是他不应,他就不起了。 这耍无赖的一般的言语让人忍不住头疼。 却偏偏,当事人一脸正色素淡,认真无比。 小皇帝是真心头疼。 原本赶赴一场鸿门宴就已经让他够烦的了,现在又出来一个穆临寒。 “容朕暂且考虑考虑。” 只能用这样的话来当推辞了。 按理说,他应该答应的。 只是一个民家女子罢了,况且又还是唐淮墨的徒弟…… 小皇帝暗暗地叹了口气,大约是她之前说的话让自己深有同感,故而觉得同病相怜,反而不忍这样应下穆临寒的话了吧。 一般说来,任何臣子得到了皇帝这样的回应都会识时务地不说了,偏穆临寒对这些一概不了解,剑走偏锋似的依旧跪着,说道:“我另卜了一卦。若陛下今日不答应微臣,日后恐再难应允了。” ……你的卦象就是让你这么糟蹋着给自己算姻缘的吗? 不说小皇帝,在场估计所有人都这么想着,尤其是封箬韵。 她对穆临寒的恨意是更上一层楼。 想她当初可是想让穆临寒给自己算命途姻缘的,却被他以儿女情长的说话拒绝了。 可恨—— 封箬韵忍不住攥紧了手心。 她觉得她这一生过的便从未幸福过。 喜欢的人不曾喜欢过自己,对自己的最后一丝怜惜也在她设计下云邵京的出生后烟消云散了。她孤苦在这后宫中,从此就变成了一个见不得人幸福的疯子。 但凡有谁在她面前透露出一丝幸福的讯息,她纵然不择手段也要让他们同她一样深坠不行的暗渊——这世上,只要她不幸福,那么谁都不可以幸福!所有人都要陪她一道! 她冷冷笑着,听着云锦黎找着言辞拒绝穆临寒。 她本不想顺着穆临寒的意,然而她却更不想如迟墨和云锦黎的愿,于是笑着开口道:“陛下还是应了国师大人吧,难为高高在上的国师大人喜欢一个姑娘——” 这话虽是从着穆临寒的意讲,却也暗讽了他眼高手低,一直不成亲便是为了找一个门当户对的,纵然坐到了高不可攀的位置又如何,现在还不是求娶一个平家女子。 “婚姻都是家中长辈主办的,哪容的到朕越俎代庖。” 没办法了,只好把唐淮墨给扯出来了。 这话一出,一直没说话的南久卿倒是一愣。 他蓦地想起唐淮墨曾与自己说过的和迟墨的亲事。 只是那时他心结未解,虽是不曾明确拒绝,却也为真正的放在心上,然而如今一想,倒却可以拿来说事。然而他刚想装傻充愣地开头,突然肩头一重,喉间一紧,即将出口的声音便哽住了。 他眸色瞬间一深,右手指尖搭上自己的手腕。 果不其然,穴脉阻塞,被定住了。 他不动声色地抬起头,将夜未央环视了一圈,却都未曾观察出是谁出了手。 又细一想,脑海中无法捉出几个可能的人——谁会他这样的“孩子”出手呢? 八_ 零_电 _子_书_ w _ w_ w_.t _x _t _ 0_ 2. c_o_m 将眼神落在了一身白衣的穆临寒身上,南久卿不动声色地忖度着,只是这位长相与师父如出一辙的国师身上却没有半分的内力波动。 他正蹙着眉想着,就见穆临寒将眼一抬,冷冷地睨了他一眼。 明明是跪着被人俯视着,却让人觉得一直都是他如神一般,在俯瞰着众人。 南久卿虹膜一缩,即刻便确认了:是他。 点住他哑穴的就是这个乍看没有一丝内力的国师。 他到底是什么来路—— 如今,他不由不认真考虑起这个问题了。 只是封箬韵却没有给他继续思考的时间,“陛下这说的是什么话。” 她用华美的云袖掩着朱红的唇瓣轻笑道,“这向来是君有命,臣莫敢不从。国师又与迟姑娘如此登对,可以说是郎才女貌,怎么会有长辈不同意呢?” “话虽如此——” “若陛下真是顾忌,那不如先拟好国师与迟姑娘定亲的诏令。待迟姑娘家中长辈到了,再一同商量,若是觉得这门婚事可行,那就将诏书大白于天下,如此也不失为一个好办法。” 封箬韵盈盈的笑着,口中吐出的言语却有如利剑,瞬间斩断了小皇帝所有的后路。 推辞不行,小皇帝无法,只好照做了。 然而诏书拟下,要经多条程序与骤多部门批准,又怎是能悄无声息的行事? 封箬韵早就打好了主意,只等小皇帝派人去拟好诏书,她就令人将这事说出去。 市井谣言,就算是逼,也得逼得这假戏真做。 小皇帝和封箬韵各自打着自己的小算盘,而身为另一个当事人的迟墨却只能暗暗的抽了抽嘴角:所以,他们这就把自己卖了? 估计没差了—— 穆临寒才走出夜未央,就听身后跟上了一个脚步声。 穆梵跟在他身后,脸上露出了一个漫不经心的笑容,言语中倒是有极为诚恳的谢意:“族长大人,那小丫头的事儿麻烦你了。” 穆临寒眼后冷冷地扫了他一眼,脚步不停,继续向着御花园走去,“不必。” 穆梵不紧不慢地跟着,正笑了两下,就听他继续道: 作者有话要说:  “为自己未来的妻子做些事,于情于理也是应该的。” 穆梵:……哈? 第六十九章 【69】 如果可以,穆梵真想很不文雅地掏掏自己的耳朵,以示自己真的没有听错吗。 “族长大人,你可别开玩笑啊。” 穆梵整张脸的表情都快游移了。 迟墨是谁?——那可是穆长风宝贝到心里去的眼珠子啊!要是被他知道,自己一不小心在把她徒弟卖了,他指不定还得怎么对付他呢! 然而穆临寒却是淡淡的看了他一眼,问道:“我何曾开过玩笑。” 穆梵整个的就屏住了呼吸。 这句话比你说自己在开玩笑还恐怖啊族长大人! 诚然,他也确实这么说出了口。 “你们根本就不认识啊。” “见过一次。” “哈?” 穆临寒将眼神别过去,停住脚步看着他,“那次你改动了八卦阵的时候,我见过她一次。” 穆梵此时内心很是复杂。 “……那您可善良。”他抽着唇角干巴巴地说道,“竟然没有拆穿我。” 他点头:“嗯,看你自以为是卖蠢的样子也挺能解闷的。” 穆梵:…… 穆梵:小丫头,快带我走。无论眼前这货,还是你师父,我都不想再看了,穆家出品的都是坑货啊!不坑别人,专坑暗卫啊! 当然,迟墨完全不知道穆梵此时□□叨着她。 她正和小皇帝一起慢慢地走回御书房。 南久卿的哑穴已经被解开了,此时正一言不发地挽着迟墨的手臂将头埋在她的肩窝处。 知道他是在担忧自己,迟墨伸手拍了拍他的后背:“卿儿。” “娘亲真的要嫁人吗?” 这种事情迟墨暂时没法给出个说法,只好含糊不清地说道:“也许不会。” “卿儿不要娘亲嫁人。”他揪着她衣角的力道重了点,攥的死紧的手指拽着她的衣服显得有些可怜兮兮的,“如果娘亲真的想嫁人的话——嫁给卿儿不行吗?” “这……”迟墨倒是从来没有想过这点。 以前唐淮墨提过时她就觉得不可能,后来南久卿撞坏 ------------ 分节阅读 51 了脑子,她就更加没有想过这件事了。 “娘亲。” 突然地,将自己极力缩在她怀里的南久卿抬起头,那双自失忆以后一直都配以笑容的眼眸静静地看着她,脸上却没有一丝一毫的笑容。 迟墨这才注意到,他的眼睛在不笑的时候,显得有多么冷漠。 “娘亲,您的眼中,到底一直都被谁的影子所占据着呢?” 他问道。 你在黑暗中踯躅迷惘追逐那道远去的身影,但是——你又可否能回头看看,另一边的光影下还有其他人的影子静静地伫立着呢? “这种事——”她目光有些茫然地轻声呢喃了一句,“我也不知道。” 然后说完不知道的迟墨晚上就被穆梵从床上揪了起来。 “快快快!” 他一面催促着迟墨,一面胡乱将衣服往她身上套。 迟墨睡得有些懵,半阖着眼睛目无焦距的看了他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你怎么来了?”她蹙着眉歪了歪头,显然是没想出一个他半夜摸过来的理由。 “再不来你就真的要跟着穆临寒去琳琅天上了啊。” 穆梵絮絮叨叨地说着,“那鬼地方绝对不能去啊——去了就跟坐着等死一样。所以你快起来我们赶紧私奔去。”说着,他手上一用力,就趁着迟墨发愣的空档将她身上盖着的锦缎整个的都扯到了自己的手里。 瞬间——“额……” 拽着被子的手指一下子捏紧了柔软的料子,由指尖在锦缎上按出几个分明的印子深深地陷了下去。 穆梵的意识空白了几秒,这才将手上的被子直接甩了过去,像是被突然烫到了手似的。 迟墨躲避不及,视野一黑,就被他用被子从上到下盖了个完全。 “你在做什么啊?” 还没意识到现状的迟墨蹙着眉,不悦地将盖头的锦缎掀了下来,但下一秒,就又有一件衣服从上抛下盖住了她的头。 穆梵的声音透过衣服隐隐约约的传入耳中,“把衣服穿好啊!” 等迟墨好不容易将头上的衣服扒拉下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已经窜到了墙边上环胸站着的穆梵。 “你……”她迟疑地看着他,“是不是脸红了?” “我哪里脸红了!” 红着一张脸的穆梵跳脚道。 他的眼神下意识地就看向了迟墨,浑身一顿,虹膜紧缩,就像是炸了毛的猫似的猛地把脸别了过去。 “我也没有害羞不好意思!” 迟墨:……你已经不打自招了好吗。 不过既然他这么说—— 迟墨半敛下眼睫,歪了歪头就拣起了床褥上的衣服准备穿起来。 只是刚将身上盖着的锦被微微掀开一点,就招来了穆梵激烈的抗议:“女孩子不要在别人面前这么随意!” 不然怎么穿衣服? 迟墨横了他一眼,“你不是采花贼吗?” 穆梵一哽,默默道:“从良了。” 采花贼也能从良?第一次听说。 似乎是看懂了她眼神表达的含义,穆梵忍不住为自己辩解了一下:“人总是有做错事的时候。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好吧。”所以到了这个时候你还要撑着自己的采花贼角色吗? 迟墨突然不着急穿衣服了。 她将被子往身上一裹就看着穆梵。 穆梵:“……你做什么这么看着我。” “你认识国师?” “只是听说过罢了——”穆梵打着哈哈道,“像我这种采花贼怎么可能认识他那种大人物。” 迟墨看他:“你都把琳琅天上说出来了。” 既然不认识,那怎么会对她说这句话。 穆梵:“……你这小丫头怎么能精成这样?” 迟墨:“……难道真的不是因为你太笨了吗?” 穆梵:…… 他只好说:“你先穿衣服。” 迟墨于是松开身上盖着的被子。 穆梵当机立刻马上转身。 只是转过身后,随时看不见那旖旎的场景,但由于练武远胜于普通人的听觉却源源不断地将衣料与皮肤的接触的摩挲声传入他的耳中。 穆梵一怔,原本就僵硬的身形此时更是直板板的,像是被强行固定在原地一般。 从后方看去,却能看见他原本流畅的肩部曲线绷的死紧,肩胛骨顺着不安的呼吸微微起伏,藏在耳际碎发下的耳根更是红的惨不忍睹。 他就这么一动不动的站着,却不知道往往一动不动强迫自己放空反而更令人想入非非。 穆梵现在满脑子都是刚才他把被子扯下来时看到的情形。 那茶白的单衣穿在她身上衬着她如秋水般的容貌,在月色之下一时竟分不清究竟哪个更加雪白。 穆梵轻声念着清心咒。 他当了一辈子的暗卫,被逐出琳琅天上前,他就是穆长风的暗卫;被逐出琳琅天上后,他还是穆长风的暗卫。 在穆长风被逐出琳琅天上前夕,族长问过他,可否要留下来。说,他若愿意,便可留下来。 然后他拒绝了。 穆家嫡系子孙一生只有一个暗卫。 他既然选择了穆长风作为主子,那么这辈子便跟定这个主子了。 这和他有没有被逐出琳琅天上完全没有关系。 然而,穆长风却说—— “穆梵,是我误了你。” 他装作不在意的嬉笑道:“谁让你是我跟着的主子呢。我们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呗。现在只不过是提前预支了一下磨难的时刻,日后有的是好日子过。” 穆长风笑笑,于是道:“如此,今后只要你说,我必允你所求。” 穆梵一直都以为他这一辈子都不会对穆长风要求什么了。 毕竟,虽然穆长风将他当兄弟,他却一直只拿自己当暗卫,安分守己,恪守本职。 他本以为如此—— 他这一辈子见过如数的美人,也曾遇过温柔乡、美人窟,更甚至,在执行任务的时候他也曾见过好些女子,或温柔小意,或爽利泼辣,或冷若冰霜…… 他曾见过一个貌若天仙的蛇蝎女子,与她虚以委蛇数半月,终究还是年纪太轻而折损在她手中。 便是这时,他深情款款的对她道:“只要是你的话,怎么样都可以。” 就在那蛇蝎女因他这话有半分动容的刹那,他斜身从她手中脱开,翻出袖中短匕没有半分犹豫地割去了她的头颅。 然而就是如此,即便曾经对着活春宫都无动于衷,面对温香软玉都毫无动容的、一度被同僚认成是不行的人,如今却在眼前甚至比他小了将近十岁的姑娘面前溃不成兵——而他仅仅只是见了那小姑娘穿着单衣的样子。 他被人说是风流,但却从来没有亲近过任何一个女子。 然而,如今。莫名地——那个在脑海中闪现过无数次的念头在此刻又再次浮现了出来,甚至,要比以往的更加的令人蠢蠢欲动。 “迟墨——” 他轻轻地开口,轻声问道。 作者有话要说:  10/26 我本来以为,我已经够倒霉了。刷了一下盗文网后,我发现我还能更悲催。盗文网放我们一条生路不好吗??(哭着跪下来) 流风扔了1个地雷 投掷时间:2016-10-26 01:17:11 笑笑不可以吗扔了1个地雷 投掷时间:2016-10-26 10:30:00 love扔了1个地雷 投掷时间:2016-10-26 14:58:12 大恩不言谢…………赠我地雷,我也只能以身相许了 10/27 钢针…………今天也很倒霉。妈个鸡因为宝宝TM要替换的存稿不见了啊啊啊啊啊啊!!!!这都是补起来的………………吐血ing。好多穆小梵萌哒哒的细节都被删了哭唧唧 下一章也是穆梵主场。 放心吧,他现在这么嘚瑟,等下下章师父出场他就死定了。 穆梵:长风啊,我们打个商量成不? 师父:(盯着——) 穆梵:咳咳→_→那啥,你看我也算风流倜傥吧,家里也小有积蓄,关键是没有妻室在外也不沾花惹草,又武艺高强很有安全感,虽说岁数三十多了,但这是成熟男人的魅力BALABALA 师父:说重点 穆梵:我想当你徒婿:) 师父:滚! 第七十章 【70】 “我当你师父怎么样?” 话一出口,穆梵就想咬掉自己的舌头。 他在说什么啊!——他明明不是想说这句话的! 迟墨正系着扣子的手一顿,目光锁着他,一脸狐疑。 “你想当我师父?” 这又是抽的什么疯。 被她用以澄澈明净的眼眸注视着,即便是把节操丢了几百年的穆梵也不由得拾起了一点下限——他总不能真好这样和她说:“我刚才说错了。我不想当你师父,我想当你相公。” 难为穆梵今天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脸皮变薄了一些,没真把这话说出口。 顿了顿,他就将脸上的表情略去,涎皮赖脸地开口道:“不当师父也成,那咱们私奔呗?” 迟墨横了他一眼,他就嘿嘿笑了两声,自动改口,“不私奔不私奔。”然后就突然反应了过来,“等等——你真的要嫁给穆临寒去那个鸟不拉屎的地方?” 穆梵对琳琅上天的嫌弃之情已经无法用言语来表达了。 虽是被他恶意诋毁着,迟墨却有些好奇起来了。 “琳琅天上——”她将双手抵在膝盖上,下颌又轻轻的靠在手上,然后这样的看向他,“那到底是什么地方?” 她的眸子黑的透彻明媚,眼神轻抬的样子落在他眼中是无可救药的好看。 其实她什么样子都好看。 穆梵忍不住这么想着。 都说情人眼里出西施。 那么现在穆梵的眼中,迟墨一定是可爱到一塌糊涂。 “那没办法了。” 他说,然后露出了一个有些狡黠的笑容,“你亲我一下我就告诉你。” 于是迟墨丢过去了一个枕头。 穆梵很自然地就把枕头接了下来,抱在怀里,笑着看她:“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小丫头既然想知道琳琅天上,那自然也是要付出些什么。” 迟墨想了想,竟然真觉得有道理。 “那你过来。” 反正亲一下不要钱。 这就是现代人对于亲吻的观念很平凡,就算如迟墨也是。 穆梵一愣,“真的啊?”他反问。 他将信将疑地走了过去。 事实上穆梵没觉得迟墨真的会亲。 说不定等他走到她床边,她就能直接给他一拳。 可他还是走过去了。 “不要打脸哦。” 他这么说着,只觉得明知道自己会挨揍,却还是想顺她意的自己真是无可救药了。 然而迟墨却是微微抬起了手,柔弱无骨的柔荑从锦被下探出,一截皓白的手腕滑出雪白的单衣。她握住了他的衣口,手指渐渐收紧,稍一用力,就将还没回过神的穆梵拉到了面前。而后她仰了仰下颚,下颚弯出一道旖旎的曲线,柔软的唇瓣便在他错愕的目光下轻轻地印上了他的脸颊。 一直等迟墨松开唇,他的表情都是呆滞的。 好一会儿,迟墨伸手在他面前晃了一晃他才像是陡然收回神一般,像只被踩到尾巴的猫一样捂着被亲的脸迅速地又跳到了墙角。 “你真亲啊!” “不是你说的吗?” 迟墨有些不明白。 从某种角度来说,她不是天然呆。是天然黑。 “我是有这么说来着,但是……但是——” 穆梵一下子就语塞了起来。 要求是他提的,看起来也是他占了便宜,现在他又一惊一乍的,怎么看都像是他是占了便宜还卖乖的典范。 “我可是从来没有被女人亲过。” 他默默地捂住了脸。 这话听起来倒真的是有些天方夜谭。按照穆梵那风流的长相和出神入化的演技,迟墨真以为他是流连青楼楚馆的 ------------ 分节阅读 52 羁傲公子。 然而穆梵却说,“我啊,可是连女人的手都没牵过。” 他的表情很认真,配着那张被手捧着的通红的脸,一点都不像是说谎。 “所以你要对我负责哦。” 他说道,然后笑了起来。 那一笑,便是星光摇落,被眼睫压下的漆黑的眸子在夜色下俊美深情的几能令人发狂。 >>> 夜未央中灯火通明,人声杳杳。 封箬韵闭着眼睛横窝在榻上,身后有婉丽的宫女按捏着她的肩颈。 她喝着眸子的表情被点起的宫灯所拂亮,摇曳的烛光将她玉白的面容打磨的越发清润,却又在惶惶晃动不安的火光下显出几分与白日里截然不同的诡谲。 “春妩。”突然地,她轻轻地叫了一声,身后的宫女便立刻伏低了身,迎上她的唇。便听封箬韵不睁开眼,柔声道,“皇帝那里如何了?” 她的声音放得又轻又柔,遥遥看去,便像是在对这宫女说些什么私密话一般。 春妩抿唇一笑,平凡的面容焕然生光。 她道:“娘娘放心。” 只这四个字就让封箬韵满意地弯了弯唇角,但随即,春妩的下一句话便让她又将唇角抿紧了。 “娘娘,封家的那位夫人又差人送上了帖子。” “撤回去吧。” “这已经是这月第五封了。” 封箬韵沉吟片刻,说道:“拿来我看看。” 春妩便袅袅地走开了。 等她再回来的时候,她手上就多了一本朱红的书帖。 “点灯过来。” 春妩又燃了一盏佛手兰花的小灯,托在手中放在她的手边。 封箬韵接过了帖子,却也不看,一手撑着脸,一手却挥散了灯光,将帖子置在小灯的上方,便将它烧掉了。 火舌舔上朱红的封漆,封箬韵睁开眼睛将手指一松,任由那帖子从自己指尖的罅隙落下,顷刻被火光吞没。 清亮的火焰中,她的面容随之摇曳,眼眸混合着灯火的明亮逐渐变得晦涩不清。 许久,看着那被烛火烧尽的灰烬都消殆完全,她才冷冷地扯了扯一边的唇角,“你想见她——我偏不让你如愿。” 说罢,她便又是笑了两声,这才心满意足地收回手闭上了眼睛。 于是第三天,就在小皇帝才将诏书拟好,整个宫中便疯了似的传遍了国师要娶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医女。 或许鬼医迟墨的名声在江湖中人和平民中有着极深的威望,然而在这只以金钱和家族经年累月延绵不绝传承下来的威望作为筑基作为活下去的基本要求的皇城而言,这却毫无用处。 与森林的动物一般,上位的人有一种圈内人才心知肚明的法则,那就是家族荣耀。 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那是士族子弟才知道的生荣与共的道理。 身为官门儿女,他们这一生便就这样与自己的家族维系在了一起。或水涨船高,或株连其罪。 就算家道中落,但曾经若有一时的风光,在败落之后便也能令其他人退避三舍——而这即是,皇城中不言而喻的规矩。 如今却突然横进一个迟墨,就算她在民间享有广誉又如何,门不当,户不对,成何体统! 小皇帝的桌案上于是就被各种上书给堆满了。 “真是——” 看着这满满堆着的奏折小皇帝就忍不住头疼。 “定是那个毒妇传出去的消息。” 除了她以外就没别人了! “上屋抽梯。” 安沉秋就封箬韵雷厉风行的手段做了下简介的点评。 “倒也不失为釜底抽薪的妙极。” 小皇帝已经拿自家大将军没办法了,“明摇,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明摇就是安沉秋的字。 安家几代忠臣,从祖上起就一直执掌军符,是皇帝身边的得力大将。 皇家似乎独独偏信安家,让军符在他们手上拿了好几代都一直未曾收回。当然,这也与安家世代忠良有着不可分割的干系。 只是小皇帝觉得安沉秋可信归可信,就是为人实在太过直板,这样的人估计也就只能驰骋疆场,而无法在官场上的勾心斗角往来互利间得以苟且存活。 这当然也是小皇帝如此宠幸安沉秋的缘由之一。 若安沉秋当真狡猾如狐、心怀鬼胎,他又怎能安心将能震慑八方的军权交与他? 索性安沉秋木楞归木楞,但却向来是有错必纠。这对于一个高高在上、手握万千重兵的大将军而言着实难得。 “明摇失言了。” 小皇帝摆了摆手,将目光放在了一边迟墨的身上。 身为话题中的当事人,迟墨却看不出一丝一毫的焦急,甚至还能在所有人都觉得头疼的情境下有条不紊地拿起桌上的糕点喂给手边的南久卿。 小皇帝的脸色当场就沉了下去。 安沉秋瞧了他一眼,对迟墨说道:“迟墨姑娘。” 迟墨应了一声,将手上的那块糕点给南久卿喂下后才回过了头。 安沉秋说道:“陛下看起来也想吃。” “给。”迟墨于是将一整盘都递了过去。 “你们两个——!”小皇帝拂袖暴怒,“是在糊弄朕吗!” 天子一怒,伏尸百万。 这本该是一件极为令人恐惧的事情。 然而这在天子面前的——却是两个并不那么正常的人。 他们一个是镇国大将军,疆场滚滚黄沙掩不住他铮铮傲骨,金戈铁马、山河万里,便是他一骑令天下归心。 另一个却是鼎鼎大名的鬼医,活人不医,捻金针渡人命,起死回生。 作者有话要说:  前一个很耿直地说:“我以为陛下是在生气这个。” 后一个更加耿直:“你也要我喂吗?” 10/27 隔阂时光   扔了1个地雷投掷时间:2016-10-26 21:45:27 孤茗扔了1个手榴弹投掷时间:2016-10-26 22:18:58 笑笑不可以吗扔了1个地雷投掷时间:2016-10-27 06:34:34 流风扔了1个地雷投掷时间:2016-10-27 09:05:00 嘤嘤嘤,爱你们QAQ 10/28 穆梵,乐极生悲啊。 以及师父还有一章左右即将到达战场,请做好准备。蜡[i] 第七十一章 【71】 偏偏还有一个明明不傻却硬是要装傻的南久卿,抱着迟墨的手臂不满道:“娘亲不要喂那个坏人。糕点都是卿儿的,娘亲也是卿儿的!” 小皇帝简直要气吐血了。 意识到小皇帝处于暴走边缘的心态,迟墨终于正色了起来。 “如果真的无法推辞,那就只能嫁过去了。” 她这么说。 逃婚不行,现在收回成命也不行,代嫁更不行。 “那个毒妇当真是给朕出了道难题。” 小皇帝暗恨,却也深深地忌惮了起来。 按照常理而言,他颁下口谕,草拟起章令身边的亲信送去给礼部审核攥写,这过程该是无恙的,然而最后这诏令的风声却被走漏,这怎能不让人想到是他的臣子中已有倒向封箬韵的派系—— 他想到的,自然其他人也想到了。 但眼下当务之急却是迟墨要嫁穆临寒的事。 ——迟墨当然不能嫁给穆临寒。 “那些老家伙不会同意的。” 小皇帝摇了摇头。 朝堂之中本就分立好几派,其中当以他与敬王为罪。 穆临寒虽贵为国师,但却向来不参与党羽之争。 他如戏外人,置身事外,冷眼旁观着宦海浮沉,无动于衷。 可偏偏,他却又才华纵横、神机妙算。这样的人才无论是谁都会想要握在手中。而拉拢一个人最好的方式无疑是送礼和联姻。 送礼就不提了。 谁不知道琳琅天上以明珠宝石为日月星尘,以黄金玉石为山川,以水银为湖海,以南海鲛人炼油成灯千年不灭——送礼?你觉得人家琳琅天上的族长大人会在乎你送的那些东西吗?人家随便从自家山上捡块石头都是价值连城啊。 至于联姻——那些大臣倒是想,然而某位族长却根本连他们送上的拜帖看都不看上一眼,直接叫人给扔了,说是命数不合。 您老都没看到人姑娘的生辰八字,怎么就知道命数不合了? 大臣们简直是有苦难言,又没法说出来。谁让穆临寒既是位高权重连小皇帝都不得不以礼相待的国师,又卜的一手好卦。 然而就在他们准备捏着鼻子认了的时候,小皇帝却又是一道懿旨说要给穆临寒赐婚,这赐婚的对象还是一个名不见经传没有任何家世底蕴的医女?!这让他们如何能咽下这口气。 当然,这也是消息没把是穆临寒主动提出要娶迟墨的事说出去。 若他们知道了是穆临寒主动提出来的,谁还敢插上一脚。敢反对的统统都能被说是不爱护这江山社稷,意图谋逆好吗? 安沉秋顿时明白了云锦黎所想。 “陛下想借朝中文武给国师施压?” 小皇帝点头。 安沉秋却是摇头。 “明摇可是有何顾虑?” 安沉秋反问他:“陛下可真觉得光凭朝中百官就能令国师束手以待?” 想想当初先皇用琳琅天上全数族命来威胁他入仕,人家照样轻飘飘一眼,语气凉薄如初,说道:“若陛下找得到,自然可以。” 这人将他的轻慢狂狷全部都隐在了如冰雪一般俊逸而寡淡的面容之下,更甚至,他不屑于掩饰。 “如果是国师想做一件事的话,我觉得即便是将刀压在他的脖子上,他也一定会去做。” 无心寡欲的人,一旦有了执着,那就等同于入了执念。 安沉秋也是见过这样的人。 “何况。”迟墨出声道,“陛下不觉得比起国师,明显是软柿子的我更好拿捏吗?” 就怕到时候那些朝中大臣针对的不是穆临寒,而是她。 封箬韵真是给他们出了一道大难题。 见着他们三个人的表情,南久卿倒是觉得有些奇怪,但他又不好明说,只好道:“娘亲要嫁给那个什么国师吗?为什么?娘亲喜欢他吗?他喜欢娘亲吗?” 小皇帝与他像是天生不对付一样,原本的稳重全部都丢到了脑后,冷冷地朝他一瞥便道:“哪有这么多为什么,小孩子懂什么。” 南久卿的唇角隐隐抽动了两下。他暗诫自己师妹比较重要,这才强按下心头涌动的不快,装作没听见的样子对着迟墨无辜的眨了下眼,“既然那个娘亲不喜欢那个国师,那个国师又不喜欢娘亲——那为什么娘亲要嫁给他?” 都说解铃还须系铃人,他们却直接略过了正主想着其他异想天开的方法。 小皇帝细细想了想,觉得可行:“我曾听说穆临寒对妻子的要求甚为苛刻。” 所以说只要装的蠢一点就完全会被他讨厌,继而理想化的被解除婚约。 他们却也不想,穆临寒是亲口提出要求娶迟墨,又怎会如此简单的就善罢甘休呢?这比他们方才想的几个方法更加的天方夜谭。 为这婚约折腾了半天,小皇帝的奏章都还没有大半没批完。 安沉秋本是单独留下来向他汇报军务的,不成想却被拉来当了个壮丁瞎出主意,现在总算是能说正事了,这让他还是暗自松了口气。 毕竟他只是个将军,行军打仗可以,拆人姻缘的损事真是从来没做过。 于是小皇帝手一挥,让迟墨自己去折腾去,出了什么事他担着。 迟墨只好自己去了。 只是前头带路的小太监再将她引入观鱼台后就将脸上的面具摘了下来。 “呼,随手做的面具果然憋的难受。” 他伸手在脸上揉了两下,这才回过头对着迟墨一笑,“小丫头,见到我开心不?” 这有什么好开心的。 迟墨淡淡地看了他一眼转身就想走开。 穆梵立刻挡在了她的身前,“你不会还想去找穆临寒吧?” 他的表 ------------ 分节阅读 53 情看起来很不可思议,尤其是在迟墨点下头后。 “不行!你怎么能去找他呢!” 在穆梵眼里,迟墨就是躺在他手心中的小姑娘,这全天下最好最美的东西都理所当然应该捧给她,而她去见穆临寒绝对无过于入虎口的小绵羊。 ㈧_ ○_電_芓 _書_W_ w_ ω_.Τ_ Χ _t_零 _ 2 .c_o _m 迟墨低头看了一眼他拦在自己身前的手臂,向右拐,穆梵也将手臂右放。接着她向左,穆梵也跟着向左。 迟墨往后退了一步,他就向前逼近一步,脸上还带着笑,“小丫头,别想啦,有我在你就死心吧。” “……我没想跟他成亲。” “这个我知道啊。” 穆梵笑得眉眼弯弯的。 他一副风流公子的长相,笑起来却带着虎牙和酒窝,笑容认真又稚气,真诚的几乎能直接戳到人的心底。 “你都要对我负责了,怎么能他成亲呢。” 那笑的便完完全全就是个孩子,“你怎么舍得呢——” 迟墨有些无语。 她就算没想嫁给穆临寒,可也没想对你负责啊? 亲一下就叫她负责。到底她是女方,还是他是? 穆梵不知道她的想法,只是笑意盈盈地继续顺着自己的思维说道:“我当然知道你不舍得啦。小丫头这次去见穆临寒肯定是想办法解除婚约去的吧?” “你知道?”迟墨狐疑地看他。 既然知道还不让她去? 穆梵点头,又说:“知道是知道,但是你去见他实在太危险了。” 他一顿,然后将那句说了无数遍的话语又一次对着她道,“小丫头,我们果然还是私奔吧——” “穆护卫是在说笑吗?” 这话一出,穆梵身形就不由一僵。 看着一身白衣,遥遥走来的穆临寒,迟墨颔首:“国师。” 穆临寒看了她一眼,足下突然轻轻一点,整个人便如扶柳一般逾越于水上。 两座漆红的拱桥相望,他遥遥一闪身,一如惊鸿游龙,悄无声息地立在水间白莲之上。 澄清的湖水随着长风在他的脚下缓缓曳开,一圈一圈,从他足下白莲慢慢漾开。 他不言不语,亦没有任何的动作,只是隔着遥遥的水面与雾霭静静地看着她。 只用发带系起的银发如流泻的水银一般静静地落在他的身后,与身上的胜雪白衣相称,竟显得他尤为的格格不入,宛如昆仑雪,高高在上,触之不及。 穆梵没想到会在这里看到穆临寒。 按理说他不应该在这里才对—— 早已摸清了他作息的穆梵很是生硬地扯出一个笑容,“族长大人,这么巧,你也来赏鱼?” 穆临寒这才将眼神移到了他身上。 “不是巧合。”他说,“我算了一卦,然后过来了。” 娶老婆用这话搪塞,现在还用这借口。 穆梵:……你这卦真万能啊。 被人抓了个正着,穆梵也没办法带着迟墨去私奔了,毕竟穆临寒的武功摆在那里呢。 打又打不过,跑又舍不得迟墨,穆梵只好硬着头皮跟着他们走向醉花荫。 醉花荫是先皇赐给穆临寒的居所。 大概是怕穆临寒这么个人才出了宫就跑得无影无踪了,先皇开了大臣居在皇宫的先例,就是迟墨先前见到穆梵喝酒的地方。 只是醉花荫平日里设着八卦阵,不说是没人带着就团团转,完全不知所向,就是有人带着了,那繁复的脚步也是让人看着一阵头疼。 “走这里。” 穆临寒抬手正想握住迟墨的手腕,却不想穆梵却将他截了下来,弯着眸子笑眯眯的说道:“就不劳烦族长大人了,我来就好。” 穆临寒看了他一眼,倒也没说什么,竟真的没再管顾迟墨向着自己的竹屋走去——真的,是竹屋。 见她表情有意,穆梵一面扶着她的手,让她跟上自己的脚步,一面对她道:“琳琅天上都是竹屋,这是住惯了的。” 听到他的话,不知怎么的,迟墨想到了自家师父,又想到了神医谷那重重竹屋。 作者有话要说:  对不起。没什么好说的了,真的对不起 第七十二章 【72】 穆梵是师父的暗卫,却认识穆临寒,两者同姓穆,还叫他族长大人——难道师父和穆梵也都是琳琅天上的人吗?可是师父明明姓唐啊。 正这么想着,就觉穆梵停下了脚步。 “到了。” 原本那处隐在花荫垂柳间显得镜花水月一般梦幻的竹屋此时像是突然从云端直落,褪去了那可望而不可即的渺远,静静地伫立在眼前伸手可触的范围内。 这就是八卦阵的其中一个功效。 传闻说穆临寒琴棋书画,占星卦卜,五行八卦,奇门遁甲,天文地理无所不知无所不晓,现在看来果然是名副其实。 只是令迟墨觉得奇怪的是,穆临寒将她带到这里后就把她扔在了一边自己回房了。 不是他把她带过来的吗? 迟墨一头雾水。 穆梵倒是显得很开心,“小丫头,我带你逛逛这里怎么样?” 他将原本握在她手腕上的手往下一滑,手指挤入她指间的罅隙,顺利成当地就与她双手交握。 他的脸上洋溢着孩子那样恶作剧成功,却又藏掖着暗自得意的笑容,“这里的风景倒还是能入眼。” 何止是能入眼——当初先皇完全是把御花园最美的一隅派赐给了穆临寒,目的就是为了留下这个国师。 迟墨的手被穆梵紧紧地扣着,她试着往外抽了两下,没抽动,只好由着他了。 倒是穆梵被她的小动作折腾的脸一红,微微偏过了浮上红晕的侧脸轻声道:“小丫头,青天白日的,你就不能别勾|引我吗?” 手指一僵,迟墨表示:……EXO ME? 对着神一般脑回路的穆梵,迟墨不敢再轻举妄动了。 而诚如穆梵所说,曲径小路通幽处,廊腰曲着,庭院阒然,离离疏影。 空中百云,林间飞鸟,春花秋月,劲竹隐菊。多方胜境,旖旎如画。 等把这里看完的时候,也已经是午时了。 穆梵把她带回了前院,问她:“想吃什么?我去做给你吃。” “你做?” “是啊。”穆梵笑起来露出两颗小虎牙的时候总是给人一种他不及弱冠的错觉,“我可是练过的,别人可都说好吃。”他自夸道。 身为暗卫总免不了会经历几个必须在野外渡过的任务,穆梵的手艺也就是在那时候练出来的。 毕竟荒郊野外,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如果不自己煮东西吃还能等谁来救济? 至于君子远庖厨那一套对他而言根本如同虚设。 有唐淮墨这么一个视礼教为无物的主子,他的暗卫自然也不会寻常到哪里去。 迟墨虽然是对穆梵的这句话将信将疑,随口报了几个简单的菜式。 穆梵只说了一句“小丫头在这儿等着,我马上回来。”就跑开了。 应该是去做饭了。 她猜测,然后又挑了一个石凳坐下了。 这里一共有四个石凳,围供着一个摆着棋盘的石桌。 石凳上刻着鱼戏莲叶的纹样,石桌的图样被棋盘遮住了,倒是被磨砺得文外光滑的四边上雕出了几道宛如水纹一样的图案。 那纹路倒是好看,摆头摆尾像是一道曼丽的弧光,只是东一雕,西一琢的,让人难免有些猜不出这到底刻的是什么。 这上头到底刻的是什么呢……? 趁着穆梵还没来,迟墨也有些无聊地将手指覆上石桌边缘,猜测了起来。 “是火焰。” 就在她略略思考的时候,一道声音蓦地在身后响起。 迟墨回头,一身雪衣的穆临寒负手静立。 “穆国师。” 穆临寒像是不曾听到一般走到了她的身前,继续道:“这是琳琅天上的族徽。” “琳琅天上……?”她已许多次听到这个名字了。 穆临寒轻轻地应了一声,“上以明珠宝石为日月星尘,以黄金玉石为山川,以水银为湖海,以南海鲛炼油成灯千年不灭——这就是琳琅天上。” 只存在于幻想中的美丽旖旎到奢华的梦境。 他的声音如玉石敲击,慢慢地说着,每一个字音都如雨打荷叶,清澈透亮的水珠又顺着叶顶徐徐滑落一般,格外好听。 他说着,一顿,“你若不知道,便也罢了。说得再多,总是不及亲眼所见的。” 迟墨正处在他所说的曼妙景色中,就听他神来一句,不由一怔:“亲眼所见?” 穆临寒点头,没有一点不自然的开口道:“等大婚后我就带你回琳琅天上见族内长老。” 迟墨:……国师你那个时候说要娶她原来不是在开玩笑吗?而且你用师父的脸跟她说这句话,她觉得好出戏啊。 她言道:“我只是个民间女子。” 穆临寒看了她一眼。 明明是没有任何情绪的一眼,迟墨却觉得他是在疑惑她为什么会说出这句话。 “我非达官显贵。” 迟墨摇头:“你是国师。”就算不是达官显贵,但也绝非一般人可以比拟。 “最后一卦后,我也不过是个平民百姓。” 他当初欠先皇三卦。 一卦算江山,一卦算天下。 还剩下最后一卦——那是他留给自己儿子的。 身处朝堂,穆临寒却是将所有事情看的最清楚的一个人。 不止是因为他在局外,更是因为他不懂情爱。 不懂先皇与太后之间的纠葛,不懂先皇与皇帝之间的亲情,亦不懂明明言欢喜却又为以生离死别彼此惩戒。 只是不懂也就不懂了,长老既然不曾要求他习得这些,那么他便也就听之任之即可。 迟墨又说了几句推辞的话,但却都被穆临寒一条一条堵了回去。 最后,她只好问:“国师喜欢我吗?” “喜欢?”穆临寒看着她,将这个词语在口中来回咀嚼了几遍后反问她,“你喜欢我吗?” 迟墨摇头。 见她摇头,穆临寒脸上也没有一点怒气,反而是继续问道:“那你喜欢谁?” 迟墨再一次感激阮铃给自己的剧本,“我以为国师知道。” 穆临寒若有所思地点头,“封丞逸。”然而在迟墨准备点头的时候却又轻声问道,“可是,他是真的存在的吗?” 迟墨一怔。 穆临寒依旧看着她,面容如终的清冷,一如昆仑雪,亘古不化。 迟墨蹙着眉看了他许久,也没从他身上看出些异样。 莫非那句话只是随口说的吗? 她这么想着,正想开口,却听轻轻地一声响动——“咕噜噜。” 两个人无言相视,面面相觑。 好一会儿,迟墨才开口道:“你——”然后就被“咕噜噜”的声音打断了。 看着身前如一卷冰雪的俊美青年,迟墨终究还是没忍住轻轻弯了下唇角,“国师饿了吗?” “饿——?”穆临寒的表情看起来对这个词很是陌生。 他问道:“那是什么?” 还从来没有被人问过饿是什么意思,迟墨微楞,而后道:“就是你觉得肚子空,想吃东西。” 穆临寒却是摇头:“那我不饿。” 话音才落,他的肚子就又响起来了。 迟墨:“…………你饿了。” 穆临寒颇为奇异地看了她一眼:“我并没有对食物的渴望。” 现在在他的观念中,想吃东西才等于饿。 他本就无欲无求,对食物没有强烈的渴望,便觉得自己不饿。 迟墨觉得自己好像有些猜出了他的思考逻辑,只好换了个说法:“肚子叫了,就是饿了。” 穆临寒沉默了一会儿,那张没有任何表情的脸上首次浮现了类似于恍然大悟的神情。 “那我饿了。”他说。 接着,他又仿佛自言自语一般的小声道,“原来这就是饿吗?” “你不知道什么是饿吗?” 穆临寒点点头,表示不知道。 “开心呢?” 他摇头,还是表示不知道。 “难过呢?” 他依旧摇头 ------------ 分节阅读 54 。 迟墨连问了一些常识或是情绪,穆临寒却都只摇摇头。 到最后,是他问她:“你都知道这些吗?” 迟墨点点头。 突然地,她觉得眼前的穆临寒有些像云清岚。 只是云清岚是知道这些东西,却体会不到。 而他则是完全不知道这些东西。 穆临寒轻轻问她:“这些很重要吗?” 迟墨想了想,“不重要。只是它一旦不存在,所有人都会觉得苦恼。” 穆临寒看着她,问:“也包括我吗?” 她点头:“也包括你。”说,“万物皆有情。” 她伸手指向湖面徐徐盛开的莲花,“就比如那朵莲花。” 袅娜的莲花正将自己的花瓣舒展开来。 “那是花开之喜悦。” 穆临寒顺着她的视线看去——自他眼中绽开的,在一片荒烟蔓草所覆盖的芜杂中,是刹那的永恒。 无人可抗拒生之喜悦。 莫名的,向来无情寡欲、无所欲求的穆临寒有一种想将那瞬间扣留住的冲动。 他回头看着站在自己身侧依旧看着那花开的迟墨。 她似乎是在笑。 单薄的唇角微扬 他眼前的场景有瞬间的倾阖,将她笑起来的样子和那朵莲花盛开的模样重叠在了一起。 不由得,他轻声问道:“那你会教我吗?” 作者有话要说:  我出了点事,今天的替换没法换,明天十二点和今天的一起补上 给大家道个歉,不好意思 我又想了一下,不知道你们是想今天把71的正章换掉,还是明天两章一起换? 估计失误,师父下章出场 第七十三章 【73】 等穆梵端着菜过来的时候,前院已经没了迟墨的身影。 小丫头人呢? 他转了两圈也没看到自家小丫头,不由觉得有些奇怪。 莫非是太饿了,自己去找东西吃了? 他猜的半对。 迟墨确实是去找东西吃了,但饿的却是穆临寒。 “把它摘下来。” 迟墨骑在枝头,手掌将盛有浓烈昌盛的桃花的花枝压低,枝头的桃子就向着树下站着的穆临寒压了过去。 明明此时已经不再是桃花盛开的季节,头顶的桃花却纷扬如雪,兜头落下。 穆临寒抬着头仰望着坐在桃枝上的女子。 冰蓝色的衣裙从花枝上轻轻垂下,层次加深的色泽就像是从水底浅浅漾上来的一道涟漪。 乍破的日光从她身后涌来,如汹涌的暗河,让他不自觉的轻轻闭了闭眼。 迟墨有些疑惑于他的动作,“国师?” 她叫了两声,穆临寒却都只是闭着眼睛而后轻轻地摇了摇头。 他似乎在想什么。 但是迟墨并不知道他在想什么,所以她决定自己去摘桃子。 爬树摘桃子这种事她从来没做过。 毕竟新时代完全没有那种原生态的桃树让她攀爬。 能够在新时代存活下来的野生树种多半是生命力极强的,即便是在野外遇到硫酸雨也会自行躲避的树种。而那种弱小又必不可少的树种早就被人类移植到了伪自然大棚,进行不同等级的栽种了。 她倾下身,将前身贴合在树干上,向着悬有桃子的枝头慢慢地爬去,水蓝的长袖顺着她攀爬的动作向后霜起,从袖间落出的半截玉白的手臂枕在下颌之下。遥遥看去就她就像是整个人倚卧在桃枝上,如瓷如玉一般的手指还向着枝头勾去。 这就已经可以说是一副能入画的美人图了。 穆临寒是有听到些响声,他试探着向桃树的方向走去。 迟墨正极力伸手够着枝头的桃子。 她将指尖往前用力一送,枝头蹀躞,满树桃花就像盛开的花火一样肆无忌惮的崩裂出彩,入深深浅浅的凌乱在枝叶之间,顺着长风摇落。 如雪的长发也随着长风慢摇,被桃花缀满,轻轻地垂了下来。 穆临寒下意识地抬起手,滑入手掌的却不止几瓣桃花,更有一束长发。 如条件反射地握起了手掌,待指尖真实的感觉到了那束发丝的温度,他又摊开了手掌。 “下来吧。”他说,“我来摘。” 他还是闭着眼,此时却已抬起头,手也已悄悄地松开了她的发丝。 迟墨告诉他:“还差一点。” 然后她就伸手又向着桃子的方向够了够。 白发拂过肩头,顺着她的脖颈就轻轻偏过了穆临寒的侧脸。 他伸手捉住了那缕发丝,原本紧阖着的眸子却在此时缓缓睁开。 枝头一颤,震落愈多的花瓣。 极盛的桃树下,桃花如雪。 他们一卧枝头,一立树下,相隔相离,目光却靠在一起。 迟墨用指尖向着桃子的方向往里勾了两下,但是毫无用处。 怎么都够不到啊—— 睁着眼睛的穆临寒于是亲眼见着了她笨拙的动作。 “我来吧。” 他又一次的建议道。 但是迟墨告诉他:“就差一点了。” 确实是就差一点了。 要是手指再长那么一点该多好—— 迟墨借着空隙这么想着,然后奋力向前一用力,手指一扑,就抓住了桃子。 然后就在那短暂的愉悦之下,她翻下了缀满桃花的花枝。 人都没能抓住身下的树干,就更别提手上的桃子了。 便是这一瞬,穆临寒足下一点,凌空而上,就将迟墨抱在了怀里。 迟墨后知后觉地想到这里没有装设重力削减系统,她要是摔下来了肯定会很疼。 但是好在穆临寒接住了她。 接住她的穆临寒把她放下,扫了她一眼,就将手上不知道何时被接住的桃子放在了她眼前。 接着他又问她:“你还要多少?” 要多少都可以。只要她说,他就帮她摘下来。 他实在是不想看她笨拙的再爬上树去摘一个桃子的样子了。 话又说回来,他完全不知道她要摘桃子的原因。 浮罗树本就是用以观赏的桃树,虽会结果,但结出的果子却远比一般的桃子要苦涩难入口。 总而言之,这就是一株只能看的花瓶型桃树,除了好看也没别的什么优点了。 但是迟墨却不知道。 她指挥着穆临寒将树上的桃子摘下来。 穆临寒轻轻的点了点头,行姿秀丽地就将树上的桃子都摘了下来,一个不剩,然而这样的事情却只在短短的几秒钟的时间内。 这样的轻功若是放在武林中,定是会让无数人震撼甚至趋之若鹜。 然而现在,这踏雪无痕、行姿幽眇的轻功却只是为了摘几个桃子—— 如果有人看到了这一幕,在惊叹于穆临寒的轻功后也定是要指责他的暴殄天物。 用这样神乎其神的轻功去帮一个姑娘家摘桃子,不是暴殄天物又是怎样? 只是穆临寒却并不这么觉得。 他觉得给自己的卦数给皇太妃占卜师暴殄天物,也将给皇子占卜视为是暴殄天物,最后却又能将这看似无可比拟的卦数用以推演出迟墨是他的妻子—— 暴殄天物这种事总是要当事人觉得是,那才是。 ( 重要提示:如果 书友 们打不开t x t 8 0 . c o m 老域名,可以通过访问(t x t 0 2 . c o m ) ,(t x t 0 3 . c o m ) , ( t x t 8 0 . c c ) , ( t x t 8 0 . l a ) 备用域名访问本站。 ) 若连当事人都不以为然,那不过是愿打愿挨,两厢情愿罢了,何关他人之事。 所以这不叫暴殄天物,因为穆临寒一点都不觉得是如此,哪怕是将这举世无双的轻功用来摘桃子,哪怕这摘下来的桃子又将迟墨塞了一个到他的怀里—— 迟墨已用手帕沾过一边的池水把桃子擦洗干净了。 但老实说这样的说法并不准确。 因为既非是用池水擦洗,擦洗的也并不干净。 取来的水源于惊鹿。 醒竹的水在积到一定量后,竹身便会倾斜,敲在下方的岩石上,扣出一声脆音,随后又因为倾出了水的缘故回到原位,重复着无休止的循环。 迟墨在咬下去的第一口就不由蹙紧了眉。 被咬在口中的桃肉又酸又涩,难吃到让人完全不想再吃第二口了。 可偏偏,迟墨鼓着腮帮子将那股涩意咽下去后,又吃了第二口。 穆临寒定定的看着她。 仿佛是察觉到了他的目光,迟墨回视了他一眼,轻轻地眨了下眼睛,“你不吃吗?” 穆临寒去看自己手中的桃子,又看了看正咬着桃子看着他的迟墨,很是干脆地就把手上的桃子往自己嘴里一塞,下意识地,他就蹙起了眉。 见着他的表情,迟墨忍不住微微笑了起来。 她说:“这就是苦。”接着便又伸手虚点了一下他蹙起来的眉,“你现在就是不快。” “……苦。”穆临寒慢慢地将这两个词重复了一遍,“不快。”他的语气就像是牙牙学语的孩子,充满了对于陌生事物的茫然和好奇。 于是等穆梵在桃树下找到他们的时候,迟墨和穆临寒已经把摘下来的桃子都吃光了,被水浸湿的帕子里裹着几颗桃核,他们的发间和衣袖上堆满了厚厚的花瓣。 等穆梵一脸抽搐地把自家小丫头拎走的时候,穆临寒还格外认真的问她:“你明天还会来吗?” 穆梵黑着脸,看着迟墨点头,心里想着这两个到底是什么时候勾搭上的,实在是太不把他放在眼里了吧。 一直等走回迟墨暂居的宫所,他的表情都是沉着的。 他问她:“小丫头是不是该给我个解释?” “什么解释?”迟墨有些不解。 “你不是去解除这赐婚的吗,怎么反过来和穆临寒私里关系这么好了?” 迟墨:…………啊,忘记初衷了。 见她不回答,穆梵的眼神一寸一寸地冷了下来,“小丫头,你不会是看上他了吧?” 虽说穆临寒琴棋书画,占星卦卜,五行八卦,奇门遁甲,天文地理无所不知无所不晓,人又长得俊实。 但是——“你怎么能喜欢他呢。” 穆梵的语气显得有些委屈。 明明说好要对他负责的,结果转眼就将他置之脑后了。 迟墨觉得好笑,不由想逗他:“为什么不能喜欢?” “若是为师不愿让你喜欢呢?” 出乎意料的声音。 迟墨一怔。 “师父……” 她下意识地念出了对他的称谓。 烛火不曾拂照的婆娑暗处,在那一袭纤尘不染的白衣、如白鹤一般无垢无瑕的青年出现之时,整个房间的光都仿佛亮堂了几分。 旖旎的月色在他清冷的面容上泅出几分温柔的幻象。 他又一次开口道:“宝儿,我不愿你嫁他。” 作者有话要说:  最近事情比较多,可能替换不会那么及时,也不太会回复小天使们的评论。望见谅 噫,修改没刷出来???怎么回事!!! 我的心好累……宝宝明明记得我是先替换再去做其他事的,结果忙好了突发奇想想刷一下更新没刷出来……我真的好倒霉x尤其是作者有话说TM都刷不出来重发一遍……啊啊啊啊!悲伤.jpg 第七十四章 【74】 “为什么?”迟墨是真的有些困惑了。 若是穆梵反对,那尚且有据可循,可是为什么就连师父都不赞同? 没等唐淮墨开口,穆梵便插|嘴道:“当然是因为琳琅天上的都不是什么好人啦。” 唐淮墨皱眉道:“穆梵——” “成成成。”穆梵将手放在嘴前,做了一个拉上的手势,“我不说了。” 然而只是片刻,他便像是按捺不住似的又将手放下,说道,“不成,这要是不说小丫头就得被人拐跑了。” 唐淮墨无言。良久,他问道:“难道不是你最想拐跑宝儿吗?” 穆梵险些没呛过去,“咳咳。长风你这是哪儿听来的谣言。” “谣言?” 这下讷讷无言的就轮到了穆梵了。 他轻咳了两下,转开了话题,“我们这不是在说那少族长嘛。” 也不知怎么的,平时对着穆临寒叫着族长大人很是欢脱的穆梵此时倒是将口中的称 ------------ 分节阅读 55 谓换成了少族长。 唐淮墨看了他一眼,然后笑了。 他这样好看的人,笑起来自然也是好看的不可思议。 即能融冰销雪,一切的事物在他笑容下都会显得了无意义。 然后他说:“那我现在就是要说这件事了,你可还有什么想说的?” 穆梵:“……你是主子,你说了算。” 头一回见着唐淮墨耍无赖的样子,穆梵也只好认了。只不过认是认了,他还是不免要为自己开脱几句的,“再说了,我们都是自家人,哪里来的拐跑不拐跑呢。” 唐淮墨于是就这么看着他。 穆梵头一次被人看的有些不自在。 要知道他可是能面不改色对着那心如蛇蝎的美艳女子说出“只要是你,怎样都无所谓”的人,如今却败退在唐淮墨漫不经心的眼神中。 好吧,他承认他是在心虚。 至于心虚什么—— “咳。”顶着唐淮墨眼神的穆梵低声咳了一句,手指搓了搓鼻尖,“我不就是没告诉你,你徒弟在宫里嘛。” 这事说起来也不能算他的错。 “我就想看看你家小徒弟在你心里究竟有多重要。” 其实就是吃饱了撑着没事干。 “再说了,我不是也叫人去神医谷捎口信了吗?” “原来那封姗姗来迟的口信是你叫人捎过来的。”唐淮墨冷冷地睨了他一眼,“那想必我之前派出去查探的人也都被你阻止了吧。” 穆梵摊了摊手,没说话,默认了。 唐淮墨不由将眉蹙得更紧了些,“我说过了吧,什么事都好,你想怎样闹腾都无所谓——除了宝儿。” 他的神色中少见的呈出了几分怒色。 不过与其说是少见,倒不如用鲜有来表示更恰当。 明明是两个含义极为相似的词语,用在了即便是被逐出琳琅天上也不见得有多少悲哀的唐淮墨身上后者似乎会显得更加适合一点—— “那我就直说好了。” 出乎意料的,一向来嬉皮笑脸仿佛没个正经的穆梵也敛下了脸上多余的表情,变得沉稳笃定了起来。但是接着,他却又笑了起来。 那是格外腼腆的笑容。 这样的笑容本不应该出现在他脸上的。 “关于那件事,我道歉。我就是闲着无聊,想看看小丫头在你心目中到底有多重要。”他这么说着,手指轻轻地骚了骚脸颊,脸上有单薄的红晕,“唔——不过,我觉得,”他看向他,“小丫头不太适合嫁给少族长。” 穆梵很诚恳地说道,“她比较适合嫁给我。” 气氛一下子沉了下来,然而在这寂静中却又有一种嚣张跋扈的阴影隐匿潜伏着。 “所以……”迟墨尝试着缓和这种氛围,“你说的适合是性别适合吗?” 这真是一个冷到极致的笑话。穆梵表示自己完全笑不出来:“你就只觉得我们性别适合吗?” “不然呢?”迟墨反问。 穆梵觉得自己有些伤心。 唐淮墨更加的一针见血:“穆梵,你老了。” “谁说的!”听到这句话的穆梵一下子就跳了起来,“我不就——我不就——”他尝试着去算了一下自己的年龄。 唐淮墨今年三十五了,他比他要小上一点,所以—— “其实这种事只要看脸就够了。” 穆梵的口吻很真诚,“我也就比小丫头大了几百个月罢了。” 迟墨:“……哦。”冷漠脸。 就连唐淮墨都忍不住是轻轻地抽了抽唇角。 只有穆梵一个人觉得自己说得很认真,“难道不对吗?” “是是是。”迟墨随口敷衍道。 从她去找穆临寒起南久卿就一直没跟着,她现在突然想起来了。 “对了,师父。”她问道,“你有去看过师兄吗?” “未曾。” 在皇宫听到谣言非非的国师要与一名迟姓医女共结连理的消息后,他就一刻不停的赶了过来,倒是忽略了七溯先前同他说的少谷主失踪的事情了。 “卿儿如何了?” 既然小徒弟提起了他的名字,那么就一定是出了什么事了。 迟墨简明扼要道:“师兄他被石头撞了一下,好像失忆了。” “明明是被撞傻了。” 这是穆梵说的。 “你家大徒弟可是管着你家小徒弟叫娘亲呢。” 他们的说词令唐淮墨有些困惑,但他仍是点头道:“我明日便去看他。” 毕竟在没有看到病人之前,大夫总是不好妄自断言的。 接着,他那双修长漂亮的双手就迅速地拽住了穆梵的衣领。 “天色不早了,宝儿早些休息,我还有些事与你这位穆师叔商量。” 迟墨点头:“师父、师叔走好。” 穆梵:“……其实我不太喜欢师叔这个词,显老。小丫头就不想换个年轻的词儿?比如相公——哎呦!”调侃的话语才说到一半,衣领就被往后狠狠地一拉,穆梵险些没被勒死。 长风下手真黑。 他死命的咳了几声,只能乖乖地闭上嘴被唐淮墨拽了出去。 连廊千里,廊腰缦回,飞檐斗角,朱红门甍。 笼罩在月色下的皇城在夜以继日、通火永明的光亮中似乎终于有了一瞬的寂静,只有回廊的每个转角口静静地燃放着落地纸灯笼。 穆梵也不知是何时挣开了唐淮墨的手,手撑着梨花石堆砌的长栏,整个人懒懒的倚在上面,前身倾出了扶栏,手却向着未被飞檐遮挡住的星空伸去。 “诶,长风,今晚有星星诶。” 穆梵看起来真的是很喜欢星星。 唐淮墨看了他许久,这才说:“你还是老样子。”和以前一样钟爱那头顶的一片星空,又和以前仿佛对一切都可有可无。 然而穆梵却说:“不一样了。老头子以前就说过,人啊,像天上的星星,有明有暗,有升有陨,就像河流更替,生生息息,万古不灭。” 这么说着,他就抬起手指向了头顶的紫微星,“老头子不是还说,再过上个千八百年紫微星就要变位置了,他旁边的两颗星就要变不见了,这叫什么来着——” 唐淮墨替他接上:“北斗七星。” “啊对,就是这个。你还记得啊。” 穆梵忍不住感叹了一声。 “也是,你从小就对这些特别在行——哪像我。我就是个暗卫而已,就不能让我安安静静地只看个星星吗?” 所以说看个星星也非得想把星象占卜学好了,这可真是一种悲哀。 唐淮墨没有接下他的话。 星空就在他们眼中慢慢地以肉眼所不能见的规律变换着。 穆梵放下了手,“所以说啊,连星星都在变,人又怎么能不变呢?”他又开始了最开始的那个话题,“我知道你在顾虑什么。其实我最开始也只是想看看能让你觉得重要的小姑娘到底是怎么样一个人——” 然后就发现,这小姑娘确实挺可爱的。可爱的有些出乎他意料。再然后他就掉下去了。 穆梵撇了撇嘴嘴将手一摊,作出了一个显得有些无奈的动作。 唐淮墨没有再问下去了,有些事情已显得不言而喻。 穆梵也没想到自己会掉进去。 “说实在的,我也不明白。”他说,“明明见到的女人也不算少。再过美丽的女人也就是烟火刹那,悄无声息。红粉骷髅,白骨皮肉。我却无可救药的迷恋上了一个比我要小上将近十岁的小丫头——” 从此以后,她的一颦一笑、一举一动在他眼中都是最致命的吸引。而他在对她报以无计可施的追逐中,盲目而清醒。 “所以啊——”穆梵回过头对着目光晦涩难辨的唐淮墨笑了起来,“我想娶她。” 那并非是他平日惯有的略显促狭调侃的笑容,而是极为认真的,尾音中带着陌生的虔诚。 这样的笑容在唐淮墨的记忆中只有三次。 一次是他直当族中长老的面说,他喜欢星星的时候。 一次是他执意跟着他一同离开琳琅天上的时候。 作者有话要说:  最后一次——那是现在。就是此时,他说,他喜欢他的宝儿。 11/10 马上所有的可攻略角色就要在皇宫集合了,你们要看的修罗场也快到了。 PS,没有教主 11/11 双十一快乐 第七十五章 【75】 唐淮墨知道,他应该点头的。 他与穆梵是最为熟悉不过的——他虽风流却不纨绔,虽冷漠却不寡情……更重要的是,他知道,他从未像现在这样去喜欢过一个姑娘。 喜欢到日日夜夜守在她身边,喜欢到只要看到她的眼睛就会不由自主的笑起来——喜欢的忘我又无可救药。 他知道的……除了年龄,穆梵比南久卿更加适合他的宝儿。 然而明明他这么清晰的所了解着,可是那句肯守的话语却怎么也无法从他口中说出。 “宝儿……宝儿还小。” 最后,他只能用这样的借口来搪塞双方。 “小丫头都二十了。别的姑娘有她这么大孩子都满街跑了。” 虽说当代民风比较开明,对于女子的婚娶没有多大的限制,就算是女子终身不嫁也不会被太多人诟病,但是不嫁的终究只是少数。毕竟持家的总是男子,能只靠自己养活自己的女子只占少数。 “我说长风啊,你这嫁女儿的心态能别这么严重吗?” 唐淮墨正心烦意乱着,听他这么说不由冷冷地睨了他一眼。 穆梵恢复了嬉皮笑脸的样子,没个正经,“本来嘛,我就觉得你对小丫头有些关心过头了。”他伸手摸了摸下巴,然后就发现唐淮墨身形轻轻一滞,不由笑道,“放心吧,我可没想再说小丫头是你心上人了。” 唐淮墨暗暗地挑了挑眉,穆梵却笑得一脸促狭,“不过唐大公子你就不觉得自己这忧心忡忡的模样就像是得知女儿即将出嫁的父亲吗?” 唐淮墨:“……” 唐淮墨:“我觉得一点都不像。还有,我也不想把宝儿嫁给你。” “哪有这样的,我们不是都说好了吗!” “从来没有说好过。” 穆梵忍不住掐着声音故意道:“长风好过分。” 这矫揉造作的声音说的不止唐淮墨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我TM想把琴扔下去!” “小少爷,你的钱真是多的没处花。” 接着就有一把琴真的就从穆梵的头上向着他的脸砸了过来。 穆梵就伸手把琴接住了抱在怀里:“这很危险的啊。” “嘁,竟然没砸到。” “小少爷你的手劲这么小,没扔到很正常。” “苏华裳你找死吗!别以为我听不出来你在讽刺我像个女人!” “我以为你听不出来。”苏华裳漫不经心地看了他一眼,唇角噙着似有若无的笑意。 束歌咬牙切齿:“我TM就该找杀手盟的人弄死你。” 苏华裳淡淡地扫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将目光放在了面前不知何时翻上屋檐的穆梵和唐淮墨。 唐淮墨倒也还好。如白鹤一般的青年慢慢地站在月光下,长身玉立,就连看过来的眼神都显得清隽从容,如临飞雪。 穆梵手里抱着束歌故意扔下来的琴,镌着风流狷傲的眉眼顺着他脸上深深的笑意延至鬓发。 他笑着问道:“这琴是你们两个谁砸下来的?” 凭他臻于化境的内力,别说是知道这琴是谁砸下来的,就算是他们什么时候来的她也知道得一清二楚。只不过是想明着为难一下这两个对他家小丫头有意思的人罢了。 怎么说他的消息也不算太落后,小丫头和面前这两个人的一些内情他也是知道的。 被他这么质问着,苏华裳的面容和神情却也没有一分一毫的波动,仍是半笑半露的,唇角轻含着,便是连唇角的笑意都显得格外单薄。 “晚辈苏华裳见过唐谷主、穆前辈。” 他这么说着,然后躬了躬身,行了个礼。 他对谁都不曾行过如此敬重的礼节,哪怕是武林泰斗在他眼中也不过了了,能得他一个敷衍的笑容便算是一件了 ------------ 分节阅读 56 不起的事情了,而如今却恭恭敬敬地向着唐淮墨和穆梵行了一礼。 见苏华裳这么上道,穆梵也不好刻意为难他了,笑道:“你倒是挺懂分寸的。”言罢,他就看向了束歌,仿佛是想看他能有什么反应。 和苏华裳截然不同的,眼前一身锦缎华服,腰佩白玉、发束莲花冠的青年死死地蹙着眉,一脸挑剔的将穆梵从头到尾、又从尾到头的看了好几遍。 最后,他说:“就是你这个长得人模狗样的家伙想娶我家的迟墨姑娘嘛。” 站在他身后的清风险些没扑上去死死地捂住他的嘴。 清风:少爷啊,求你看清楚现在是什么状况再说话好吗!现在这四面楚歌的时候适合说这样的狠话吗! 然而他内心的哀嚎,他家少爷却听不见。 即便就算是听见了,向来唯我独尊的小少爷也不会愿意委屈自己,去分辨时间和场所,选择让其他人舒心自己憋屈的说话艺术。 这个世界上能让他心甘情愿委屈自己的,大概也就只有迟墨了。 也正是如此,当他对着穆梵很是不以为意地说出那种话的时候,在清风的心中先是果然,然后才是想着应该如何去堵住自家少爷的嘴。 而听到束歌的言辞后,穆梵则忍不住转头去问唐淮墨:“小丫头到底谁家的?” 一直都只是静静看着而不说话的唐淮墨看了他一眼,“你觉得呢?” 穆梵点头,大言不惭:“这还用说嘛,我俩都是一家的,你的就是我的。小丫头我家的。” 要不是清风不肯把琴给他,束歌现在就能分分钟一把琴砸过去。 “不要脸的老男人。”他冷哼了一声。 穆梵反击道:“黄口小儿怎么懂成熟男人的魅力。” 束歌本就是暴躁的性子,立即跳脚道:“一把年纪了也好意思和我家迟墨姑娘站一起,也不怕被人说老牛吃嫩草!” 这句话倒真是戳到了穆梵的痛脚。 “我这年纪怎么了!我这年纪怎么了!” 他们俩就像个小孩子一样吵了起来。 “我正值壮年、体力丰厚,你说你一个毛都还没长齐的小屁孩儿懂什么叫喜欢吗!” “老不羞!没皮没脸!” …… 这一老一少大吵特吵,眼见着就快打起来了,清风真是淋了一头冷汗。 他倒是想劝,却又不知道劝谁。 劝自家少爷吧,他那性子他又不是不知道,不抡琴把他拍一边去就算不错了。 劝穆梵吧,他又没立场。而且要他一个武功不如人家的小厮去劝,心里也没底啊。 这么左右为难着,他不由就将目光投向了一边站着,虽是不曾言语却仍是让人难以忽视的唐淮墨。 故作小红桃杏色,尚余孤瘦雪霜姿。芝兰玉树的青年临风而立,广袖翻飞,却萧萧肃肃,龙章凤姿。 而他身侧却是不知道何时走近的苏华裳。 一身黑衣的青年瞻彼淇奥,绿竹猗猗,唇角是似笑非笑的弧度。 也不知道他向唐淮墨说了什么,竟使得他轻轻地皱下了眉。 要说清风的功夫也算不上弱,否则也不会跟在束歌身边,只是偏偏他家少爷一定要跟着某位姑娘,而这位姑娘又偏偏身边跟着如数的内力更加深厚的高中。 清风忍不住想仰天长叹:这年头高手就这么不值钱了吗?迟墨姑娘身边一抓一大把。 没等他真将这个念头付诸于实践,便听见唐淮墨淡淡地说道:“那你可是觉得他们都太过幼稚了,不适合宝儿,而你成熟稳重,应将宝儿托付于你。” 听到这句话,两个吵架的人顿时不吵了,两双眼睛齐刷刷地看向状似谦和有逊的苏华裳。 苏华裳略一欠身,唇角噙着的笑意倒真使他看起来像极了名门正派中那些温良的侠士,“这个,我想唐谷主如此睿智,定是知道谁才是最适合的。” 束歌和穆梵这才反应过来这厮在他们吵架的时候跑到唐淮墨的身边告小黑状企图挖墙脚。 束歌:“无耻!” 穆梵:“卑劣!” 束歌一把从穆梵怀里抽出了自己刚才砸下去的长琴向着苏华裳扔了过去。 清风慢了一步,眼睁睁地就看着苏华裳一侧身就轻而易举地将束歌扔去的长琴接在了手中。 苏华裳似笑非笑地睨了他一眼,“小少爷,我想你应该去跟着你的手下学学怎么投掷暗器。” 束歌手下能人层出不迭,其中也不乏暗器能者。 不过,试问,谁家的暗器有这么大个? “老子下次拿金锞子砸,看你TM还躲不躲!” 毕竟苏华裳的重钱轻义和他那酷似邪门歪道的作风一样,在江湖上都是赫赫有名。 所以这俩针锋相对的到底是怎么一起出现的? 穆梵饶有兴致地看着他们。 唐淮墨却显出几分力不从心。 自穆梵同他说他喜欢迟墨后,他就觉得自己的情绪隐隐有些焦躁。 为什么而烦躁呢——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一点。 一身白衣的青年开口道:“宝儿谁都不嫁。” 而即是在这句话出口的刹那, 作者有话要说:  心中所有的不安与惶惑都像是风归涟漪一般的平静了下来。 11/2 话说我上次更新把作者有话说的时间写错了,你们没发现么…… 第七十六章 【76】 等迟墨醒来睁开眼的时候,却被眼前放大的直勾勾盯着自己的穆梵的脸吓了一跳。 她缓了许久才缓回来:“……你在我床边做什么?” 穆梵撑着脸委屈地看她:“小丫头,怎么办——” 迟墨一头雾水,“什么怎么办?” 他一早上就站在她床边,问他说该怎么办,可她却都还没反应过来到底发生了什么。 “小丫头。”他看着她,“你家师父不答应我们在一起怎么办?果然——我们还是私奔吧!” 没等迟墨说话,一把琴就直接从他的身后砸了过来,劲头不小,撞在赑屃纹样的青铜像上直接撞碎了一个角。 “妈的,别动手动脚的!” 是束歌。 还没等迟墨想明白为什么束歌会出现在这里,就突然觉得怀里一重,低头看时才发现是穆梵倒在了她怀里。 “小丫头,我被那小子的暗器伤到了,好痛——” 迟墨:…… 束歌直接扔过来第二架长琴,“妈的不要脸!”明明就直接躲了过去,还装可怜。 让你装可怜!让你装可怜! 他直接就向着穆梵的后脑砸了过去。 这一招简直狠辣极了。 如果穆梵不躲,那他就等着被砸得头破血流吧。 而他如果躲了——呵呵。 穆梵显然也是知道束歌心中的盘算。 他虽然皮糙肉厚不怕挨那么一下,但却怕迟墨会先他一步伸出手来替他将那下挡住,便就整个人翻上床,抱着迟墨向里一滚,把头埋入她的肩窝,撒娇道:“小丫头,我疼——” 简直是不要脸到令人发指的地步! 不止是束歌这么觉得,就是后走进来的苏华裳和南久卿都是这么觉得的。 唐淮墨下意识地皱下眉,话语不及大脑思虑便脱口而出:“穆梵。” 而他素来清冷毫无波澜的声音已是沉了下去,如天光雪影一般没有任何情绪的声线难得染上几分薄怒。 “成成成,我松手。” 穆梵松开手。除了迟墨外,也只有唐淮墨才能制住他了。 唐淮墨定定地看了他许久也没在他那涎皮赖脸的笑容中寻出些不好意思的成分。 他拂开衣袖道:“你们都出去。” 穆梵见好就收。 他这般了解唐淮墨,自是知道他现在已是有些恼怒了,若是再厚着脸皮呆下去肯定没好果子吃。 于是他起身,就向着门口走去。 束歌一脸的不服气,却被走到门口的穆梵捂住了嘴拖了出去。 这小子的嘴他算是见识过了,还是别让他说话的好。 苏华裳是最后一个离开的。 他偏过眼神望了望内室的迟墨。她还是愣愣地坐在床上,显然是没过神。 他笑了笑,带着凉薄笑意的唇角往下一压便就蔓延成了一道极为温柔的弧度。虽是转瞬即逝,却使人难以忽视。 在漫长如星河的不朽岁月里,他就只对一人报以无可救药的温柔。也——只对她一人。明明知道碰不得,却又拼命地,想要靠近。 他最后一个离开,却只是默不作声的看着,便掩上了门。 在锡门轻轻阖上的刹那,唐淮墨敛下纤长的眼睫低下眼神轻扫了一眼。 待看到门确实落实后,他走到了床边,俯下|身将衣衫不整的迟墨扶了起来,替她整了整凌乱的领口。 “师父……?”迟墨这才收回神来。 唐淮墨顺势摸了摸她因被穆梵扑倒滚了一圈而显得狼狈不堪的额发。 原本乖顺的额发此时都戾气十足,被他用手掌压住盖在她的前额,这才柔了下来。 掌心隔着额发倒映着她额头上的温度。 迟墨像是还没有睡醒似的一动不动地让唐淮墨将手掌贴在她的额前,自己却是愣愣地仰视着他,还带着几分茫然的眼神看起来呆呆的,却让他忍不住就弯下了唇角,食指轻轻地勾了勾,想捏捏她的脸。 他的掌心温温煦煦的。一时间,就连唐淮墨都分不清,这到底是她额头的温度,还是她眼神的热度——亦或是他手掌本身就有的体温。 “抬手。”他抽回手,说道。 迟墨应了一声,下意识地就抬起了手。 她像是直直的举起来,待看到唐淮墨拿起了她搁在衣架上的外裳后顿了一会儿,混沌的意识这才理解他是要做什么,忙又将并拢的双手分开,侧平举。 唐淮墨手中是一套绾色裙裾。 他用手指将上衣展平,这才握住迟墨的手,将一只衣袖从她的手腕处开始往上套。 迟墨这才从迷迷糊糊的状态中醒过来。 她低下头一看,看到的就是唐淮墨因为她穿衣服而靠的极近的脸。 她的师父本就生的好看,凑近一看更是觉得他如醉玉颓山一般,眼眸中星辉攒聚,沉沉的眼神看着她的时候就像是莎士比亚剧本下深情的主人翁。 被他的眼神一烫,迟墨下意识地就抽回了手。 衣袖正穿到她的肩颈处,她一抽手,衣衫就松松垮垮地靠在她的手肘处。 唐淮墨抬起头,有些不解,但开口的第一句话却是:“可是我有哪里伤着宝儿了?” 迟墨一时语讷,竟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 莫非要说自己看的自家师父走了神,醒过来后反而吓了一跳吗。 这话也说不出口啊。 于是她只好道:“我自己来便可,不必劳烦师父。” 这么说着,她伸手将掉在自己手肘处的衣袖拉上了肩膀。 唐淮墨却因她这一句话而显得有几分失落。 “宝儿少时恶着衣,皆是我衣其裳。” 这辈子也就小时候被智能管家帮忙穿过衣服的迟墨表示:“……” 这要她怎么说呢。 她无奈道:“师父,我长大了。” 唐淮墨却没有说话了。 儿行千里母担忧。 她即便是再大,在他的眼中却始终不过是个需要他保护的孩子罢了。 他虽未曾言语,那微微暗下去的眸子却已是将心绪展露无遗。 迟墨只好又抬起了手臂道:“那我便只好麻烦师父了。” 听她这么说,唐淮墨这才又慢慢地收起了眼神,抿唇微微一笑,“只要是宝儿的事,就永远都不会是麻烦。” 迟墨也忍不住的跟着弯了下唇,接着就感觉到他的手指沿着裙裾领口繁复的莲花暗纹轻轻地抚过了她的锁骨。那就像是暮雨拂倦柳,激开了一池春|水。 迟墨下意识地往后仰了仰身,纤长白皙的脖颈也就顺着她的这个姿势暴露在了唐淮墨的眼中,近看就像是特意送到了他指尖之下一样。 察觉到了唐淮墨的指尖勾着她耳边的发丝在她肩窝处一顿,迟墨立即出 ------------ 分节阅读 57 声将暧昧席卷的了无声息的氛围打破:“师父可曾知道为何苏华裳与束歌先生会在此?” 索性唐淮墨手指也只是有瞬间的停顿。 他正替她穿上另一只衣袖,听她问道,就很是随意地回道:“嗯,怕是觉得无聊吧,便就进宫看看。” 迟墨:……她家师父竟然也会说冷笑话了,这可真是不得了。 唐淮墨替她将衣服穿好后就去整理她的领子。 这衣领整起来饶是他也是不由倾过了身,将眼眸垂了下去,这才慢慢地替她用手指将领口的每一个褶皱都抚平展开。 他这么一靠近,借着迟墨的坐势便只需将目光往下一压就能看见他因专注而越发的显得丰神俊朗的面容。他的眼眸更是因为深邃而显出几分咄咄逼人的深情。 这么看着,迟墨倒是有些失神,便也没听清唐淮墨接着回答之后的问话。 直到他又说了一遍,“我先前在皇宫外,市井街巷就有口传说当朝国师要与一位迟姓的医女结秦晋之好。” 迟墨:……不好。 他将衣角捻平,扣上左衽上缝着的扣子,“虽说市井谣言不可尽信,但也非尽不可信。” 他这么说着,面上却仍是温和如初,声线平和。 而迟墨却只觉得这是山雨欲来风满楼。 果不其然,就又见他放下手,抬起了沉沉的眸子,问道:“宝儿在宫中为皇太后医诊,可对这迟姓医女有所耳闻?” 他看着她的眼神明明并不冷厉,却无端地让她觉得如芒在背,如灼灼暗芒,悄无声息的,却怒火中烧。 但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迟墨只好低下眼去,硬着头皮道:“……确实有所耳闻。” 他又问:“那宝儿可知道那是谁?” 迟墨:“……” 迟墨:“是我。” 听她亲口承认,唐淮墨的心情反而不好了。 他抿下唇角,思前想后,最后能说出口的不过两个字,“为何?” 迟墨不由苦笑:“哪有为何。” 这说来也是封箬韵的锅,要不是她执意要撮合她也不会发生这种事。 然而唐淮墨却不知道前因后果。 他唯一能看到的,就是迟墨扯下的嘴角。 一瞬间便有什么东西压了下来,他骤然失语,只觉得心间微涩,有一种很微妙也很微弱的感觉,呼之欲出,但又在即将泛滥的时候被冗杂的思绪沉默,令人怅然若失。 最后,他问她:“……那宝儿,喜欢他吗?” 作者有话要说:  你们作者在拔罐……忘记替换了……我错了 第七十七章 【77】 等迟墨醒来睁开眼的时候,却被眼前放大的直勾勾盯着自己的穆梵的脸吓了一跳。 她缓了许久才缓回来:“……你在我床边做什么?” 穆梵撑着脸委屈地看她:“小丫头,怎么办——” 迟墨一头雾水,“什么怎么办?” 他一早上就站在她床边,问他说该怎么办,可她却都还没反应过来到底发生了什么。 “小丫头。”他看着她,“你家师父不答应我们在一起怎么办?果然——我们还是私奔吧!” 没等迟墨说话,一把琴就直接从他的身后砸了过来,劲头不小,撞在赑屃纹样的青铜像上直接撞碎了一个角。 “妈的,别动手动脚的!” 是束歌。 还没等迟墨想明白为什么束歌会出现在这里,就突然觉得怀里一重,低头看时才发现是穆梵倒在了她怀里。 “小丫头,我被那小子的暗器伤到了,好痛——” 迟墨:…… 束歌直接扔过来第二架长琴,“妈的不要脸!”明明就直接躲了过去,还装可怜。 让你装可怜!让你装可怜! 他直接就向着穆梵的后脑砸了过去。 这一招简直狠辣极了。 如果穆梵不躲,那他就等着被砸得头破血流吧。 而他如果躲了——呵呵。 穆梵显然也是知道束歌心中的盘算。 他虽然皮糙肉厚不怕挨那么一下,但却怕迟墨会先他一步伸出手来替他将那下挡住,便就整个人翻上床,抱着迟墨向里一滚,把头埋入她的肩窝,撒娇道:“小丫头,我疼——” 简直是不要脸到令人发指的地步! 不止是束歌这么觉得,就是后走进来的苏华裳和南久卿都是这么觉得的。 唐淮墨下意识地皱下眉,话语不及大脑思虑便脱口而出:“穆梵。” 而他素来清冷毫无波澜的声音已是沉了下去,如天光雪影一般没有任何情绪的声线难得染上几分薄怒。 “成成成,我松手。” 穆梵松开手。除了迟墨外,也只有唐淮墨才能制住他了。 唐淮墨定定地看了他许久也没在他那涎皮赖脸的笑容中寻出些不好意思的成分。 他拂开衣袖道:“你们都出去。” 穆梵见好就收。 他这般了解唐淮墨,自是知道他现在已是有些恼怒了,若是再厚着脸皮呆下去肯定没好果子吃。 于是他起身,就向着门口走去。 束歌一脸的不服气,却被走到门口的穆梵捂住了嘴拖了出去。 这小子的嘴他算是见识过了,还是别让他说话的好。 苏华裳是最后一个离开的。 他偏过眼神望了望内室的迟墨。她还是愣愣地坐在床上,显然是没过神。 他笑了笑,带着凉薄笑意的唇角往下一压便就蔓延成了一道极为温柔的弧度。虽是转瞬即逝,却使人难以忽视。 在漫长如星河的不朽岁月里,他就只对一人报以无可救药的温柔。也——只对她一人。明明知道碰不得,却又拼命地,想要靠近。 他最后一个离开,却只是默不作声的看着,便掩上了门。 在锡门轻轻阖上的刹那,唐淮墨敛下纤长的眼睫低下眼神轻扫了一眼。 待看到门确实落实后,他走到了床边,俯下|身将衣衫不整的迟墨扶了起来,替她整了整凌乱的领口。 “师父……?”迟墨这才收回神来。 唐淮墨顺势摸了摸她因被穆梵扑倒滚了一圈而显得狼狈不堪的额发。 原本乖顺的额发此时都戾气十足,被他用手掌压住盖在她的前额,这才柔了下来。 掌心隔着额发倒映着她额头上的温度。 迟墨像是还没有睡醒似的一动不动地让唐淮墨将手掌贴在她的额前,自己却是愣愣地仰视着他,还带着几分茫然的眼神看起来呆呆的,却让他忍不住就弯下了唇角,食指轻轻地勾了勾,想捏捏她的脸。 他的掌心温温煦煦的。一时间,就连唐淮墨都分不清,这到底是她额头的温度,还是她眼神的热度——亦或是他手掌本身就有的体温。 “抬手。”他抽回手,说道。 迟墨应了一声,下意识地就抬起了手。 她像是直直的举起来,待看到唐淮墨拿起了她搁在衣架上的外裳后顿了一会儿,混沌的意识这才理解他是要做什么,忙又将并拢的双手分开,侧平举。 唐淮墨手中是一套绾色裙裾。 他用手指将上衣展平,这才握住迟墨的手,将一只衣袖从她的手腕处开始往上套。 迟墨这才从迷迷糊糊的状态中醒过来。 她低下头一看,看到的就是唐淮墨因为她穿衣服而靠的极近的脸。 她的师父本就生的好看,凑近一看更是觉得他如醉玉颓山一般,眼眸中星辉攒聚,沉沉的眼神看着她的时候就像是莎士比亚剧本下深情的主人翁。 被他的眼神一烫,迟墨下意识地就抽回了手。 衣袖正穿到她的肩颈处,她一抽手,衣衫就松松垮垮地靠在她的手肘处。 唐淮墨抬起头,有些不解,但开口的第一句话却是:“可是我有哪里伤着宝儿了?” 迟墨一时语讷,竟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 莫非要说自己看的自家师父走了神,醒过来后反而吓了一跳吗。 这话也说不出口啊。 于是她只好道:“我自己来便可,不必劳烦师父。” 这么说着,她伸手将掉在自己手肘处的衣袖拉上了肩膀。 唐淮墨却因她这一句话而显得有几分失落。 “宝儿少时恶着衣,皆是我衣其裳。” 这辈子也就小时候被智能管家帮忙穿过衣服的迟墨表示:“……” 这要她怎么说呢。 她无奈道:“师父,我长大了。” 唐淮墨却没有说话了。 儿行千里母担忧。 她即便是再大,在他的眼中却始终不过是个需要他保护的孩子罢了。 他虽未曾言语,那微微暗下去的眸子却已是将心绪展露无遗。 迟墨只好又抬起了手臂道:“那我便只好麻烦师父了。” 听她这么说,唐淮墨这才又慢慢地收起了眼神,抿唇微微一笑,“只要是宝儿的事,就永远都不会是麻烦。” 迟墨也忍不住的跟着弯了下唇,接着就感觉到他的手指沿着裙裾领口繁复的莲花暗纹轻轻地抚过了她的锁骨。那就像是暮雨拂倦柳,激开了一池春|水。 迟墨下意识地往后仰了仰身,纤长白皙的脖颈也就顺着她的这个姿势暴露在了唐淮墨的眼中,近看就像是特意送到了他指尖之下一样。 察觉到了唐淮墨的指尖勾着她耳边的发丝在她肩窝处一顿,迟墨立即出声将暧昧席卷的了无声息的氛围打破:“师父可曾知道为何苏华裳与束歌先生会在此?” 索性唐淮墨手指也只是有瞬间的停顿。 他正替她穿上另一只衣袖,听她问道,就很是随意地回道:“嗯,怕是觉得无聊吧,便就进宫看看。” 迟墨:……她家师父竟然也会说冷笑话了,这可真是不得了。 唐淮墨替她将衣服穿好后就去整理她的领子。 这衣领整起来饶是他也是不由倾过了身,将眼眸垂了下去,这才慢慢地替她用手指将领口的每一个褶皱都抚平展开。 他这么一靠近,借着迟墨的坐势便只需将目光往下一压就能看见他因专注而越发的显得丰神俊朗的面容。他的眼眸更是因为深邃而显出几分咄咄逼人的深情。 这么看着,迟墨倒是有些失神,便也没听清唐淮墨接着回答之后的问话。 直到他又说了一遍,“我先前在皇宫外,市井街巷就有口传说当朝国师要与一位迟姓的医女结秦晋之好。” 迟墨:……不好。 他将衣角捻平,扣上左衽上缝着的扣子,“虽说市井谣言不可尽信,但也非尽不可信。” 他这么说着,面上却仍是温和如初,声线平和。 而迟墨却只觉得这是山雨欲来风满楼。 果不其然,就又见他放下手,抬起了沉沉的眸子,问道:“宝儿在宫中为皇太后医诊,可对这迟姓医女有所耳闻?” 他看着她的眼神明明并不冷厉,却无端地让她觉得如芒在背,如灼灼暗芒,悄无声息的,却怒火中烧。 但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迟墨只好低下眼去,硬着头皮道:“……确实有所耳闻。” 他又问:“那宝儿可知道那是谁?” 迟墨:“……” 迟墨:“是我。” 听她亲口承认,唐淮墨的心情反而不好了。 他抿下唇角,思前想后,最后能说出口的不过两个字,“为何?” 迟墨不由苦笑:“哪有为何。” 这说来也是封箬韵的锅,要不是她执意要撮合她也不会发生这种事。 然而唐淮墨却不知道前因后果。 他唯一能看到的,就是迟墨扯下的嘴角。 一瞬间便有什么东西压了下来,他骤然失语,只觉得心间微涩,有一种很微妙也很微弱的感觉,呼之欲出,但又在即将泛滥的时候被冗杂的思绪沉默,令人怅然若失。 最后,他问她:“……那宝儿,喜欢他吗?” 第七十八章 【78】 迟墨认真的想了想,然后摇了摇头。 事实上她对穆临寒的情感完全够不上喜欢或者不喜欢任意一种情绪。 因为并不熟悉。 听她这么说了,唐淮墨倒是不由自主的松了口气。 ------------ 分节阅读 58 虽然就连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何会松下气,但这并不妨碍他开口问道:“其中可是发生了什么变故?” 他再过了解她不过了,若非是意外,想她也绝不该如此举步维艰,甚至不曾出口拒绝。 于是迟墨就将封箬韵逼婚的事说了个大概,又说了穆临寒凭着一卦说她该是他妻子的事。 “封箬韵倒是不需理会,再过闹腾也不过是跳梁小丑罢了。” 迟墨注意到唐淮墨竟是直呼的封箬韵的名字。 虽说封箬韵的地位不比太后和小皇帝,但那也是板上钉钉的皇太妃来着。 只是听自家师父说着却仿佛很是不屑她一般。要知道自家师父可是难得有这么明显的情绪来着。 于是迟墨眨了眨眼,乖乖地顺承道:“好。” 但接下来话锋一转,唐淮墨眉心忧心攒聚,轻声道:“然而——” 迟墨条件发射地便以为他要说穆临寒的名字,然而等了半天,却也只听见他吞吐道,“那穆国师,却是有些棘手了。”明明是连当朝皇太妃都能直呼其名,却仿佛对着穆临寒有着难以言说的忌讳。 唐淮墨倒是不曾注意自家小徒弟的眼神。 他兀自出了会儿神,再收回眼神的时候就发现迟墨不知何时蹭到了他手边,手托着下颚,明亮的眸子一顺不顺的看着他。 他不由失笑,只觉得她全神贯注、满心满眼看着自己的表情格外可爱。 “怎么了?” 迟墨摇了摇头,从被褥上拿起了自己的下裙。 虽然他给自己穿了上衣,但下裙总归是太过私密了,还是自己来得好。 唐淮墨很识时务地背过身。 等迟墨穿戴好后,他则是对她道:“抬脚。” 迟墨依言抬起脚。 眉目疏朗的青年拂开衣袖,蹲下|身,让她玉白的脚掌踩在他的掌心里,这才扶着手上的鞋子为她穿上了。 迟墨隐隐有些尴尬,唐淮墨却浑然不觉,依法炮制为她穿上了第二只鞋子。迟墨拒绝无能,只好认了。 等他们走出去的时候,外面已经一溜地坐了一排了。 他们也倒是乖觉,虽是用着彼此的眼神交锋着,但手上却没有任何的动作。 这里的他们特指穆梵和束歌两个人。 束歌本就是个小孩脾性,穆梵又像是长不大似的、天性顽劣。同样孩子气的两个人碰面之时就如彗星撞地球,不折腾的天崩地裂都让人觉得讶异。 是时,迟墨才出内室,穆梵就凑了上来,正要说话,身后却突然扔来一把长琴。 只是内力磅礴之人终究是与毫无内力之人有着天差地别,尚且是穆梵这般即能在暴雨梨花针中都尚可全身而退之人。 他只需一个转身,本就清朗风流的身形如入水游龙,手腕如兰花一般轻轻翻动,就以格外好看的姿势将那长琴抱入怀中。 ——那是足可堪比穆临寒踏雪无痕的轻功。 接着,手抱长琴的一袭黑衣青年迎着日光慢慢地笑了起来,柔和的眼神中带着一些隐藏的很好的凌厉,此时都已淌满了脉脉的温情。 清风一瞬不瞬地看着他的动作,心中暗自感叹:这就是他与他们这种绝顶高手之间的差—— 感叹的话还没感叹完,穆梵就将脸一转,怀抱手中长琴,对着迟墨摆了个好看的姿势,抛了个媚眼,问道:“小丫头,怎么样,我帅不帅?” 清风:…… 清风:当我刚才什么都没想。 然而他家的主子却是炸毛道:“老不羞!你成天缠着别人就不觉得羞耻吗!” 束歌简直是要气死了好吗。 没砸到穆梵就算了,还让他大大方方的耍了个帅。 就算是迟墨姑娘没觉得他帅也不行! 穆梵反唇相讥:“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毛头小儿不懂这些就闭嘴的好,省的被人耻笑。” “你tm算是哪门子的君子!” 穆梵很是不要脸的笑道:“小丫头家的。” 他说的小丫头当然是迟墨。 束歌还从没见过这么厚脸皮的人。 他死死地咬着下唇,最后却也只能骂道:“不要脸!” 这三个字像是使他突然找到了发泄口,接连不停地开口道,“不要脸不要脸不要脸!” 到最后他又是将手上不知何时抱着的琴往地上狠狠一摔,眼中竟是带上了几分湿润,“你这丑八怪好生不要脸!” 这就像是小孩子,说不过就会吵起来,吵不过就会打起来,可若是连打都打不过——那就只能哭了。 哭得越大声越好,最好能引得别人注意力都在自己身上,让人好好看看。 穆梵可从没遇到这种事,吵着吵着就哭了。 偏他天性顽劣凉薄,丝毫不觉得自己是在欺负小朋友,反是笑意盈盈地看着束歌,道:“你看吧,说不过就哭,你还不如回家抱着娘亲呢。” “去你娘的!” 束歌红着眼睛狠瞪了他一眼,“老子tm总有一天要弄死你!” 不,不是总有一天!他现在就去找杀手盟来弄死眼前这总是纠缠他家迟墨姑娘的货! 知道束歌雷厉风行的性子,迟墨真觉得他现在立刻就能去联络杀手盟,有些头疼的出声道:“先生——”这个被束之高阁的名称再次被她喊出来的时候,不止是束歌,便是连迟墨自己都觉得意识轻轻地恍惚了一下。 她稳了稳心神,便又开口继续道,“先生与苏萌主为何会来此?” 听到自己的名字被提起,坐在位置上垂着眸子把玩着手中窑叶瓷杯的苏华裳这才轻轻的放下了斟满水的茶杯,“我想你了。”他说,脸上甚至没有平常用以敷衍的似笑非笑的弧度、 迟墨几乎是下意识地就抬起头,被他流转沉浮着幽紫的瞳眸所捕捉。 他的目光明明不显得热烈灼灼,却让她觉得步步逼视,盛气凌人。 于是她只好胡乱应了一声:“……嗯。” 而被抢白的束歌简直是快气死了。 可恶可恶可恶!这一个两个的都成心和他作对不成! 这样想时,他干脆就直接整个人向着迟墨跑去,“我也想迟墨姑娘了!” 只是还没跑到她跟前,就被穆梵揪住了衣领。 束歌挣扎了几下都无果,只好狠狠地瞪向他,“臭老头!丑八怪!”别以为他不知道他的真实年龄。都快大迟墨姑娘一轮的老头子还这么纠缠不清,当真是没有半点羞耻心! 穆梵的笑容有一瞬间的龟裂。 他没听错吧? 这小子居然说正值壮年的他是臭老头,说玉树临风的他是丑八怪—— 穆梵笑眯眯地将脸送到他眼前:“小子,有本事再说一遍?” 见束歌冷哼了一声,当真有再说一遍的打算,迟墨当机立断,伸手将他拽到自己的身边,“先生。” 束歌立即反握住她的手,一张臭脸瞬间变得眉开眼笑,“迟墨姑娘。” 迟墨看他,心中无奈,将问题又重问了一遍:“先生怎么来了?” “我担心你啊。” 束歌一脸认真,明明是像孩子一样的口吻和眼神,却让人心口不由软的一塌糊涂。 随即,他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似的,神情一顿,目光在短暂的停顿后便像是突然变了一个人似的显得温润风雅了起来。面若冠玉的少年,便是微微一笑也显得格外好看,如清风明月一般令人移不开眼神。 “听到了迟墨姑娘在皇宫的消息,所以便赶了过来。” 如果不是神医谷的防设太严密了,谷外又有八卦阵,他早就能见到迟墨了。 而在之后听到她的皇宫的消息后,要不是苏华裳死命地扯着他的后腿,他也早就过来了。 所以说那个时候束歌和苏华裳两个人同时出现的局面也不过是暂时放下对对方使的绊子罢了。 所以说啊,男人的战争,也是一样的可怕。 迟墨完全不知道束歌和苏华裳明争暗斗了多少回合,她的目光在在场的所有人身上都流转了一遍,最后在南久卿身上略略顿了顿。 “师兄……?”她的声音显得有些迟疑。 南久卿现在这么乖乖地坐着,没有第一时间扑上来喊她娘亲,这是不是意味着他已经好了? 然而南久卿却只是对她微微一笑,一言不发。 好在迟墨对这些并不在意。 他先前对她就是这样爱答不理的态度,现在又恢复了这种作态也是情理之中。 只是—— 迟墨又将所有人都扫视了一遍。 她迟疑了许久,才开口问道:“谨之……不在吗?” 师父会来,这很正常。毕竟她是他最疼爱的小徒弟。 束歌和苏华裳会来,她也不意外。毕竟他们两个都说过喜欢她。 然而云清岚没有出现,这却有点出乎迟墨的意料了。 按理说应该是他最应该出现才对——毕竟,他们那样在某种程度上而言也该算是私定终身了。 听到她的问话,苏华裳倒是笑了。 带着几分讥讽和同情的笑声,“他大概是要死了才能过来吧。” 第七十九章 【79】 “超度吗?”迟墨问。 《地藏菩萨本愿经》便是用以超度亡魂。 闻言,舒景岚睁开了眼,却没有直面回答这个问题。 “坐下吧。”她对迟墨道。 迟墨向着四周扫了一圈,也没看到能让她坐下来的工具。 更何况,在太后跪着的同时,她却坐着。这不是显得太猖狂了一点吗? 于是她在舒景岚身边放着的蒲团上一并跪了下来,然而面朝的却不是佛像,而是舒景岚。 接着这位轻轻转动着手中佛珠的太后便不由笑了起来,“你不需太过拘束。我说了你可以坐下,你就坐下吧。”她丹唇含笑,唇齿间溢出有些苍白的笑容。 这个仪态万分的女人似乎在这个儿子早夭的日子显得像某种脆弱的瓷器一般,显得格外憔悴,甚至连太后的自称都已承受不住。 迟墨依言将自己的跪姿换成了环膝的坐姿。 舒景岚看了她一眼,笑了:“我的岚儿以前也总是这么坐着靠在我身边。” 迟墨却想:岚儿……不会真的是—— “我的岚儿总是最安静的那个。他不像锦儿一样懂得哄我开心,也不像久儿那样上下闹腾——他是最沉稳的那个。他自年少,便能诵诗千篇,挥毫之间词赋成章,文献典籍如数家珍,诗词歌赋信手拈来。就是连太傅都说,岚儿是他见过的最聪慧的孩子,若是为皇,必能励精图治,创太平盛世。” 舒景岚的唇角带着几分笑弧,此时却骤然低落了下去,“如果、如果岚儿还在,现在这帝位之上的该是他才对——他该皇袍加身,执玺御龙,稳固山河天下……” 迟墨没听她继续说下去。 她问:“那陛下怎么办?” 依旧沉浸在自己思绪中的舒景岚慢了半拍后才反应过来:“……什么?” 迟墨很有耐心地又重复了一遍:“那么,陛下该如何是好?” 您期翼着自己的次子能登上皇位,那么又让一直勤勤恳恳、宵衣旰食,无愧于任何人的云锦黎情何以堪? 舒景岚的表情带着些疼痛到极致后的麻木和茫然。 迟墨对她说:“尤其是因为一直沉浸在过去无法自拔的原因而将一切美好的事物都强加给死在回忆中的人。虽然说活人永远争不过死人,但是,娘娘。”她对着目光松散而凌乱的她轻声道,“您就这样一直看不到眼前的人真的好吗?”这样未免也太过自私了一点吧。 舒景岚看着迟墨,整个人都愣愣地。 突然,她的眼泪一下子从眼眶中翻涌出来,“可是都是因为我啊。”她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一样无措地哭了起来,“假如我当时没有因为岚儿长得像他的缘故故意忽视他,我的岚儿也不可能横遭意外,最后死去。” 她仿佛崩溃般的哭着,“如果当时我没有把整颗心都吊在锦儿的身上,哪怕只是分出一点关注给岚儿——一点就好,也不可能让那些人这么轻易的就得逞!” 她如如此的懊悔曾经,以至生下云久辞后,她把那些拖欠次子的爱意全部加负在他的身上。 “我想让岚儿知道,他的母后其实是爱他的……” “可是。 ------------ 分节阅读 59 ”迟墨看着她,“这不是您伤害陛下的理由啊。” 听见舒景岚的哭音有一瞬间的停顿,她继续道:“您说过‘如果哀家的岚儿还活着的话,皇帝肯定轮不到你来当’的话吗?” “我……”那迟疑的话语已经暴露了一切。 “陛下很伤心。”她对她道。 云久辞来的那天,她就注意到这对母子关系的错综复杂。 其实小皇帝真的难做得很。 夹在自家母后的三角恋中先不提,还要承受着自家母后因太过愧疚而对自己的刻意怠慢,心中沉着自家弟弟死去的真相一个人面对朝纲和封箬韵的步步紧逼。 看样子,舒景岚似乎还不知道自己儿子早夭的真相。 舒景岚无话可说,只能垂泪道:“那你该让我怎么办呢……” 她的口中将这句话反反复复地复念了好几遍。 迟墨正想劝慰她,不想她却起身向着她怒吼道:“他当初向哀家跪了三个时辰,求着哀家让他娶封箬韵的侄女!哀家不同意!他只能眼睁睁的看着那个女人嫁给云邵京——他的心里定是早已恨死哀家了!” 爆发的舒景岚就像一座分崩离析的城池,不管不顾,却又在最后筋疲力尽,坍陷了下去,虚软了全身的气力,向前无力地跪倒。 迟墨伸手扶住她,她便顺势倒进了她的怀里,身体仿佛承受不住极致的痛苦而轻轻颤抖着,口中只来回翻覆着一句话,“你要让哀家怎么办呢……” 人心都是肉长的啊。 她就算再怎么觉得对不起岚儿,可也不会放任冷落自己其他的亲子至此。 然而——“皇儿他在恨我啊!” 她哭泣着,像只垂死挣扎的困兽。 所以她并不是不想和他好好相处,而是不敢。 迟墨觉得有些无语。 她本以为他们母子之间隔着什么深仇大恨,没想到最后却是因为沟通的缘故。 不过想也是,有多少的人最后都是死在缺少沟通而相互误会之上。 亲人之间的、友人之间的、情侣之间的—— 她不由想起了自家哥哥,然后将唇轻轻一弯。 只不过她和哥哥永远都不会发生这样的事的。 哥哥最好了。 她一边这么想着,一边就伸手顺了顺舒景岚的后背。 “娘娘怎么会知道陛下恨你呢?” “他如何不会恨我。”舒景岚苦笑道,“若不是我——”她没有将话再说下去了。 “这样好了,我来假设一下。就当是陛下娶了敬王妃,那么他因为敬王妃而对您不再那么敬重,您会恨他吗?” 舒景岚想了想,慢慢地摇了摇头:“他们帝后和谐就好,我不至于和自家儿媳妇儿过不起。”但随即她又一皱眉,“当然,若是那女人对锦儿不忠,我无论如何都是要处置她的。” “为什么呢?” 舒景岚一笑,“哪还有为什么。母亲为了孩子,都是如此的。” 迟墨也是一笑,“那就对了。将心比心,母亲愿意为了孩子如此,难道孩子尚且不能这样吗?” 其实这在某种程度上还是有些偷换概念。 毕竟现在的舒景岚以为小皇帝恨她,按她现在的思维模式便是只要小皇帝能原谅她,让她做什么都是可以的。 舒景岚蓦地一愣。 迟墨趁热打铁,继续道,“更何况敬王妃出自封家一脉,若为妃位尚可牵制皇太妃,可若为后位岂不是一家独大?如此浅显的道理,陛下也不是不懂,更不是他用来恨您的借口。” 她轻声地一句话,就让舒景岚的眼泪又忍不住又淌了下来。 “娘娘,陛下他爱着您啊,从始至终都是如此。” 舒景岚死死地捂着唇泣不成声。 “就像您说的,您只要陛下开心就好。那么陛下又何尝不是呢?” 儿子以为母亲因为弟弟的死憎恶于他,便只能强忍着心酸拖开距离,一面查着弟弟的死因,一面又强自按捺住那种不甘。 而母亲以为儿子因为一个女人的出嫁而恨她,便只能故作冷漠硬生生地将原本融洽的母子情变化成了一种敷衍了事的公式行程。 她维持着抱着舒景岚的姿势,将目光投向门外,“陛下,民女说的可对?” 漆红的朱门外,小皇帝的手掌按在门闩上,指甲却死死地扣进了木块中。 他身后是一身戎甲驰誉天下的安沉秋。 在听到迟墨的声音后,他深沉的眸光轻闪了一下,道:“陛下。” 小皇帝这才如梦初醒一般,收回了手,看着门板的目光晦涩不清,举棋难定。 安沉秋忍不住在心下叹了口气,说道:“陛下,微臣失礼了。”就把门推开了。 小皇帝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见朱门大开,万丈光芒身后倾泻而下,尽数照进小佛堂内。 几乎是下意识地,舒景岚在听到门开的时候后整个的就缩进了迟墨的怀里,如畏光的鼹鼠一般,狼狈不已。 看着她们,小皇帝似乎想说什么,嘴唇动了两下,却没说出些什么来。 见他们都按兵不动,迟墨只好对一直静立在小皇帝身后的安沉秋道:“安将军可知道国师在何处,我先与他约好了,眼下已是到了赴约之时。” 安沉秋的身影虽是逆着光,让人看不清他的神情,然而无端地,迟墨就偏是觉得他在看着自己,也偏是觉得他会帮自己。 果不其然,他背着光向他颔首,向着她大步走来。 她本以为说出穆临寒的名字太后会放开她,却不想她却更是用力的抱着她的腰身道:“不要!你不要走!” 就是连迟墨也是被这凄厉的声音吓了一跳,然而更让她觉得惊吓的是 作者有话要说:  在这之后小皇帝竟然跪了下来。 他道:“母后……” 11/15 沃日,章节标错了………………话说最近订阅也真是凄惨。笑着坚强:) 第八十章 【80】 舒景岚正死死地攥着她的衣角,像是唯恐被她抛下似的用上了全部的力道。 她整个人都躺在她怀里,显得柔弱又无助。而在听到那一声沉闷的跪地声后,她的身形微微一颤,却更加用力的躲进了迟墨的怀里。 这人大了都像小孩,要哄。 眼见着安沉秋已经大步走到了她面前,黑黢黢的眼睛居高临下的看着她,迟墨想了想,干脆地把舒景岚抱入怀中。 像是母亲劝抚孩子一样的姿势,她伸手轻轻地从她的肩颈顺抚到她的腰身,温声道:“娘娘莫非真是如此恨陛下,才连见都不愿意见他?” 舒景岚沉默地摇头。 “那,娘娘,请你抬头看看他吧。” 舒景岚这才终于抬头看向云锦黎,脸上单薄的脂粉在泪水的侵蚀下显得她的脸色越发的苍白。 终于,她眼睫垂泪,对着云锦黎轻轻地喊了一声:“锦儿。” 云锦黎紧咬着下唇跪在她身前。 尚未褪去皇袍的少年面容青涩,目光却坚定无比,“孩儿不孝,竟让母后担忧至今——” “不不不,都是我的错。” 舒景岚几乎是连滚带爬的到了他的身边,抱住了他。 “若是我那个时候对待你和敬王妃的婚事不是那么顽固——” “……都过去了。”云锦黎轻轻说道。 那些事,都过去了。无论是敬王妃还是他,亦或是母后与他。 云锦黎伸手抱紧了清瘦的舒景岚。 万物万事,你不说开,反而如鲠在喉,日日难忘,反而郁郁不得终;然而说开了,却又是另一番天地。 总是这个理。 迟墨没接着看下去。 不管是不是她替他们解开了心结,接下去的母子亲情互动都不是她应该看的。 她这么想着,正打算起身,面前却横进一双手。 顺着手循去,是安沉秋。 迟墨没和他客气,就将手搭在了他的掌心,下一秒就被拉了起来。 她心道:不愧是当将军的,力气就是大。 “能走吗?”因为某种原因,安沉秋将声音放得极轻。 低沉的声线因音量下沉而不得不放缓语速以让旁人听清,倒是让迟墨莫名的觉得他有些可爱。 然后她摇了摇头,尝试着拖动有些僵硬的腿往前走了一步。 很顺利,于是她又走了几步,和走在她身后的安沉秋一起走出了小佛堂。 佛堂外的阳光正好,迟墨微微眯下了眼睛,这才发现这周围都种满了桃树,千树万树,可惜没有一棵是开着花的。 安沉秋也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他沉吟片刻,说道:“这些桃树都是太后娘娘命人种下的。” 身边也没有多余的侍婢,他便干脆把知道的都说了出来,“瑞王过世后,太后娘娘便修了这座小佛堂,又命人在佛堂的周边都种满了瑞王最喜欢的桃花。” “瑞王?” “便是三皇子。” 云锦黎是嫡长子。云邵京是次子。舒景岚去世的那个次子就是三皇子。 迟墨点了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安沉秋垂首,半晌,他才抬了抬眸子对身侧的迟墨道:“微臣,想替陛下谢过迟墨姑娘。” “谢我做什么。” 安沉秋却没有明说,这种事也确实不应该明说。 “迟墨姑娘蕙质兰心,冰雪聪明。” 闻言,迟墨不由笑了笑:“我便谢过安将军的夸奖了。” 安沉秋又说:“时辰也不早了,微臣送迟墨姑娘去国师那里吧。” “不必了……” “不必了。” 同时响起两道声音。 迟墨将后半句“去国师那里只是我随口编的”给吓得噎了回去。 安沉秋向着一袭白衣、缓缓走来的穆临裳行礼:“国师。” 穆临寒却连看都没看他一眼,只将眼神放在迟墨身上,“走吧。”他说着,将手送到了她面前。 迟墨只好握住了他的手。 柔软娇小的手送入掌心,穆临寒毫无波澜的眼神有一瞬间的晃动,须臾之间却又沉在重重的目光之下。 握着迟墨的手,穆临寒转身就走,丝毫没有把安沉秋这个镇国大将军放在眼里。 好在安沉秋也是习惯了。 穆临寒一向随心随性,若非不是他自己感兴趣,就是天王老子来了也拿他无可奈何。 每日朝时属于国师的那个位置空无一人就已经可以证明一切了。 只是—— 安沉秋忍不住垂下了眼睑,遮住了若有所思的眸子。 穆国师他对迟墨姑娘未免太过殷切了。 何止是殷切,简直是热切。 迟墨对着拉着自己的穆临寒表示了疑问:“你怎么过来了?” “算到的。” “……” 跟着穆临寒走了一会儿,再次见到了熟悉的御花园,迟墨心下微微感叹。 “走吧。” 穆临寒没松开她的手,拉着她直接走进了八卦阵,这让迟墨不免有些惊讶。 穆临寒只用了一句话解释:“没学过八卦阵的人就算是跟着走也会觉得很烦。” 烦,这个也是迟墨教他的。 “所以。”迟墨觉得有些不可置信,“因为我你把八卦阵撤掉了?” “没有。” “那——” “如果单只是八卦阵的,也不过是死物。” 穆临寒握着她的手,一边走着,一边说道,“然而我需要的是能灵活变幻的。既然如此,那么就需要在这基础上添加一些别的。” 对于这种学术问题迟墨也听不太懂。 唯一能理解的就是,“以后我来找你只需要直接走进去就可以了吗?” 穆临寒点了点头。 接着他转过身,眸子定定的看着她,“继续吧——你昨天还没有教完我。” 迟墨却说:“今天做些别的事吧。” 穆临寒也不问为什么不继续,只说:“做什么?” “我说什么,你只管回答就是了。” 接着,迟墨就问出了第一个问题。 “国师的话,会什么?” 穆临 ------------ 分节阅读 60 寒轻轻地看了她一眼。 迟墨好像也意识到了这个问题本身的不对劲。 “算了,还是改成不会什么吧。” 说真的,这种问题也只能对着上天入地无所不能的穆临寒问出来了。 事实上,迟墨觉得,穆临寒真的也会有不会的东西吗? 但事实证明,真的有。 “医术。” 迟墨有些困惑,“为什么?” 医术不该是最应该学习的吗? 要知道医道在古代可是有仙道之称来着。 “长老说我不应习医道。” “不应习便不习吗?” 迟墨不由蹙起了眉。 “国师就没有问过为什么吗?” 穆临寒看了她一眼。 莫名的,迟墨觉得他那平淡无波的一眼中却有着鲜明的困惑。 “为什么要问?” 他对这种事无所谓,需要便学,不需要便不学,听之任之,反正于他而言也没有所谓的喜欢与厌恶。 既然无感,那有为何要费神去问。 迟墨用了好一会儿才明白他那仿佛被抚平了一切情绪的眼眸中向她表示了什么。 “啊,真是——” 她忍不住将眉蹙的更紧了些。 “所以你便一直是那些长老说什么,就习什么吗?” 然而穆临寒却没有回答,眼神定定的看着她。 “我可以碰你的眉心吗?” 她教过他,在对别人做出某些行为的时候要问过对方。 虽然他还不明白某些行为到底包括哪些行为,但反正只要问过就好了吧。 于是穆临寒便伸手,修长的手指轻轻地按在了她蹙起的眉心,带着薄茧的手指慢慢地顺着她长眉舒展的方向一寸寸的将她皱起的眉头展开。 等将她蹙起的眉揉开了,他这才收回手,乖乖地接着她刚才问的问题,点了点头。 迟墨看着他,眉下意识地就又要蹙起,却被穆临寒突然伸手按住了。 “不要皱。” 他的表情很认真。 “我喜欢你不皱眉的时候。” 这就话就相当于小孩子说我最喜欢糖果一样,在迟墨听来根本没有什么说服力。 于是她点点头,将这个话题岔开,“不皱眉了,我们继续问。” 穆临寒也点头。 可只有他自己才知道,指尖按在她眉心的刹那、说出喜欢的刹那——那一种微弱到几乎能令人完全忽视的感觉。 可是他不懂这是什么。 迟墨还没有教过他。 迟墨接着又问了他几个关于长老、琳琅天上和穆梵的问题,穆脸韩都一一说了。 “那么最后一个问题。”她说,“你喜欢琳琅天上吗?” “喜欢……那是什么呢?” 她也曾问过他可否喜欢她。 但那到底是什么呢?他不懂。没有人告诉过他,也没人教过他。 “喜欢——” 迟墨也显得有些为难。 “我想这个应该分为好几种吧。朋友之间的,情人之间的,情人之间的。” 她说,“打个比方好了。国师有家人吗?” “有。”他的目光落向了金色的飞檐之下,柳烟花雾之中,“虽是未曾见过面,但总归应算是血亲。” 作者有话要说:  防盗章是存稿文:[韩娱]随身酷狗 第八十一章 【81】 迟墨也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宿雨桃红,朝烟柳绿,却空无一人。 “那里有什么吗?”她问。 穆临寒却定定地看着,良久,才轻轻敛了敛眼睫,说道:“这该是第一次见面吧,兄长。” 于是遥遥地,迟墨听到一声轻叹。 再接着,紫陌红尘、桃花蒹葭,一袭白衣的青年拂开眉前枝叶,一路分花拂柳而来。 迟墨看着他,脸上的表情不知道是了然还是出乎意料,“师父。” 也难怪,毕竟他们的脸几乎是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说不是亲兄弟都过不去。 唐淮墨又是轻轻地叹了口气。 他向着她伸出手,“宝儿,过来。” 等迟墨走到了他身后,他伸手将她的手掌擒在宽大的掌心中,借以自己的身形遮去了她的面容,这才将目光落在了面前的穆临寒身上,垂眉恭顺道,“我早已被逐出琳琅天上,着实担不起少族长的一声兄长。” 他们两个人无论是谁只要单独走在街上便必能引起所有人的朝视。 而此时,两张极为相似又俊逸的几能令人发狂的面容站在了一起,这更是使人头晕目眩。 他们一个是云间鹤,一个是昆仑雪,一身白衣却是两种迥乎不同的风姿,但同样高不可攀,只能令人顶礼膜拜,可望而不可即。 迟墨先是偏了偏眼神看了看自家师父的侧脸,又是歪过头看了看对面的穆临寒,最后她点点头,暗自道:这绝对是亲兄弟。 只不过就算是亲兄弟,他们之间看起来却比生人更加的陌生。 可这只是因为从未见过面吗—— 她正这么想着,便听穆临寒说道:“兄长现在叫是叫唐淮墨吗?城下清淮古汴,浓墨被诗歌。这名字倒是比穆长风要好听。” 唐淮墨顿了一下,显然是没想到这个素未蒙面的双生弟弟会在意这个。 “是——”他顿了顿,才又继续道,“是祭祀大人告诉你的吗。” 穆长风这名字迟墨曾在穆梵口中听到过一次。 那还是她半梦半醒之间听他轻声念出了这个名字。先前一直不知道是谁,原来是师父嘛。 “她没说过这个。” 听他这么说,一时间唐淮墨的脸上也不知道该露出什么样的表情才合适。 他沉默了半晌,最终也只能道:“也是。” 毕竟他不过是一个没有灵力、被逐出了琳琅天上的流放者,向来心高气傲如她又怎么会去和人提起如他这般的家门耻辱。 轻轻地勾了勾唇角,唐淮墨掩下眼眸深处的波澜壮阔。 迟墨不免有些担忧的看着他,手指勾上他的食指,小心翼翼的捉住了他的指尖轻轻地拉了拉。 察觉到她的小动作,他低下头,这才如常地对她笑了笑,“莫要担心。” 本该陷入僵局的情绪在她望过来的一个眼神中尽数消失殆尽。 唐淮墨回握住她的手,只觉得她的指尖虽凉,却能让人觉得心暖。 然而穆临寒却是看着他们交握的双手慢慢地眨了眨眼,“兄长,想与迟墨成亲吗?” “咳!”这下不止是迟墨,就连唐淮墨也是不由重重的咳了几声。 难得的,他的表情带着几分鲜明的怒意,“你在胡说些什么!”虽然这看起来更像是恼羞成怒。 穆临寒不以为意,反问他:“兄长喜欢她,不是吗?”他徐徐地说道,“你的举动,应是将这个叫做喜欢。” 即是在他说出喜欢的刹那,纵有思绪万千,也终只是哽在心头。 唐淮墨的眼神难得显出几分茫然。 喜欢——吗? 他许久以前便觉得这个似懂非懂的词语于他而言过于遥远,也太过羸弱了。 琳琅天上以明珠宝石为日月星尘,以黄金玉石为山川,子孙后代可钟鸣鼎食,鼎铛玉石、金块珠砾,亦可在笑语间弃掷逦迤,将手中珠宝视若顽石,肆意丢弃,毫不甚惜。 可,同时的,他们的心也仿佛是用世上最坚硬的珠宝所雕刻而成的,麻木不仁,对一切的生命都抱以近乎迟钝的冷漠。 唐淮墨一直觉得就算双方再怎么不承认,他的身上却依旧流着那象征着近乎无情的血液,所以才可对黎明苍生百苦诸相视若不见,安居若素地寓居于一隅。 琳琅天上的人向来生性凉薄。 而他亦从未否认过。 只是,同时,他却也发现自己好像无法否认另一点——对她无以往复地疼宠,将她宠溺到就连别人也看不下去唯他却仍觉得天经地义、远远不够的地步……那些都不是出自于她是他亏欠良多的小徒弟的缘故。 或许曾经是—— 然而,“我后悔了。” 他突然说道。 迟墨还正因为穆临寒的这句话跟他大眼对小眼,唐淮墨蓦地一声让她不由觉得有些奇怪,“师父?” 唐淮墨却是又叹了口气,伸手将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些,“早点知道的话,便能更宠着你一些,让你觉得更开心一些了。” 他后悔了。 那些担心将她宠过头而克制畏惧着、备受煎熬又难以割舍的情感,如果早知道是喜欢,他便早该放下心,随它沉浮流浅。只要她愿意由他宠着,那便好。 如果她愿意,他想把她宠得无法无天。 反正,这样的情感于他而言早已病入膏肓、无可救药。 而他——也不愿意被除了她以外的人挽救。 红楼翠宇,琪花瑶草。 他对她微微一笑。 叶落花开,喜欢便是那一瞬,而知道何谓喜欢也只是那一瞬。 又或许是白鹤之前的语态轻柔,又或许是柳昏花螟之下的跫身而视——她撑手按在窗柩上,居高临下,那倾身而下的不是身后如雪纷飞的桃花,而是顺着那片柳叶而来的,电光火石间压在他唇上的温度。 身后是万丈光芒,桃花铺天盖地地落下。便是那一瞬,所有的喧嚣都仿佛被隔离在天外,万物皆静,只有他们相互依偎的呼吸和心跳声,还有唇瓣轻轻印在他唇上的声音—— 迟墨却还是有些不明白,“什么意思?” 穆临寒干脆替他回答:“兄长说他喜欢你。” 迟墨一下子瞪圆了眼睛。 她的眼睛本就生的明亮,现在因诧异而睁大的眼睛看上去更是让人觉得莫名的好看。 穆临寒反正是这么觉得的。 很可爱,也让人觉得莫名地想摸摸她。 他这么想了,然后也这么做了。 就在唐淮墨面前,他慢慢地走到了她身前,在她抬起头有些茫然的看着自己的时候俯下|身将唇印上了她的眼睛。 迟墨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他就吻上了她的眼皮。 带着些温良的眼皮,眼睫轻轻地扫过他的下颌,噙着几分轻颤。 他的动作虽慢,一举一动之间却裹挟着不容置疑的力道。 印在她眼睛上的那一吻便如雪山飞影,明明看着是冰冷的,用以刻不容缓的力道吻上时才发现温暖的竟有些出乎她意料。 谁都没想到他会突然这么做,就连唐淮墨也是微楞,这才蹙着眉拉开迟墨往后退去。 唇下蓦地失去了温度,穆临寒有些困惑看着他们,似有些不解地微微歪了歪头,“为什么要退开?” 迟墨很难跟他解释这个。 这位上天入地无所不能的国师在常识方面就像个出生的婴孩,这个她早已深有体会。 于是她只能缓下性子来与他说道:“我说过了,在做出这样的动作前你要问过别人。” 于是穆临寒从善如流,“迟墨,我想亲你。” “不可以。” 这次回答的是唐淮墨。 “男女授受不亲。” 难得的,想来罔顾礼法的人此时也说出了常伦纲里。 “可是我会娶她。” 穆临寒看着他,表情看不出是认真还是说笑,眉眼一如既往的淡漠。 只有在面对迟墨的问题上,唐淮墨寡淡的情绪才难得的显得有些起伏不定,“但是宝儿没必要嫁给你。她没必要因为你卜出来的无稽之谈而葬送自己的一生。” 他的宝儿因封丞逸而郁郁寡欢也便罢了。 这是他先前未能保护好她。 可现在,只要他在,那么谁都不能强迫她做任何事——任何她不愿意的事。 穆临寒不知他所想。 他只是看着他,半晌,才慢条斯理的开口道:“兄长这是在,吃醋吗?” 也不知道他究竟是从哪里知道的吃醋这个词。 唐淮墨忍不住蹙起眉,却忽又听他道,“就算是再过吃醋,日后也都是要习惯的。” 他这话说的迟墨莫名,“什么意思?”唐淮墨的身形却有些僵硬。 穆临寒也是很奇怪地 ------------ 分节阅读 61 看了她一眼,“兄长没有同你说过吗?” “说过什么?” “琳琅天上可亲兄弟共娶一妻。” 迟墨猛地咳了起来,“咳咳咳!” 这是什么鬼! 作者有话要说:  神助攻原本不是穆梵,是你啊国师 第八十二章 【82】 “你在胡说什么!” 唐淮墨极为不赞成的蹙起了眉,就差没有抬起手捂住迟墨的耳朵了。 “第三十四条族规。” 穆临寒提醒他。 “比如母亲和父亲。” “母——”唐淮墨一时语塞。因穆临寒的话而显得有些混乱的思绪让他下意识地想要将母亲二字脱口而出,但倏地,他像是猛然惊醒一般,堪堪止住了即将出口的称呼,改口道,“祭祀大人北斗之尊,为延续琳琅天上的族脉自是可一妻二夫。” 琳琅天上确实有这条族规不错,可是这条族规的目的却是为了保证族脉的延续。 他说道,“若非琳琅天上的人,怎可如此?” 穆临寒即答:“她嫁进来,不就是琳琅天上的人吗?” 唐淮墨一哽:“……纵然如此,然而只有祭祀大人才——” 穆临寒截下他的话,“族长夫人的地位尚可与祭祀相提并论。” 唐淮墨:…… 迟墨:……这对兄弟到底在说啥乱七八糟的东西。 穆临寒看着唐淮墨半晌,微一垂头,问道,“兄长明明也喜欢迟墨,却百般拒绝,是想吃独食吗?” 迟墨:“……” 迟墨:“什么叫吃独食。” 你能用个正常点的词语吗? 穆临寒却是很认真的看着她,“就像穆梵那样。” 他的话音才落,唐淮墨的眉心就不由自主的皱了起来。 “穆梵又做了什么?” 无以言表已经不足以表达他此时对穆梵的心情了。 “他们一起看星星。” 还能接受。于是唐淮墨挑了挑眉,说道:“还有呢?” “孤男寡女深更半夜共处一室。” 他将眉轻轻皱下了一点,“还有呢?” “穆梵让迟墨脱衣服。” 唐淮墨蓦地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转身便走,衣白的广袖在临身的刹那翻飞迤逦。 一身白衣的青年即便是冷着脸疾去也是身形翩然,千株松下两函经,就是他远看也显得俊美如俦。 迟墨却没去看自家师父,反而是将目光放在了面前仍是凝着无动于衷的冷淡神情的穆临寒。 “你是怎么知道这些的?” “闲来无事便算了一下。” 迟墨:“……你好端端的做什么要去算这种东西。” 明明是一卦动山河的国师,现在却来算这些儿女情长的事情,这真的好吗?而且还偏偏算的都是她的隐私。 穆临寒现学现用,当下就将她前些日子教自己的词语用了上去,“兄长太烦了。” 然而从他口中说出的话语却又偏偏极为认真,“他太烦了,我不想听了。” “……这和穆梵有什么关系。” 穆临寒的解释极为简单,简单的甚至让迟墨有些听不懂。 “因为我和兄长是你的夫君,穆梵不是。” 而男人又是对自己女人是否被他人窥视之事显得极为在意。 迟墨忍不住抽了抽唇角道:“你莫非已是算到了我日后会嫁给你?” “还有兄长。”穆临寒补充道,“虽然听到你没有把兄长的名字加上去,我觉得很——嗯。” 他迟疑了一会儿,轻轻地蹙了蹙眉看着她,手指却放在了自己的心口上,问她道,“就是这里,跳得很快,然后满满的涨涨的感觉。”明明是问出了这样的问题,做出了这样的举动,他的神情却没有一丝一毫的变化,只是眉间轻轻地皱了下来,微微敛下的眸中暗芒浮动,这才方泄露出了几分失神落魄。 然而没等迟墨反应过来,他就又一收手,反口道,“算了,既然这样那就不要嫁给兄长了,只嫁给我便好了。” 迟墨无语了半晌,才开口道:“你就这么确定我会嫁给你……们?” 穆临寒却说:“我算过了。” 对着封箬韵时能将她求算姻缘和云邵京的命途说是小题大做,而对着迟墨时却又能主动算起他们之间的姻缘论断。 他倒真是将厚此薄彼的本意发挥的淋漓尽致。 “上艮下巽,山风蛊。”他说。 卜卦这方面一向来不是她的长处,“这是什么意思?” 穆临寒拉过她的手,在她的掌心中先是横着画了一条,又是在下画了两条断了的横线,“艮为客卦,为山,为阻力。” 接着,他又继续在她的掌心中画了两条连续的横线,“巽为主卦,向上遇山而滞。” 迟墨也跟着看他在自己的手上画卦象。 她很诚实地摇头道:“不懂。” 穆临寒于是又在她的手掌边缘补上了一条断了的横线,继续道:“这是第一十八卦。若为姻缘,我为主应巽,你为客应艮。我虽有意,但奈何彼之不及。”像是担忧她仍旧听不懂似的,他在最后又补了一句话,“我落花有意,你流水无情。” 迟墨:……明明这卦算出来让人觉得挺心疼的,可是一看到穆临寒那表情她就什么感觉都没有了呢。 无奈,她只好转开了话题,“那我会嫁给谁?” 这原本也就只是她随口的一个问题,然而穆临寒的回答却让她不由得绷紧了神经。 他说:“你的兄长。” “我的……兄长?” 迟墨将他的这句话含在口中念了一遍,这才又抬起眸子定定地看着他,“这是什么意思?” 穆临寒沉吟片刻,“虽说因你身份的缘故,卦象难算了些,但倒是也能勉强看清名讳中带着一个裕,又带着一个锦。” 迟墨遽然瞪大了瞳眸。 【警告,您的脑电波波动起伏度已超过30%,系统已启动强制下线功能,您将有三个法令时进行缓冲。】 【一。】 “什么叫做……因为我身份的缘故?” 【二。】 “因为,迟墨不属于——” 【三。】 【您已被强制下线。您的脑电波数据将会传入智能管家和本部,以方便为您提供完善的服务,平复您在游戏中的心情。】 耳边清冷的声音被温柔的系统音取代。 不等听完,迟墨便很是头疼的取下了头上戴着的游戏头盔走出了游戏仓。 智能管家在第一时间送上了热水,并播报了时间和迟裕锦的留言。 迟墨接过水喝了一口,内心却还是无比介怀从穆临寒口中听到的话。 说来这该是第二次了吧—— 她咬着杯子,想道。 第一次的时候,她说了封丞逸,他却反问她说他可否真实存在。 迟墨越想越觉得在意,然而越是在意却反而越不敢上线。 被强制下线前,穆临寒究竟说了什么呢? 迟墨喝了一口水,慢慢地想着。 只是就算她现在是将她能想到的万千种可能性都在脑海中过了一遍,穆临寒要说的大概也不是这些。 于是她索性不再去想这个,放下了手中的杯子就打开了哥哥的留言。 一共九个留言。 智能管家显示留言存放的最早的时间是哥哥离开那天的早上。 一天三个,早中晚。 迟墨算了算,所以哥哥已经离开了三天了,她也在游戏中呆了三天了。 哥哥的第一个留言是嘱咐自己记得休息。玩游戏可以,但是莫要太累。 第二个留言是他已经下了飞艇准备动身前往游戏公司的本部。他跟她说着身边的一切,还很细致的录下了周围的景色。被智能管家用立体投影和全息装备投射出来的景致完全可以以假乱真,让人觉得身临其境。 迟墨慢慢地听着,忍不住就轻轻扬了扬唇角。 第三个留言便还是他同她说着那里的景色,只不过是由白天换做了晚上。 灯红酒绿通火通明的夜晚,这是连白天都唤不醒的另一种璀璨的生机。 只是等她听到第九个留言依旧是迟裕锦录着身边景色而迟迟不归的时候,迟墨总算是将唇角往下压了压,意识到自家哥哥此行不顺。 若非不顺,依着哥哥的性子早就回来了,何必连续三天都还在她所见不到的地方呢。 迟墨仍是记得星际组织跨区域的医学研究报告会时,本该坐在他所向往的一群声振寰宇的医学泰斗,与他们一起探讨研究学术的哥哥却在第二天匆匆赶了回来。 父亲问他突然回来的原因。 他却回答说:“我想见宝儿,所以回来带着宝儿一起去。” 父亲哭笑不得:“臭小子,我就没见过带家属一起参加这研究会的。” “我以后再去的时候他们就会习惯了。” “你还真以为自己有多了不起了,若是人家不让你妹妹进怎么办?” “您说的是。我从未觉得自己有多了不起,也没想过自己要有多了不起,但今后,我会变成最了不起的人。” 父亲正想笑着出声调侃他,却又他不紧不慢地继续道。 “只是他们若是不让宝儿进,那么这次研究会放弃也罢。” 云淡风轻的语气却浸着谁都无法动摇的固执。 “没有什么可以比宝儿重要。” 第八十三章 【83】 迟墨下飞艇的时候正好看到自家哥哥站在自动售卖机前,好看的眉轻轻的蹙着,一脸深思熟虑。 她看着他的神情,弯了弯唇角。 自家哥哥对于这些日新月异的科技的苦手度,没人会比她更了解,尤其是在她和智能管家都不在身边的时候。 她走至他的身后,蓦地伸出手,手指从他手边划过,按上了自动售卖机投影出来的画面。 迟裕锦这才后知后觉地回过头。 “怎么来了?” 迟墨拿起了一瓶热牛奶握在了手中,又要了一瓶薄荷绿茶递给了迟裕锦。 她说:“我想哥哥了。” 她很明白对什么人要说什么话。 对迟裕锦,只要这么一句话就足够了。 果不其然,在听到她这么说后,迟裕锦紧缩的眉心不由慢慢地松开了。 他忍不住好笑地看了她一眼,眸中的笑意淡淡的,“你倒是会挑话说。” 迟墨喝了一口牛奶,很诚实地说道:“其实也不是我会挑话说。” 是哥哥对她好的有些过分了。 这后半句话她没说出口。 爸爸早在小时候就说过了,说他再这么把她宠下去就真的没救了。 然后呢,哥哥说了什么? 迟墨努力去回想当时的情形,然而没等她想起来,迟裕锦的通讯器就响了起来。 他接通了,通讯器的那头当即传出了一个仿佛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致而略显惫懒的女声,而她开口的第一句话就直切主题,“迟先生,你现在还想知道那些药方是从哪里来的吗?” 莫名的,迟墨对这个素未蒙面只听了她一句话的女人产生了极大的好感。 迟裕锦开的通讯器是直接连接到她的随身管家中的,因此她也能听见。 接着,不等他说话,那女声便又继续道,“算了算了,我也不管你想不想知道。下午三点的时候,公司楼下的咖啡店见面好了。”她似乎有些不耐烦,话音才落就把通讯消息给掐断了。 期间迟裕锦没有任何机会能插话。 好在他也不在意。 “走吧。” 他说着,将手上的薄荷绿茶放进了随身管家的行囊中,然后握住了迟墨没拿牛奶的空出来的那只手。 “离三点还有一个半个小时,我们可以到处看看。” 于是他们就这样慢慢地走在这个一点都不冷的冬日里。 迟裕锦将她的手握住一并放入上衣口袋中,说道,“去博物馆吗?” 这大概是他唯一能想出来的地方了。 索性,迟墨从来都不是强求浪漫的人。 她对着他轻轻笑了笑,藏在口袋里的手反过回握住他的手,“我 ------------ 分节阅读 62 们走吧。”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个城市被称为梦幻科技之都的原因,就连原本应该古韵十足的博物馆也被改建成了各种高科技穿梭其中的架桥。 迟裕锦看起来并不喜欢这样的博物馆,因此也不过是粗粗将展厅走马观花地看了一遍。 他们到那家咖啡店的时候才两点半,离约定的时间早了半小时。 迟裕锦点了一杯牛奶和一杯清茶,又点了一份巧克力慕斯。 不过说实话,能在咖啡店找到茶,这真是一家了不起的店。 当然,这也不过是迟墨在用小匙挖下一块蛋糕送进嘴里所能想到的一点无趣的自娱自乐的念头。 真正令人意想不到的意外在后面,就在一个戴着墨镜一身米色及膝风衣、将自己的头发染成傲慢的酒红色的女人走进来的瞬间——她看到她,原本因面无表情而轻慢尽显的面容突然怔住了。或者该说,她整个人的思绪都被坐在迟裕锦身边吃着蛋糕的她怔住了,可是她的身体却因此而微微颤抖着。 “流萤!” 下一秒,她就扔开了全部的矜持向着她跑了过来。 这家咖啡店虽然也有包间,可迟墨和迟裕锦却是坐在开放的公共区域。 因此,那个女人毫无阻拦地就跑到了她的面前。 ——也不能说毫无阻拦吧。 “墨小姐。”最起码迟裕锦就起身挡在了迟墨的身前。 “走开!”酒红色头发的女人却甚至都没去看他一眼,像只乖顺的黑猫一样蜷着柔软的身躯扑到了迟墨的膝头,“流萤,流萤——” 她一遍一遍的喊着这个名字,又像是只能喊出这个名字。 迟墨有些茫然地看着她。 她伏在她的膝头仰视着她,流萤这个名字在她口中不断地被重复呢喃着,翻来倒去,来来回回却只能哽咽着念出这两个字。 最后,她终于在迟墨陌生而困惑的眼神中攀在她的膝上轻轻地哭了起来,“流萤,流萤……我的流萤……我的妹妹……” 一时间,迟墨又想起了那个梦。 那个曾经在游戏中被梦到过许多次的梦。 在那光怪陆离的色调中,很小很小的她围挤在人群中,身边似乎还站着一个什么人,而她正紧紧的握着对方的手。 啊……很熟悉的感觉。 也不知道这到底是哪来的感觉。 迟墨伸手握住了她无力地锤在身侧死死地攥紧了的手,“我好像认识你。” 她这么说着,在那酒红色头发的女人抬起头来看她的时候就笑了起来,比那个五光十色的梦更加璀璨的笑容。 >>> “你是流萤,你是我的妹妹。你是墨流萤。” 在医学纳米机器人打印出来的报告下,一切的谎言都无处遁形。 自称为墨流烟的女人将报告单打印成了两份,一份给迟墨,一份给迟裕锦。 接着,她又叫智能管家带来了更多的东西。 “这些、这些都是流萤小时候最喜欢的。” 被智能管家带过来的东西五花八门的,却样样精致。 墨流烟走到了迟墨的身前。 她现在已经把鼻梁上架着的那幅墨镜摘了下来,暴露在空气中的面容除了更加的苍白和如久病未愈的疲惫外倒是与迟墨有几分模糊的重叠。 在最开始出场时尽显淋漓的女人此时却极为忐忑地半蹲在迟墨的面前,手掌小心翼翼地放在她的膝上,不安地问道:“流萤,你还记得吗?” 迟墨透过她身后,看到了那盏最为晃眼的花灯。 兔子形状的花灯,曾经在她的梦中出现过。 于是她说:“我认识那个。” 墨流烟也顺着回头看见了那盏花灯。 只是,她的表情却突然变得古怪了起来,“啊啊,那个啊。没想到流萤觉得最熟悉的是这个。”她这么说着又回过头来温柔地看着她,“但是没有那个的话,姐姐也就不会和流萤失散这么多年了。” 迟裕锦忍不住蹙眉道:“这件事还没有最后的论断。” 与面对迟墨的样子截然相反,这位面色苍白的女性一下子就站了起来,眼窝下方因熬夜而起的黑眼圈将她的肤色衬得更是没有一丝血色。 “说什么没有最后的论断这简直是开玩笑!我家的纳米医生的中枢系统可是直接连接最高军方的!” 而一旦连接着最高军方则意味着一切的身体检查都是由中央直接控制,最终结果直接传入中央,毫无作假的可能性。 失而复得的喜悦令墨流烟像匹母狼,对着除了迟墨以外的所有人都抱以最尖锐的恶意。 “这是我的妹妹!” “既然如此。”迟裕锦的反应仍是很冷静,“那么究竟为什么你的妹妹会变成我的妹妹呢?” 他不是不想她能认回自己的亲人。 可是,如果认回的亲人通通形如陌路,对他的宝儿视若不见,那他又为何要让她认回亲人自讨苦吃呢? 宝儿是他带回去的。 小小的女孩子哭的上气不接下气,却死死地握着他的小指不肯松开,仿佛是唯恐他将她丢下。 她身上什么都没有。 迟裕锦简直无法想象,如果那个时候他没有把宝儿带回家,这么没有任何身份识别标志的小姑娘应该如何是好。 墨流烟突然地沉默了下来。而她的沉默就像一场病,席卷了所有人。 迟裕锦想着干脆带着迟墨回家算了,药方他也不想问了,只要他的宝儿平平安安的就好。 只是墨流烟却伏着身,将脸埋在她的膝头。 膝盖上的衣料渐渐被泪水打湿,她像是沉入水中无法自救的溺水者,伸手死死地圈着自家妹妹的腰身,仿佛只要力道有一瞬间的松懈,她便会落入深渊,万劫不复。 “对不起……对不起……” 就像之前喃喃的只会说流萤两个字一般,墨流烟现在就仿佛只会说这几个字。 “流萤,对不起……” 那咬着牙也阻止不了的哭声被喉咙搅碎,只能模糊的吐出几个音节。 墨流烟觉得,再也没有什么比她亲手把自己妹妹丢了这件事更加令人绝望了。 作者有话要说:  11/10 先说一个问题,晋江不能发N|P结局,于是这篇文原本的最后走向你们都懂了 11/11 从前三章开始文收就一路掉的哗哗哗的,尤其昨天已经创历史新高了。说吧你们有多讨厌哥哥。笑着坚强:) 第八十四章 【84】 假如她那个时候没有因为想看花灯而哄着妹妹偷偷溜出去就好了。 假如她那个时候没有因为觉得智能管家烦而把身上的设备摘下来就好了。 假如她那个时候没有因为去取一盏花灯而松开妹妹的手就好了—— 假如、假如只要那么一瞬间! 她能在接住花灯的时候能立刻回头的话—— 哪怕早回那么一时令也好。那么妹妹也就不会不见了。 就算父母已经原谅了她,可苟活在毕生至痛中的女人从此却将一切幸福与快乐都视为洪水猛兽,再也无法从苦痛的长河中泅渡出去。 她不停地找着她,然后又将自己的一生都埋没在永无止境的工作中。 她用夜以继日、日夜不休的工作麻痹自己,可最后在孤独的夜晚猛然惊醒的时候却还是觉得心中生痛,那段一不小心弄丢了妹妹的回忆就像是胸口溃烂的伤疤,悄无声息的迎风溃烂,可她却下不去手剜去伤口——也,不能。 儿时和妹妹在一起的记忆有多美好,之后的经历就有多痛苦。 直到她走进咖啡店时,目光触及那张相像的侧脸,她以为的早已随着失去妹妹而沉默的喜悦死灰复燃。在那尖锐的喜悦的抨击下,她再也无法支撑住自己,哭泣着跪在她面前,抱着她的膝盖痛哭起来。 这是她的流萤,这是她的妹妹啊! 她一眼就能看出来了。 这是她失而复得的挚宝啊。 听完她说,迟裕锦沉默了一会儿,问道:“既然你们当初弄丢了宝儿,为什么没有去找她?” “不,我们有找——” 墨流烟红着眼睛反驳道。 “不止是我们家,舅舅他们也上报给星际了,最高军|方有报|案存底。但是所有人都没有找到流萤。”说到这里,她的眼睛又红了一圈,“没有身份标识,又那么小,我简直想不出来她会吃多少苦,如果不是那个人的出现,我和妈妈可能都忍不住会想崩溃的。” 迟裕锦轻轻问出了迟墨也觉得困惑的,“那个人?” 墨流烟点头,这些话说的不仅是给迟裕锦听得,更是给迟墨听得。 墨流烟并不希望自己最爱的妹妹因为这事而误会自己。 “他说他会卜卦,然后告诉我,我以后一定会遇到流萤。” 迟裕锦闻言不由蹙眉,“如此你便信了?” 卜卦一说,他倒真是从未见过,只在一些古籍中寥寥涉及,但也不过三言两语就一言带过。但即便只是粗略的一览,迟裕锦也知道这卜卦一说究竟有多高深奥妙,为常人所不能。 墨流烟苦笑:“不信又如何,我们已经走投无路了。” 她叹气道,“先不说他真有几分实学,又是隐家的那些人,便是他的这句话,也是让我们有了活下去的动力。” 一句话能有多大的能力,只有亲身经历过绝望的人才会懂得。 “隐家……”这个名词着实有些陌生。 虽然是高科技贯穿的年代,但仍旧是有坚持古学的一代人。 这些人多是以家族为居,承袭了千万年的荣耀与枯败,或宠辱不惊,或随波逐流,或泛泛之流。然而无论如何,他们基本上都是避世不出,只闻其名不见其人。 蓦地,迟墨想到了什么,但立即她就摇头将这个想法从脑中晃去。 怎么可能是自己想的那样。 她对着自己笑了笑。 然而下一秒哥哥的问题却打破了她的自欺欺人。 “哪个隐家子弟?”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他身边跟着的是琴家的封少爷,那位封少爷倒是叫他穆临寒。” 这个名字才被墨流烟说出口,迟墨就觉得自己的脑海一片空白。 她呆了许久,才反应过来,向墨流烟求证道:“哪个穆临寒?文昭武穆的穆?临危不惧的临?唇寒齿亡的寒?” 墨流烟想了想,有些为难的说:“这——姐姐不知道。他没有给我们看他的身份标识。” 她看起来像是很不情愿在自家妹妹面前展露出自己无能的一面。 突然,她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又开口,“但他长得似乎挺好看的。一身白衣,倒是衣摆绣着一圈奇怪的纹路。” 家里猜测他身份的时候曾用这纹路作为线索来推断过,因此她对这个细节倒是印象颇深,只是最后也只是查出来这是某个隐家的族徽罢了。 迟墨问她:“什么样的,姐姐还记得吗?” 墨流烟一下子就兴奋了起来,“什么!你叫我什么?!” 见着她的样子,迟墨一怔。墨流烟见她缄口,不由哀求道:“流萤,再叫我一声吧。”眼泪因这巨大的欢喜而缓缓流了下来。 迟墨蓦地心头一酸,就不由自主地低声念道:“姐姐。” 墨流烟一顺不顺的看着她,最后竟像个小孩子一样嚎啕大哭了起来,“我终于、我终于——” 泪水哽咽至她的喉头,她没再说下去了,只跪伏在迟墨的膝头哭泣着。 迟墨忍不住伸手抚了抚她的后背,眼神有些无措地看着一言不发的迟裕锦。 收到她的眼神,迟裕锦不动声色地叹了口气。 他起身,走到了她的身侧俯下|身将她抱在了怀里。 迟墨下意识地伸出空着的那只手环住他的脖颈,就听他在耳边轻声说道:“宝儿,不要怕,无论你想做什么,都有哥哥在。” 迟墨突然想说些什么。 只是她张了张嘴,最后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迟裕锦笑了笑,将脸埋入她的肩颈,近乎无声的低喃溶入空气,“我只要宝儿开心就好。” >>> 当天晚上迟墨没能和迟裕锦一起乘飞艇回家。 墨流烟把她留了下来。 ------------ 分节阅读 63 “这个房间是给你的。” 墨流烟显得很兴奋。 她给迟墨介绍的房间是她设想了很久的房间。 她一直都在等妹妹回来,然后告诉她,这个房间为她留了多久,她又有多爱她。 可事实上,把迟墨带回家的墨流烟已经高兴疯了。 在迟墨站在这个她为她准备的房间中,她除了想着如何把眼泪止住,不让妹妹看到自己这么丢脸的样子外就再也没办法容下其他的想法了。 墨流烟确实是在这间房间上耗费了许多精力。 碧蓝的天空,馀沫横弊,海风拂面,咸湿的气流夹带着脚下的沙砾吹散了海浪。 迟墨回过头去看墨流烟,白色的浪花冲到她的脚边,盖住了她的脚背后匆匆褪去,只在她穿着的拖鞋上留下了深深地被水浸透的印子。 ——这些场景都是真实的。 墨流烟小心翼翼地问道:“流萤是不是不喜欢?不喜欢的话我马上换。” 说着,她慌忙转过身,正要按住墙上的按钮换一个房间背景,却被迟墨从后扑上了她的后背。 “姐姐。”她说,“我爱你。” 一瞬间,墨流烟的眼泪便又淌了下来。 无论她之前为自己做了多少的设防,最后却仍然在她最亲爱的妹妹的一句话下溃不成兵。 “太好了,太好了……” 她泣不成声,“流萤能喜欢我,真是太好了。” 这个向来在别人面前雷厉风行的女人却在迟墨的面前像个小哭包一样哭个不停。 等哭完了之后,她又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拉着迟墨去看其他的东西。 从房间到衣服到饰品,无一不全。 最后,墨流萤带着迟墨去看她的工作室。 “姐姐做了一个游戏,我想让流萤也看看。” 她就像是把作业交给老师批改的小学生,把自己所有的成就都摆在她的面前,只为了得到她的一个肯守。 “好多女孩子都在玩的,流萤要不要玩玩看?” 墨流烟已经把游戏头盔拿了起来,眼睛一瞬不瞬地看着她。 迟墨无法拒绝她,就说:“好。” 只是在她接过了墨流烟递过来的游戏头盔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哥哥今天在咖啡店是约了她玩的那款游戏的BOSS,现在这个BOSS好像变成了她的姐姐,然后她的姐姐说她做了一个游戏让她玩玩看,所以,她现在要玩的这个游戏——就是原来那个? 下一秒,熟悉的场景再现。 迟墨不知道抱着什么样的心态说出了阮铃的身份识别编码。 【您好,欢迎来到《恋爱游戏·古风版》。正在确定您的身份。请输入您的角色名称。】 “迟墨。” 【您好,角色名称迟墨已存在。请确认是否进入游戏。】 她迟疑了一会儿,“……是。” 确认的字音落下,游戏重开,前的光色一晃,迟墨忍不住眯了眯眼。 等她松开眼时便又是见着一身白衣的穆临寒单手负立在她面前。 他靠的极近,左手食指横着眼瞧着就要蹭上她的眼角了,迟墨忙侧身一避,他却先一步施施然地收回手,迎着她的目光微微一笑。 “你回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  看到上章小天使们的留言了,这文收掉的我已经无所畏惧了。德国骨科会有,但是谁告诉你们写了德国骨科就要舍弃游戏里的各色美男了,千辛万苦攻略的咋能翻脸不认人呢?这章更新告诉你们一切皆有可能。 以及:文收掉啊掉啊,掉不完我的骄傲放纵——劳资无所畏惧.JPG 第八十五章 【85】 她还从未见他笑过。 用以冷漠屏蔽了一切感情的银发青年迎面一笑,长风送来,宛如三千年的天光雪影噬冰而消。 笑如昙花,乍眼风华,就是迟墨也不由微微闪神。 随即,穆临寒敛去脸上的笑意。 笑意来的突兀,去的讯烈。 他问她:“好看吗?” 迟墨还有些没回过神来,“什么?” 他定定地凝着她,片刻,才又轻声道:“我笑起来的样子,可好看?” 她很诚实地点头:“好看。” 论谁是看到这样皑如山上雪,皎若云间月的青年都说不出一句违心的不好看来。 只是,令她觉得有些疑惑的,“你很开心吗?” “开心是什么?” “便是足够让你想笑起来的一种感觉。” “没有。”他说,“我想要笑便笑了,为何还要开心才能笑?” 聪慧如他,怎会学不会一个笑容。 “只要根据面部的轮廓和尺寸算出一个让人看着舒心的弧度,照着笑,不就是了?” 迟墨没法和他解释这个,“怎么突然想着想对我笑了。” 他回答:“兄长笑的时候,你就只睁着眼睛看着他。我也想试试。虽然样子傻,可我喜欢看你那个样子。” 迟墨:…… 被他这么一打岔,迟墨倒是又想起了她睁开眼时他对她说的那句话。 “对了。”于是她问道,“你方才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向你问好的意思。” 穆临寒倾身执着她的手向着外面走去,直破八卦阵。 迟墨跟上他的脚步,问道:“你知道些什么?” “我不必知道很多。我只需知道你同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就够了。” 迟墨:“……又是算出来的?” 她已经不再怀疑有关穆临寒的一切反科学的事情都能用这是他算出来的来作为解释。 然而这一次却不是,“你第一次出现的时候,星象有异动,我就顺着星轨推演了一些东西。” 接着他又说了一些有关占星的专业性句子,只是迟墨却一句都没听懂。 不过对她而言不明白也无所谓,反正她只要明白穆临寒已经知道了她的身份就好。 就是不晓得他知不知道他是一个游戏NPC。 然而——迟墨的眼神有些迷蒙。 他真的游戏NPC吗? 还有师父,云清岚……她遇到的所有人,都只是姐姐游戏中的一组数据吗? 这个问题对她而言直白地有些残酷。她不想多想,却又忍不住多想。 一直到穆临寒停下了脚步,掐下一朵开的正盛的桃花簪入她的发间,她才回过神来。 她条件反射地伸手抚上自己的发间,“你在做什么?” 穆临寒负手身后,认真道:“有一个人,我觉得你或许会想见他。” “一个……人?”她为他这莫名其妙的言语而感到不解。 而就是她有些困惑地将眉轻轻蹙起时,花月分牕间,一道明黄的身影照影而来。 迟墨忍不住将眼神移向穆临寒,他说的她想见的人就是小皇帝吗? 仿佛知晓她在想什么似的,穆临寒抬起他们交执的手指向了小皇帝身后仙鹤朝服的气质温雅的中年人,“这是封丞逸的父亲。” 地图上标出他的名字【非可攻略角色·太傅封逸云】 迟墨挑了挑眉,这个就连侍女都能攻略的游戏倒是第一次出现了一个不可攻略的角色啊,这让她难免有些好奇。 不需她多问,穆临寒自主地就继续说了下去,“按传闻,就是他分开了你和封丞逸,又逼死了自己的亲儿子。” 见迟墨眯起了眸子,他又说,“江湖传言,也不知道能不能信。” “你算不出来吗?” 穆临寒正要回答,小皇帝却像是已经发现了他们似的,遥遥的看来一眼,接着却向着另一个方向走去,显然也是知道迟墨与封家之间的那些纠葛。 只是封轻云好像也看到了她。 他们一个走开,一个却站在原地定定的看着她。 然而出乎她意料的,封轻云看着她的眼神中并不是痛恨,也不是厌恶,而是一种更加令人难以捉摸的情绪。 很久以后,她才知道,那是彷徨。 然而现在,她却只是静静地站在那儿,与封轻云默默对视着。 下一秒,封轻云就向着隐隐察觉到不妥、回过身来的小皇帝深深地行了一个礼,也不等小皇帝说些什么,他起身,径自向着她走来。 小皇帝将他拦下:“封卿这是要做什么?” 他的这一举动像是表明了什么似的,让封轻云停住了脚步,只敢用忐忑的目光越过他的肩膀向身后的迟墨望去,嗫嚅道:“微臣……微臣只是想与——”说到这里,他的声音戛然而止,在小皇帝困惑且怀疑的目光下这才又继续道,“与迟墨姑娘说句话。” 不等小皇帝开口,迟墨却已经走到了过来。 “见过陛下,太傅大人。” 虽然和小皇帝是很熟,但毕竟是在外面,总是要装一下的。 只不过她虽有心,奈何她身边却还站着一个对谁都不以为意的国师大人。 她一只手被他握在手心里,正要屈膝行礼,就被他微一用力,扯进了怀里。 他说:“你既是我的妻子,又何须跪拜他人。” 这简直嚣张得没边了。 只是再怎么嚣张又能拿他怎么办呢? 小皇帝强抑下怒气。 他也不想,穆临寒先前不将他放在眼里的举动何数之多,为何他却偏偏只为这一次而大动肝火。 “荒谬!荒谬!” 出乎意料的,却是封轻云勃然大怒,找了穆临寒的怒茬头。 “溥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朝堂朝下波诡云谲,你以为你真是权势到了只手遮天、一步登堂能对陛下如此不敬嘛!若你单只是承着先皇的诏令便也就罢了,如今却还让——让迟墨姑娘与你一道,你是想让她被千夫所指吗!” 小皇帝怎么都想不明白,为何封轻云的话里话外听上去会是如此护着迟墨。 按理说,他当初执意拆开迟墨和封丞逸,又是派人追杀,最后生生逼死了自己的亲子——这前因,怎么也不该结出这么个后果。还是说,封轻云实则另有盘算? 小皇帝禁不住将他说的每句话都含在心中推敲了一番。 封轻云半点没意识到自己的真心实意在别人看来会是另有目的。 他看着穆临寒,许久,才缓下了声音道:“年轻人行事必是要高瞻远瞩,切忌过于傲慢,否则,受伤的总会是身边人。” 要说前半句话或许是责罚,那么后半句就一定是前辈对于看好的后辈的殷殷嘱咐。 在场的人都是摸不着头脑,只有一个清楚了前因后果的穆临寒不动声色,对着封轻云颔首道:“无人可从我手中伤她分毫。” 这是他近乎自负狂妄的自知之明,傲慢得不可一世。 就算对感情懵懂一知半解又如何,他上知天文下晓地理上知天文,明阴阳,懂八卦,晓奇门,知遁甲,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抱膝危坐,笑傲风月。 所以,这注定他要等很久以后才方知晓,这世间最锋利、伤人最深的武器,不是权势、不是钱财,而是情。 情之一字,一笔一划动手皆伤。 然而就在封轻云觉得气哽的时候,他却又说,“多谢太傅的好意。”这就显然已经是有几分退让的意思了。 要知道,就是对着小皇帝穆临寒也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这句话简直是破天荒了。 别说是小皇帝,就是封轻云也是觉得有些讶异。 穆临寒不想多说什么,他折下迟墨发间方才被他簪上的桃花,松开了手,“若太傅想与迟墨说些什么,那便说吧。” 迟墨偏头看了他一眼,却见他手捻桃花轻置唇边,缄口不言。 知道穆临寒怎么都不会害她,迟墨索性不再去想他这么做的意思,慢步走到了封轻云的面前。 他隐在宽袍下的手指几乎都在颤抖。 就是那一袭青衣如雪长发的女子迎着光走到他面前时,封轻云的眼圈一瞬间红了起来。 他死死地捏着手指,稳住浮动的声线故作冷静地说道:“迟——”然而再多的设防却在口中吐出那个名字的时候又全部塌陷。 封轻云死咬着牙关,脑中一片空白,缓了许久才随口接道,“——墨姑娘,许久不见,近来可好。” 官场上用以客套 ------------ 分节阅读 64 的话一出,他下意识地一怔,等回过神来后眼圈却又是不由红了起来。 近来可好?——她怎能好! 如雪白发的女人静静地看着他,昔日还能看到的天真浪漫的缱绻连同眉眼间的弧度一起悄无声息地被时间和回忆抚平。 她看着他,和过去截然不同的眼神。 在那目光中,没有光没有温度,也没有回忆。 曾经走在封丞逸旁一身灵巧总是盈盈笑着的小姑娘早在流年暗换中随着一个人生死的更替而消失了。 现在站在他面前的,是鬼医。是活人不医的鬼医。 她还可以是迟墨,只是却永远都不会是那个笑的无忧无虑烂漫天真的小姑娘了。 封轻云突然觉得眼前的视线一阵模糊。 他轻轻地张了张嘴唇,可只能发出几声微不可闻的轻响。 那是痛苦到极致而无法言喻的哽咽。 ——他竟是哭了! 小皇帝显然没预料到这个场景。 好在有了上次夜未央中的暗亏,这次跟在身边的都是他的心腹,不需他多说便都已自行退下。 只是这御花园终究是人多眼杂,小皇帝正要说话,就见封轻云 作者有话要说:  无力地跪倒在地。 “都是我的错。” 11/11 我把防盗两个字写在上面太突兀了,以后就直接放在作者有话说了。 该章节为未替换章节 11/12 已替换。迟了五分钟,不好意思,刚才去刷淘宝了,回过神来才发现已经9分了。 昨天是真的双十一,忘记祝大家双十一快乐了,于是今天的妖君也在剁手啊:)笑着坚强 文收和点击还在掉。哼,我坚信这一章不会掉了,毕竟第一,这章字数很满;第二,这章回游戏了;第三,求你们了(跪着) 第八十六章 【86】 电光火石间,是小皇帝伸手扶住了他。 “封卿。”他蹙着眉道,“您这是在做什么?” 人多眼杂的,若是真让封轻云向着迟墨跪了下去,指不定第二天能听到什么流言蜚语。 迟墨也是被封轻云的动作吓得往后退了一步。 穆临寒扶住了她的肩膀。 “别怕。”他说,又将吻于他唇边的那朵花重新簪回了她的发间。 不知怎么的,原本因脱离迟墨发间而在娇嫩的花瓣上有着些许轻微憔悴的蜷缩的桃花此时又重焕生机,像是旭日初升那样,冉冉生辉,散发着悠悠的暗香和不可直视的美丽。 他解释说:“太傅只是站的久了脚下一软。” 只不过这解释也就只能随便听听,无论是当事人还是旁观者都不会相信。 但是现在只是需要一个解释而已,不管合理与否。 小皇帝适时接下他的话:“是朕的不是。明知道封卿这几日偶感风寒却还是命他陪着朕四处走着。承德——” 不知从何处出来的承德笑盈盈地应下了:“诺。” “扶封卿去长乐前殿休息。” 承德于是扶着封轻云向着长乐宫缓缓走去。 迟墨和穆临寒跟着他们。 只有小皇帝站在原地,淌着光的眼神似明似暗,片刻,才拂袖转身向御书房走去,只在与身后心腹擦身而过时,瓮声道:“去把明摇叫进来,便说是我让他护送封卿回府。” 等侍卫将口信送到将军府的时候,那个威震沙场、赫赫功名的大将军却正坐在花圃边,膝上趴着一个梳着羊角辫的小姑娘,肩膀上背着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左手上挂着一个模样不大的男孩子。而他的右手上却是捧着一本话本书,还带着插画的那种。 见有人来了,安沉秋合上手中的书放在一边正打算起身,就被笑着的暗卫拦住了,“安将军不必拘礼。” 任谁看到饮血沙场的大将军被几个垂髫的孩子簇拥着讲故事的画面都会觉得忍俊不禁。 暗卫也是人,看到这样的场面的时候也不由会会心一笑。 安沉秋也并非古板不知变通之人,便就道了声谢,坐着听小皇帝的口谕。 “陛下命将军即刻进宫,护送太傅大人回府。” 毕竟是驰骋战场被号称战无不胜的战神,该有的聪明才智还是得有的。 安沉秋只需一想,就明白了小皇帝和迟墨可能遇到的处境。 现在云锦黎和云邵京的势力正对半分,朝堂争斗几乎快到了白热化的地步,小皇帝在这个时候对封轻云和迟墨之间的纠葛自然是鞭长莫及。可他却没想到,云锦黎竟会叫他进宫保护一个毫无身份的姑娘。 他当然不会傻到以为云锦黎真是让他去护送封轻云。 封轻云是皇太妃封箬韵的哥哥,藕断尚且丝连,又何况他们是亲兄妹呢,明摆着就是云邵京一方的势力。 他与封轻云同拜一品,文官的地位虽说是要高于武官,但也从未有过让一个大将军特地赶入宫中护太傅回府的先例——莫非陛下想警告一下封家不要太过火了? 他垂下眸子,若有所思。 可惜,他想的委实太多了。 云锦黎只有一个意思:你给朕把封轻云送回去,别让他有机会去伤害我女人。 没等安沉秋想明白,趴在他膝上的小姑娘就笑了起来。 小姑娘才刚换牙,笑起来的时候唇角飞扬就将空洞洞的门牙暴露了出来,说话的时候还有些漏风,“哥哥,你又要去皇宫啦,小月也想去。” 听那缺牙的小姑娘这么说,伏在他背上的小男孩一下子就扑上他的后背,从后勒着他的脖子道:“大哥,大哥!君烈也想去!” 最后只剩下了那挂在安沉秋手臂上的俊秀男孩。 他抬头看了安沉秋一样,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又立刻将头低了下来,羞涩道:“大、大哥,君凡,也能去吗?” 安沉秋无奈地看着自己的弟妹。 擒贼先擒王,他伸手将伏在自己膝头的安如月抱稳了让她坐在自己的腿上,问道:“小月怎么突然想去皇宫了?” 扎着两个羊角辫的小姑娘娇娇嫩嫩地笑开了,把头低下头做着有趣的手势瓮声瓮气的道:“哥哥不要告诉别人哦。我们要进宫去看仙女姐姐。” 这仙女姐姐自然说的是迟墨。 安沉秋惯来是御书房的熟客,恰巧,最近的迟墨也是。 一来二去,碰面多了,两个人偶尔也会交谈几句。比如育儿宝典方面。 安家世代都是忠诚虎将,安老爷子更是在驻守城垣时拒不投降,城破时直接从城门上跳了下来,壮烈牺牲。 消息传入京城中,安老夫人大恸,次日便随着丈夫走了,留下自己不足满月的小女儿。 安沉秋那时正是十七八岁,血气方刚少年时。 他本就是从小随父亲南征北战,因这事故更是纵横沙场,弓马娴熟,无往而不利,银甲闪耀白马仗枪,亲手将那累得自己父母双死的仇敌挑于马下。 此后,大将军安沉秋一战成名。 只是安沉秋虽在沙场上无往不利,长胜不败,但在侍弄孩子处理家事上就显得不怎么如意了。 母亲离世前留下的幺妹,安如月。次子安君凡,三子安君烈,哪个不是省油的灯? 偏偏安大将军纵有经文纬武之才,可上九天揽月,可下五洋捉鳖,最终只能在这几个涎皮小子面前甘拜下风。 倒是能打一顿,可打了也无济于事,死不悔改又能如何。 对于安沉秋的处境和感想,迟墨对此也是深以为然,也感同身受。 她虽不曾养过孩子,可身边却有一个比小孩还难琢磨的师兄。 打骂不得,你生气了他都能把你气笑过来。 安沉秋和迟墨对养孩子方面都很有共同话题,正好,那段时间安家小姑娘因吃太多甜食蛀了牙,整天抱着肿起来的脸痛的死去活来。 迟墨跟他说了一个治牙痛的土方子,又问他怎么能给小孩子吃这么多糖。 要知道蛀牙是一种酸腐蚀现象,而小孩子的牙龈的牙釉质处于未成熟阶段,对抗酸腐蚀的能力远远要低。 “小孩子不应该吃那么多糖的。”她说。 “我能有什么办法。” 安沉秋蹙起眉,脸上的表情因提及家人而显出几分无奈,而正是那几分无奈让他脸部轮廓看起来无法抑制的温柔了下去。 估计从没有人见过名震边关的大将军这幅样子,迟墨也忍不住好奇的看着他。 安沉秋头一次对着别人说起了自己家里的事,“小月极爱吃甜的。若是不让她吃,她便哭闹不休。” “小孩子不能宠。” 迟墨告诉他,“宠过了则是捧杀。” “我极少在家,心里本就觉得愧疚,自然而然地就想多宠他们一点。” 迟墨告诉他:“但是这个并不能挽救回些什么。那些孩子要的是陪伴,而不是毫无原则的宠爱。长兄为父,既然安将军与安夫人都不在了,那么你就更应该担起为父为母的责任。” 安沉秋自年少起就一直在沙场蹉跎年岁,不说娶妻,就是见过的适合婚龄的姑娘也都十个手指头都数的过来。 所以他想了一会儿,很干脆地问:“我要怎么做?” 迟墨对这个也不太清楚,只是模模糊糊的说了几件事情。 比如空出时间陪着他们之类的。 当然最重要的是,“要戒糖。” 然后她说,“要是蛀牙太严重的话,只能拔牙了。” 好在安如月现在还是换牙的年纪,不用担心以后说话会漏风。 当然,看着小姑娘现在这样笑起来露出空空如也的门牙,还是让人有些忍俊不禁。 虽然说糖果和糕点有了规量,但哥哥却开始常常陪着自己。迟墨在安如月的心目中已经荣登为仙女姐姐了。 “大哥,我想看仙女姐姐。” 安君烈的性格无疑是三个人中最急性子的一个。 一听幺妹说的便不由也急了起来,圈在安沉秋脖子上的手臂也不断的收紧。要不是安沉秋伸手及时将他勒着自己的手解了开来可能就要被勒死了。 但就算这样也拦不住安君烈的满腔向往,“大哥大哥,带我们去嘛!” “大哥——”就连一向乖巧的安君凡也壮着胆子摇着他的手臂撒着娇。 安沉秋有些头疼,“大哥是进宫有事做的。” 小姑娘轻轻的吧眨着眼睛。 大大的眼睛忽闪忽闪的,那眼睫轻轻落下时几乎能扇进人的心里去,“大哥去做事好了呀,小月和二哥三哥去找仙女姐姐就够了。” 安沉秋伸手按住太阳穴:该死,迟墨姑娘没告诉他应该如何应付小姑娘的胡搅蛮缠。 欣赏完了战无不胜的大将军难得挫败的表情,暗卫笑着开口道:“如月小姐别为难将军了。” 虽然安如月年量虽小,可祖荫庇佑,值得他叫上一声如月小姐。 他蹲了下来,与她平视道,“将军进宫是有正事要做。” 小姑娘娇气的哼了一声,“我要进宫看仙女姐姐也是正事啊。” 暗卫:“……” 暗卫:“可是仙女姐姐也很忙啊。” 小姑娘歪着头认真地想了想:“那仙女姐姐什么时候有空呢?” 安沉秋替他回答:“等你什么时候把牙长好了,大哥就带你去。” “啊,那还要好久啊——”小姑娘的脸一下就垮了下来,但随即她却又笑了起来,对着安沉秋伸出了小指,“那,大哥要和小月拉钩!” 作者有话要说:  11/12 未替换章节 11/13 话说我在考虑要不要每章字数多加一点? 以及,我想攻略将军了 第八十七章 【87】 和安如月拉完钩后,安沉秋总算是能随着暗卫进宫了。 等管家将千里良驹照夜白牵出来的时候,承德也是时候扶着封轻云走到了长乐宫。 回头见穆临寒和迟墨都站着,他极有眼见地一笑:“奴婢去奉茶来。”便就退下了。 他走的时候,还很贴心地阖上了门。 无论封轻云想对迟墨说什么,他们应该都不希望外人知道才是。 这份心也无怪乎他能在小皇帝面前盛宠十余年。 等屋里都没有人 ------------ 分节阅读 65 ,屋外也没有人偷听了,穆临寒看了盯着迟墨眼泪婆娑的封轻云一眼,手一伸,又将她发间的那朵桃花摘了下来。 娇艳的桃花在他瓷玉一般细腻的指尖怒放,肆意绽放,如虹光一般于他指尖旋开曼妙的色彩。 然而不过一瞬,桃花盛极而败,惹人怜惜的花瓣最终不过暮暮垂已,尽数化为灰烬如萤火一般从他手中散去。 穆临寒这才收回手,“你们说吧。” 迟墨却一瞬不瞬地看着他:“你做了什么?” 他回答:“用灵力布了个结界。” 听他这么说,迟墨忍不住抬头望了望漆红的房梁,又将四周环视了一圈。 这还是她头一次见到有人会用这种非科学的东西。 虽然说在新时代也有人可以利用声波的频率在中间造设一道壁垒,也同样可以起到类似的效果。但很明显,穆临寒的结界显然不是这样的。 “你看不到的。” 穆临寒对迟墨如是道。 她还在找着那所谓的结界。 他解释道,“没有灵力的人都是看不到的。” 期间,封轻云一直看着他们的动作。 他的脸上有着似有若无的哀凉,目光有些出神地落在迟墨身上,唇角慢慢地扬起,又在不知道想些什么后迅速压下,眼神变得悲凉起来。 穆临寒看着他:“太傅似乎有话说。” 封轻云猛然惊醒。 他像是一只惶惑不安的雀鸟,在穆临寒尾音落下时倏地站了起来。 迟墨也随之一起看向他。 若说封轻云刚开始或许还能在脸上表现出几分冷静之色,然而在迟墨落落穆穆的眼神扫过来时,他却已开始自乱阵脚,无法维持那单薄的镇定。 “我……”封轻云来回踱了几步。 他想说些什么,然而话音出口,他却又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沉下了目光,苦笑着留下了一句“当初那些杀手并不是我与内子派去的。”就打算离开。 然而穆临寒的一句话却让他不由自主的顿下了脚步。 “这应该不是太傅最想对迟墨说的话才是。” 见封轻云只是脚步一停就又想走,穆临寒继续道,“我以为太傅最想告诉迟墨的是她的亲生父母究竟是何人。” 这句话说出口,迟墨和封轻云便都不约而同地看向他。 他们眼神中的含义并不相同。只是前者眼波流转时带上了几分恍然大悟,而后者晦涩的瞳眸中却只有痛苦闪现。 封轻云并不想让迟墨知道这些。 “国师,求您……不要说。” 穆临寒的名字就像是无所不知、无所不能的代名词,封轻云自然不会意外他会知道这些。 然而他恳求他,不要说出来——知道了,也请别说出来。 只可惜,与无所不知和无所不能同样的,任性妄为也是穆临寒的代名词。 “太傅不想告诉迟墨姑娘,你就是他的生父吗?” 封轻云的恳求对他而言一无是处,他一句话,便轻巧无笔地揭开了尘封在过去的无人知晓的真相,以及封轻云掩饰的尚未愈合的创口。 封轻云几乎是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就反驳道:“不!我不是!” 穆临寒还想说些什么,却被迟墨伸手拽住了,“别说了。” 她沉着脸,表情比平时要显得更加冷漠,伸手拉着他就走了出去,“跟我走。” 封轻云看着她,只觉得浑身冰冷,有所企盼的心情坠入深崖。 生父—— 他怎么可能,担得起她这个称呼呢。 她在恨着他啊。 他唯一的亲女在恨着他啊—— 而且,兄妹相恋,那是不伦大忌啊。 他要如何……要如何忍心令自己的亲女背负这个罪名。 封轻云看着他们相携而去的身形,只觉得全身的气力都随着她方才望过来那冷漠至极的一眼中散去,甚至连提起唇角做出一个苦笑的表情都无法做到。 何人见过这位意气风发的太傅大人如此颓靡的模样。 就是姗姗来迟的安沉秋也是将眉一皱,将里屋环视了一圈,确定没有刺客之流这才行礼道:“太傅大人。” 封轻云才是从梦中猛然惊醒,眼神中透露出几分浑噩。 “安将军。”不待安沉秋接话,他便开口请求道,“我突觉身体不爽,可否劳烦将军顺路送我一程。” 安沉秋没想到他竟是与云锦黎嘱咐自己的口谕不谋而合,不禁觉得有些困惑,却依旧回道:“自是可以。” 电光火石间,他突然有一个猜测。 莫非是迟墨姑娘对太傅说了什么? 不过这只是他的猜测。 但迟墨和封轻云之间却已经不是猜测了。 “你真的是封轻云的女儿。” 穆临寒看着把自己拉到观鱼台的迟墨,轻轻地眨了眨眼,又重复了一遍。 然而听到他说的,迟墨却只将眉折的更深了点。 她正要说话,耳边却响起穆梵的声音。 “卧槽!什么玩意!真的假的!你TM在逗我玩吧!” 和束歌吵了一架,穆梵也是把脏字运用的得心应手了起来。 “小丫头怎么可能是封轻云的女儿!” 要真是那样的话,她和封丞逸岂不是亲兄妹乱伦了! 后半句话他没说出口,却是蹙起眉忧虑地看向眉心已是被折出了一道浅浅的印子的迟墨。 穆梵一个旋身,就轻巧无比地落在了迟墨的身前,握住她的双手将她拉到了自己面前。 “小丫头。”他轻轻地喊了她一声,就突然说不出什么话来了。 倒是迟墨抬起头看见他五彩斑斓的脸时忍不住松了松蹙起的眉,嘴角泄露出一丝笑意,“你这脸,是怎么回事?” 听她问,穆梵唇角陡然一抽。 他扫着余光暗暗瞟了眼身后不知何时站着的唐淮墨,立刻松开了手,攥紧了手放在唇边装作若无其事的咳了两声,目光游移,“那啥,今天天气不错哈。” “穆梵。”身后的唐淮墨温声道,“回去之后我会为你涂膏药的。” 穆梵一抖,内心欲哭无泪。 也不知道穆长风这发的是哪门子的疯,突然间的跑来说要与他切磋武艺。 你说他一暗卫哪敢跟自家主子切磋武艺呢。就算穆长风也是武艺精湛,但比之他这种刀尖舔血、为杀而杀的暗卫不还是没两下看头嘛。没办法,他也只好让着他。谁知自家主子今日正好发疯,说是切磋点到为止,招招却袭向他命脉。 他是武艺超群不假,但也耐不住这么打还不还手的呀!没打出人命就算不错了。 穆梵忍不住苦笑。 反正他可不信穆长风现在能有这么好心会给他上药,估计又是把那些能疼死人的膏药拿出来了。 满意的看着穆梵垂头丧气的表情,唐淮墨开始问起穆临寒刚才说的事。 “封轻云是宝儿的父亲?” 但他不会那么轻易的放过穆梵的。 毕竟,穆梵这次做的着实过分了点—— 唐淮墨刻意不去想他对小徒弟的旖旎的想法。 “是。” 穆临寒回答他。 他不会说谎。 或者说,琳琅天上的每一个人都不会说谎。 坦诚是他们生来的美德,并作为一种神明的恩赐妥善保存着,所以穆梵才能那么无畏的对迟墨说,他喜欢她。 唐淮墨倒算是有些特殊。 他也没说谎。 他不说喜欢迟墨,因为他自己都对那份过于复杂的感情有些困惑,觉得无法琢磨。 但迟墨显然并不喜欢这个话题被提起,“不要再说这个了。” “为什么?”穆临寒问她,“你不相信我吗?” “这不是相不相信的问题。” 她看上去有些不悦。 “你应该看到太傅并不想你把这件事说出来。” 已经不是不想了,他甚至是恐惧着他把这件事说出来。 可穆临寒对他的恳求视而不见。 站在她面前的青年眉目疏朗,长身玉立,如昆仑之雪,遥遥的便只能相望。 他说:“我想娶你,可是兄长看起来不同意。他们说琳琅天上外的人讲求父母之言媒妁之命,如果你回了封家,那我就不用管兄长了,直接去提亲就可以了。” 对人情常理懵懂如婴孩的青年轻轻地说着,从他口中说出来的每一个字每一个词都宛如凝着冰雪,像是瓷器轻叩间发出的响声,好听的不可思议,然而话语中的凉薄却也令人生寒。 迟墨有些被气笑了,“任何人都没有权利去罔顾别人的意愿,将他不愿意说出口的事情告诉别人。” 这是侵|权|隐|私,这是犯|罪。 尤其,“尤其是以喜欢为名义。” 穆临寒定定的看着她,片刻,他问道:“迟墨,你在生气吗?” 他不懂这些。 从来没有人教过他这些。 就像是笑,就像是生气,就像是要顾忌别人的想法。 他不知道要去做这些,所以肆无忌惮的做着令人不快的事情。 他现在还是不懂。 可他却握住了她的手,将她手掌摊开贴在自己的脸颊上,恒如冰雪般亘古不化的眸子终于在注视着眼前一身青衣白发的少女时有了些许波动。 “你不要生气了,我以后不会再做这样的事了。” 作者有话要说:  11/13 未替换章节 从今日开始,退掉社团,沉迷码字x 11/14 已替换 第八十八章 【88】 迟墨忍不住叹了口气。 她就算是再怎么生气,在穆临寒这么一句话下也没办法继续生下去了。 毕竟穆临寒毕竟什么都不懂。 就算他上知天文下晓地理,博古通今无所不能,这也无法湮灭他在感情上近乎懵懂无知的真相。 何况如今木已成舟。 于是迟墨只好说了,对着唐淮墨和穆梵。 “我是他的女儿。” 这个他是谁,不言而喻。 而这个可能于她而言也是如板上钉钉,再无反水的可能了。 穆梵几乎是瞬间,接着她的尾音问道:“真的假的?” 他着实有些难以相信。 “小丫头不是你捡来的吗?”他问唐淮墨。 唐淮墨的表情也是前所未有的冷沉。 纤长的眼睫轻轻地阖着他的眸子,他只是一言不发。 见他不回答,穆梵也忍不住急急地问出了另一个问题。 这次他问的,是穆临寒。 “那封丞逸呢?” 如果说小丫头是封轻云的亲女,那莫非封丞逸是捡来的吗? 穆临寒却只看他,眼神有点像看白痴。 封家能丢了一个亲闺女就已经算是为家门蒙羞了,要是再弄出一个大少爷不是亲子的篓子岂不是让人贻笑大方。 穆梵觉得自己有些被吓着了。 “总不能……总不能……” 他总不能了半天也没把后面那句话说出来。 穆临寒好心的替他接上了,还把他并不想说出来的事实也给摆了出来。 “迟墨与封丞逸是亲兄妹。” 穆梵见他开口就知事情要糟,可惜还没来得及捂住他的嘴就让他把话给说了出来,当下就瞬间转过头去看迟墨。 唐淮墨也是忍不住去看她。 迟墨的神色并没有任何的变化。甚至,没有一分一毫的颤动。 见她神色不动,穆梵总算能松口气去讨伐穆临寒了。 “你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 这种事情压在心里就好啦,说出来以后他反而在意的要死好嘛! 他简直就是嫉妒死了! 如果他是封丞逸,就算知道了和小丫头是亲兄妹又怎么样。人伦天理什么的,他这辈子就没信守过啊。否则为何儒道大法,却依旧儒生多以文乱法。 感情这种事无法像吃饭睡觉一掌握在人的手中,听由理智行事。甚至,就连吃饭睡觉的时候,也要考虑床铺是否柔软,食物能否入口的问题,几乎所 ------------ 分节阅读 66 有事情都不能简单地放任理智去行事。 喜欢也是。 如果能控制的话,那他现在也不会对着眼前比自己快要小上一轮的小丫头左右为难了。 爱是世界上最剧烈的毒,却让人情愿饮鸩止渴。 可穆临寒对这些事一无所知,“不是你要知道的吗?” 这句反问直接把穆梵的所有话都噎了回去。 他定定地看了穆临寒许久也没看出他到底是不是故意的,也就只好放弃了。 “那就说一次就好了。” 这种事情,虽然他是无所谓,但是让别人听到就不好了。 虽说有着他们三个在这里,别人能不能靠近百里之内都还是个问题。但是不怕一万,就怕万一,谁知道会突然出什么纰漏呢。 接着,他就又突然想到了另一个问题,“话说这件事,除了我们和封轻云,还有人知道吗?” “有。”穆临寒道,“太傅夫人和皇太妃。” 那就是迟墨的亲娘和亲姑姑了。 穆梵若有所思,可他却觉得哪里有些奇怪。 “怎么封箬韵会知道这件事?封轻云告诉她的?” 迟墨和封丞逸在一起的时候,封箬韵早就进宫了。 按理说这种家丑不应该宣扬给已经当了皇太妃的妹妹知道才是。 “因为便是皇太妃带走了幼时的迟墨。” 这解释让人听得毛骨悚然,就是唐淮墨也不由自主的蹙起了眉,轻声呢喃道:“我当初——是在茫茫的雪地中捡回了宝儿。” 他没说,她当时身上穿着有多么单薄,他若是迟去一步,那不见边际的苍茫的雪色一定会成为她的埋骨之地。 他虽然没说,但是穆梵却已经可以想到了。 如此歹毒的心肠——简直其心可诛! 若是其他人也便罢了。 他也并非是多管闲事的人,也不是从未见过比这更加残忍的手段,可这却偏偏是发生在他的小丫头身上。 那可是他连忧伤这种情绪都不舍得出现在她脸上的小丫头啊。 迟墨头一次发现,穆梵沉下原本戏谑的表情时,他那张本就风流如玉的面容更是带着几分落落穆穆的冷意,宛若被星辉凝聚的眼眸中若隐若现的透出几分犹带傲慢的狂狷。 接着,这个俊美的几能令人发狂的青年压下闪烁着暗芒的眸光,开口道:“她敢这么对小丫头,我今后定让她百倍奉还。” 她当日如何把小丫头一个人留在雪地中,他便也如何让她留在雪地中。 她当日如何让小丫头遍尝绝望冷涩之意,他便也让她好好尝尝究竟何是无能为力—— 她既然敢这样对他的小丫头,那就做好生不如死的打算吧。 他虽不是什么坏人,却只是小丫头一个人的好人。 唐淮墨劝下了他:“莫要冲动。” 他虽也是气愤,但是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问。 比如,“她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否则,怎么会有亲姑姑不择手段想要谋害自己的亲侄女呢。 万事必有因。 那么封箬韵的因呢? 穆临寒轻轻地“唔”了一声,摇头说:“不知道。” “这世上也有你不知道的事情?” 虽然这是穆梵用来揶揄他的话,却也不是偏颇。 穆临寒一卦便能算尽天意,这世上原来也有他不知道——或者,算不出的东西? 对此,一袭白衣一头银发的青年认真的解释道:“灵力用完了。” 就是这么简单。一句话。 并不是没有灵力就一定不能卜卦。 但是用灵力卜出来的卦象一定是正确的。 “以力催之,又固其化。” 说的就是这个道理。 迟墨摇摇头,表示听不懂。 穆梵就翻成白话文给她解释:“就是说他小子现在灵力用完了,没法占卜了。如果硬是要卜的,卜出来的东西估计也没对的。” 迟墨似懂非懂的点点头。 她对这种东西是很不明白来着,新时代从来没开设过这样的课程。 倒是穆梵看见她懵懂的表情,忍不住揉了揉她的头发。 她又问:“只要有灵力就可以占卜吗?那琳琅天上的人都有灵力吗?” “你嫁过来了就知道了。” 这么回答的一定是穆临寒。 “反正我和兄长也都喜欢你。” 他摸了摸自己的胸口,把后面这句话放得轻了些,“满满的,涨涨的,见着你的时候心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快溢出来了——这应该就是喜欢才对。” 只是他的声音放得再小声,在场的除了迟墨都是个中高手,哪能听不清呢。 穆梵当下就哽着脖子反驳道:“你那是吃撑的感觉!” 哪又来的一个和他抢媳妇儿的狼崽子! 他一大把年纪了,好不容易才找到一个喜欢的姑娘,结果接二连三的就有狼崽子跳出来想叼走他的小丫头,这让人怎么忍—— 然而穆梵防了眼前的这只狼崽子,却忽略了另一边的一只大尾巴狼。 这匹狼虽然心里一团乱麻,但不知怎么的,见着穆梵这反应过度的样子就是觉得心里不舒服,抿着唇半天没说出一句话。 倒是穆临寒看了他一眼,很是肯定的回道:“兄长,你在吃醋。” 闻言,唐淮墨不由将唇角的弧度往下压得更用力了些。 “你胡说八道个啥,穆长风怎么能——” 后半句话在穆梵回过头看到唐淮墨的表情后戛然而止。 他的唇角不由抽动了两下,内心突然萌生了不太好的预感,“我说,唐大公子。” 他刻意改了个称呼。 “我记得,你那个时候说我胡说八道来着?” 听他这么说,就是迟墨也不由将眼神投了过去。 唐淮墨一言不发的默默别过了眼神。 穆梵觉得自己被骗了。 “我可是记得清清楚楚的,你别想在我面前蒙混过关!” 最重要的是不能让他在小丫头面前蒙混过关! 显然,唐淮墨也是明白穆梵心里究竟打的什么算盘。 他唇角扯动了两下,半晌,才极为吝啬地吐出几个字。 “便当我收回好了。” ——这什么意思? 这就是说唐淮墨他承认自己喜欢他小徒弟了啊! 夭寿啊! 穆梵简直想跳起来尖叫了。 “你们别太过分了!” 他一把抱住了突然被自家师父告白了,整个人显得有些怔愣的迟墨。 “是我先喜欢小丫头的!凡事讲先来后到啊!” 穆临寒不动声色地回了他一句:“我便只听过后来者居上。” “再说了,先来后到的话——那流萤也该属于我的才是。咳咳……” 作者有话要说:  11/14 该章节未替换 话说最近不造为毛身边小伙伴总是给我推荐悲文和悲剧视频,难道不知道我泪点低哭的也很累吗? sad,每次哭完后就想睡觉 话说我纠结了好久,内容摘要到底是写【爱如饮鸩止渴】呢,还是【他虽不是什么坏人,却只是小丫头一个人的好人】。虽然都是穆梵的戏份,但是我还是屁颠屁颠的来把提要改成后面那句话了。 最近真的越写越觉得我好喜欢穆梵啊///(捧脸) 11/15 已替换 第八十九章 【89】 会叫她流萤的,在这里只有一个人。 迟墨回过头,看到了一卷白衣长身如玉的云清岚,“谨之。” 云清岚遥遥的对着她一笑,突然又猛地低下头一阵咳嗽。 宛若久病未愈的苍白的脸上猛地浮起一丝薄薄的嫣红,却衬得他整个人更加的薄弱。 他紧着手指捂着嘴咳了几声,再松开时粘稠的鲜血已是在他手掌边缘摇摇欲坠,顺着他手掌的纹路不住地往下淌着。 迟墨的心口随着他的咳血的动作一紧,“谨之——” 她的双手下意识地就握上了观鱼台的木栏。 他们之间隔着一条人工的沟渠,各色的锦鲤漫无目的的游曳着,尾巴一甩,水珠便从水底摇了上来,在半空中划出一道透明的弧度,仿佛是楚河界限,轻轻一划,泾渭分明。 云清岚却已无暇顾及她了。 他的喉结上下滑动了两下,咳嗽声堪堪止住唇角就又渗出一丝鲜血。 唐淮墨看着迟墨紧紧蹙起的眉心,忍不住轻轻地叹了口气,身形只在水面轻轻一点,从旁人看去他就是临水行上,锦鲤甩起的水花破空带起长风拂开他的衣袖。唐淮墨衣衫阵阵,衣如雪飞,整个人就如快马踏落雪,顷刻间就站在了云清岚的身侧,单手执起了他的手腕。 不管怎么说,他总归——是舍不得她露出这样的表情的。 他如何舍得呢。 穆梵也跟着一起越过了水面站到了云清岚身边。 他的轻功也是好的出奇,踏水无痕,比起唐淮墨的更是要精妙不少,甚至是踩过了水面也不见鞋底有半分的濡湿感。 对比起救治病人的唐淮墨,他的目的很简单,只有一个,那就是围观云清岚。 他摸着下巴绕着云清岚走了两圈,也没发现他长了三头六臂,或是比自己俊俏。 他顺着走了两圈,又逆着走了两圈,最后站在云清面前就那样定定的看着他。半晌,他才开口道:“小子,你叫云清岚对吧?” 怎么就不见小丫头对他这么热情呢。 穆梵憋着心里的酸意问道,“永蛰谷的谷主?” 云清岚的脸色还是苍白的很,病气横溢,就连眉眼都带着久病后的疲惫。 “回前辈,正是。” 他虽不知一身黑衣的穆梵是什么来历,却认识这个为自己把脉的正是唐淮墨。 轻功与唐淮墨在伯仲之间甚至隐隐有逾越的趋势,又直呼他为小子,他便只能暂时妥称为前辈。 只不过他就算是称呼他为前辈,穆梵也是没法给他好脸色看。 “不是一教二谷三毒,四医五家六阁嘛。你这个四医就是这么没用的?” 和他抢小丫头的统统都是势不两立的仇人,首当其冲的就该是这个让小丫头露出就连他都没享受过的紧张担忧的臭小子。 “在下——咳咳咳!” “够了,穆梵。” 要说医生最讨厌的是什么,那绝对是自己在诊脉的时候另一个人在自己耳边嗡嗡嗡的乱吵。 心浮气躁如何能让人专心诊脉。 如果可以,唐淮墨想直接把穆梵扔出去。 见着自家主子的表情,穆梵咳了一声,立刻做了个手势捻着拇指和食指在自己的唇前一划,眼神却还是挑剔的看着云清岚。 不过眼神就算了,他能安静下来就不错了。 唐淮墨不再去理会穆梵,静下心来确认云清岚的脉象。 迟墨微微收紧了手指,许久未曾好好修剪过的指甲在栏面上,不可避免地留下了几道印痕。 穆临寒听到指甲的声响,默不作声的走到她身侧将手覆在她的手背上,将她的手握在自己的掌心里。 他将她的手握着放在自己的眼前,另一只空着的手抚过她有些泛白的指尖。他轻轻地眨了眨眼睛,这才低下头吻了吻她在微光下显得几近透明的指尖。 如顶礼膜拜的信徒一般,他将唇虔诚地印上她有些慌乱的指尖。 等到他再度将头抬起来的时候,她指尖的颜色才又恢复成了那淡淡的豆蔻色。 这真是——有些不可思议。 迟墨从他摊开的掌心中抬起自己的手放在眼前端详了一会儿。 确实是自己的手没错。 难道这也是灵力吗? 穆临寒也肯定了她的想法:“是灵力。” 他说着,也抬起手,将掌心覆在她的手背上。 略显宽大的手掌就这样盖在纤瘦的手背上。 穆临寒将自己的手指压在她的手指上,瞬间迟墨就觉得她常年冰凉的手指渐渐的暖了起来。 “真神奇——” 这个时候她也只能这样喃喃自语了。 ------------ 分节阅读 67 如果灵力这样无所不能的话,那这个世界上简直没有医生存在的必要了。 不,不止医生。只要是能以灵力完成的职业,这个世上都没有存在的必要了。 好在不是所有人都拥有灵力。 而大概拥有灵力的人也不会纡尊降贵的去做这种事。 嗯,穆临寒除外。 但不管怎样,穆梵看着这一幕只觉得堵心。 他一撩衣摆,正准备跑过去,却听耳边唐淮墨若有若无的一声轻叹。 难得的听见唐淮墨对迟墨以外的事情情绪有所波动,穆梵当下就很感兴趣的回过头,却只看到了一袭白衣的青年抽回手,敛着眼睑跪下的瞬间。 以君臣之礼跪在云清岚身前的唐淮墨却半点没有吓到别人的自知。 一身白衣,广袖临立的青年温声道:“微臣见过三殿下。” 当初皇太后舒景岚诞下麟儿。 长子以锦为名,广寄黎民苍生,故赐名锦黎。 次子以御为名,望内心仁厚,有虚怀若谷之度,故赐名御岚。 然而鲜有人知,云御岚后因气弱压不住御之一字,后更名为清岚。 云清岚还是咳着,却伸手想要将唐淮墨扶起,“唐谷主不必如此,我不过是个江湖人士罢了。” 唐淮墨没起,只是又低低地叹了口气:“三殿下何故为自己下了蛊毒,使得身上本就顽固的流光曳雪又做复发。” 云清岚却像是置若罔闻,没有半分血色的唇间染上口中鲜血的几分嫣红,“唐谷主,您是流萤的师父,岂非是折我寿数?” 倒是迟墨看着,也不知是想松气还是叹气。 云清岚果然是那个传闻中早夭的三殿下,而那日在永蛰谷看到的老者也就是早已仙逝的云逸楼。 只是,她却对师父口中说的蛊毒和流光曳雪有几分茫然。 若她没记错,流光曳雪应是云清岚曾与她说过的天下三大剧毒中的第二位,云清岚好端端的如何会中这个毒? 唐淮墨不卑不亢,说道:“还请三殿下告诉微臣。” 云清岚这才微微一笑。苍白的唇角扯动又带起几声破碎的咳嗽声。 他以手掩口,半晌,才吞咽下那无穷无止的呛音,扬起唇线回道:“若要得到,必先舍予。” 接着,他将目光落在迟墨的身上。 因专注而显得深情、显得咄咄逼人的眼神在此时显出无可往复的温柔,因咳嗽而暴露出几分荏弱的眸光在他眼底随着笑意缓缓荡开。 “我让安之对流萤说,即刻,谨之便能伴于她左右。” 他说时,笑意已是克制不住的从眼底倾泻而出。就像是一道光,在最深沉的夜晚乍破,整个世界都是他噙着笑意的眼神,如星辉一样,无可救药的绚烂。 “好在幸不辱命。谨之,现在来实现自己的承诺了。” 所以下蛊也好,引得流光曳雪复发也罢,他本就对这些无所谓。 在他冗赘芜杂的人生中,若是不曾有流萤出现,也不过是每日随太阳东升西落而过,终究死水微澜,一成不变的近乎苛刻。 然而,正是因为有了流萤,这些所有的一切都可以抛在脑后。 他因她而懂得悲喜,懂得慈悲,懂得世间风物情长,不争朝夕,只惊惧他的人生再无这样一个女子的存在。 他可弃万物凡尘,但为她故。 迎着他的眼神,迟墨无话可说,只能低低的又念了一遍他的字,“谨之……” 先是他的字,接着又是他的名字,“清岚……” 云,清岚。 蓦地,这个名字像是突然横来的一笔浓墨重彩,就如冲上滩涂的海浪,毫无先兆地在她心上留下了重重的印子。 何以情深—— 她抿了抿唇,正欲说些什么,就见云清岚又是重重地咳了两声,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力道似的向前倒去。 好在穆梵眼疾手快扶住了他的肩膀,虽然他立即又露出了后悔的表情,一副想把人摔下去的样子。 唐淮墨又为他诊了诊脉,眉心忍不住蹙了起来,“他如何将自己折腾到了如此地步?” 这当真是应了苏华裳的那一句话——怕是要等到他死了才会出现。 他收回手,对着一脸嫌弃的穆梵吩咐道:“穆梵,把三殿下带回去。” 穆梵满脸不乐意:“卧槽?我带他?他这样子分明快死了,带回去有什么用,干脆扔水里算了。” 唐淮墨:“……穆梵。” “成成成,我带我带。” 作者有话要说:  11/15 未替换章节 11/16 章节已替换。 话说下午考试,但是我还没复习好……感觉我要狗带了:)笑着坚强,今天还姨妈痛,总感觉前方没有希望了是怎么回事。 第九十章 【90】 云清岚的脉象不容乐观。 最起码,在迟墨看来是这样的。 就连唐淮墨和南久卿都对此时的云清岚显得有些为难。 苏华裳也是难得得敛起了唇角似笑非笑的令人看着就不寒而栗的弧度,敛着颀长的眼睫不知在想些什么。 穆临寒的神情本就寡淡,合在一众忧心忡忡的人中倒也半点也不显得违和。 穆梵和束歌可以说是所有人中的两朵奇葩,在这种情形下还能吃醋吃的不亦乐乎。 穆梵对一屋子严肃的气氛视而不见,一门心思的专心于给迟墨剥橘子吃。 等把橘子皮剥了,又把橘肉上小小的白线也给剥了个干净,他这才把橘子递到了她的唇边,说道:“来,小丫头,啊——” “啊你个头!” 桌上没有长琴,束歌就直接一水杯砸了过去。 “白痴你看着点气氛啊!现在TM是吃橘子的时候吗!” 说着,他拉过迟墨的手,“迟墨姑娘,我带你离这人远点。” 穆梵一个翻身就躲开了那盛着水的热气腾腾的茶水,转而一手横在她的腰上,手臂往后一用力,就把她整个的抱进了自己的怀里,手指往上一抬,就将手中捻着的橘肉喂进了她的嘴里。 “我剥的橘子好吃吗?” 等问过了迟墨后,他才有笑意盈盈地看向了被清风拦住、冲上来想咬死他的束歌。 “小子,等你大几年再来吧。” “劳资风华正茂,再大几岁TM就和你这邋遢大叔一个年纪了!” 束歌急不择言,咬牙切齿的说道,“清风,你TM给劳资把他往死里揍!TM把他打死算我的!” 正拦着自家少爷的清风欲哭无泪:“少爷……”求你别玩我了。这可是连苏华裳都要甘拜下风的人啊,就他这水准送上去还不是自寻死路啊! 然而束歌此时却正在气头上,哪能顾得上这些。 当然,就算他没在气头上,该任性,他也还是不会心慈手软的。 这正是穆梵为何能容忍束歌至此的原因。 从某种程度上,束歌与他确实格外相像——活得干脆、直来直往,喜欢便直口说出来,不虚以委蛇,也不绕十八个弯子才说出自己的喜欢。 喜欢就是喜欢,讨厌也就是讨厌。 这小子活的,可能要比他还要随心所欲,让人羡慕。 迟墨着实不耐继续听他们两个人继续斗嘴了,有些无奈地扯了扯他的袖口,将眼神投向了自家师父,问道:“师父,谨之他可还好?” 她一出声,束歌就算再生气也只好忍了下来。 清风暗暗的松了口气,心里暗道还是迟墨姑娘有主意,这才松开了手,让自家少爷慢慢地踱到了迟墨的身边,先是狠瞪了穆梵一眼后,又是对着迟墨露出了委屈的眼神。 这一秒钟变大型犬的场面还是让清风忍不住游移了视线。 倒是迟墨已经习以为常的摸了摸束歌的头发,宽慰道:“先生快坐下吧。” 心上人的劝抚远抵世上一切东西。 束歌实在忍不住的弯了弯眸子,将唇角扬了起来,颊边的酒窝衬着他唇边的小虎牙越发的孩子气了起来,让迟墨有些好笑,也不由得想起了自家师兄失忆的时候那对着她格外稚气的举动。这样想时,眼神倒是不由自主地就往着南久卿的方向看去。 不知是不是巧合,她看过去的时候正好迎上了他的眼神。 他们似乎谁都不曾预料到这个意外,彼此相视了许久,这才各自偏过眼神,隐下了那瞬间眼神的闪烁。 迟墨不知道有没有人看见他们眼神瞬间的交锋,只是在收回目光后,南久卿像是很自然的就开口道:“云谷主身上不仅有残存的流光曳雪,也有新增的蛊毒,两者都性属寒,寒气入骨,并未想象中的那么容易根治。” 唐淮墨补上了一句:“就算是暂时的压制,也是不易。” 穆梵摸了摸下巴,“那么麻烦?” 那还是让他自生自灭吧。 眼中除了唐淮墨和迟墨,对谁都视而不见,冷酷的近乎神一般的青年正打算这么提议,就听见人有人问说,“那么,他还剩下几天?” 不待有人回答,他放在心尖上的小姑娘就又慢慢地开口道,“在这时间里,够举办一场婚礼吗?” 没有人想到她会说这个。 就连穆梵也是一愣,“婚、礼——这什么来着?谁和谁的?” 迟墨平静地回答:“我和谨之的。” 担心穆梵可能不知道谨之是谁,她又换了一个名字,重新说道,“这是我欠云清岚的。” 这是他们在映雪湖时就说好的。 “迟墨姑娘你千万不要想不开啊!” 这是束歌对迟墨说的第一句话。 而他的第二句话是,“迟墨姑娘你可不能因为他现在可怜就这么把自己随意嫁出去啊!” 他以为她是一时心软。 “云清岚要是真这么想娶媳妇儿的话,我花钱给他去买!” 他蹙着眉,伸手死死地握住了她的手腕,带着几分委屈的眸子沉着光霭,“你不要嫁给他——” 我不想你嫁给他。 他将后半句话咬在口中,虽然没能说出口,然而那失魂落魄的情绪却已将一切都泄露在她的眼底。 迟墨叹了口气,又笑了笑,拂开了他拽着自己的手。 “我们曾经说好了。” 答应的事情就要去做到,这是做人的信条。 虽然穆临寒说的话让她忍不住怀疑这到底是不是个游戏,但是—— 她忍不住笑了笑。 清风朗月的笑容就这样在她的脸上的显露出来,宛若云销雨霁。 这个恒如冰雪一般的女子笑时就如春暖花开。 “人不可言而无信。” 这句哥哥曾经教给她的俗语,她就反教给他们好了。 谁都无法动摇她的念头。 穆梵愤愤甩袖而去,“随你便好了!”然而不到半晌他却又幽怨的转回了身,以眼神控诉道,“你心里果然没有我了,都不拦我!” 他斜着眼睨了一眼云清岚在的房间,冷哼了一声,“这小妖精把你魂都勾走了——” 迟墨沉默了半晌,很诚恳地建议道:“穆梵。” 这还是她第一次这么正经的叫出他的名字。 那么简单的两个字被她以曼妙的声线吐出时却如虹光一样,几乎能熠熠生辉。 穆梵的眼睛一瞬间就亮了起来,“小丫头,你是不是突然觉得我很帅,想丢下那个病恹恹的小子和我成亲?” 迟墨摇摇头,对他说:“别放弃治疗。” 穆梵:“……” 穆梵:“啊啊啊,随你好了。” 他这次是真的离开了,在说完这句话后。 反正他就是不能理解小丫头干嘛非要坚持嫁给那个云清岚。 在穆梵走掉后,迟墨就将眼神落到了一身白衣、眼神在光影明灭的交界处显得暧昧晦涩的唐淮墨身上。 意识到自家小徒弟的眼神,唐淮墨先是抬起眼神,而后才是扬了扬唇线,微微一笑。 方才懂得那无可救药的疼爱入骨深意为何的青年在缤纷的微光中与她静立而视,温声回道:“宝儿喜欢,就好。” 她喜欢就好。 只要她喜欢,那便什么都是好的。 他看着她的眼神无可抑制的柔软了下去。 只是他 ------------ 分节阅读 68 能够同意,穆临寒却不见得愿意。 “你不是要嫁给我和兄长吗?” 他蹙着眉看她,眼神中难得有些波动。 “如果你硬要嫁给他我也无话可说,但是你将这婚礼排在我与兄长前是否太过了。” 迟墨突然有种自己听不懂汉字的错觉,“什么意思?” 穆临寒替她解释了一下:“怎么样你也要再先嫁给我和兄长之后,再嫁给云清岚,这样才不会本末倒置。” 这话说得,就是最为镇定的南久卿和苏华裳都懵了逼。 “卧槽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啊!” 束歌简直是想一把琴砸死穆临寒好吗。 “那这样的话我也要娶迟墨姑娘啊!” 穆临寒哪来的兄长,又为什么她能一女嫁三男,再深一点的他也不想明白了,反正穆临寒都这么说了,那他也要娶她! 然而穆临寒却摇头:“你不行。” “我凭什么不行——!” “你们这里,亲兄妹该是不能成亲的吧。” 束歌一愣,“就算不能,和我又有什么关系?” 穆临寒回答他:“有。” 他的手指一指迟墨,说道,“她是你的妹妹。” 见束歌只一副愣愣的表情,他又说,“你或是回封府,或是问你爷爷,他们都是知道的。” 封老爷子,封轻云,封夫人,封箬韵。 这四个都是知道迟墨身份的人。 或许还有一个封丞逸。 可惜他已经死了。 束歌下意识地就看向了清风,清风虽也是分毫不信的样子,但出于保险起见还是问道:“少爷,不然我们先回去问问老太爷吧?” 这时,穆临寒却又说:“不必了。” 他将手遥遥一指封箬韵寝宫的方位,“若是要问的话,问皇太妃便可以了。只不过若是问了她,倒是容易多生事故,毕竟,也可以说是皇太妃一手促成了迟墨幼时的走失。” 作者有话要说:  11/17 话说不好意思……昨天没写这章未替换,不过现在已经替换了 恩,顺便我退了社团。更准确的说……我是被踢了出来吧,到勤率不够啥的 第九十一章 【91】 束歌神色莫测地看了迟墨许久,这才抬起眸子狠瞪了穆临寒一眼,“若是我去问了和你跟我说的不一样,你TM就死定了我告诉你!” 他说完就跑。 清风没想到他说跑就跑,呆了一会儿才也跟了上去:“少爷,你慢点跑!外面可是有侍卫巡逻的!” 看着束歌渐去的身影,苏华裳的眼睫轻轻往下压了压。 封家——束歌——玉衡阁阁主—— 把这三件事情相关联在一起后某些事情就不由呼之欲出。 “所以。”他轻敛着眸子以一种凿凿的口吻确认道,“束阁主是五家的人。” 封家是京城五家之一。 如果束歌是封家的人,他与迟墨又是兄妹,那么—— 不能再想了。 苏华裳很果断地收回了思绪。 就让那些本不该说出口的事情烂于心底好了。 同样有了某种猜测的南久卿也是心下微叹,不再继续想下去了。 反倒是迟墨,“是。” 不同于方才,这次,她是主动说道,“估计你们也想到了,我是封轻云的女儿。” 穆临寒歪头看她,轻轻地眨了下眼睛,“我方才说这件事的时候你明明很生气。” 明明是比冰雪更加冷漠的人,然而在做出这个疑似卖萌的动作时却并不显得违和。 “这没有可比性。” 迟墨不想和完全不懂人情世故的穆临寒解释这个问题。 “老实说。”她看着自家师父。剩下的这些人里也只有自家师父最可靠了,“我想要知道事情的真相。” 明明见到她的时候是那么期盼,但独处的时候却仍是不愿意告诉她真实身份——明明悲伤如鲠在喉,就连眼泪也无法宣泄一分一毫,却依旧佯装冷静。 “我不明白。”迟墨诚实地摇摇头,“到底为什么不说出来呢?” 唐淮墨于是摸了摸她的头发,“或许,是害怕你的怨恨吧。” 被遗忘在外的亲女,受尽了炎凉荣枯,又和亲兄长相恋,被自己的生父生母所厌弃。 封轻云何尝不想告诉迟墨呢,可他却更怕在他说出口后迎来的却是小女儿麻木不仁的眼神。 他对她说,“伤敌,攻心为上。亲近之人怨愤的眼神更是能伤人于无形。” 迟墨沉着眸子,在他眼下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唐淮墨忍不住一笑,又是对她道:“若宝儿在意的话,我们明日便去一趟封府可好?” 苏华裳却摇头:“不妥。” 终年处在塔尖摇摇欲坠,每时每刻都被人窥觊着座下之位的比谁都深知阴谋一道的黑衣青年缓缓开口道,“如果墨儿当初的走失真是封太妃做的手脚,那么在如此关键时刻她又怎能不派人守在封府?” 迟墨看着他:“那应该怎么做?” 苏华裳回视着她。片刻,他扬起唇线,说道:“去找太后。” 既然不能去封府,那就让封府的人进来好了。 “太后可召见三品以上的官员的夫人。” 太傅——怎么着也该是正一品。 就算不能找封轻云,那么找封轻云的夫人也是可曲线救国的。 于是这件事就这么定下了,穆临寒陪着迟墨一起去永明宫。 唐淮墨和苏华裳因着没有召见就潜入宫的原因不好光明正大的陪着她去。 倒是南久卿,也不知怎么的,主动说要留下来照料昏睡的云清岚。 穆梵和束歌已经走没影了,迟墨也不是很担心他们两个,当下就已经和穆临寒走到了永明宫。 一身绿衣的宫女婷婷袅袅地将他们迎入殿门。 永明宫里已经燃起了熏香。 不知道是哪种香料,只是很淡,像白纸上水痕划过一般,稍一晃神几乎就能错过那极淡又令人难以释怀的转瞬即逝的馥郁。 而在那镶宝兽头的香薰轻烟后,则是舒景岚缓着眉眼若隐若现的秀婉的侧脸。 坐在绣墩上的宫女正给她轻声念着医书。 舒景岚睁开眼,隔着氤氲的雾霭遥遥的看着两个同时银发天姿的人,忍不住一笑,向着迟墨招手道:“来,流萤过来我这里坐。” 也不知道她是何时改口叫了她流萤。 迟墨只好走了过去。 舒景岚拉住她的一只手,给已经不再继续念医书的宫女使了个眼神,那宫女就立刻拿着绣墩退了下去,于是她这才让她坐在了床边,自己的手沿。 又有宫女搬上一展锦绣山河的屏风隔开了穆临寒与内室的视线。 虽然穆临寒得先皇懿旨在皇宫可如入无人之境,出入甚至可以不用通报,但这毕竟是后宫,男女大防之事多少还是要在意些的。 一身绿衣的宫女含笑着奉上茶水,穆临寒接过,听着屏风后两人的交谈。 也不知是不是小佛堂一事开解有功,舒景岚对迟墨的态度好的简直就像是对待亲生女儿一样,“今儿怎么想来我这儿了。” 甚至就连是亲生女儿也不及她这份连哀家都不自称的这份荣宠。 迟墨也不拐弯抹角。有些事还是实话实说的好,尤其是对这些执掌生杀大权的上位者。 “我想请您帮个忙。” “好啊。”太后笑眯眯地一口应下,也不管到底是什么忙。 迟墨告诉她:“我想见太傅夫人。” 太后点头,“绿漪。”她叫了一个宫女的名字。 那身绿衣的宫女含笑着来到了她面前,折下腰身来。 “让人去请太傅夫人,便说哀家得了一盆天山雪牡丹,只是这牡丹最近也不晓得如何了,竟有几分凋敝之色,让她进宫瞧瞧。” 谁人不知太傅夫人十多年如一日闭家不出,只钟爱侍花弄草的。这么一株珍贵的天山雪牡丹,不信她不上钩。 绿漪笑着应下:“诺。” 舒景岚于是又要人送来了几盘点心,“这路上难免要耽搁些时辰,还是先吃些东西吧。” 自然,穆临寒那里也有人送去了同样的点心。 迟墨随手捻了一块核仁酥,舒景岚与她讲了些小佛堂之后她与小皇帝之间的事。 说着说着,她突然又忍不住叹气。 迟墨正吃着核仁酥,腮帮子鼓鼓的,就像是进食的花栗鼠。舒景岚看着她瞬间又笑了,问她:“这核仁酥可好吃?” 迟墨点点头。 她伸着那涂了蔻丹的食指点了点盘中如绽放的花一样被做成一瓣一瓣花朵样的糕点,“也尝尝这个石榴酥。” 迟墨于是真的又去拿了一块石榴酥。 她咬了一口,果然很好吃。 舒景岚仔细的看着她的表情,忍了忍,最后还是没忍住,一下子笑开了,缓缓展开的眉眼就是连喜悦看上去也是那么的令人赏心悦目。 “绿漪,再拿两盘核仁酥和石榴酥来。” 这是极少有的事情,也只有小皇帝和云久辞来时她才会放下这样的嘱咐。 看着迟墨吃的差不多了,舒景岚就叫人把盘子撤了下去。 这糕点虽是好吃,但却不能吃太多,否则积食了就难受了。 她正想说话,殿门口宫女便报上了太傅夫人到。 舒景岚长眉一挑,有些惊奇:“倒是快了些。” 她压根没想到对方会来的这么快,还想着和迟墨说些什么呢,再加上太傅本是封家的人,舒景岚对封箬韵没有好脸色,对与一丘之貉的太傅夫人自然也是没什么好感官的。若非迟墨说想见她,想她大概这辈子也不会主动召见封家的人。 这么想时,舒景岚挥了挥手,当中的屏风就被撤去了,一直在身后站着的绿漪也将她从榻上扶起。 这该是迟墨第一次见到太傅夫人岳芷青。 苏华裳先就与她说过了,这位太傅夫人已经闭门不出许久了,相比起其他歌舞宴会、觥筹交错流转不停的夫人,她显得格外矜持,除了侍弄花草外就再无别的爱好。 “臣妇见过太后娘娘,娘娘千岁。” 行完了礼,岳芷青抬起头,第一眼看到的就是那个站在舒景岚身侧的青衣白发的秀致女子。 她眼一红,连忙又垂下了头。 舒景岚眼神微冷,颇有些惊奇地问道:“夫人这是怎么了,怎的突然把头低下了。” 岳芷青声音一哽:“臣妇——”就再也说不出话了。 舒景岚一笑:“夫人可是见着了熟人了?” 她也是知道迟墨与封家之间的纠葛的。而她既心向着她,现在总是免不了要为迟墨讨回几分场子。 “哀家与流萤这孩子很是投缘,早先就闻说夫人与流萤认识,今日叫着夫人来,不光是为了天山雪牡丹,哀家也是想趁着机会见见夫人。” 舒景岚说着,携着身侧迟墨的手,笑着抚了抚她的手背,远远看去她们亲密的就像是母女一般。 岳芷青小心翼翼地抬眼看着,心下却只觉得更加酸涩。 “臣妇——怎敢……” 可,这明明是她怀胎十月方才生下的女儿啊! 作者有话要说:  11/17 该章节未替换 11/18 该章节已替换。话说今天下午要去上就业指导,内心莫名的复杂……我明明,才进大学啊??? 第九十二章 【92】 然而她却又有什么借口阻止呢? 岳芷青仰头看着一脸漠然的迟墨,张了张嘴,眼眶沁上泪水,最后却又无力地垂下了眼神,一言不发。 就是舒景岚也瞧出了她的不对劲,忍不住轻轻折下了眉。 迟墨微微地叹了口气,在她耳边轻声道:“娘娘,我想与太傅夫人单独说些话。” 舒景岚于是屏退了左右,“都退下吧。” 宫人齐齐俯身,皆是姿身迤逦款款而去。 偌大的永明宫终于只剩下他们四个人。 穆临寒现在虽是用尽了灵力,但好在本身内力彭拜,有他在也不必担心会有人偷听。 既然所有的顾虑都没有了,那么—— ------------ 分节阅读 69 松开了太后的手的迟墨静静地跪了下来。 岳芷青垂着眸子站在她的面前,她则是当着面她的面跪了下来。 “娘。” 她轻轻地喊了一声,然后两个同时想去扶她的女人都不由得怔住了。 “你、你说了什么……” 岳芷青的声线有些颤抖。她从没想过这辈子还能听到小女儿喊她娘亲。 这个自从丢了女儿后就一直将自己紧锁在深宅和过去的女人也跟着一声跪在了地上,双手死死地抱紧了迟墨嚎啕大哭了起来,“再叫一声,再叫我一声——求求你。” 谁都无法拒绝这种悲哀到了低微的请求,迟墨亦然。 她伸手回抱住这个固守在往日的回忆中而越发削瘦的女人,轻声又念了一遍,“娘。” 再没有什么比现在更让岳芷青觉得幸福的时刻了。 她哭的像是失去了一切,又像是得到了全部,毫无休止的哭泣,仿佛是要将那经年累月的绝望通通一并哭出来。 “我的孩子,我的孩子!” 她哭着重复呢喃着这几句话。 “是娘不好,娘让你变成了现在这样!” “娘……”莫名的,迟墨的眼睛也湿润了起来。 她想起了她的父母。 她还不曾见过他们,也不晓得若是他们见面了是否会像现在一般。 舒景岚总算是搞清楚状况了。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搞清归搞清,舒景岚却并不能明白岳芷青究竟是什么意思。 “太傅夫人何时又多来一个女儿?” 封家不是只有一个女儿嘛。 “臣妇一直都只有静儿一个女儿。” 岳芷青虽然是松开了迟墨,但却还是紧握着她的手不肯放开,眼神也是一瞬不瞬地看着她,仿佛唯恐她就是她轻轻眨眼的刹那,她的静儿就又如同那年花灯节一般,如那盏悄无声息地熄落了灯光的花灯一样,彻底的消失在了她的世界里。 可,有些东西,它能刻在墙壁上,印在眼睛里,不随着时间的流逝而越发的淡薄,反而如某种不可磨灭的伤口一样,疤痕的颜色会越发的深刻。 迟墨于岳芷青就是如此。 而现在,她看着自己失而复得的女儿,舍不得眨眼,眼泪却先代替言语夺出。 舒景岚却还是有些难以理解,“你只有一个女儿,那敬王妃——” 蓦地,她像是意识到了什么似的,脸色骤变,厉声喝道,“你们好大的胆子!竟敢鱼目混珠,混淆皇室血脉!” 岳芷青却冷冷一笑,“皇室血脉……” 但随即,她又看向了迟墨,刚凝起几分冷厉的眼神骤然又软了下去。 她执起迟墨的手放在了自己的颊边,泪眼朦胧,“若不是封箬韵,我与静儿怎会分离至此。” 若不是那个毒妇,她与逸儿又怎会生死悬隔,而她的逸儿和静儿又怎会造化弄人到如此地步! 兄妹乱伦啊——那个女人究竟要迫害他们到何种地步才能善罢甘休!她究竟是要逼得他们如何才肯饶过他们! 这个向来在别人口中被赞以贤淑秀慧、不惊不扰的女人突然笑了起来。 令人感到惊惧的笑声。 她笑着,却睁着眼睛流着泪。 “我的静儿啊……”岳芷青哽咽道,眼睛因恨极而充血赤红,“她究竟要怎样才能放过我们?” “这到底……”舒景岚此时也只能呢喃着往后倒退了几步。 她有些无措地看着岳芷青狰狞的表情,心中却无端也觉得悲凉。 虽是与这位太傅夫人来往交际甚少,但国宴之上她也是能看到封轻云携着一身青衣,端庄得体的夫人而来。 封箬韵到底是做了什么才能把那样一个女人逼到穷途末路? 这样的疑问只在舒景岚的脑海中一闪而过,接着她就想到了另一个问题。 “如果说流萤才是静儿的话,那么那时被封箬韵养在身边的——” 舒景岚飞快地看了一眼迟墨。 如果真是她想的那样的话,那她的皇儿岂非这十多年的郁郁都是错付给了一个陌生人? 她希望是如此。 好在,岳芷青告诉她:“那年花灯会上,静儿就失踪了。” 所以,在这之后的一直都是另一个人。 舒景岚也不知道自己该是松气还是叹气。 她可能还要过很久才会忘记,她的锦儿像团火一样的冲进她怀里。 “母后,锦儿今儿个看到了封家的三姑娘了!” 他比手画脚地对她说道,“母后你不知道,她笑起来的时候可好看了,眼睛都在发亮——” 他絮絮不停地说着。 说到最后,他的声音突然小了下去,脸也红了起来。 她耐心地等了许久,终于听清了他扭捏的几乎是从齿缝间挤出来的最后一句话,“母后,我想娶那位三姑娘。” 他想娶那位三姑娘,可她却不同意,之后拖又拖,那位三姑娘同哥哥偷跑去看了灯会,受尽了苦难回来却将前尘记忆全部忘却了,被指给了云邵京。 在这之后,舒景岚一直都觉得云锦黎恨她。 好在,迟墨解开了他们母子间的嫌隙。 舒景岚先前觉得就光她与封箬韵之间的明争暗斗让锦儿娶封家三姑娘这件事绝无可能,但她现在又突然觉得,如果封家三姑娘是迟墨的话,那这段亲事也是无可厚非的。 只是她还有一点想不明白,“既然太傅夫人如此眷恋流萤,又怎会容许其他人李代桃僵,占了她的位置去?” 如果岳芷青当真有她表露的那般情深义重,那如今怎会多了一个敬王妃出来。 岳芷青咬牙道:“封箬韵——我从来都没有承认过那个敬王妃是我的静儿!” 身为一个失去了挚爱的女儿的母亲,她又怎能容许自己的女儿在自己双目不及之处颠沛流离的时候,让另一个陌不相识人取代她,享尽本该属于她的荣华富贵。 “这些本该都是我的静儿的。” 岳芷青眼中含泪,死死地抱着迟墨。 都该是她的静儿的—— 金钗玉坠、钟鸣鼎食。 她的静儿明明该是簪缨世家,乌衣门第,现在却沦为无名医女。 天知道她听见有人议论国师的婚事时,对她的静儿百般嘲讽的时候,她有多想冲上去跟她们说她的静儿才不是攀龙附凤的麻雀,她的静儿是大家闺秀,是堂堂正正的封家三小姐——! 可是……她不能。 但凡她还有一丝顾虑着封家,就知道,她不能说出这个真相。否则,偷梁换柱——这样的事情封家受不住啊! 但是她的静儿莫非就受得住双亲健在却不能认她的事实了吗? 岳芷青双目垂泪。 她知道,若是回封府,封轻云定是会说她糊涂,可她完全不后悔。 她已经悔了这么久。 十多年——她还能忍耐多少个十年饱尝寻不到女儿的苦楚。 若是早知道封箬韵那个毒妇的盘算,她当初就算是要拆穿他们兄妹相恋的真相,也要留住她的静儿,把她的静儿留在太傅府——而非现在这样,明明还是风华正茂,却已白发苍苍暮暮垂已,就此封锁自己一切的动容。 “静儿。”她垂泪抚摸着自己女儿的脸颊。 她的静儿远比起当初逸儿牵着她手将她带到自己面前时要瘦了太多了。 岳芷青落着眼泪,却极力扯出一个笑容,“静儿,不要恨娘。” 求你了,不要恨娘—— 若是与寻了十多年的亲生女儿反目成仇,岳芷青想,她可能会疯的。 迟墨当然知道她指的是什么。 她抬起手按住了岳芷青抚在自己脸上的手掌,低低地,应了一声。 “我知道的。” 她看着她的眼睛慢慢地说道。 “我从很小的时候起就知道了。” 然后,她轻轻地笑了,用着一种毋庸置疑的口吻。 “娘是爱我的。” 骤然间,泪如血涌,岳芷青放声哭了起来。 怎会有不爱自己孩子的母亲呢? 这世界上的母亲其实都是一样的。 岳芷青大声的哭着,迟墨的那句话就像是她这十多年来无法言说的痛苦的宣泄口,眼泪决堤,她像个不知所措的孩子一样在自己女儿面前哭了起来。 她一边哭,一边说:“娘真的不想让你和逸儿在以后担上兄妹乱|伦的名头,没办法才拆散你们的!” “我知道。” “娘真的没有讨厌你,也不是真的想把你赶走!” “我知道。” “娘、娘……”她抽噎着,眼泪哽在喉咙里几乎让她说不出话来,“娘也没有派刺客去追杀你。” 她怎能忍心那么做—— “我知道的。”迟墨将她的手掌一直贴在脸上,眼睫轻颤,最后也忍不住颤下了泪水,“我都知道。” 作者有话要说:  11/19 今天的网……卡死了=_=后台转了五分多钟还没好,用了APP也不行,最后还是把网断了重新连才成,感觉最近几周都特倒霉,难怪昨天我又右眼皮跳了好几下 话说昨天又忘记放未替换章节的作者说明了_(:з」∠)_maya我这记性 现在换好了√么么哒 第九十三章 【93】 “追杀……” 说起这个,舒景岚突然想起三年前封家大公子去世的时候,有传言说是岳芷青派去刺客追杀迟墨,却被自家儿子听见,最后反而累得她失去了长子,饱尝丧子之痛。 几乎皇城里所有人都默许了这个流言。 可现在想来,这个流言本身就有许多值得质疑的地方。 先不说岳芷青那时候已经知道了迟墨的身份,如何会派人去追杀自己亏欠最多的小女儿。更何况,若真是派人追杀,又怎会将这样的消息散布的天下皆知,仿佛唯恐谁不知道一般。 蓦地,一个念头如电光火石般闪现在她的脑海中,“莫非,是封箬韵?” 岳芷青恨极,双目赤红几能滴出血来,“若非是她联络了杀手盟派了人去追杀静儿,我的逸儿、我的逸儿也断不会……”她的声音发颤,再也说不下去了。 饶是舒景岚听着也觉得不寒而栗,忍不住问道:“这可真是亲姑侄?” 一个女人对自己的敌人心狠手辣也就罢了,若是连对自己的亲侄女也是痛下杀手那可当真是可怕至极了。 这么想时,她反而是同情起岳芷青起来了。 与这样蛇蝎心肠就是连亲人也不放过的女人结了姻戚,倒真不知是倒了几辈子的霉。 微微地叹了口气,舒景岚也不再固执着要得到岳芷青的答案。她只问这个寻到了女儿的女人,“芷青,那你现在又要如何?” 因为迟墨,舒景岚有心想与岳芷青示好,便直接将原本生硬的夫人换成了岳芷青的闺名。 岳芷青不懂她无由来的示好,苦笑道:“臣妇还能如何?” 有封箬韵在的一天,她的静儿就永远不能恢复身份。 但她又能如何呢? 舒景岚慢慢地笑了起来。 她笑起来的时候就像是花朵盛开的样子,剪若秋水的明眸在轻笑间转开氤氲的流光。 “哀家闻说,在这朝堂之上已分均两股势力,倾轧不止——” 她意味深长地看着身形骤僵的岳芷青。 “不知,芷青可有听闻?” 岳芷青就算是再傻也知道舒景岚这是在逼她站队了。 她忍不住摇头苦笑道:“娘娘,不管您相不相信,但是夫君他从来都没有逆君犯上的念头。” 舒景岚将头一点:“我自是相信太傅大人的,只不过芷青也要明白,比血缘与忠诚更牢不可靠的,是利益。” 岳芷青不明白她的意思,“娘娘要……?” “我皇儿与流萤幼时相见便念念不忘至今,凤位也一直空缺着,等着她有朝一日能够回心转意。” 然而,现在谁都知道那个位置上的并不是真的封家三小姐。 所以——舒景岚笑意盈盈地说道,“若锦儿愿以这锦绣山河为聘,芷青可否割爱,将流萤下嫁给我那不孝子。” 话里话外,已 ------------ 分节阅读 70 是将迟墨捧上了天。 不说岳芷青,就是迟墨自己也不由一怔。 随即屋外就有一声轻响。 舒景岚的表情瞬间就变了,喝道:“谁!” 屋外沉默了许久,最终门声响动,一身明黄长衣的小皇帝干咳了几声推开了门。 迟墨瞬间就看向了穆临寒。 穆临寒眨了眨眼,回以她一个无辜的眼神。 “……我以为你有注意着周围的人。” “我确实有注意。” 穆临寒点头,“只是,陛下听到无碍。你们之间本有一场情劫。这一场情劫是你小时候就结下的,左右也趟不过去,倒不如顺其自然。” 说着,他顿了顿,又极为自然地继续道,“再者,就算他进门,也定是要拜在我与兄长之后的。琳琅天上先聘者为妻,正妻之容我总归还是有的。” 迟墨的表情瞬间就魔幻了:……你TM到底在说个啥啊! 穆临寒看着小皇帝的身后,却是又说:“安将军既然来了便也一并进来吧。”接着,他宛若喃喃自语道,“反正,你也应是要过门的。” 穆临寒一语惊人,把在场的几个人都给吓着了。 迟墨:“……你在胡说什么。” 云锦黎他可以用儿时的情节带过去,那安沉秋呢?他总不能说她小时候就和安沉秋认识吧? 穆临寒轻唔了一声,总算是后知后觉地察觉出了她的几分恼意,轻轻地眨了眨眼睛问道:“迟墨在生气吗?” 迟墨不怒反笑,“你说呢?” 穆临寒却是点头暗自道:“我说你应该没生气。” 迟墨:“……”她怎么忘了,对穆临寒根本不能用常人的思维来理解。 好在这里除了他一人外其他都是正常人。 “穆国师何出此言?” 小皇帝也真不愧是小皇帝,明明整个嘴角都在抽搐却还能端出一副凛然的表情。 然而穆临寒却不把他的问题放在眼里,他只问他:“陛下可喜欢迟墨?” 小皇帝猛地语塞,一时间竟然说不出什么话来。 舒景岚看着他,一时间竟恍惚将他和年幼时一提到封家三小姐就溢满了笑,却又羞涩的说不出话来的表情。 她先前一直不知道,那该是怎么样的喜欢。 现在,她该是知道了。 十多年前的一笑倾心,十多年后的再度重逢。 就算他不知道她的身份,冥冥之中却也被她所迷惑。 这也合该是命吧。 舒景岚忍不住叹了口气,却在叹气后又笑了。 倒是岳芷青不明所以,多看了她两眼,最后还是将眼神沉了下去。 小皇帝沉吟了许久,才扯了扯唇角,尴尬地点了点头。 穆临寒面无表情的拍了下手,“那正好,陛下与安将军情同手足,正好可以同一天入门。” 小皇帝、安沉秋:…… 如果眼神可以杀人,那么穆临寒现在绝对已经被迟墨杀死了。 最后还是岳芷青壮着胆子愣愣地问道:“入……什么门?” 穆临寒将手一指迟墨,不言而喻。 接着他又说:“我是正房。” 这话听得就是迟墨也不由抽搐了唇角。 舒景岚倒想打个圆场,掩唇轻笑道:“没想到国师竟也如此幽默。” 穆临寒听出来了她这是在说自己开玩笑。 眼皮都不抬一下的穆临寒声音清冷,说道:“我与兄长是正房。迟墨想嫁给云清岚,那就勉强把他排到三房。陛下与安将军就自己分争四五两个位置吧。” 所有人一阵沉默,都想问他一句:你这是认真的吗? 迟墨扶额,免不了为他解释道:“这不是在琳琅天上。” 再说了,琳琅天上不是兄弟共娶一妻嘛,什么时候女方又能嫁给这么多人了? 仿佛是猜出了迟墨所想,穆临寒对她道:“就算不是琳琅天上又如何,我说你可以嫁你就可以嫁。” 不知爱即是独占的替名词的银发青年就这样静静地看着她,语气依旧冷慢,然而那说出口的每一个字眼都带着无人可取代的温柔。 最后,他说,“我算到了,我留不住你,你终有一天会离开我。我不知道为什么我竟然会留不住你。”说到这里时,他的脸上现出一分茫然。 他是真的没想到这世上还能有他做不到的事情。 “我不想你走。” 穆临寒蓦地抬起头来看她,将手掌放在心口的位置上。 “只要想到你会走,我会找不到你,不知道为什么——”他的目光透出几分茫然,“这里感觉空空的。” 他皱着眉说道,“好像什么都没有,但又好像被你的样子装的满满的。我不想它的时候觉得索然无味,去想它的时候觉得一阵阵的发疼。” 迟墨没想到他会说这些,不由怔怔的看着他。 穆临寒放下手,定定的看着她,“我不想这样,所以我要想办法把你留下。一个我不行的话,那就再加一个兄长。如果还不行的话,那就再加一个云清岚……穆梵,苏华裳……加到最后,总会是你不忍离去的砝码了吧。” 他说着,突然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笑了起来。 无以伦比的笑容,宛若星光摇落在水涧,把整个视野都点亮了起来。 “这是爱吗?”他问她。 “是的,这是爱。”不由得,她如此回答道。 这当然是爱。 它令人沦陷,令人失落,令人隐忍,令人克制,令人弥足深陷又无法自拔,令人苦涩难咽又甘之如饴。 爱令人盲目而清醒,令人蠢蠢欲动又进退维谷。 爱是一束光,如此美妙,也令人如此患得患失。 可——那又如何呢。 听到她的回答,穆临寒笑容不止,便如破开的浪花,美丽而绚烂,可令时光倒转,山河悬止。 尘世间,爱情或美好,或悲哀,或圆满,或残缺,终如恒河沙数,云屯雾集不计其数,却独有一种——那是属于迟墨和穆临寒的。 作者有话要说:  11/19 未替换章节 讲真……今天真不该作死去看前男友的□□,呵呵哒。看了之后把我气得,日,我能一口气吃三头牛! 11/20 该章节已替换 话说,突然好萌胡歌……好想开中娱的坑嗷嗷嗷! 第九十四章 【94】 然而小皇帝却是脸色骤变,怒不可遏:“朕不同意!” 从古至今,何来皇后一嫁多人之说。 莫说是皇后了,就是穷苦人家也知道一马不鞁两鞍,单牛岂有双车并驾的理,若真要是皇家传出这样的事情,岂非是让天下人耻笑! “穆临寒。”头一次的,小皇帝沉下眼神来对着他厉声道,“你莫要仗着父皇封予你的特权太过放肆。要知道,这天下,终究还是姓云的!” 穆临寒却不以为然,慢慢回道:“等为陛下算了最后一卦,我就带着迟墨辞官回乡。” 接着,他看向安沉秋,对着他抛出橄榄枝,“安将军可要一起?” 小皇帝怒极:“你!” 安沉秋却当真低下头思考了起来。 而后他抬起头,回道:“值得一虑。” “明摇,你!” 安沉秋截住了他的话,“陛下。”他说,“微臣常年驰骋疆场,征战四方,确实也见过有女子三夫四侍的地方。” “那些蛮邦小国怎可与我们相提并论!” 云锦黎怒斥道,“安将军的鲜廉寡耻学到了何处!”他甚至不再对这个亲同手足的儿时伴玩以字相称。 安沉秋知道他放不下面子。 也是,高位坐的越久,身段也是越发的僵硬,难以放下。 于是他不再去看云锦黎,反而是将目光放在了迟墨的身上。 岳芷青和舒景岚都皆是目不转睛的看着。 在小皇帝发怒的时候,岳芷青倒还想说些什么,却被舒景岚拦了下来。 “莫要着急。” 舒景岚道,“静观其变。” 她比谁都知道自家大儿子对待亲近之人不过是个花架子纸老虎,只不过是嚣张声势色厉内荏罢了,翻不出什么浪头。 “迟墨姑娘。”安沉秋对着她微微颔首,“我可否问你三个问题。” “安将军请问。” “迟墨姑娘觉得爱情是一切吗?” 迟墨点头:“是。但它不是我的一切。” 似乎对她的回答并不满意,安沉秋蹙起眉,“那迟墨姑娘觉得什么是你的全部呢?” “安将军问错了。安将军应该问,什么才称不上我的全部。” 安沉秋忍不住一笑。 好看的人笑起来也当真是好看,越发显得面若冠玉,丰神俊朗。 “我还想问迟墨姑娘最后一个问题。” “安将军请问。” “如若。”他给出了这个一个前提,“如若迟墨姑娘与我相互倾慕,感情之深到若离开了我,你也绝不独活的地步。” 他说到这里的时候一顿,眼神往云锦黎身上一瞄,就见他将手握得死紧,脸却很是不对心地别向了另一边。 收回眼神,安沉秋对着迟墨微微一笑,继续道,“如此,倘若有朝一日我战死沙场,迟墨姑娘可会为我殉情?” 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迟墨的身上,等待着她的回答。 安沉秋说的情况,不正是封丞逸与她嘛。 迟墨回以他一笑,语气决绝:“不会。” 出乎意料的,听到这样的回答,安沉秋却是笑了,格外温柔的笑容。 然后他问:“我能知道为什么吗?” “人生的第一意义是生活,人必须活着,爱才能有所附依。” 被生死悬隔的渺然与创痛覆盖了漫长如星河的人生的青衣女子静静地笑了起来,笑容显得既虚幻又真实,如梦似幻又颠扑不破,最后变得澄淡明洁,像雪花一样,将曾经尖锐的疼痛抚平。 “有人告诉过我,没有一种爱情值得以这样的代价去沉沦。” 听到她这话的小皇帝一愣,而后却是将手指捏的更紧了些。 “所以——安将军。”她用这样的话来作为总结,“我会活着。只要我活着,你就陪着我一起活着。活在我的记忆里,活在我的过去,同样的。”她指着自己的心口道,“也活在我的心里。而只要你活着,我就有勇气爱你。” 白发如雪的女子慢慢的笑着,接着对他说出了他认为是这个世界上最美妙的言语。 她说:“从此往后,我活下去的意义就是为了爱你。” 纵然知道她的那句话也不过是回答他的问题,可是安沉秋仍是被她的眼神和言语所迷惑。 凌厉的眉眼尽数软化,他低低地应了一声:“那么。”他抬起璀璨的眸子,笑着,“若是国师辞官回乡,还请一定要唤上下官。” 那冰冷肃杀的面容因爱而温柔。 云锦黎怎么都没想到他会给他这么个惊喜。 岳芷青和舒景岚却是不约而同地都轻叹了一口气,相互对视了一眼,只一瞬,她们仿佛都已明了对方眼中的深意。 安沉秋对着云锦黎俯身跪去,“陛下,微臣此生此世,只这一条命。” 这么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就镇住了云锦黎将要爆发的怒气。 “叱吒蛮疆,纵横南荒,百战沙场碎铁衣。微臣身经百战但好在大难不死,几次皆是千钧一发之际方才夺回一条险命。” 云锦黎听着,不由微微变换了脸色。 他是知道这些的。 “明摇——”他的镇国将军之位从来都不是祖先荫庇而得,而他战神之名更不是沽名钓誉,而是实打实的,靠着遍身的伤疤方才得以换取。 “人生在世,俯仰天地,若梦一场。往来唏嘘,韶华白首,不过转瞬。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往复循环,不曾变更,令世事两茫茫,若是不曾追逐自己所渴求的人事,那与行尸走肉又有何两异?” 安沉秋的反问让云锦黎显得整个人怔怔的,不由自主地就后退了一步。 “迟墨姑娘还会嫁给多少人我不知道。” 他低声说道,“我只知道,从此以往,也许我再也遇不到第二个像迟 ------------ 分节阅读 71 墨姑娘一样的女子了。” 安沉秋幼年丧失双亲,从此征战南北,沙场不归。因此,他比谁都知道时机的重要性,也比谁都要善于抓住时机。 爱情从来都不是一个人的全部。 安沉秋深以为然。 纵然人人都赞颂他的母亲随父引决,甚至就是朝堂也颁下一品诰命的封号,可是又有谁得以见着风光背后属于那些本该在父母蔽膝下无忧成长的孩子呢? 父亲也便罢了,为国捐躯也是无可非议。可母亲呢——她却为何如此一意孤行地追逐父亲而去?她却为何不曾多想想他们? 终究过去了十多年,他仍是对母亲的举动耿耿于怀,爱怨难分。 而正是那份苛刻才令他向迟墨问出了那三个问题。 并不是不喜欢她。只是就像她说的,爱,那并不是全部。 他要保家卫国,上阵杀敌,至生可能都不能予她所谓的宜家安宁。又也许有朝一日,能随兵马回京的并非是他本人,而是他的衣冠冢。 到那时,她又该如何呢? 于是,直到她说出最后那句话时,心方触动,就此沉沦深陷。 ——原来,这个世上,终是有能懂他的人。 安沉秋忍不住微微一笑。 而正是为了这份懂得,他可以退让许多事情。 反正,他也不知道自己能有多幸运会在这条路上走多久。 这样也好,若他死了,她还有其他人照顾,她亦可以照顾好他的弟妹。有穆临寒在,就算君烈和君凡捅破了天,也能安然无恙。而如月这丫头更是只听迟墨的话……这样想的话,她反而是他最好的选择了。 云锦黎却不知道安沉秋想的如此细,他只是定定地看着跪在自己身前的安沉秋,半晌才笑了起来,“朕还当真不知道朕的将军竟是有着这般的好口才。” 安沉秋不卑不亢的回道:“陛下谬赞。” 然而下一秒就是狂风暴雨,“你当真以为朕拿你束手无策吗!” 安沉秋依旧笃定:“陛下明鉴。” 云锦黎快被他噎得没脾气了,只是恨恨的瞪视着他。 倒是穆临寒挑了挑眉,很是确定的说道:“陛下在吃醋。” 然后舒景岚就眼睁睁的看着自家处变不惊的儿子像小时候一样腾地整个脸都红了起来,却还是嘴硬地否认道:“你在胡说八道什么!” 对此,太后娘娘的反应是撑着脸笑了起来,“好久没见到锦儿吃醋的样子了。” 云锦黎炸毛了,“母后!” 舒景岚兴致勃勃的拉着岳芷青的手,对其实一点都不感兴趣的岳芷青道:“芷青,你知道吗,我许久都没见到锦儿这样的表情了。” 没等云锦黎恼怒的再说些什么的时候,她却突然将目光沉了下去,笑了起来,“我真的,许久都没见到锦儿这样的表情了啊。” 云锦黎蓦地一怔。 “很久了啊。母后看着你端着皇帝的仪态也觉得好累啊。” 就算贵为太皇太后,她却同样也是一个关爱孩子的母亲。 “你也只有在流萤的面前才是这么鲜活了。” 作者有话要说:  11/20 未替换章节 话说今天就睡了5小时,连午觉都没睡,头晕脑胀的……特此忠告那些要考大学的妹子,一定要选好宿舍,千万不要选有人打呼噜,有人磨牙,有人说梦话的宿舍!!!!尤其是这三个都有的!!! 11/21 该章节已替换 话说我真的去开了中娱的坑233333 第九十五章 【95】 就算这么说,云锦黎对穆临寒的建议还是敬谢不敏。 舒景岚却说:“当然了,毕竟我云家的皇后要从一而终。” 虽然是听到了自家母后这么说,但是不知怎么的,云锦黎的心情不但没有好起来,反而更差了。 对此,穆临寒说了一句很符合他现景的话:“死要面子活受罪。” 安沉秋正坐着喝茶,听到他的评价时忍不住咳了两声,被茶水呛住了。 他倒是想说些什么为自家陛下挽回些颜面,可是转念一想。国师他,好像说的是实话,没毛病。于是他只好忍下咳嗽声,又低下头去喝茶。 托穆临寒的福,他现在已经被排成了四房。 而他也是才知道,原来二房是迟墨的师父,唐淮墨。 穆临寒纠正道:“不,兄长他不是二房。” 虽然对于唐淮墨为什么会是穆临寒的兄长,而这些本不该出现在皇宫里的人到底是怎么来的很感兴趣,但是安沉秋并非是一个让好奇心支配自己理智的人。 所以他只是问说:“唐谷主莫非还能是正房吗?” 然后他得到了穆临寒肯定的回答,“是啊。” 穆临寒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原本还在与苏华裳下棋,现在已是忍不住轻叹了一声扶住额头的唐淮墨,“我与兄长,都是正室。” “两个正室?” 这还真是奇怪。 就连男人都只有一个正室,但是现在却突然有个人来告诉他说,他未来的妻子,有两个正室。 不过说到底,一个女人有好几个夫君这本来就是件怪事了吧。 穆临寒告诉他,为使血脉延续,琳琅天上可亲兄弟共娶一妻。 同样的,为保证家庭和睦,夫侍也没有正妾之分。 “不过你们还是要分下次序的。” 穆临寒指了指眼前正坐的安沉秋,又指了指里屋还躺着的云清岚。 “你是四,他是三。不然行房事上不太好分,若是没个先后排序总不能一起来吧。” 迟墨在听到行房事上时就已经是被茶水呛住了,接着又听见穆临寒说一起来那咳得干脆是要把自己的五脏六腑都吐出来了。 苏华裳仗着位置优势先一步把人揽进了自己的怀里,手掌顺着她的后背,等她不再咳了这才问道:“没事了吧。” 再看到她点头后,他也不急的把人松开,反倒是更加用力地把迟墨往怀里一松,唇角扬起似笑非笑的弧度,接上了穆临寒的那句话,“我不该是五吗?” 这自荐枕席的话苏大盟主说的没有看不出一点羞涩。 迟墨脑中一片空白,倒是穆临寒上下打量了一番苏华裳,“再说吧。” 苏华裳一笑,看起来倒是极为好脾气,可只有与他深处过的人才知道,这厮就是吃人不吐骨头的鹰狼,就是秃鹫也不比他那样凶狠。 他只是轻轻地动了动嘴唇,说出了几个地方名,却瞬间引得了安沉秋瞬间紧然的表情。 “这些地方——” 苏华裳心情极好地对着他一笑。 姣若女子般的容貌在此时就像蝴蝶鲜艳的翅膀一样张开,色彩斑斓,美无言说,和黑心的程度完全形成了正比。 “听说是那位敬王手下兵马的据点。” 安沉秋现在没法去想他到底是从哪里知道的这些东西,但哪怕苏华裳报出的地点有三四个是真的,那也就可以了。 苏华裳唇角带着若隐若现的笑意与他解释道,“要算出这种东西其实很简单。” 他的用词是算。 “知道和敬王关系良好的官员动向,地方区域的大规模聚集,钱财的动向……”他说了很多,“还有,京镇关要。”在说到最后的时候他的笑容瞬间就灿烂了起来。 这个笑容是看向迟墨的,然后之后的话语却是对着穆临寒说的,“穆公子不觉得有我在的话,墨儿的安全不在话下吗?” 但下一秒,就有人先一步驳回了他的说法:“有我在,小丫头还需要你吗!” 这是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穆梵。 安沉秋已经对着神出鬼没的男人见怪不怪了,现在更是端着茶颇有闲心地将之前从未见过的穆梵打量个遍。 收到了安沉秋的眼神,穆梵很是不快地瞪了他一眼,“看什么看!”接着他就又转到了迟墨的身前,须臾间就将原本在苏华裳怀里的迟墨抱在了自己的怀里,很是幽怨地埋怨道,“小没良心的,我才没在你身边几天啊,就连四五都找好了。” 迟墨突然想告诉他,如果不是小皇帝拒绝了,那现在六估计也已经在了。 只是没等她说出话来,她的脸就被捧了起来,接着,穆梵那双笑意盈盈的眸子就在她眼前放大,“小丫头,我不在的时候你想我没?” 苏华裳自知武功不敌他,故而此时只是撑着手笑着先迟墨开口道:“既有我们在,墨儿又怎会去在意那些年老色衰的旧人呢。” 按理说,平时拉穆梵仇恨的该是束歌。 只是他去找自己的身世去了,一直到现在都还没能回来,因此这一重担就落到了苏华裳的身上。 本来嘛,心上人突然被带走,交涉又险些成功,就光这两点苏华裳就想撕了穆梵了,偏他只是占了武林盟主这么个地位,武功却远远不及穆梵。 这也正是他为何会选择去当第五的缘由之一。 当然,最重要的,也不过是他非她不可。 无论是他身上的寒毒,亦或是其他,都告诉他,若非他最后存活下来的意义不是为了她,那么他心甘赴死。 穆梵忍不住咬牙道:“你这不尊老的臭小子。” “前辈为老不尊,又有什么能令晚辈敬重的?” 论呛人,能坐上武林盟主之位的苏华裳也是个中好手。 安沉秋是头一次见到男人之间争风吃醋的场面,一时间竟颇为觉得很得后宫女人的真传。 倒是穆临寒这个时候还能不动声色地喝茶着实令他觉得有些佩服。 仿佛是看出了他在想什么,穆临寒眼皮都不抬一下,就说道:“日后等另一个小子回来,还能演出全武打,你总会习惯的。” 安沉秋:“……” 眼见着似笑非笑的苏华裳几句刀不见血的话就快逼得穆梵撸袖子揍人了,唐淮墨不得不出声阻止道:“穆梵。” 自家主子都发话了,穆梵也只好偃旗息鼓了。 他一个转头就把脸埋在了怀里小姑娘的颈窝,假哭道:“嘤嘤嘤,小丫头,你的穆梵哥哥心里好难受啊。” 迟墨伸手拍了拍他的背,说出的话却直接扎进了他的心口,“你这个年龄,已经不能叫哥哥了。” 穆梵当即炸毛道:“谁说的!我也没比你大多少怎么就不能叫哥哥了!” 苏华裳的眼神似笑非笑,“哦,没大多少?” “咳,不就——不就百来个月嘛。” 穆梵的眼神有些游移,然而下一秒在看到唐淮墨的时候他却又理直气壮了起来,“我可比长风年轻多了!” 穆临寒淡淡地拆他的台:“差了几个月的事情就不要拿出来说话了。” 在这种被众人针锋相对的情况下穆梵又假哭着倒回了迟墨的怀里。 本是他抱着迟墨,现在却变成了他蜷着自己高大的身形小鸟依人似的依偎在迟墨的怀里。 “小丫头,你看他们欺负我。我不管我不管!我要当第五!” “穆梵——” 唐淮墨蹙着眉,心下已是动怒。 然而穆梵却变本加厉,张开手环住迟墨的脖子干脆地把整个人都送到了她的怀里,“小丫头,你看我看我,我长得难道不好看吗?”他刻意将那张风流俊俏的脸做成了哀怨的表情。 迟墨实事求是道:“好看。” “那你还记不记得。”他的表情突然变得极为认真了起来,“你要对我负责的。” 迟墨一愣:“什么时候。” “你亲我的时候啊。” 穆梵嚷嚷着道,“我可是连女人的手都没牵过!”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简直理直气壮到不要脸,好像这么大了都没牵过女人的手是件很自豪的事是的。 不过,可能对于穆梵来说确实很自豪。 “我可是把初牵、初抱、初吻都给你了。” 能在一众情敌面前面不改色甚至连眼睛都不眨一下的说出了这种事的穆梵也是很了不起啊。 说到最后,他还故作可爱地对着迟墨抛了个媚眼,“初|夜我也给你留着呢。” 苏华裳突然嗤笑一声:“这算什么,自束发之后我可是只让墨儿一人近过身,碰过我。” 昔日的寒毒现在看来倒还真是成了益处。 穆梵咬牙道:“若不是你身上那什 ------------ 分节阅读 72 么劳什子的寒毒,我就不信你能为小丫头守身如玉。” 苏华裳回的滴水不漏:“前辈过誉了。晚辈也曾一直在想,究竟为何会深受寒毒之苦呢,现在想来,大概天意如此,让我能为墨儿守身如玉。”说到最后,他还向穆梵怀里的迟墨送去一个脉脉情深的笑。 穆梵当下就黑着脸蒙上了迟墨的眼睛。 他正说些什么欲要回击,眼睛却突然扫到了一人独坐自饮自酌,显得尤为格格不入的南久卿,一下子眼睛就亮了起来,说道。 作者有话要说:  11/21 未替换章节 哎呦沃日,刚才陪朋友去超市忘记了存稿箱里的新章_(:з」∠)_ 11/22 该章节已替换 今天下雪,我…………快死了。路上摔了一跤,感觉整个都不好了 第九十六章 【96】 “你有本事像南家小子一样,就算是没中那劳什子的寒毒也为小丫头守身如玉!” 苏华裳:“……” 看着他说不出话来的表情,穆梵有些得意地仰了仰头,笑了,“南家小子可是除了小丫头,谁碰他都能恶心地稀里哗啦的。” 苏华裳不得不提醒一下眼前这位好像被自己气疯了的前辈,“就算如此,南公子又不喜欢墨儿。” 什么守身如玉的,穆梵他就这么想再给自己招来些情敌吗? 穆梵却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他已是有些被苏华裳气昏了头,听他这么说想也不想地回道:“谁说他不喜欢我家小丫头的!” 照他看来,这个世界上的人都喜欢迟墨才是正常的,觉得他家小丫头讨厌的都不正常。 “南家小子,你说,你是不是喜欢我家小丫头?” 这下,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胶在了南久卿的身上。 就是迟墨也是不由得看向了他。 南久卿也是一怔,显然是没想到会被穆梵问及这个问题。 他放下手中的瓷杯,眼角余光仿佛不经意的扫过了迟墨,最终又垂着眼睫慢慢地俯下了眼神,低头笑道:“师妹确实很好,只可惜心似流水不倦花。” 这就已然是婉拒了。 “你竟然说你不喜欢小丫头?” “莫非有人规定晚辈一定要喜欢师妹吗?” 南久卿笑着反问,那笑意却不曾达到眼底,显得晦涩难懂。 气氛一下子显得嚣张跋扈了起来,苏华裳还真没想到南久卿能把这话说得这么明白。 按理说,像他这样长袖善舞八面玲珑的人,就算是婉拒也能让人听得格外舒心,现下却将这不喜欢的话说的如此粗糙—— 事出寻常必有妖。 苏华裳略略的弯了弯唇角,又极快地压了下去。 蓦地,安沉秋出声道:“迟墨姑娘。” 他想了一下,这才又继续道,“莫非皆是要将初牵、初抱、初吻予你,方才能娶你吗?” 没等她回答,穆梵就点头睁着眼睛胡说八道:“这不废话吗!连这个都不为我家小丫头守住的男人要他做什么!” 天知道穆梵说的这个简直是能逼死世上所有的男人。 初吻也便罢了,初牵和初抱这种事有哪个男人能保证得了。 偏偏安沉秋沉思良久,点头道:“除却家妹小月,我倒也可以说是将这些为迟墨姑娘留着了。”说着,他笑意渐深,“不知迟墨姑娘何时也能收下我的这些,好让我这四房显得名正言顺一些。” 穆梵险些没扑上去挠他一脸。 被迟墨阻止了以后他开始嚷嚷着自己不想当五了,他想当四。 “夭寿啦!这小子现在就这么横,等我排在了他后面还不定怎么样呢!” 只是他闹腾的实在让人受不了了,就连一向来脾气最好的唐淮墨也不由冷下声道:“穆梵。” 要说在这所有人中穆梵最听谁的话,那毋庸是唐淮墨无疑。 主子有令,暗卫不得不从。 哪怕他再不情愿,还是得乖乖松手站好。 唐淮墨蹙着眉看了他许久,终是转身拂袖道:“随我来。” 穆梵只好跟上。 倒是安沉秋看着这一幕表情显得有几分若有所思。 穆临寒正端起瓷杯呷了一口茶水,淡淡说道:“穆梵是我兄长的暗卫。我的兄长便该是你们口中的唐淮墨。” 安沉秋本就不太清楚穆临寒与唐淮墨之间的关系,现在更是显得一头雾水。 苏华裳倒是一想就通:“想必国师与唐谷主该是同出一脉,皆是琳琅天上之人。只是较于国师,想来唐谷主是被逐出了琳琅天上。” 否则,也不能解释为何唐淮墨在此之前籍籍无名,在此之后又不像穆临寒一样,反而是命途多舛,卸了原本的御医名头归隐山田。 听他说起了琳琅天上,穆临寒索性把那些子琐事都一并说了算了。 “琳琅天上分为四阶。族长,祭祀、长老,暗卫和异人。” 而在此之中,祭祀与长老又可算是一阶。 “以灵力为界,最高者为族长。” 就如穆临寒,他自出生起就任命为下任族长。 “其次为祭祀和长老。”这两者其实是同级的,“只不过祭祀历来为女性,以血脉纯正当首。而长老则多为男性,讲求占星卦卜,五行八卦,奇门遁甲,天文地理无所不知无所不晓。” 说到这里,穆临寒提了一下自己,“我受长老训诫,勉强承袭十之八|九。” 听到这里,迟墨不由问道:“师父,莫非是长老吗?” 唐淮墨有暗卫,怎么都不可能是暗卫那一阶,更不可能是普通人那一阶。族长是穆临寒,而祭祀只有女性,那么便就只剩下了长老一位。 穆临寒告诉她:“兄长皆不是。” 如果真是长老的话,他又怎会被驱逐出来呢? “琳琅天上以灵力为界。最高者为族长,次之为祭祀、长老,再之为暗卫,末之为异人。毫无灵力者,当逐出天上令其自生自灭。” 即是他尾音落下的刹那,迟墨觉得自己的指尖隐隐有些颤抖。 苏华裳略略一想,就明白了其中的深意:“将没有灵力的人驱除出去,莫非是担忧子孙后代会被同化,逐渐也变得毫无灵力,泯然众人?” 穆临寒点头。 迟墨沉默了许久,才轻声问道:“那师父的爹娘呢?”他们就只这样眼睁睁的看着吗? “母亲贵为祭祀,自当以身作则,怎可读徇私情。” 迟墨突然不再说话了。 她从来没有想过最后是师父的亲生母亲将他逐出了琳琅天上,也没有想到过那个清风朗月一般的青年会是有这样酷烈的过去。 安沉秋见到她的表情,心下无可避免的微微叹了口气。 她虽生冷不近人情,实际上却有着比任何人都要柔软的内心。 “不必忧虑。” 向来直来直往的大将军沉吟了许久,最终只能吐出这样几个干巴巴的字眼。 “唐谷主并非自暴自弃之人。” “我知道。” 她如何能不知道自家师父。 他虽行事悲天悯人,眼中却始终带着目空一切的淡漠。 旁的人翻山越岭,却始终与他隔着千山万水。 那如琅琅美轮,皓皑白雪的青年只在意自己所在意的人,也只会被自己所在意的人所伤。 她甚至都想不出,在面对亲生母亲因大公无私而尽显咄咄逼人的凛然大义的驱逐前,他该怀有怎样的心情? 或悲,或痛,或冷,或麻木不仁,或痛不欲生? 她未曾经历过,也不能明白他当时究竟该怀以何种情绪一步一步,走离琳琅天上。 她只知道一件事——她在心疼他。 或许是出于怜悯,又或许是来自对孤独的深切理解,总之——她不再排斥穆临寒的那些未曾经过她同意的安排了。 如果师父喜欢她,如果这样能令他感到些许慰藉的话,那么怎样都好。 虽然,爱情不是施舍,但是爱情可以施舍。 迟墨站起身,问穆临寒:“师父在哪里?” 仿佛早已知晓她会做出怎样的决断,她的话一结束,穆临寒就跟着道:“竹林。” 他顿了顿,就又继续道,“直行一里,左视之,复又直行,便是竹林。” 皇宫地图他早就已经倒背如流,根本不需多想就能将方位给点出来。 迟墨虽然还是不太明白该走多少步,但是好歹她有地图。 等看着迟墨的身形被倾阖的门影挡住,苏华裳这才收回了眼神,皮笑肉不笑的看着老神在在的穆临寒,“穆国师,在下仍是有一事不解,可否请您为在下解惑?” 穆临寒应了一声。 苏华裳扯开了唇角的弧度,看着他微微笑了起来,“一个唐谷主可以说是墨儿依赖深切,一个谨之可以说是墨儿非卿不嫁,一个云锦黎亦可以说是情劫难破,可——墨儿又与安将军有着何等联系,反令你可割舍再三?” 穆临寒却只告诉她一句可有可无的话:“万般皆是命。” 苏华裳却笑:“我命由我不由天。” 穆临寒反问:“你又能做什么呢?” “达观知命,随所遇而能乐,不求己不爱世,只为倾心。” 不求独避风雨外,只笑桃源非梦中。 不求闻达,只为她一人倾心。 苏华裳轻笑,“这锦绣山河,若她愿意,为她护下又何妨?” 只要她愿意—— 早在那一场梦中看清了一切的黑衣青年慢慢地笑着,没有任何掩饰的郁紫色眸子暗潮翻涌,最终统统潜伏在那逐浪而去的潋滟眸光下。 “也罢。” 穆临寒定定地看了他片刻,终于还是松了口,“你便第五好了。估计穆梵回来就要变成第六了。” 没人问他怎么突然说到了穆梵。 穆梵变成了第六——这不是理所当然的事清吗。 只不过,他要是知道了自己竟是排到了第六,估计还是得闹腾许久。 作者有话要说:  11/23 我昨天竟然又没说章节未替换么……要死了我果然年纪大了总是忘记东西。 下章解师父心结,然后我们就要走向完结倒计时了 第九十七章 【97】 迟墨看到穆梵和唐淮墨的时候他们正站在飒飒的竹林中,一个一身黑衣,另一个却是一身白衣。 如此黑白分明的颜色摆在他们身上却并不显得格格不入。 穆梵是最先看到迟墨的那一个。 他的武功本就独步天下,就是风吹草动、竹叶与清风的轻轻摩擦声都能被他区分一二,更何提她那么明显的脚步声。 只是出乎意料的,那就是不笑、轻佻的眉眼间也散开风流的青年却不曾像往常一样朝她投来昌盛繁烈的笑容。 他看到她,却回过头:“好了,现在小丫头也到了,不论你心里想些什么,现在都说出来好了。” 穆梵像是抱怨似的翻起了旧账,“你不说,谁又知道呢。你整天就把事情闷在肚子里。以前在琳琅天上的时候就这样,后来被赶了出来,除了整天找我喝酒就是不肯吐出一个字。一字千金也不是像你这么来的……” 他絮絮叨叨地说着,仿佛是要把心中的不快尽数说出来似的,就是唐淮墨蹙着眉连连低声喊了两句“穆梵”他都皆装作没听见,继续道,“穆长风,我只是你的暗卫,又不是你肚子里的蛔虫,你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麻烦你自己说出来成吗?小丫头的事是这样,祭祀的事也是——” “穆梵,闭嘴!” 头一次,迟墨看到眼神那样凌厉的唐淮墨。 穆梵闭嘴了几秒钟,突然笑了,“对嘛,生气的时候就生气好啦,干嘛憋着,搞得真的要跟成仙了似的,看着就让人不爽。” 知道他是故意激怒自己的唐淮墨强忍下怒气将头别到了一边。 他的眼神在偏过去的时候极为巧合的与迟墨擦过,蓦地,又被他极为狼狈的移开。 唐淮墨按捺下怒气抿紧了唇线一言不发,只有垂在手边微微发颤的手指才泄露了他心底的几分情绪。 穆梵像是对这一切视而不见,笑呵呵地就把手臂搭上了他的肩膀,揶揄道:“讲真啊,长风,你说我们都认识 ------------ 分节阅读 73 这么久了,我又不是不知道你,你说你明明就喜欢小丫头喜欢得不得了,还死鸭子嘴硬呢。” 他要是敢跟他说这是师徒情,看他不弄死他! 谁家师父会对小徒弟的婚事这么耿耿于怀啊。 见唐淮墨仍是一言不发,穆梵颇有些恨铁不成钢地把他往手臂内侧一勒,“喜欢还是不喜欢,一句话你都说不出来吗!” 从小到大就是把万事郁积于心,他看着都觉得心烦。 要不是说他也想娶小丫头,他才懒得来开解这个在某方面固执到死的男人。 唐淮墨毫无防备地被穆梵勒住了脖子眉头下意识地锁起。 他往外挣了两下,却是没挣开。 穆梵皮笑肉不笑的说道:“我们就站在这里等你把这件事说清楚了。你不说,我和小丫头就一直陪你站着。” “穆梵!” “穆长风!” 在唐淮墨喊下穆梵的名字时,穆梵同样的,也以同等的响度喊出了他的名字。 “穆长风你到底在给劳资顾忌些什么!你喜欢小丫头,我也喜欢小丫头这不是一目了然的事情吗?你要是同意了我就当第五,不同意了我们就出去打一架,你到底在婆婆妈妈什么啊!” 他真是快受不了他了。 “琳琅天上的时候就这样,你要是真不想离开,我们TM就算是豁出去又能怎样!偏偏你就是个闷葫芦,讨厌不说,喜欢也不说。你什么都不说谁知道你到底想干什么!” 不知道是因为迟墨在一旁看着的缘由,还是穆梵实在过于咄咄逼人,就是一向来清冷的唐淮墨也不禁有了几分火气,“这与你又有何关系!” 他将声音提起了几分道,“我身负祭祀之子的名讳,身上却了无灵力,若是执意留在琳琅天上,除了能给祭祀大人丢脸以外还能做什么!” 唐淮墨从来没有和任何人说过这些话,包括那个将自己驱逐出境的母亲。 “我就算是留在琳琅天上,也不过形同废人。” 穆梵想来也是头一次听见唐淮墨说这些话,就是手上的桎梏都不由得松了松。 这些话,他从未对人说过。 “纵然是承有祭祀之子的名头,到头来不依然是形容常人。” 他紧了紧手指,苦笑着。 “母亲——”这大概是他懂事以来,头一次这么称呼她。 在琳琅天上的时候,他就因为了无灵力不敢用那么亲近的词汇称呼她,唯恐自己的那一声就能给那高高在上的女人的衣袖上留下不可磨灭的污秽印痕。 “为人子,累及母也就罢了,又怎可不替母分忧呢?” 这是就是,他执意离开的缘由。 “养育之恩,无以为报。我怎能让母亲因我这样的废物担上那般名头。” “那么,师父——”一直未曾出声的迟墨出声道。 她看着他,眼神既不温柔也不凌厉,只是淡淡的,透出几分沉静与笃定。 也不知是哪来的阳光从她的身后照过来,就是她的每一根发丝都在光芒下熠熠闪光。 万丈光芒中,他听见她的声音,不高不低,问他说,“您这么自以为是,却可有曾问过祭祀大人心中到底如何想?” 无论如何,她始终坚信,母亲都是一样的。 没有哪个母亲愿意以伤害自己孩子作为代价来换取自己至高无上的地位。 瞳眸微微缩紧,唐淮墨欲要张嘴,唇间轻轻嗫嚅了半晌,最终却一句话都说不出口。 不管他有多么觉得自己给母亲丢脸,也不管他有多么觉得这就是母亲的意志,但他,确实是始终都不曾问过母亲究竟是怎样想的。 她想与他说什么,想怎么做,他一无所知。 欲言又止,却又无处反驳。这就是他的现状。 这让迟墨忍不住笑了起来,“这样好了,师父。”口中才刚转出这个称呼,她就立刻改口道,“穆长风。” 这是曾被他勒令禁止的名字。 穆梵一直以为他不愿意再叫这个名字是因为怨怼,可却只有他自己方才知晓,那是恐惧着会因自己而为母亲抹黑的无可奈何。 “现在,你看着我的眼睛,告诉我——” 她一边说着,一边慢慢地走了过来。 “穆长风,你告诉我。” 明明她的行迹越来越背离光芒照拂的角度,可却偏偏,她摇曳生辉的身形却在唐淮墨眼中熠熠闪光,显得无可救药的美丽,就好像太阳转了一个方向,连她眼底的几分埋怨的凌厉都明亮清晰了起来。 最后,她终于走到了他面前。 倚风而立的雪发女子仰起头,就是不笑那双漆黑的眼睛也是交织着明灭相映的彩色的光芒。 她执起他宽大的手掌,静静地贴在脸颊,轻轻敛下的眼睫慢慢地扫过了他的小指,就连那电光火石间的酥麻都像是她被风吹起拂在脸上的长发一般,被无限制地放大,最后成了擂鼓震天的心跳声。可就算如此,他也无法抽回手。 或者说,舍不得抽回手。 迟墨将脸埋入他的掌心,“你到底喜不喜欢我。” 紊乱的心跳变得沉静,万物归寂,天地倾阖,陡然间都仿佛成了黑白双色,骤然就只有身前的白发如雪的女子和她徐徐的声线才是这天地万物间唯一的真实。 他看着她,突然间,就再也无法说出任何一个与拒绝有关的字词。 迟墨于是侧过脸,面首送入他的手掌,在他的掌心中央烙以轻吻,就如同那隔着柳叶迎上唇的吻。 虽轻,虽柔,虽触及而逝,却令人难以忽视。 唐淮墨下意识地捉紧了手掌,却又在收紧的手指触及她脸庞的刹那无可奈何地松开了。 终究,他略显无奈地开口道:“宝儿……” 那溢满了宠溺的声音才响起,他就知道自己输得一败涂地。 迟墨满意的松开唇,微扬的唇线带着几分狡黠。 她点头,用再也不可能这么确切的声音如是道:“穆长风,你喜欢我。” “是。”事到如今,唐淮墨也只好点头。 他的眼神在触及她泛开笑意的眼眸中沉了片刻,终也是忍不住跟着一起弯了弯唇角,“宝儿,我爱你。” 这是从来不曾告知任何人一直压抑在心底的呢喃爱语。 便是桃花树下,他对她说出了他后悔了四个字,却也不曾明确的告诉她——他喜欢她。 轻轻地,他叹了口气,笑的无奈又宠溺地捧起她的脸颊在她的唇上烙下一吻。 不轻,不重,却仿佛是执意要留下什么似的一直依偎在她的唇上。 直到耳边她的呼吸变得急促而错乱,他才睁开了眼睛,微微地松开了她的唇,将额头抵在她的额头上温声又说道,“就算如此,我却也不想我的宝儿为难啊。” 明明,她什么都没说,穆临寒却将她的一切排好,甚至不顾她的意愿。 ——明明,她说要嫁给云清岚。 他怎么忍心……怎么忍心去罔顾她的意愿? 唐淮墨伸手拂开了她额前的长发,微微一笑,继续道,“我便已经说过了,有为师在,无人可动你分毫。包括我自己。” 那一刻,几乎她眼前的师父就和哥哥的脸几乎重叠在一起,让她忍不住有一种想哭的感觉。 他伸手轻轻抚上她的发顶,眼神是无法言说的温柔,“我不想,我的喜欢会令宝儿不开心。” ——他以那样狂热的爱来保护她。 作者有话要说:  11/23 未替换章节《[少年四大名比]枯骨荆棘》 CP:无情×安上娆 师父解决完了我们就又要走主线了么么哒。 PS,小剧透,我可能马上要放太上皇了 11/24 该章节已替换 我要从现在开始疯狂码字了,码的越多越好,早点完结开新坑yooooooo 话说有喜欢中娱的小天使么////害羞脸 第九十八章 【98】 不知道谁曾经说过,喜欢是放肆,而爱却是克制。 迟墨几乎是无法抑制的就让眼泪从脸上滚落。 她一边哭,一边笑,却让面前站着的唐淮墨不由得紧张了起来。 “果然……”他无措地用指腹揩去她眼角的泪水,脸上是踌躇的苦涩,“为师还是令你太过困扰了吗?” “我怎么以前没看出你这么蠢啊!” 穆梵实在忍不住的从后狠狠地拍了拍他的后脑。 当然,不排除有打击情敌的因素在里面。 他指着迟墨淌着泪水的灿烂笑容,酸酸的开口道,“这怎么看都是喜极而泣啊。” 唐淮墨一愣,将眼神又重落在了她的身上,见她仍是弯着含着泪水的眸子对着他抿唇笑时,他也终是忍不住地弯下了唇角。 穆梵心里泛酸,偏偏这事又算是他一手促成的,左也不是右也不是,最后只好撇了撇嘴,轻哼了一声道:“不就是哭了嘛,小丫头又还没说喜欢你。” 他这么说着,突然却见迟墨抿着唇轻笑着看着他,不由一愣,而后脸颊微红,眼神也不禁有些游移,“看什么看,还不允许没成功上位的小五对正房表达一下内心的艳羡吗?” 他正这么说着,就见迟墨轻轻地踮起脚,单手拢起并在唇边和唐淮墨的耳际,不知道与他悄声说了些什么。 这么明显的动作让穆梵也是觉得好奇,装着不在意的样子却使劲用着眼角余光扫着他们的动作,直到瞥见迟墨放下手,他才又迅速的收回眼神,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环着胸,内心却跟猫爪子挠似的。 就在他心里一阵一阵纠结的时候,耳边却突然传来一阵时轻时重的脚步声。 他一抬头,唇上就撞上了一样湿软的物体。 他后知后觉地才发现,那是他心心念念的小丫头的嘴唇。 眼睛蓦地瞪大了起来,穆梵震惊的样子就像是个被占了便宜的黄花大闺女。等迟墨松开他的嘴唇压下脚后跟仰着脸看着他时,他的整张脸都通红了起来。 半晌,他才默默地捂住了脸,闷闷地声音从他指缝间溢出,被手掌埋住的声音难得带了几分抑制,听上去是与他风流外貌截然不同的羞涩。 “……哪儿来的坏丫头,撩拨完了一个人又去撩拨另一个人;撩拨完了我第一次,又来撩拨我第二次。” 迟墨认真地看着他,“我觉得,还会有第三次。” 说话间,她就又仰起脸,要将脚踮起吻上他的指背。 突然间,他撤开手指,唇瓣逆着光轻轻印下。 一时间,她竟没能反应过来,只是愣愣地看着他近在咫尺的放大的面容,以及那因为羞涩而显得有几分湿漉漉的眼眸。 片刻,他才松开她的唇,微红的脸上轻轻地笑着,“总不能——总该是我被动吧。” 这么说着,他的脸却又是无法抑制的红了起来。 他轻咳了一声,沉下眼来看着她,吞吐地问道,“还有下次吗?” 迟墨怔怔地看着他,只是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就是她点下头的刹那,穆梵忍不住微微笑了起来。 那样的笑容如日出朝霞,几乎凝着任何事物都无匹敌的美丽。 他只那么轻轻一笑,目光如炬,眼底言语间的深情与爱意不复清醒。 被他的笑意所蛊惑,她也跟着将眉眼舒展开来,露出了一个浅浅的弧度,抬着眼眸与他低下头来的面容越发的迫近。 而就在他的唇几能再度触上她的唇瓣上,后衣领突然被谁猛地一拽。穆梵发出了一声惨烈的叫声:“嗷呜!” 接着迟墨就被白衣胜雪的师父抱在了怀里。 唐淮墨半眯着眼睛,口吻稍显锐利,“穆梵,莫要得寸进尺。” 穆梵摸着差点没把自己勒死的领口,忍了半天,终究还是没忍住:“我都快被你勒死了还得寸进尺呢!” 他跳脚道,“早知道你这么忘恩负义、过河拆桥,我就是再怎么闲着也懒得管你的破事了!” 然而等把话说出了口,他又觉得有些失言,正想又说些什么,却听唐淮墨淡淡道:“古往今来,正妻都该权利掌管丈夫的后院吧。” 穆梵一滞,呆了好一会儿才明白他的意思,“你说,我是第五个了?” 唐淮墨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却什么都没说,抱着迟墨转身就走, ------------ 分节阅读 74 只留穆梵呆愣在原地傻笑了好一会儿这才闹腾腾地追了上来,“哎!别走得那么快啊!给小妾一点爱啊!” 可怜的穆梵,等他回去了以后才知道自己的小五根本不算数。 他是小六。 “我不服我不服!” 本就极衷于搞事的穆梵现在更是上蹿下跳不给人半刻消停。 “凭什么我不能是五!” 他这事闹了好几天都没得到一个妥善的处理。可是上诉又没办法,这几天迟墨不是去将军府陪安沉秋和他家的几个小崽子,就是陪难得能起身的云清岚小范围的走走,晒晒太阳,根本就无暇顾及他。 穆梵眼巴巴地看了她轻轻俯下眸子,给枕在自己膝上脸色苍白的云清岚念着医书,嘴里嘟囔道:“只听旧人笑,哪闻新人哭。” 他正这么埋怨着他家没良心的小丫头,蓦地后面传来一道破空声。 再接着,他一闪身,一架长琴就擦着他的脸砸到了地上。 清脆的一声响,就是泡着茶最不动如山的穆临寒也是不由得向他这个方向看来。 看着那熟悉的长琴,穆梵唇角不由一抽。 没等他转过头,那道熟悉的嚣张跋扈的声音就在耳边响起:“劳资TM还是回来了!” 回过头,果然是束歌。 清风依然站在他的身后,眼神无光,一副想死的样子。 穆梵还没弄懂他为什么是这个表情,就见束歌拢起双手置在唇边,对着愣愣地看着他的迟墨大声喊道:“迟墨姑娘,我不管什么亲兄妹不亲兄妹的!劳资TM之前十多年一个人长大,就没这么个妹妹!你不是我妹妹!你是我TM这辈子唯一也是最爱的女人!” 说完,他就放下手,脸上露出了稚气又得意的笑容,就好像是小孩子做出了一件格外了不起的事情迫不及待想得到长辈夸奖那样的神情。 只不过束歌得到的不是夸奖,而是忽如其来的一拐杖。 “臭小子!你TNND的要逆天了是吧!” 拄着拐杖的老爷子腿脚灵活地追着束歌满院子跑。 “我TNND让你这臭小子跟你妹妹胡说八道!让你这臭小子跟你妹妹胡说八道!” 束歌被追的上蹿下跳毫无还手之力,就是在一边站着的清风也只是微微别开了脸而没有任何举动。 “臭老头你TM的发什么疯啊!” “你TNND说劳资发的什么疯!我让你个小畜|生让你妹妹认祖归宗,你TNND跟劳资我阴奉阳违!劳资MD一拐棍抽死你!” 听完这两人之间的对话,穆梵总算是知道束歌那动不动就暴脾气说脏话的性格归谁了。 虽然他是挺乐的那总是掐自己痛楚说自己老的臭小子多受点教训,但看着自家小丫头蹙紧的眉头,他还是没忍住上前想要拦下老爷子落下的拐棍,“老爷子别生气,有话好好说。” 然而那拐棍眼看着就要被他接下时却又以诡异的角度迅速地避开了他的手势,看似重重地敲在了束歌的肩上。 束歌被敲得一个龇牙咧嘴,却只有穆梵才知道,那老爷子原本出招的力道本非他这个毫无内力的人可以担负的。 这老爷子究竟是谁——这样高深的武功,难怪他刚才不曾听见他的脚步声。 穆梵不禁严肃了起来,手上的动作更是狠辣了几分。 出乎意料的,那老爷子却坦然应之,见招拆招,手腕翻转间不仅是与穆梵平分秋色更是有隐隐上风的姿态。 相互纠缠到最后,老爷子手上拐杖以一个极为诡谲的姿势向内肘一转,就敲下了穆梵步步逼来的右手,说道:“成啦,我都多少岁了,小家伙就算是把梵心诀练到了极致也不见得就能打赢我。” 虽然那老爷子对束歌是处处手下留情,但对穆梵却是实打实的用了十足的力道敲开了他的手。 穆梵捂着手腕被他含在拐杖中的内力生生逼退了几步,思绪不必过脑就下意识地已经向着迟墨跃去,挡在了她的身前冷下了眸子。 见他一心想着迟墨,老爷子本就显得和蔼的眼眸更是添了几分笑意:“你这小子虽然是硬来了些,倒很心疼我家丫头啊。” 说完,他就回过头,对上了唐淮墨的方向,说道,“唐老弟,我难得出来一趟,你就不请我喝杯茶?” 唐淮墨遥遥地看着他,轻声叹了口气:“大哥都来了,想必陛下也在宫中了吧?” “你这话说的——” 老爷子忍不住摇头,“那倔脾气的臭小子让人看着就想吊起来打一顿,老头子难得出来一趟才难得管他。” 接着,他就笑着捋了捋长长的胡须,“我啊,来是为了看看我的乖孙女。” 迟墨终于想起这是谁了。 这是封家最大的掌权者,封轻云的父亲,也是自家师父曾经说过的与自己为忘年交、以兄弟之名相称的封老爷子。 作者有话要说:  11/24 该章节未替换 于是有对中娱感兴趣知道的比较多的小伙伴么,快来加我企鹅号(*/ω\*) 11/25 该章节以替换 话说感觉被主线拖累,完结好像又要迟了…… 第九十九章 【99】 ——“你进去可以,她留下。” “喂我说你这人怎么这么不讲道理呢!” 追命被对方的固执气得跳脚。 无情对此表示无视。 “无情。” 安上娆敛了眼眸,轻声道,“我不会躲的。” 话毕,她便一个人向入口走去。 ——她不会躲的。 如果无情想用暗器将她拦下来的话。 被她的倔强有些气到了,无情压抑着怒气道:“随你!” 安上娆闻言转过身来,墨色的眼眸中闪过满满的笑意。 >>> 铁手执着火把走在最前方,无情居于第二,安上娆紧跟在无情的身后,而追命也执着火把在最末。 “这黑灯瞎火的,不会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吧。” 走在最后的追命左看右看的突然觉得心里隐隐有些不安起来了,不由得小声嘟囔道。 然而这细微的声音却在这里被无限放大。 安上娆对于神鬼怪谈这种东西一向没有多大抵抗力。听见追命这么一说,心里也猛然浮上一丝怪异,却又被她隐藏起来。 “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 无情将视线从周围的墙壁上移开,冷冷的扫了他一眼,讽刺道。 “喂死人脸你什么意思啊!” 只可惜无情没理他,将视线转回到了这画着一幅水墨画的诡异墙壁上。 曲起手指轻轻一扣,竟是空的—— 见到这场景,追命也不在意无情的毒舌了,一脸兴奋地抢过了铁手手中的火把,忙催促道:“哎,铁手,到你表现的时候了!快去啊!” 铁手有些无奈,却还是上前一步站到了墙壁前。 无情往后退,顺手将安上娆拉到了自己的身后。正好铁手运气一拳砸破了那看起来颇为坚固的墙壁,碎屑和石块碎末到处飞散。幸亏安上娆早了一步被无情拉走,不然肯定会像站在铁手斜后方不远处的追命一样灰头土脸的。 追命呛了一声,而后用手挥开面前的灰尘,不满道:“你在干什么啊!” 铁手很是愧疚,拼命向追命道歉。 无情不甚在意,淡淡的说道:“又没被砸死,有什么好道歉的。” 可是被砸死的时候道歉就没有用了啊公子。 安上娆有些无奈的笑着,想要过去拍拍追命的肩膀以示同情却被无情抓住了手腕,全然不顾身后追命气得跳脚。 >>> 这次走在最前方的是追命。 通道有些长,追命总是时刻警惕着担心突然出现什么陷阱。 然而直到走到尽头,也没有一个机关。 众人在松了口气的同时也不由得将视线放到了通道出口。 ——这个房间颇为怪异。 不止是房间的另一端是一扇石门,更是因为从入口到石门的地面上画着一个类似于棋盘的被分成无数小方格的地面。 ——“看来,石门后面应该就是宝藏所在。” 无情的话才说完,追命便迫不及待得向石门的方向走去。 一脚刚刚踩在一个小方格上,数支羽箭便向他飞来,同时脚下也有两柄□□直直的向着他的脸戳了上来。 追命前进无法,只能狼狈得退回。 又因为那层出不迭的暗器,更是后退了好几步才堪堪稳住脚步。 ——“太阴毒了!” 差点就要没命的追命踩着平地有种劫后重生的喜悦,却又满是对设计出这个局的人的怨气和不满。 “追命大哥你还好吧?” 安上娆有些担忧的问道。 追命一见安上娆的担忧,便立马拍着自己胸口道:“妹子放心!凭你大哥我这身绝顶轻功,这小小的陷阱还奈何不了我!” …… 那么刚才是谁差点没命啊。 安上娆忍不住吐槽道。 “看来我们是进不去了。” 铁手叹了口气道。 “我轻功这么好都进不去,何况是你们!” 追命转身,对着铁手道。 ——“其实,无情。” 安上娆轻声道,“你有没有觉得这很像象棋的棋盘?” 无情握着安上娆的手突然一紧。 ——“对了!那把关刀是宝应年间所铸,象棋也是宝应年间初次出现,破解之法应与象棋有关!” 想到方才铁手砸坏的墙壁上的有两位老翁下棋的壁画,无情的嘴角轻轻上扬,道,“要破解这个机关,就要根据刚才铁手砸烂的那面墙上的棋局。刚才平原走马的残局,只要根据破解棋局的方法,踏足相应的位置就不会触动机关。” 追命显然是被刚才的机关吓怕了。 此时他眼睛一转,一副哥俩好的样子拍了拍铁手的肩膀笑道:“让你先走,不用退让了。” 无情淡笑的看着明显不想去的追命,道:“刚才你不是很想冲进去吗?” 追命挑了挑眉,没有搭理他。 “其实让我去就好了。” 安上娆微笑着说道。 话一出,便引来了所有人的反对。 其中,追命的反应是最激动的。 “妹子你可千万别想不开啊!” 追命就差像兔子一样蹦起来了。 “你最近的胆子越来越大了。” 无情威胁似的眯起了眼睛。 “上娆,你不可以这么做!” 铁手也是一脸不同意。 安上娆微微有些尴尬。 她轻咳了几声,然后微笑着说道:“我不会受伤的,毕竟无情都这么说了啊。” 她的话很委婉,若是直白一点那就是一句话——我相信无情。 无情一怔,握着安上娆的手松了松,却在片刻又紧了起来。 …… ——“即便如此,我也不许。” 他听见自己有些干涩的声音响起。 他双腿已残数十年,听过无数疯言疯语,也遇到过无数的不信任……然而,却是第一次,有这么一个穿着素色长裙笑的温柔的女子毫不犹豫地定声道——她信他。 ——“好了好了你们都别吵了!” 追命一脸苦相得站了出来,“妹子呆着,大哥去!” 闻言,安上娆笑靥如花,温声道:“如此辛苦大哥了。” 追命苦兮兮的看了一眼安上娆,又看了一眼虽然没说话眼中却露出满意之色的无情,丧气道:“我这还不是为了给自己挣几分好感,不然这好好的香喷喷的妹子就要被狼叼走咯——” 话毕,他狠瞪了无情几眼,像是让对方离自家妹子远点。 只不过无情只是淡淡一瞥,便将视线转开了——像是没看见一样。 一边围观到了全过程的铁手闷笑了一声,成功得到追命的一记狠瞪。 安上娆眼睛一亮,突然觉得铁手和追命这一对似乎挺般配的。 直到无情握了一下安上娆的手腕,才将她的神智换了回来。 …… ——无情按着记忆中的棋路,缓声 ------------ 分节阅读 75 说来。 追命也不疑有他,一步一步紧随着无情说的行走。 果真,一直到追命走到最后一步,直至石门打开,他也没有遇到机关。 无情看到追命毫发无伤得到了室门前,不由轻轻一笑。 ——他不许安上娆走着盘棋的原因,不是因为他不信任自己,而是因为他怕节生意外。 若真有偶尔,那么没有追命那身绝妙轻功的安上娆岂不是要枉死在他面前? …… ——他是不会让这种事发生的。 然而意义为何,他却不想深究。 就像,他并不想深究自己缘何不让安上娆跟着他们进这里。 >>> 才到石门口,安上娆便被这满满一屋子的财宝差点闪了眼。 “我长这么大,从未见过这么多金银珠宝!” 追命有些不敢置信的说道。 片刻,他便一脸欣喜地跑开去。 “找令牌要紧。” 无情说道,便朝铁手示意了一下那边正往自己怀里装着金块的追命。 一贯耿直的铁手立马跑过去制止了对方,义正言辞道:“公家财宝不可以拿!” “这里这么多,拿一点无人察觉。” 追命朝铁手讨好的笑笑。 铁手虽无奈,却不为所动。 追命苦于对方过于过于刚正的性格,只好将刚刚才藏到怀里的金块又放回原处。 无情看着追命一脸不甘不愿的表情,嘴角扬起笑意。 安上娆看看那厢,又看看无情脸上虽好看在她眼里却显得极为孩子气的笑容,有些无奈的笑了,问道:“就不能不与他置气吗?” 真不知道追命又哪里惹到他了。 “不能。” 给了对方一个更为孩子气的回答。 不等安上娆回话,无情便拉着她缓缓向前行着。 在他们的前方,是一个石质台子,上面摆放着一个金光闪闪的盒子。 ——“天下莫敢有违。” 无情轻轻地念出了盒子上的字迹。 “我怎么觉得有几分魔教的感觉。” 安上娆皱了皱眉道。 “这是盟主令牌。” 无情轻笑道。 安上娆却不知这有什么好笑的。 第一百章 【100】 ——你拥有世界上最浪漫的名字,以后也一定会拥有世界上最浪漫的爱情。 这句话在奥黛丽·马修小姐的梦中已经出现了很多次。 她从寒冷中惊醒,从那张狭小的床铺上坐起身时壁炉已经停止了供暖。 “我就知道。” 小姑娘裹紧身上的单薄的被子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她看起来最多也只有七八岁,然而扯着唇角笑时却又将那张过于稚嫩的面容快进了另一个以冷漠著称的社会的成年人的年龄。 可事实上,也只有她自己才知道,她却确实不止这个年纪。 算上上辈子的年龄的话,她现在应该有三十了。但具体是三十几,她却不记得了。就像是她明明记得奥黛丽这个名字有着无人可知的风情与昭著的秀丽,却又不知道这名字到底被赋予了什么,又或者是被谁赋予了什么。 上帝让她在转世重生的时候虽然仁慈的准许了她一些记忆的遗留,但却没有更详细的细节了,这着实是一件让人恼火的事情。 奥黛丽在心里暗骂了一声。 去他妈的上帝! 她可不敢直言说出口。 被战火绵延了六年之久的法|国现在可是信徒集中营。 但谁会信那些虚无缥缈的东西呢? 奥黛丽拉开被子,一边将衣服往身上套,一边想道。 反正她不会。 等她换好了衣服又折好了被子后,房门被轻轻的推开了。 穿着一身棕色过度朴素风衣的男人微笑地打量了她一眼,然后才关上门,拿出了一直揣在风衣里的热牛奶,“亲爱的,你今天的状态看起来好得很,我想我不得不奖励你些什么。” “谢谢,克莱。” 她跳下床,接过了他手上还是有些冷了的牛奶,踮起了脚。 克莱门特很自然的低下头让她在自己的脸颊上亲了一下,然后笑着摸了摸她的头,“非常好。小公主洗漱过了吗?” 将脚后跟落下,比宝石更加明亮的蓝眼睛看着他轻轻地眨了两下,然后才说:“我马上去。” 牛奶被她随手放在了桌子上,等她洗漱完回来后桌子上已经放好了烤好的吐司和小半瓶果酱,甚至还有两个煎蛋。 “哇哦——” 她状似虚浮地扯了扯唇角。 双手正有些纠结的握在一起的克莱门特立刻就撤下了手,对着她有些勉强地笑了笑,“想试试看今天的新搭配吗?” 她不置可否地挑了挑眉,点头坐了下来。 克莱门特这才暗暗地松了口气。 他垂在身体两侧的手指有些微微发颤,他往掌心狠狠地做了两个收紧的动作后这才又重新摆上了笑容拧开了果酱的盖子,涂抹在烤的有些过头的吐司上。 奥黛丽伸手拄着下巴一瞬不瞬地看着他的动作。 突然,她问道:“学校教师新的补助吗?” 克莱门特的手一抖就把果酱抹到了自己的虎口。 他迟疑了片刻,而后抬起手将手上浪费的果酱舔掉,佯装镇定的说道:“嘿,当然,这不是一目了然的事情吗。就像我带回来的牛奶——” 他用手中的果酱刀指了指放在桌上的牛奶。 再也没有比这更适合用来证明的东西了。 奥黛丽似笑非笑地继续问道:“辞退补助吗,先生?” 克莱门特的动作顿住了。良久,他才放下手,整个人无精打采的显得像只郁郁寡欢的仓鼠。 “甜心,我——我很抱歉。” 他只能说这个了。 可是这大概是最没用的一句话了。 “我真的很抱歉。” “这不是你的错。” 同样的,奥黛丽回答了他。 她的表情显得又温柔又认真。 “但是我觉得我也可以找点事干——” 她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克莱门特打断了。 “做点事干?——不不不!我不需要那些!” 他看着她,一字一顿地说道。 “你听着,奥黛丽,我不需要你去做那些事!完全不需要!” 他生气起来的样子与他平时的温和简直大相径庭。 “我曾经答应过你父亲的,我会照顾好你。就算没有你的父亲,我也不想让自己的亲侄女去、去……” 他的脸涨得通红,突然没法再继续说下去了。 奥黛丽好心地替他接下,“去做‘社交明星’。” “上帝啊!那是妓|女!” 他还是把这个词说出来了。 “克莱,你看不起妓|女吗?” “但是……我怎么能让你去——” “可是我很漂亮。”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甚至不带一丝起伏。 “只要我再长大一点——” “听着,亲爱的。” 克莱门特又一次打断了她的话。 他是真的生气了。 “我是不会、绝对不会答应的!你的美丽毋庸置疑,但是上帝啊,谁会忍心让你去这么做。” 她歪着头看他,宝蓝色的眼睛雾气蒙蒙的,流出些许忧郁和悲伤,谁看了都会觉得心疼。 “亲爱的。” 克莱门特不得不又一次对她软下心肠来。 他伸手摸了摸她金色的长发,“你是上帝派到我们身边的小天使。我是说,别担心好吗?” 他的眼神中透出几分恳求,“我会处理好一切的。” 一个男人该是要有多可悲才会让自己可爱的侄女去出卖自己的肉|体以此来谋求一种可能。 活下去的可能。 可这在二战后接踵而至的经|济|危|机中却不计其数。 奥黛丽真的恨极了上帝将她投放到这个就连第|三|次|工|业|革|命都还在酝酿中的时代。 没有手机!没有电脑!甚至只能依靠着政府微弱的救济存活! 如果不是因为有舅舅克莱门特·马修与她相依为命,她简直就想自杀了! 去他|妈的自杀者永不赦入天堂! 她简直都快疯了—— 并不是每一个带着上辈子记忆的人重生之后都能风生水起有一番大作为。 她尝试着在身无长物的情况下向报社投递过稿件,用她记忆中那些知名作家的文章。 谢天谢地,除了关于自己的事情外,她对这些倒是记得清清楚楚,甚至连标点符号都无比清晰。 虽然说那些稿件都是写在了废弃的纸张上——但是她发誓,这是她能找到的最干净的白纸了! 然而那些信件就像石沉大海一样,在她等待的回信中销声匿迹了。 再之后她看到报纸上刊登了几篇小说,愚蠢至极,然而作者的笔名却极其嚣张的用以真名取代,狂傲不羁的姓氏让奥黛丽面无表情的折起了报纸从中狠狠地撕开。 这个他|妈被有钱人支配的世界——! 奥黛丽实在想不出自家过于腼腆温驯的舅舅在丢失了老师这份职业后还能做什么。 而这个微胖看起来很是含蓄的男人在想了一会儿后,颇有些踌躇地对他的小侄女商量道:“也许我还能去大街上弹些曲子。” 她就知道。 自家舅舅就是个重度音乐痴迷者。 “我觉得克莱你还是去淘金吧。” “甜心,政|府可不允许这样。” 克莱门特把涂好的吐司递给她。 “挖出一块金子他们要收取多少的中介费——少看那些美|国小说,你会被教坏的。” “是是。” 奥黛丽敷衍的点了点头。 克莱门特知道她没有听进去,忍不住叹了口气,正打算继续说些什么就被她咬着吐司的含糊声音打断了。 “克莱,八点钟有教堂发放的救助金,你还不去吗?” “哦,天哪,我差点忘了这事!” 克莱门特马上抓起放在一边的围巾,抬起手腕看了看手表。 “已经六点半了,天知道这队伍已经排了多久了!” 奥黛丽递给他桌上的一块吐司,“吃点什么再走吧。” “谢谢你,甜心。” 克莱门特低下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然后接过了她递过来的吐司这才匆匆的出了门,只留下奥黛丽一个人在餐桌前慢条斯理的吃着吐司。 克莱走了,她开始想着自己应该做些什么。 她当然不会因为前几次的挫败就放弃去改变。 在这个世界上她只有克莱。 克莱没有妻子也没有子女,她是他哥哥病重临死前托付给他的,她是他的全部,同样的,克莱也是她的全部。 她就算是不想为了自己,也必须得想办法让终日奔波于生计而精疲力尽的克莱能高枕无忧。 可是——该怎么做呢? 她错过了第|二|次|工|业|革|命期间的各种蒸|汽内|燃机的发明,又不是很懂这个时代第|三|次|工|业|革|命中的科学技术,那她到底能做什么呢? 文学创作的道路行不通。 发明创造也不行。 因为上辈子是个中|国|人的缘故,她倒是说得一口流利的中文,可是这种中|国还在内|战的格局,她去哪里给别人翻译中文?别人又凭什么相信她这么个小孩子? 莫非她也要学习玛格丽特去一趟疗养院被一位公爵收养吗? 哪有这么好的运气—— 第一百零一章 【101】 “人生在世如身处荆棘林中,心不动则人不妄动,不动则不伤;如心动则人妄动,则伤其身痛其骨,于是体会到世间诸般痛苦。” 当穆梵挖苦般的说出这句话时,束歌正在泡茶。 大少爷以前从来没做过这种事。 清风在一边看着胆战心惊的,唯恐他把自己和磕着烫着了。 ------------ 分节阅读 76 好在束歌虽然没做过这种下人做的事情,却还是能凭着自己曾看到的做的有模有样的,就是这份表象在听到穆梵的话后彻底消失。 束歌抓起手边的茶杯就朝着穆梵的方向扔了过去。 穆梵身形轻巧地一闪而过,涎皮赖脸的,“哎呦,小鬼,你在恼羞成怒吗?” 束歌沉着脸,张嘴就讽刺道:“年纪挺大身手倒挺灵敏的。” 在这几天里他对着迟墨以外的人基本就没个好脸色。 “就算我年纪大小丫头也喜欢我。” 穆梵已经找到了面对这类话的回击的方法。 小丫头喜欢他——这就是最好的回击。 束歌干脆拿起桌上的一整个茶壶都砸了过去。 当迟墨扶着云清岚进来时,屋子里已经变得一片狼藉了。 穆梵先束歌看到了她,立刻停手弯着眸子一跃到了她面前。 “小丫头,今天有没有想我。” 捧起她的脸的穆梵笑的就仿佛整个夜空的星光都凝在他的眼眸深处。 然而不等迟墨说话,他就先一步低下头吻住了她的嘴唇——当着所有人的面。 这争宠的手段也是到了登峰造极的地步。 老爷子站在门口,故作腔调地咳了两声,“咳咳。” 听到他的咳嗽声,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把目光放到了他身上,就是迟墨也是推搡了穆梵两下,想他能快点松开手。 只有穆梵和束歌两个人视若罔闻。 一个旁若无人的继续吻着怀里的小丫头,另一个却是攥着手死死地看着他们两个,锐利的指甲都已刺入血肉中。 老爷子加重声音,狠咳了两下,“咳咳咳!” 结果老爷子低估了自己年高的身体,本是故意为了让穆梵和束歌回神的咳嗽声最后成真了。 “咳咳咳咳咳!” 好在站在他身旁一头白发的中年人替他顺了顺背,这才避免老爷子咳死的可能性。 “混账——咳咳咳!” 老爷子又是咳嗽了两三声然后才停了下来,中气十足的开始训斥那两个没把自己放在眼里的小辈。 从年龄上来说,穆梵也确实算是小辈。 “你们两个小兔崽子当我是死的吗!” 老爷子抽出手上的拐杖就往两个人头上敲去。 一人一下,穆梵头上的那一下还尤其的重。 “特别是你这个吃我孙女豆腐的小兔崽子!在老头子眼皮底下还这么嚣张,tnnd是不是活的不耐烦了!” 说完之后他又觉得不解气似的在穆梵的头上重重地打了好几下。 一般来说对待这种老顽童是的长辈只要顺着他的心意去做就好了。 他要打就让他打去吧。 穆梵就是这么做的。 他松开迟墨的唇,抱着自己的头痛呼了几声就成功地让老爷子心满意足地收回了拐杖。 就这方面来说老爷子还是挺知足的。 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似的,老爷子突然拉过了身边一直站着人的手,“对了,差点忘了你这个倔脾气的臭小子。我先警告你,你tm给别给我孙女脸色看。” 老爷子先是这么告诫了对方一番,而后才回过头对着迟墨笑着说,“来,孙女丫头,我给你介绍个人。” 他介绍的当然是站在他身边的中年男子。 “这臭小子算你小半个公公。” 迟墨还没过神来,就听云清岚轻声唤了一声,“爹。” 这么说来,这就是先皇云逸楼了。 迟墨闻言不由将他上下细细打量了一番。 眼前站着的中年人赫然就是她那日在永蛰谷所见的老者。只不过相比那日,他刮去了下巴长长的白髯,露出了全部面容的男子眉目清隽、不怒自威,除了那一头白发外倒是不显老态。 云逸楼摆明了是不待见迟墨,冷哼了一声就想甩袖走人。 怒的老爷子当场就给了他一拐杖,“臭小子,你吃了熊心豹子胆了敢对我孙女摆臭脸呢!” 云逸楼狠挨了一下,整个人都不由委屈了起来,“大哥……” “叫什么叫!”又是一拐杖,“谁欺负我孙女都不成!何况是你这个臭小子!” 云逸楼有些难以启齿,“我皇家……哪有一个皇儿能容忍自己的妻子嫁给这么多人。” “这你别管。”老爷子精神矍铄,扯着嗓子对他吼道,“你又不是你儿子,是他娶媳妇又不是你娶。你也不看看自己tm做的是什么混事,舒家的丫头我就不说了,就这个——这个——” 老爷子指向云清岚,“这tm可是你亲生儿子!你是不是要等着逼死他?” 云逸楼一时无言。许久,他才忍不住苦笑着叹气道:“我也不想他倔到这种地步。” “你自己的儿子你还会不知道?你们俩的性子分明就是一模一样。” 老爷子的一句话堵得云逸楼哑口无言。 “要我说就是你这臭小子这么些年根本就没去管过自家儿子。” 迟墨与云清岚相互对视了一眼。 云清岚似乎感觉到了她了无波动的眼底暗藏的忧虑,不由对她弯了弯唇角,将他们相互握着的手握得更紧了些,“莫要担心。” 看到了这个小动作的穆梵一声不吭的就抬起手臂圈在了迟墨的腰身上,手腕一用力就把她拉到了自己的怀里。 当后背依靠上结实的胸口时,迟墨有些狐疑地回头望了一眼。 然而才转过头,她的嘴唇就触碰上了另一样温软的物体。 穆梵在她回过头的空隙轻轻地吻上了她的唇,“小丫头,我吃醋了。” “吃尼玛的醋啊!” 老爷子直接给丢来一根拐杖。 “当着老头子我的面吃我孙女的豆腐!你以为我死的是不是!” 这么明目张胆的,没看到他孙子站在一边快用指甲把手掌给抠破了吗!tmd照顾点别人的情绪不成吗! 要不是穆梵躲得快,这根拐杖就能正中他的面门。 云逸楼突然觉得其实老爷子还是对他手下留情了的。 老爷子追着穆梵满屋子跑了许久这才气喘吁吁地停了下来。 “跑不动了,老头子我老了——” 迟墨给他倒了杯水,“您还不老。” 能追着穆梵狠揍怎么看都不像是老了。 面对自家孙女的夸奖,老爷子倒是有些脸红,喝了口水,咳了两声就把这个话题带过了,“我刚才说到哪儿了?” 云清岚提醒他,“是我娶妻。” “哦对对!”老爷子记了起来,“感情这种事一向是如人饮水冷暖自知。你家小子和我孙女之间最多不过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这是他们两个人的事,你跟着瞎掺活什么。” 云逸楼摇头表示不赞成,“他们还小。” “还小——”老爷子睨了他一眼,“你倒是给我说说几岁不算小。要是你家小子都弱冠了还叫小,那你束发就娶了舒家丫头这叫什么?” 云逸楼语塞。 “老头子我真不是说你,你皇帝当久了就是控制欲太强,凡事都由着自己来,平时又是死闷着不说话,还真以为什么事都会跟着自己想的走啊——难怪舒家丫头铁了心的不要你。” 老爷子哼了一声,直接打中了云逸楼的死穴。 “再说了,老头子我可不是跟你商量。你儿子娶了我孙女,那就是我孙女的人了。你也不看看这小子喜欢我孙女到底喜欢到什么地步,得亏现在又淮墨在,你要是真想逼死他就继续反对好了。” 乍一听到唐淮墨的名字云逸楼就不由得蹙起了眉。 良久,他幽幽地叹了口气,“大哥,就算这事我承认了,可——其他人也就罢了,那个人、那个人……”他紧皱着眉,突然说不下去了,“他夹在里头算是什么事。” 历来是一日为师终生为父。 穆临寒、苏华裳、安沉秋,就连是那个穆梵也便罢了,可唐淮墨算什么? “什么那个人,那是你三弟!” 老爷子当下就一巴掌拍在了他头上。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三个人之间的那些事。你现在反对估计也不是担心别人怎么看,你就是成心跟他过不去!” 迟墨与云清岚面面相觑。 老爷子还真是……直白啊。 看着云逸楼撇开眼去的样子,老爷子一声冷哼,“你可别在这里给我矫情。老头子我把你拉到这里来,一是为了这件事,二是让你去见见舒丫头。” “见她做什么!” 云逸楼极为口不对心的也是哼了一声。 他这把戏搁在老爷子眼里拙劣的跟什么似的。 “见她让她跟你合离!”他像是极为不耐烦似的摆了摆手,“你这臭脾气换谁都忍不下去。反正你俩也相看两厌,合离了算了。” 云逸楼想也不想脱口而出:“我不同意!” 第一百零二章 【102】 ——你拥有世界上最浪漫的名字,以后也一定会拥有世界上最浪漫的爱情。 这句话在奥黛丽·马修小姐的梦中已经出现了很多次。 她从寒冷中惊醒,从那张狭小的床铺上坐起身时壁炉已经停止了供暖。 “我就知道。” 小姑娘裹紧身上的单薄的被子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她看起来最多也只有七八岁,然而扯着唇角笑时却又将那张过于稚嫩的面容快进了另一个以冷漠著称的社会的成年人的年龄。 可事实上,也只有她自己才知道,她却确实不止这个年纪。 算上上辈子的年龄的话,她现在应该有三十了。但具体是三十几,她却不记得了。就像是她明明记得奥黛丽这个名字有着无人可知的风情与昭著的秀丽,却又不知道这名字到底被赋予了什么,又或者是被谁赋予了什么。 上帝让她在转世重生的时候虽然仁慈的准许了她一些记忆的遗留,但却没有更详细的细节了,这着实是一件让人恼火的事情。 奥黛丽在心里暗骂了一声。 去他妈的上帝! 她可不敢直言说出口。 被战火绵延了六年之久的法|国现在可是信徒集中营。 但谁会信那些虚无缥缈的东西呢? 奥黛丽拉开被子,一边将衣服往身上套,一边想道。 反正她不会。 等她换好了衣服又折好了被子后,房门被轻轻的推开了。 穿着一身棕色过度朴素风衣的男人微笑地打量了她一眼,然后才关上门,拿出了一直揣在风衣里的热牛奶,“亲爱的,你今天的状态看起来好得很,我想我不得不奖励你些什么。” “谢谢,克莱。” 她跳下床,接过了他手上还是有些冷了的牛奶,踮起了脚。 克莱门特很自然的低下头让她在自己的脸颊上亲了一下,然后笑着摸了摸她的头,“非常好。小公主洗漱过了吗?” 将脚后跟落下,比宝石更加明亮的蓝眼睛看着他轻轻地眨了两下,然后才说:“我马上去。” 牛奶被她随手放在了桌子上,等她洗漱完回来后桌子上已经放好了烤好的吐司和小半瓶果酱,甚至还有两个煎蛋。 “哇哦——” 她状似虚浮地扯了扯唇角。 双手正有些纠结的握在一起的克莱门特立刻就撤下了手,对着她有些勉强地笑了笑,“想试试看今天的新搭配吗?” 她不置可否地挑了挑眉,点头坐了下来。 克莱门特这才暗暗地松了口气。 他垂在身体两侧的手指有些微微发颤,他往掌心狠狠地做了两个收紧的动作后这才又重新摆上了笑容拧开了果酱的盖子,涂抹在烤的有些过头的吐司上。 奥黛丽伸手拄着下巴一瞬不瞬地看着他的动作。 突然,她问道:“学校教师新的补助吗?” 克莱门特的手一抖就把果酱抹到了自己的虎口。 他迟疑了片刻,而后抬起手将手上浪费的果酱舔掉,佯装镇定的说道:“嘿,当然,这不是一目了然的事情吗。就像我带回来的牛奶——” 他用手中的果酱刀指了指放在桌上的牛奶。 再也没有比这更适合用来证明的东西了。 奥黛丽似笑非笑地继续问道:“辞退补助吗,先生?” ------------ 分节阅读 77 克莱门特的动作顿住了。良久,他才放下手,整个人无精打采的显得像只郁郁寡欢的仓鼠。 “甜心,我——我很抱歉。” 他只能说这个了。 可是这大概是最没用的一句话了。 “我真的很抱歉。” “这不是你的错。” 同样的,奥黛丽回答了他。 她的表情显得又温柔又认真。 “但是我觉得我也可以找点事干——” 她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克莱门特打断了。 “做点事干?——不不不!我不需要那些!” 他看着她,一字一顿地说道。 “你听着,奥黛丽,我不需要你去做那些事!完全不需要!” 他生气起来的样子与他平时的温和简直大相径庭。 “我曾经答应过你父亲的,我会照顾好你。就算没有你的父亲,我也不想让自己的亲侄女去、去……” 他的脸涨得通红,突然没法再继续说下去了。 奥黛丽好心地替他接下,“去做‘社交明星’。” “上帝啊!那是妓|女!” 他还是把这个词说出来了。 “克莱,你看不起妓|女吗?” “但是……我怎么能让你去——” “可是我很漂亮。”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甚至不带一丝起伏。 “只要我再长大一点——” “听着,亲爱的。” 克莱门特又一次打断了她的话。 他是真的生气了。 “我是不会、绝对不会答应的!你的美丽毋庸置疑,但是上帝啊,谁会忍心让你去这么做。” 她歪着头看他,宝蓝色的眼睛雾气蒙蒙的,流出些许忧郁和悲伤,谁看了都会觉得心疼。 “亲爱的。” 克莱门特不得不又一次对她软下心肠来。 他伸手摸了摸她金色的长发,“你是上帝派到我们身边的小天使。我是说,别担心好吗?” 他的眼神中透出几分恳求,“我会处理好一切的。” 一个男人该是要有多可悲才会让自己可爱的侄女去出卖自己的肉|体以此来谋求一种可能。 活下去的可能。 可这在二战后接踵而至的经|济|危|机中却不计其数。 奥黛丽真的恨极了上帝将她投放到这个就连第|三|次|工|业|革|命都还在酝酿中的时代。 没有手机!没有电脑!甚至只能依靠着政府微弱的救济存活! 如果不是因为有舅舅克莱门特·马修与她相依为命,她简直就想自杀了! 去他|妈的自杀者永不赦入天堂! 她简直都快疯了—— 并不是每一个带着上辈子记忆的人重生之后都能风生水起有一番大作为。 她尝试着在身无长物的情况下向报社投递过稿件,用她记忆中那些知名作家的文章。 谢天谢地,除了关于自己的事情外,她对这些倒是记得清清楚楚,甚至连标点符号都无比清晰。 虽然说那些稿件都是写在了废弃的纸张上——但是她发誓,这是她能找到的最干净的白纸了! 然而那些信件就像石沉大海一样,在她等待的回信中销声匿迹了。 再之后她看到报纸上刊登了几篇小说,愚蠢至极,然而作者的笔名却极其嚣张的用以真名取代,狂傲不羁的姓氏让奥黛丽面无表情的折起了报纸从中狠狠地撕开。 这个他|妈被有钱人支配的世界——! 奥黛丽实在想不出自家过于腼腆温驯的舅舅在丢失了老师这份职业后还能做什么。 而这个微胖看起来很是含蓄的男人在想了一会儿后,颇有些踌躇地对他的小侄女商量道:“也许我还能去大街上弹些曲子。” 她就知道。 自家舅舅就是个重度音乐痴迷者。 “我觉得克莱你还是去淘金吧。” “甜心,政|府可不允许这样。” 克莱门特把涂好的吐司递给她。 “挖出一块金子他们要收取多少的中介费——少看那些美|国小说,你会被教坏的。” “是是。” 奥黛丽敷衍的点了点头。 克莱门特知道她没有听进去,忍不住叹了口气,正打算继续说些什么就被她咬着吐司的含糊声音打断了。 “克莱,八点钟有教堂发放的救助金,你还不去吗?” “哦,天哪,我差点忘了这事!” 克莱门特马上抓起放在一边的围巾,抬起手腕看了看手表。 “已经六点半了,天知道这队伍已经排了多久了!” 奥黛丽递给他桌上的一块吐司,“吃点什么再走吧。” “谢谢你,甜心。” 克莱门特低下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然后接过了她递过来的吐司这才匆匆的出了门,只留下奥黛丽一个人在餐桌前慢条斯理的吃着吐司。 克莱走了,她开始想着自己应该做些什么。 她当然不会因为前几次的挫败就放弃去改变。 在这个世界上她只有克莱。 克莱没有妻子也没有子女,她是他哥哥病重临死前托付给他的,她是他的全部,同样的,克莱也是她的全部。 她就算是不想为了自己,也必须得想办法让终日奔波于生计而精疲力尽的克莱能高枕无忧。 可是——该怎么做呢? 她错过了第|二|次|工|业|革|命期间的各种蒸|汽内|燃机的发明,又不是很懂这个时代第|三|次|工|业|革|命中的科学技术,那她到底能做什么呢? 文学创作的道路行不通。 发明创造也不行。 因为上辈子是个中|国|人的缘故,她倒是说得一口流利的中文,可是这种中|国还在内|战的格局,她去哪里给别人翻译中文?别人又凭什么相信她这么个小孩子? 第一百零三章 【103】 迟墨去时正好和跟着自家兄长一同来蹭饭的安如月小朋友。 小姑娘笑着露出了一排没有门牙的牙齿,踢着小短腿就撞进了她怀里,“仙女嫂嫂!” 早就改换了称呼的小姑娘一把抱住她的大腿,仰起头来露出了天真浪漫的笑容,“小月要抱。” 迟墨笑着将她抱了起来,“好。” 不得不说,她很喜欢这个小姑娘。 安君烈和安君凡自然也很乖,安沉秋把他们教育的都很好,但是不知道是性格亦或是其他原因的驱使,迟墨尤为喜欢现在这个眯着大大的眼睛靠在她怀里的小姑娘。 安沉秋看着她的眼神闪过微不可察的温柔。 他先是对着迟墨身后的云清岚微微颔首,继而又将眼神送回她身上,柔声低问道:“小月最近在长身体,你若是抱不动还是我来吧。” 没等迟墨说话,安如月整个人就立刻朝着她扑了过去,双手死死地圈着她的脖颈撒娇道:“小月就要仙女嫂嫂抱——” 迟墨哭笑不得,抬手正欲要将小姑娘更往自己的怀里抱一点时突然觉得手上一空一松,接着腰间一紧,再一回神时眼前就是穆梵近在咫尺的面容了。 “又是你这个混蛋!” 被扔回自家哥哥的怀里的小姑娘张牙舞爪的欲准备磨刀霍霍向穆梵。 “对啊,又是我。” 穆梵得意洋洋地看着她,丝毫不觉得自己的行为有欺负小孩之嫌。 “可恶!大哥快放我下来!我要和他一决雌雄!” “不用决了,这不是一眼就能看出来嘛。” 穆梵用着根本就是蓄意挑事的口吻道。 “我是雄的,你是雌的。” 话毕,就弯下唇角抱着迟墨头也不回的走进了屋子。 许久,外面才传来小姑娘回过神后气急败坏的声响。 穆梵这厮不但不以为耻,还反以为荣。 迟墨都没好意思说他跟人家七八岁大的小姑娘较真实在是有些不要脸的。 穆梵倒是一眼就看穿了自家唇角微微抽搐的小丫头在想些什么,空出一只手捏了捏她的脸颊笑道:“反正我就是见不得如此。” 迟墨斜着眼睨了他一眼。 这已经不是醋缸的程度了。这是醋海。 穆梵笑嘻嘻的,半点都没有醋海的自觉,俯身将她放在位置上后就退而其次地坐在了她的斜对面。 他倒是想坐小丫头的旁边呐,但是无奈她左手边是唐淮墨,右手边是老爷子,对面又是穆临寒。哪个他都惹不起,只好委屈自己了。 安如月小姑娘跑进来的时候就像一团火,在狠瞪了穆梵一眼后她就风风火火地跑到了迟墨的脚边,扯住了她的衣裙就道:“我要和仙女嫂嫂一起坐!” “好。”迟墨笑着就把她抱起放在自己的腿上。 安沉秋见此不由失笑,低声向她道了声谢后便也坐了下来。 他坐的位置离迟墨并不算远,也就中间隔了一个唐淮墨。 见所有人都落座了老爷子就开口道:“既然人都齐了那就吃饭吧。难得淮墨做次饭,老头子我可是馋的受不了了。” 说着,他就先发制人,夹了一筷子八宝鸭就送到了迟墨的碗里,挑着眉嘚瑟道,“来来来,孙女吃这个。这八宝鸭可是淮墨先在肚子里填了各色的野果和野菌,再淋上卤汁和酱料细细烤了两遍的。” 穆梵小声道:“长风烤的,你这么得意做什么,好像是你做的一样。” 老爷子当下就横了一个眼神过去。 穆梵直起背,从善如流地夹起一筷子鸭肉也送到了迟墨的碗中道:“爷爷说得对。小丫头多吃些。” 这见风使舵的狗腿样就是唐淮墨都觉得不忍直视,微微侧目。 怀里的小姑娘看着碗里那鲜嫩可口的鸭肉忍不住口水直流。 迟墨忍俊不禁,夹起碗里的鸭肉就送到小姑娘的嘴边。 受不住诱惑的小姑娘张嘴就咬住筷子,咀嚼了两下后脸上就露出了陶醉的神色,“真的好好吃啊。” 这毫无故作的神情让老爷子一下子就喜欢上了眼前的小姑娘。 老人家本就喜欢含饴弄孙,当下就从迟墨的怀里接过了小姑娘笑眯眯的逗弄道:“小丫头,还想吃什么呀?” 穆梵一听,立刻哀怨道:“小丫头是我的爱称。” 结果老爷子冷冷地扫来一眼他便顿时妥协道,“爷爷你喜欢就好。” 大不了他再给小丫头换个称呼就是了。 只属于他一个人的称呼。 小姑娘鬼灵精怪的很,一见那总是欺负自己的讨人厌的穆梵被压制的这么惨,当下就有了讨好老爷子的念头。黑溜溜的眼珠子一转,笑容像花一样的开在了老爷子的眼前。 安如月眨了眨眼睛道:“爷爷,小月要吃那个——” 她伸手一指,就又指向了那盘八宝鸭。 她这小算盘自然是逃不过老爷子的眼皮子。 只是一来她年岁尚小,就算有什么念头也无伤大雅;二来实在是这小姑娘玲珑剔透长得可爱,让人忍不住的就对她百般疼好。 看着安如月,老爷子就像是看到了小时候的迟墨一样,怎么能不心软。 这么想着,夹了一筷子鸭肉送到小姑娘嘴边的老爷子就不由感叹道:“小丫头长得就与静儿小时候一个样子,也不晓得静儿以后与淮墨的孩子是否也生的如此俊气又招人心疼。” 他的话音才落,桌上就响起了此起彼伏的喷饭和咳嗽声。 就是最不动声色的穆临寒也没逃过被莲子清心汤给呛住的厄运。 老爷子不满道:“你们这是什么反应,难道静儿不该给淮墨生孩子吗?!” 这、这要怎么说好呢…… 说不该的话,他们又是夫妻。说该的话,好像又仿佛是自己喜欢的女人直接给推了过去,太假了些。 见他们表情各异,老爷子也就不为难他们了,边给完全给雷懵的安如月夹着菜,边说道,“你们急什么,我又没说不让静儿给你们生孩子。” 于是就又有人被呛住了。 极力稳住表情的唐淮墨给咳得厉害的安沉秋递了杯水。 然后老爷子接下去的一句话就让他手一抖险些没把水倒上安沉秋的脸,原本尚能崩住的表情也彻底地红了起来 ------------ 分节阅读 78 。 “你们中淮墨年纪最大,偏偏他性情寡淡,就算是已过而立身边也没见着身边有什么人。我也不是说这样不好,就是我怕淮墨他年纪大了万一憋坏了就——” “大哥。” 唐淮墨忍不住出声道。 “局灶君还炖着汤,我过去看看。” 不然再说下去他可能会有动手的冲动了。 老爷子也不知是否看出了他落荒而逃的念头,砸吧了两下嘴后道:“那你快去吧。” 唐淮墨总算是松了口气。 桌上的气氛一度变得生硬至极,直到穆梵带着笑的声音响起,“爷爷,那什么,既然夫人她第一个孩子已经定给长风了,那第二个第三个怎么都该留给我了吧。” 他努力用自己那双一看就风流肆虐的眼神做出无辜的神情。 “我也老大不小了,我也给夫人守了大半辈子的身呢。” 没等老爷子肯守,一直默不作声的穆临寒突然开口道:“第二个,第三个……” 他的话语又轻又慢,声线如同天山雪影径自清冷,虽是听不出什么情绪却仍是让人明了了那话语中的疑惑。 穆梵理所当然的回道:“对啊,要对龙凤胎,第二个第三个嘛。” 就是苏华裳都忍不住笑着睨了他一眼:“你倒是想得挺美。” 穆梵挑眉道:“这不是当然的吗。” 苏华裳轻笑了一声,转头看向仍是温润笑着的云清岚,“谨之,我曾似乎在你那里看到过一味可令女方只怀上自己孩子的药方子。” 云清岚略略思索了片刻后点头道:“这药我倒的确是记着配方,你若是要的话我自可以予你一些。” 穆梵急道:“喂喂喂,你们这都还没过门呢就开始拉帮结派的排挤我这个分位最低的,你们好意思吗?” 苏华裳勾唇回一似笑非笑的表情,“自然是——好意思的。” 云清岚不愧是与他一同长大的,此时笑容竟出乎意料的让人觉得如出一辙,“在下也是如安之这般认为的。” 在场的除了他们两个人以外,老爷子和安如月是乐的看他倒霉。 南久卿从开始就一个人坐在一边默不作声,再加上他义正言辞的否认过自己喜欢迟墨,穆梵算是脑子被砸了才会找他救场。 这样下来,就只有安沉秋一人了—— 收到他眼神的安沉秋接着举杯的动作掩住了略略抽搐的唇角,说道:“自作自受。” 没办法了,就连最为刚正的将军大人也看不下去了。 穆梵假哭着扑到了正给老爷子布菜的迟墨身上,好不委屈的说道:“夫人,二夫君和五夫君欺负您貌美如花的六儿,您可要为奴家做主啊。” 作者有话要说:  11/29 该章节未替换 11/30 该章节已替换,不想说啥了,今天一开始就心累 第一百零四章 【104】 他一边说着,脸还期期艾艾的往她身上凑,摆明了是要占便宜。 安如月怒向胆边生,一巴掌扇在了穆梵的头上,娇声娇气地呵斥道:“不要脸!” 老爷子立刻点头附和道:“不要脸!” 穆梵更是来劲的往迟墨身上黏道:“嘤嘤嘤,夫人你看,他们都欺负人家,人家不依嘛,人家要龙凤胎——龙凤胎——” 这无理取闹的就好像她说能生龙凤胎就能生一样。 迟墨无语望天。 好在在场面越发的控制不住的情况下唐淮墨端了煲好的汤回来了。 酒足饭饱后迟墨和安沉秋便留下来帮着唐淮墨一起收拾。 穆梵一脸跃跃欲试的表示自己也想帮着一起收拾,却惨遭两个男人的双重拒绝。 “醉翁之意不在酒。” 穆梵这次当真是犯了众怒,就连一贯来最为息事宁人的将军大人都如此说了。 唐淮墨的立场向来中肯,直言不讳道:“若是让他留下来收拾,不知还能拖上几个时辰。” 眼角余光扫到了门口扒着门框幽怨的盯着他们的穆梵,迟墨忍不住摇头失笑。 安沉秋一面将桌上的杯盏收起来,一面与她说道:“我明日便要出征安都了。” 安都正是这个国家的边境之国。 它虽是弹丸之地,却每每都凭着可攻可守的地理优势侵扰边关的百姓,令人不胜其烦、苦不堪言。 “明日?”迟墨先前未曾他口中听过相关的话语,“为何如此匆忙?” 安沉秋微微的错了口气,不得不告诉她:“陛下本就预令我近些日子快些拿下安都,出兵的时间本是要更迟些的,只是先皇——”他说到这个词的时候顿了顿,而后才又继续道,“为防节外生枝,先皇命我明日便出兵安都。” 迟墨低下头来想了一会儿后与他道:“路上小心。” 安沉秋一笑,冷峻的面容微柔,“自然。” “对了。”迟墨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似的,“走时就让穆临寒给你算算吧。” 反正不算白不算。 知道自己就这么被迟墨卖了后,穆临寒抬起眸子看了她一眼,轻轻挑了挑眉,不说好也不说不好。 穆梵幸灾乐祸道:“大夫人,你展现自己正房温柔贤惠的时候到了。” 然后温柔贤惠的正房夫人一把揪住他的后衣领就把他甩了出去。 苏华裳毫不吝啬的夸赞道:“这才是正房夫人的魄力。” 穆临寒面无表情的抚了抚掌道:“劳烦将军伸出手来。” 安沉秋依言伸手。 这是要看手相嘛? 迟墨与安如月好奇地凑在一起看。 然而穆临寒却只是随手从果盘里抓了一盘瓜子淋到了安沉秋的掌心中,点头道:“还请将军将手握成拳,将这瓜子从手中舀出来。” 安沉秋手上的瓜子稀稀落落的洒在了桌上,七零八落的,毫无规矩可言。 穆临寒却看着那瓜子掉落的痕迹一路推演着,表情变得越发的冷凝。 都说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 迟墨对这些东西云里雾里、一知半解,因此也就是看着穆临寒精致而冷淡的侧脸干着急。 安沉秋大概是所有人中最为镇定的一个。 他收回手,如置身事外般问道:“如何?” 穆临寒指着地上错落的瓜子道:“大凶。” 安如月的心被提的七上八下的,“啊,凶——凶是什么啊。” 不知道什么又溜了进来的穆梵立刻道:“就是劝你大哥这次还是不要出征的好。” 安沉秋却摇头笑道说:“大丈夫处世,不能立功建业,几与草木同腐。” 他的目光落在迟墨的身上。 “安家从没有临阵逃脱的懦夫。” 或战死,或生还。这是他无法抉择的宿命。 三尺龙泉万卷书,上天生我意何如,不能治国安天下,妄称男儿大丈夫。 迟墨默默地与他对视。许久,她偏过头,轻声道:“路上小心。” 小姑娘不明白为什么气氛一度变得如此哀凉。 “不嘛不嘛,我不要大哥去——” 她现在就差满地打滚撒泼了。 “小月不要变成没有大哥的可怜的孩子。小月不要仙女嫂嫂挺着大肚子嫁给别人。” 小姑娘伤心到了极点竟然抽噎了起来,“到时候小月肯定会被鞭子抽,还有做不完的家务。” 安沉秋、迟墨:…… 向来是在沙场上纵横捭阖、无往不利的大将军此时却头疼的扶住了额头。 “小月,你从哪里听来的这些。” 小姑娘虽然还在抽噎着,却已经被迟墨抱进了怀里。 她打了个哭嗝,才说:“戏、戏折子里。” 铁骨铮铮的将军不得不放下身段来宽慰窝在自己未过门妻子怀里的幺妹,“那些都是胡说的。” 小姑娘瞪着被泪水洗的乌黑发亮的眸子看着他,问道:“那你还去吗?” 安沉秋一时失言。 小姑娘正准备扯开嗓子再大哭一场时,唐淮墨的手指却向下轻轻一点,落在了桌面上。 指尖周围圈着如涟漪一般泛开的瓜子,仿佛累累的花瓣层层绽开。 “大道五十,天衍四十九,终余一线生机。任何事都非绝路,就好比如此。” 那如瓷玉般的手指将桌上的瓜子轻轻拨开。 “山重水路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穆临寒却一把将手按在了桌上。 衣袖拂动间,就将桌上的瓜子都拂落在地。 “听不懂兄长你在说些什么。” 唐淮墨摇头道:“人命攸关,你莫要任性。” 穆临寒却还是说听不懂。 “你不听也罢,让宝儿自行选择便好。” 说着,唐淮墨看向了眼神茫然的迟墨。 “宝儿想如何抉择?” 迟墨蹙了好半天的眉,才试探的开口问道说:“师父莫非是指,只需我与明摇一同出征,明摇便会安然无事?” “尚且不能确定是安然无事还是侥幸留生。” 唐淮墨俯下|身,皓如春雪的衣袖轻轻拂过地面,那一把散落的瓜子不知如何被他寻起,竟完完整整的一粒不落地合在了他的掌心中。 他握起她的手,手掌倾斜,手中的瓜子就如沙漏里的砂砾一般流入她的掌心。 “然而,活着,总是好的。” 唐淮墨将迟墨的摊开的手指轻轻推上拢起了手掌。 “那么,我的宝儿是怎么想的呢?” 如白鹤一般明净高洁远不可攀的青年执着她的手,就这么温柔的看着她。 几乎是瞬间的,迟墨反握住他的手,手中的瓜子顺着她的手掌缓缓倒在了地上。 她回过头,看着安沉秋的眼神噙上了几分笑意,温声道:“既是夫妻,便是鹿车共挽,我又怎能令使凤只鸾孤呢。” 闻言,安沉秋也是一笑。 只有穆临寒面无表情的看着她,问道:“你当真要去?” 迟墨毫不迟疑的点头。 穆临寒捡起她掉落在地上的瓜子,说道:“那你可知卦中爻象,你的这条路一生一死,稍有差错便万劫不复。” “你说了,我便知了。” 迟墨抿下唇角对他一笑。 穆临寒修长的眼睫轻轻落下,不容置喙的说道:“迟墨,我现在不开心。” 心里闷闷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堵着一般。 如果这是不开心的话,那么他现在非常的不开心。 “迟墨,我现在很不开心。” 于是他又说了一遍。 话音才落,迟墨就踮起脚尖仰起头吻上了他的唇角。 双唇相触如蜻蜓点水,没等那圈涟漪在穆临寒的心底泛开,迟墨就已先一步压下了脚步,后退了几步言笑盈盈地看了他一眼,转而投奔到安沉秋的怀中。 同时被撤开的唐淮墨和穆临寒:…… 安沉秋笑的有些无奈又有些宠溺的看着怀里的女子,“我要拿你如何是好呢……” 就如她不曾劝阻他的出征,他也无法阻止她的一意孤行。 因此,他只是轻轻地叹了口气,张开手臂将她圈地越发的紧了起来,“傻姑娘。” “迟姑娘如今名义上是国师未过门的妻子,安将军又想是以何种理由将人带在身边呢?” 龙椅之上,头佩九旒冕的小皇帝单手驻着下颌,垂在额前的玉珠遮去他似笑非笑的神情。 穆临寒屈身:“微臣不介意先将这个名头让他几日。” “……国师当真是大方。” 穆临寒颔首:“陛下过誉了。” “……”小皇帝约莫是从没见过穆临寒这么无耻的人,此时竟是无语了片刻,这才复又开口道,“国师当真胸怀广阔,可忍旁人所不能容忍之极致。” 也不知这话从他口中说出来究竟是是褒是贬,但总归迟墨还是找到了一个合适的身份。 ——随行医官。 这就是所谓的军医了。 大夫向来都是世人最为避讳尊敬的职业,更别提是在沙场之中的军医了,那无疑是除了将军和军师以外整个军队的核心人物。 不得不说,这个身份比将军夫人而言更让安沉秋来的放心 ------------ 分节阅读 79 。 作者有话要说:  11/30 该章节未替换 12/1 好了,完结倒计时 没有教主的戏份了w 我要着手开始写中娱和相爷的文了,当然在此之前我会把放牛班的春天的同人放出来。 爱你们么么哒 第一百零五章 【105】 安沉秋出征那天头上除了镇国将军的品阶外,又被小皇帝册封了一个从一的都统。 他身上本另有一样领侍卫内大臣的职位,现却被小皇帝直接提为了镇国侯。 ——这代表了什么! 这也就是说以后安家的爵位世袭。 只要云家江山不倒,安家就可以凭靠这一身份高枕无忧。若非作奸犯科、杀人放火张狂到了就连皇帝也无法自欺欺人的地步,他们自可百年长青。 另一方面,若是安沉秋不幸战死,那么安君烈亦可承袭长兄的镇国侯之位,永保无忧。 小皇帝虽然嘴上不说,但却当真是对自己这个总角之交花了不少心思。 红鬃白马的宫车驶过。 一身明黄龙服的小皇帝登上城墙。 一如睡龙般俯卧在畔的城墙绵亘千里。 他站在城墙上俯身看来,将士们便都汇聚在他的眼下,整齐划一,黑甲齐身,就如黑云压城,将摧将毁。 而在一众将领的最前方却是金色重铠手持长|枪跨|坐于照夜白上的安沉秋。 他一身戎装笔挺肃杀如出鞘的利剑,凌厉的目光所及之处寸草不生。 身后军号响起,几乎是同时的,云锦黎看到他的视线在扫过斜后方时,如霜如刃的面容上竟有半分融化之感。 云锦黎错开眼神,接过身后之人递来的匕首,手指微动,就划开了自己的手掌。 他合起带着伤口的那只手,手指向里一压,鲜血就顺着掌纹从城墙之上滴落在城墙之下。 那鲜血滴落的位置正是安沉秋的面前。 嗅到血腥味的照夜白前蹄掀起,向后仰起发出了似是擂鼓呐喊一般的长鸣声。 云锦黎一手握匕首,一手却抬高。 众目睽睽之下,那张稚气未退的面容却凛然无惧,本该一派天真的眉眼间也是不怒自威。 “边关兵连祸结,安都弹丸之国都敢屡次侵|犯我国,屡教不改,使我边关百姓不胜其烦,如处水生火热,不堪其扰——朕心忧怖,如鲠在喉。然,安都小国,安敢欺我?!” 他的话音落下,安沉秋就稳住了坐下的照夜白,亦是用袖中短匕同样的划破了手掌,将鲜血滴在了城墙的下方。 他回道:“君念安都称臣世顺,然此贼越发贪糜。末将斗胆,请命出兵!” 蓦地,他翻身下马,身上的轻铠甲片相撞,飒飒如声,手中长|枪驻地。 “犯我国天威者,虽远必诛!” 随着他的跪下,身后第一排将士手驻长|枪,枪|头深深地插|入地面三分,跪倒间带起一片铠甲的摩擦声。 “犯我国天威者,虽远必诛!” 一传二,二传三,又传全军。 整个军列一排一排的跪倒,每次跪倒时都会有整齐的叩拜声、带起的金属摩擦声,以及那燃起他们全部斗志的话语—— “犯我国天威者,虽远必诛!” 所有将士联声传喝。 终于,在最后一排将士跪倒后,安沉秋慢慢地抽起了手中的长|枪,站了起来。 迟墨就像那些将士一样,被此时的他所蛊惑,只愣愣地抬起头来看着他将手中的长|枪直举对天,如身披惊雷飒爽风姿的青年将军一声令下,“犯我国天威者,虽远必诛!” 身后士兵一呼百应,竟是同时站起身,以同样的力道和速度抽出手中深深插|入地面三寸的长|枪直举当空,异口同声高喝道:“犯我国天威者,虽远必诛!” 声震屋瓦,旁观者无不为之动容。 冕珠将他晦涩的眼神遮去,云锦黎捏紧了手,尚未凝合的伤口将鲜血倒灌入他的衣袖中。 他放下手,缓缓地舒了口气,轻声道:“将军一路小心,朕待你们凯旋而归。” “末将领命!” 安沉秋收回手中的兵器,翻身上马。 照夜白口中嘶鸣一声,吐出一口热气,掉头走时将他身后深色的披风掀起。 银鞍照白马,飒沓如流星。 固已犁其庭,扫其闾,郡县而置之……不外如是。 迟墨头一次见到如此恢弘的场面,竟是骑着马走出了几十里后还是心潮奔涌,心头百般情绪肆动难安。 见她如此,安沉秋心下不由觉得好笑。好笑的同时又觉得她现在晶亮的眼神很是可爱。 安沉秋嘱咐众将士稍作休整后就驱着照夜白到了迟墨的身边。 她已经下了马,正任由一名将士牵去她的马喂些马草。 安沉秋勒住照夜白翻身下了马将手中的缨枪倒插|入地面,“可还好?” “什么?”迟墨有些不明所以。 “我听唐谷主说你极少骑马。” 何止是极少,根本就是头一次。 先前上马的时候要不是安沉秋拦腰把她抱起,她现在估计也就是踩着马鞍苦苦挣扎的样子。 “我们约莫还要再行三四个时辰才来停下来扎营,你若是觉得不舒服便说出来,我给你擦药。” 他话音才落,原本只是站在一边喝水的军师噗的一声就把水喷了出来。 “噗——将军,咳咳!你认真的吗?” 他用认真无比的眼神看着皱着眉有些茫然的安沉秋。 军师有些头疼,这一看就知道他家将军还没回过神来自己说了啥啊。 “将军啊——骑马的话,伤处是在大腿内侧啊。” 不得已的,他只好这样提醒。 安沉秋先是不明所以的哦了一下,然后这才又迅速的回过神,红着脸猛咳了几声。 军师走的悄无声息,将这地留给了他们。 迟墨嘴角噙着淡淡的笑意看着麦色的脸庞上绯红一片的安沉秋。 “还是我自己涂吧。” “……恩。”他闷闷地应了一声,就把手中的药膏递了过去。 迟墨一摸脸上的笑意不由更甚。 这药膏他该是拿了多久才会在上面印了这么明显的温度。 好在安沉秋的不自在也只是一瞬,不过须臾,他就又变回了凛然在上的大将军。 他像是听到了什么似的,目光一侧,全身便仿佛戒备似的崩了起来,“全军听命——” 然而不等他说些什么,耳边蓦地就传来一道声音,伴以凌乱的马蹄声。 “喂!你们TM就不能等等我吗!这么急着出城做什么!” 迟墨几乎是错愕地看着换了一身便装策马向他们赶来的束歌。 他的身后依旧是眼神全死身背长琴的清风。 全军皆因这突如其来的青年动作有所浮动,虽不整齐划一,但都不约而同的握紧了手中的兵刃。 安沉秋的表情沉沉浮浮,变换了几番后终是将眉皱的死死地,放下手道:“放下戒备!” 便是他话音落下的刹那,全军落下手中武器,列队归一,将原本因修整而显得松散的队伍瞬间聚拢成没有破绽的阵列。 清风几乎是震撼地看着这一切。 这样的兵马,到底是需要训练多久才有如此的成果。 那传闻中令人闻风丧胆的安家军原来当真是如此的令人畏惧。 束歌却不管这些。 他用一种一看就是新手的姿势执着缰绳,弯着眸子就到了迟墨的身边,低下头来与她说话道:“迟墨姑娘见到我可开心?” 迟墨不曾想到会在这里看到他,便问:“你如何来了?” 束歌勾起唇角哼了一声,话语间带着一种得意,“我可是供了所有的粮草和军|需|品,如何不能来了。” 迟墨这才知道为什么小皇帝这么有底气的把原本出征的时间硬生生给缩短到今天,原来是背后有了束歌这个不缺钱的靠山。 只是就算这个靠山再怎么有钱,那也是商人出身的,也不知道安沉秋和小皇帝被他勒索了多少东西去。 这样想时,迟墨就不由看向了安沉秋。 他依旧沉着脸,明里暗里都透着一种不悦。 倒是束歌扬唇一笑,将上身倾得更下了点双手捧过了迟墨的脸,让她只看着自己:“迟墨姑娘不必猜了,我与皇帝陛下、安将军做了个交易。” 他看着她的眼神在认真中带着几分微不可查的恳求。 “他们要多少钱,多少粮草,多少军需品都可以——只要让我陪着你,我说了,我的全部家当都充国库也没问题。” 所以,求你了……让他留下来吧。 “要如此。” 束歌截住她的话。 “其实,我从以前起就一直在想啊,我赚这么多钱到底是为了干什么呢。我不明白。但是现在我知道了。” 他笑了起来。 那张之前一直都对她强装温润的面容上露出了有些天真的笑容,眉眼间却透出那比先前的伪装更无可救药的温柔,以及盛气凌人的恋慕。 “千金散尽,赢此一瞬。” 他低下头去,吻停在她的唇上。 “这就足够了。” 然而就在他想加重唇上的力道继续下去时身形倏地一晃,身下白马不耐烦的喷出一口热气,把他从背上甩了下来。 迟墨:……EXO ME? 作者有话要说:  12/2 啊啊啊啊,我竟然昨天又忘记写该章节未替换了,不过讲真,看着这个点击,我突然觉得我忘记也是情有可原QUQ还好这周大概就要完结了 该章节已替换 话说,你们谁来阻止我一下,我现在的脑洞越来越恐怖了,已经YY出师父和迟墨的女儿×花满楼的CP了 第一百零六章 【106】 束歌整个人都栽在地上疼得龇牙咧嘴的,小声抱怨道:“可恶,臭马!老子TM就差那么一点——” 迟墨有些无奈地偏过头。 而那惊澜终究如他轻轻擦过的唇瓣,尚未来得及留下些许痕迹便已如风行水上,即刻风平浪止。 她将他从地上拉了起来,掸了掸头上的青草屑。 安沉秋翻身上马,拉紧手中的缰绳驱着照夜白走到了束歌的身边道:“既然阁主已经到了,那么便继续行军吧。我们需在日落前赶到下个镇点,时间紧迫。” 好在束歌也知晓分寸,虽说是依然甩给安沉秋几个眼神,但好歹是乖乖上马了。 哪怕很不情愿。 迟墨也翻上了将士牵来的白马。 这匹白马叫做紫燕骝,是安沉秋亲自挑出来的。 大将军南征北战的,在选马的方面比其他人强的不是一星半点。 她坐下的燕紫骝温驯乖顺,倒是无比适合她这个新手,让她就算一个人骑着也不显得狼狈。 有了迟墨作为比较,反观束歌时就不免觉得有些凄惨了。 他也不知缘何选了一匹性子极烈的汗血宝马,本就对马术手生,现在更是一副骑虎难下在马背上要掉不掉的样子。 清风已经彻底死了眼神,“少爷,要不然我们还是下来牵着马走吧?” “不走!我TM不是让你给我找一匹好马吗,你这挑的是什么破玩意儿!” 清风很诚恳地告诉他:“这和马没关系。” 言下之意就是他的骑术太烂了。 一时间,围在他们身边的将士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束歌将手中捏着的缰绳往辔头上重重一摔,颇为恼羞成怒的说道:“这事你TM给老子看着办!” 话音才落,被缰绳打中的汗血宝马打了个响鼻,不爽地甩了甩身子,要不是束歌喊了声“卧槽”眼疾手快地抱住了马脖子现在指不定被摔成什么样子。 清风默默地捂住了眼睛不忍直视。 这下,就是走在最前面的安沉秋都忍不住笑了。 虽说安沉秋本来的打算是想在日落前赶到下一个镇点,但天公不作美,才到一半的路程时天上就下了细雨。 最开始将士还都能走着,可越到最后雨越大,覆履陷在泥中既不宜行走,又容易留下太多的痕 ------------ 分节阅读 80 迹,安沉秋索性让众人停下,寻处僻静之地安营扎寨。 迟墨连同其他几位医师开了几副驱寒的药方,命人熬好了之后一一分送到每个帐中。 然而汤药在分给安沉秋的时候出了些岔子。 分送汤药的将士手一环胸,据不受理,脸上就露出了痞痞的笑容,“我还要给其他兄弟送药呢,将军那里就劳烦迟大夫啦。” 旁的人一看就知道他打的什么主意。 一个医师笑了一句:“促狭小子。” 那将士没皮没脸的笑着,乍一看倒是挺像穆梵的。 虽然迟墨顶着穆临寒未婚妻的名头,但是他家将军都弱冠了还没摸过人姑娘的手,这就着实让人有些心焦了。 别说是安家的旧部,就是他们这些跟着他一起出生入死的兄弟都有些看不下去了。 好在天无绝人之路,他们本都以为将军可能就要跟他的爱驹相依为命同生共死了,行军路上突然多了个漂亮的大夫,而且自家将军好像还对这姑娘态度不一般——这可了不得了!管他什么国师未婚妻的,将在外君令有所不受。等到时候自家将军和迟大夫生米组成熟饭了,那穆国师总也不可能棒打鸳鸯,逼着人家夫妻分别吧。 小家伙算盘打的倒是挺好的,就是不知道其实他家将军早就被人收入帐中了,还是经过那个官方未婚夫认可的。 迟墨将祛寒药端过去的时候安沉秋正在账内和军师说着什么。 她撩开帐门就看到安沉秋被婆娑的灯光打磨的温煦的侧脸。 听到声响的安沉秋抬起头来见到来者后,他柔和却暗藏锋芒的眉眼间瞬间蔓开显而易见的温柔。 军师一笑,很有眼见地告退自己去医师那里讨汤药喝了。 他想也知道迟大夫端来的汤药不是他能喝的。 等军师走后,偌大的军帐里便只有安沉秋与迟墨两人了。 迟墨将手中的祛寒药递了过去,安沉秋也不多问,接来便一口饮尽,将药碗放在了一边,与她道:“国师先前算了说约莫我们到了隆成便会遇上一场雨。国师当真是名不虚传。” 见他提起了穆临寒,迟墨也提了些兴致,“明摇以前莫非觉得穆临寒是招摇撞骗之类吗?” 他解释道:“我常年驻守边关,于京中之事也只是略有耳闻,见不得国师大显神通,如此而来,心下不免有些怀疑。” 简单来说就还是那样怀疑过的。 接着,他又将话题一转,拣起手边的衾衣披在了她的肩头,“这雨大概还要下上一阵子。夜里天凉,你可莫要自己受了凉去。” 迟墨冲他笑笑。 那笑容就算是在昏暗的烛火下也显得熠熠生辉。 安沉秋眸光微闪,心念动燃,等他回过神时已经在她的唇上烙下轻轻一吻。 迎着迟墨略显诧异眼神的大将军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麦色的脸上红云顿起。 他别过脸避开她如芒的眼神,捏着手置于唇边干咳了几下。 迟墨有些想笑。 “想必,我大概是第一个见到明摇害羞的人。” 她说着摇了摇头,唇边噙笑。 “咳。”安沉秋对于这些风花雪月终究是过于腼腆了,一时间想不出什么话来应答就只好硬着头皮手指桌上的地图与她说起自己的盘算来。 可迟墨又不是他。 他说了一大堆,她也只是一知半解。 然饶是如此,安沉秋也是眼中蕴着笑意,喜于自己心爱的女子能听自己说这些枯燥的事。 可她还是不懂,“既已经筹备完全,又为何如何急促行军?” 就连粮草都还完全备好。 闻言,安沉秋苦笑道:“敬王欲要举兵行反。有说他现下已在安都,数日之后就一举破入城中,直指京都。” 迟墨蹙眉道:“此事是真是假?” 安沉秋摇头,“就算不是真的,陛下这些年来对他的容忍也已是到了极限。” 想想他这些年招兵买马、拉拢重臣的行为,简直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虽然云锦黎也有尽力拔除他的爪牙,可那不过是杯水车薪,谁知道他暗地里还有多大的势力。 忍无可忍,无需再忍,现在也只好快刀斩乱麻了。 迟墨觉得有些奇怪,“他既如此令你们忌惮,你们为何不先下手为强。” “早先陛下还因为手足的缘故尚有手下留情,可敬王却得寸进尺。非但如此,他这年来倚仗着封家许多,我们就是再想做些什么,此时也无济于事了。” 安沉秋的脸色一片冷凝,“其实,不止这些,先皇口中所说的敬王非他亲子才是陛下真正准备动手的缘由。” 迟墨先前不知道这事。 “敬王不是先皇的亲子——” 她将安沉秋的这句话含在嘴里跟着念了一回。 “那他是谁的儿子?总该是皇太妃的儿子吧。” 安沉秋看着她,一时有些迟疑要不要将事实真相告诉她。 迟墨见他这为难的表情立刻收起了玩笑的想法,试探道:“与我有关?莫非是师父或者穆梵的?” 也只有他们两个才与封箬韵的年龄相近了。 “……”安沉秋无语道,“你怎么会怎么想。” 既然知道不是师父和穆梵的,迟墨也就收起了心。 只要不是他们的就好。 “既然不是他们的,那还能是谁的才会令你如此紧张我?” 安沉秋连连苦笑,沉默了半晌,才回道:“是——太傅大人的。” 迟墨一时没想起自己的便宜老爹,顺口问道:“哪个太傅?” 等安沉秋看向她时,她才沉下心绪来如若恍然大悟,“封太傅?” 安沉秋点头,“正是。” “皇太妃和封太傅——”迟墨蹙起眉来,“他们难道不是亲兄妹吗?” “是亲兄妹。” 安沉秋也不知道该拿什么表情来应对,也就只好轻叹了口气敛去了脸上所有的表情将迟墨抱进了怀里。 “皇太妃是昔日封家二小姐,与太傅大人同父同母,一同长大。可谁也不成想,这妹妹竟会对自己的亲哥哥产生畸念,欲求不得,欲爱不能,最后竟是给自己的亲哥哥下了春|药,成全了自己的一响贪欢,却也彻底的让哥哥与她决裂。太傅与皇太妃不同,他待太妃至多不过是兄妹之情。为了断了这孽情,他次日便求封老爷子向岳家送去了聘礼。岳家与封家本就交好,有此锦上添花之事自是乐成其见,何况太傅心上之人本就是现在的太傅夫人。” 作者有话要说:  12/2 该章节未替换 啊啊啊啊!我错了!我TM竟然傻逼到把存稿的时间给弄错了!跪下!小天使们我真的错了嘤嘤嘤 12/3 该章节已替换 第一百零七章 【107】 “只不过皇太妃终究是堪不破,一怒之下竟是与封老爷子提了要进宫,以为如此便可将人激回。正是太后独宠无二,不得不令人避其锋芒之时。朝纲中不允许舒家一家独大,其余人对瓜分后宫妃位这事多是心有余而力不足,索性将太妃推上去,既是出头鸟,也是给了封家一个偌大的面子。” 闻言,迟墨忍不住叹气道:“这般各怀鬼胎的姻缘又有什么好盼头呢。” 安沉秋也是叹气:“流萤说的正是。更何况先皇本就是因为被宫中那些关于太后与唐谷主的谣言气到了,一时急火攻心大意之下才罢手娶了太妃。” 突然地,他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握紧了手放在唇边轻咳了一声,脸颊微红。 “我、我们爹说过——”他在说出第一个字节的时候就极为不自然地游移了一下眼神,语气显得尤为扭捏,“先皇虽然瞧着尤其不靠谱,但在钟爱一个女人身上却是说一不二。” 他说着,看向她的表情却凝了起来。 “流萤,我先前有些话一直都未曾与你说过。” 迟墨还想着敬王的事,突然听他转开了话题不由觉得有些莫名其妙,“什么?” 安沉秋却是扬了扬唇。 锋芒锐利的面容在此时被烛火柔和下去的时候却有一种令人惊慌失措的极致温柔。 “我虽不认同先皇的做法,也不认同阿娘的做法,但我却认同他们曾经与说我的——” 他看着她,冷厉的眼神被温柔惊扰,沉在他对眼前这个女人无可救药的恋慕中。 迟墨心尖微动,几乎就要猜出他会说什么。 “日夕思自退,出门望故山。汝心倘如此,携手相与还。” 迟墨没成想他说的是这话,“你……”才刚吐出一个字,就被他截下了话语。 “虽然阿娘曾与我说当我遇上心上人应背《野有蔓草》与她听。” 他笑了笑,将《野有蔓草》背了一遍。 “野有蔓草,零露漙兮。有美一人,清扬婉兮。邂逅相遇,适我愿兮。……邂逅相遇,与子偕臧。” 在他话语落下时,迟墨忍不住跟着弯了弯唇角。 安沉秋看着她,蓦地抬起手捧起她的额头将唇轻轻地印了上去。 “我本该念《野有蔓草》与你听的,可我想了又想,觉得终是没有《幽居》好。” 他就这么将下唇靠在她的额头上轻轻地笑了笑。 笑声泛起时她几乎能感觉到他喘息间的热气,还有那颤抖在笑语间微不可闻的叹息声。 “待此事了结,我便辞官隐乡,与国师他们一同去神医谷长住可好?” “明摇。”迟墨自然能感觉到他对战场犹如天生归宿一般的联系,摇头道:“你不必为了我将就让步至此。” “我只是想通了。” 她被他吻着额头的姿势让她看不到他此时的表情。 “你看先皇与太后,再看我阿爹与阿娘——流萤,我虽是赫赫威名、驰骋沙场的镇国将军,虽是被誉为长生不败、无往不利的战神,可,我也是个人,我终是怕了。” 他摸了摸她的白发,眼中无喜似悲。 “我怕年华漏去,我却不能在你身边终老。” 爱终令他寸步难行。 “那好,你便继续当你的大将军,我是你的随军大夫。你在一天,我就在一天。” 她拽下他的衣领让他看着她。 “你不欠我什么,明摇。” 所以大可不必为了她将什么都豁出去。 “你与我说,不认同你阿娘随去的行为,可现在,你此举又与她有和区别?” 安沉秋便如当头棒喝,混沌的眸子怔怔的看着她,目光中破开一道光。 “你是我铁骨铮铮的大将军。你有英雄柔情,你有爱,可你却并不该止步如此。” 与她相视了许久,安沉秋低笑一声蓦地低下眼神去,再抬起头时却封住了她的唇。 “流萤牙尖嘴利,明摇甘拜下风。” 他看着她,似是无奈地笑着,可眼神中却透着一种刻骨的温柔。 迟墨也是笑。 安沉秋指尖抚上她因笑意而隐隐转开一抹胭脂色的眼角,因纵横沙场而磨起的深厚茧子触在她柔腻的脸上被放的无比轻柔。 “得妻如此,夫复何求。” 他终是明了为何会有如数人为她前仆后继、在所不惜。 人生在世,终是要得一知己。 士为知己者死,所言不虚。 而现在,他的知己正是他的妻子。 安沉秋看着面前眼神虽是清冷冷冽,眼底却温情难藏的女子不由得轻轻弯了弯唇角。 说完了儿女情长,此时也该是轮到正事了。 迟墨按照自己的想法问道:“先皇娶了太妃之后可是因为心中既恋慕着太后,又不愿拂逆与封家的关系所以宠幸了太妃?” 安沉秋摇头,“先皇并非宠幸太妃,一次也无。也正是如此,他才方能如此断定敬王并非他的亲子。” “我不懂。”迟墨想了想,这样说,“若已是知晓,那先皇又为何不下令处置,竟是容忍至此。” 安沉秋解释道:“朝纲势力四分五裂,表面上虽是共奉君主,实际各安心思。封家和安家俱是忠党,一来先皇与封太爷私交笃甚,二来混淆皇室血脉乃是株连九族的大罪,此时发作无异于自负其伤,委实为难。想来先皇内心也是忌惮着重蹈南家的覆辙。” “南家?” 他 ------------ 分节阅读 81 点头,“快二十多年前的旧事了,我也是幼时听得阿娘说过一次,似是南家家主宠妾灭妻,为人自大又刚愎自用。他本是皇家忠党,在我家的庇佑下行商走场,要说为人也本不该如此愚蠢,却听信了妾氏的无知言论,不只将宫里的东西走私了出去,更是私卖粮草于敌国,最后被一折子递上了案本。先皇本欲高拿轻放,却不想事情抖露被人咬的死紧,只好严加处置宽慰人心,自断了一臂,此后更是小心翼翼,如履薄冰。” 迟墨明了,“更何况封家与南家更有天壤之别。封家乃承袭数载的世家,便是一个小小的举动也令无数人折腰,若是动了封家免不得会是天下大乱。” 安沉秋笑道:“夫人聪慧。” 迟墨笑睨了他一眼,转又沉下了笑意道:“可就算如此,先皇就不能用阴招吗?” 只要随便按个名头,她还真不相信一个皇帝能奈何不了一个妃子。 安沉秋高深莫测的看了她一眼,“先皇可用阴招,莫非太妃就不能先下手为强了吗?” 迟墨皱起眉来,却又瞬间怔然,“是谨之。” 安沉秋也是知道了谨之正是云清岚的字,颔首道:“天下三毒中的流光曳雪。” 当真是最毒妇人心,莫说冤有头债有主,就是对这么个小孩子下手也是让人唾弃了。 迟墨只觉心中不快,随即蹙眉道:“先皇莫非是觉得封箬韵手中有解药,所以投鼠忌器吗?” 她甚至都不想用太妃两个字代称了。 封箬韵简直毫无道德底线。 “这也是毫无办法的事。先皇诈死的缘由也少不得为二殿下四处访医寻解药。” “他没去找我师父吗?” 说到这里,安沉秋突然脸色有异,咳了几声才道:“先皇在宫中时就找过的,只是唐谷主说医术微薄无能为力,先皇以为他是故作姿态,推辞自己;又想起了太后的时候,新仇旧恨一时涌起,就愤然诈死了,连太后也不曾说。” 迟墨:“……” 安沉秋又补充道:“事后先皇也觉得懊悔,可翻来覆去的就是开不了口,索性这事就一拖再拖。” 他与她说这事的时候虽是镇定了表情,但唇角还是隐隐有些抽搐,显然也不是很明白这对夫妻的脑回路。 迟墨总结了一下,真心实意地说道:“先皇不适合当皇帝。” 安沉秋没忍住的点了点头,“陛下便很好。” 他虽为人臣,但也未曾迂腐至极。更何况,他效忠的是云锦黎,和云逸楼完全没有半毛钱关系。 已经八卦了这么多了,迟墨也就不介意继续八卦下去了。 她现在听够了宫中辛秘,想再接下去就不是她能够听的了,索性就问了儿时走失的事。 安沉秋眼神晦涩的盯了她半晌,才点头承认了这一切都是封箬韵命下。 无论是束歌听到有花灯庙会,还是她被拐了丢到了雪地中自生自灭。 “她到底为何要这样做呢……” 迟墨突然就有些困惑了。 “她想让你们痛苦。” 安沉秋告诉她。 “尤其是让封太傅和太傅夫人觉得痛苦。” 迟墨摇头叹气道:“无可救药。” 安沉秋又说:“封家少爷的死也是折于她之手。” 迟墨立刻抬起头去看他。 “想来,流萤你与封丞逸的相遇该是偶然。毕竟她就算是再过神通广大,也不能算到昔日被她无情丢弃在雪地中的小姑娘竟如此福大命大的存活了下来。” 安沉秋边说着边叹了口气。 作者有话要说:  12/3 该章节未替换 12/4 该章节已替换 第一百零八章 【108】 “然而就算你与封丞逸先前非她有意撮合,之后诸多坎坷波折也是遭她所予,最后竟是狠了心联络了杀手盟之人务必要你死于非命。” 这事大概还是他们欠封丞逸了一回。 若不是他察觉事有风声紧赶慢赶地正迎上了迟墨被人追杀的时候,又以命相搏,才换回他的流萤的一线生机。 可人死灯灭,又要如何谢这救命之恩呢,又以何为报呢。 不过也好在封丞逸终究是不敌那些刺客的齐齐联手。也莫要觉得他冷血无情,只是若他现在还在世,知道了自己与迟墨之间的关系又该何去何从呢。 其实想在迟墨那时一介孤女却能在封府的默认下,将封家大少爷的尸首带回就能知道她该是与封家关系难言。 想若那个清雅如竹温润如玉的少公子还在世,迟墨定是连正眼也吝啬于瞧他们罢——不,就便是那位少公子已经离世许久,他的流萤心心念念的却还是那个人。 安沉秋心下微微叹气,唇角不由挂上几分苦笑。 他偏过眼神看着身旁坐着的肩拥皮裘眉眼寡淡的女子。 似乎是意识到了他的视线,迟墨沉下心绪来仰起头看他。 烛火摇曳,闪烁浮动的微光几乎要将她眼神中唯一一些鲜明的颜色轮廓打去。 “怎么了?” 安沉秋抿着唇摇了摇头,终是忍住了问出那一声。 他伸手翻起斗篷领口的立花,将她的脸拢在绵软的绒毛中,“天色不早了,你快去安歇吧。” 迟墨点点头,既然他不说,那她也就自行离去好了。 事无巨细,他到底还是瞒了些东西没告诉她。 这是那些都不重要。 安沉秋坐回案牍前。 发黄的烛火掩映不住他冷傲睥睨的眼神。 >>> 整支军|队复又行了百十里,乱山残雪夜,孤烛异乡人。 待熬过了嫉妒坎坷的崎岖之境后就是正受安都侵犯的临湘了。 安家军到时正赶上安都来犯,安沉秋不作任何停歇的就布兵列阵,分派将士,前后两面夹击,打了个开门红,安都弃甲曳兵,溃逃百里。 “这场战可打得好。” 军师边调侃着,边打开了手中的扇子。 “可算是让我们在临湘站稳了场子。” 安沉秋挑眼扫了他一眼,表情无悲无喜,“莫要说些没用的话,来看地图,若是速度快些我们还能在开春的时候回去。” 听他说着,军师不由“现在可是入秋了。大将军当真是对自己信心满满啊。” 大将军回道:“不是对我有信心,是对你们。” 军师眼睛一亮,被他的信任激起了火花,立马收起了手上的折扇道:“得将军如此重托,小的我就是上刀山下火山也定不辱命。” 他那夸张的表情让安沉秋唇角笑意微动。 迟墨倒是说:“莫要有太大的伤亡便好。” 军师点头补上,“也是,大过年的见血不吉利。顶多让安都那帮龟孙子一人给我们磕一个头奉上近年来未缴的贡税便好,不至于舞刀弄枪的。” 这下就是连迟墨也笑了。 她笑了笑,然后说道:“军中有缺了几位药,我去镇上看看,可要我与你们带些什么回来。” 不等安沉秋说话,军师就立刻开口道:“劳烦夫人给我捎坛酒回来,这几日可算是馋死我了!” 安沉秋淡淡地扫了他一眼就将眼神放回了地图上,“喝酒误事,你莫要关键的时候给我出岔子。” 他说话的口气虽也是淡淡的,但熟悉他的人却知道他此时心情好得很。 想来是那一声夫人的功效。 安家军现在有哪个不把迟墨称呼为夫人的。 或许之前还会有人迟疑,但是看着自家将军近日来难得的和颜悦色和近乎放纵的默认,谁还有不知道的理。 束歌倒是对此意见大得很,但基本他的意见已经完全被众军无视了。 众军:哪来的小兔崽子竟敢抢我们的将军夫人! 迟墨应了帮军师买酒,又问安沉秋可有需要的。 安沉秋想了想,与她道:“路上小心。” 迟墨这就身边拖了个束歌一起出去了。 束歌是不请自来的,赶也赶不走。 听他说他是特地来给她付钱的,她也就不去管他了。 安沉秋大败安都的事情早就在临湘传了个遍,加上安家军管理有序,也不骚扰哄抢城里人的东西,临湘的百姓倒是都挺欢迎的他们的,就连迟墨买些药材价格都是给她一压再压的。 这么顺当倒是让束歌不开心了起来。 她走出了店门,往外走了几步,没听到跟着自己的脚步声,蓦地又回过头。一回头,她看到的就是往日对着她笑的无比灿烂的束歌垂着眼睫有些茫然的看着她的样子。 他似乎被她突然地回头吓了一跳,动了动嘴唇想说什么,但最终却一言不发,只是仿佛有气无力地扯了扯唇角,笑容无助的可怕。 迟墨抿了抿唇,忍不住向着他伸手道:“哥哥,我们要快些回去。走吧。” 他在她伸手来时眼神微微一亮,又在她说出了起首两个字的时候沉下了眸光。 情到深处,患得患失,难免会有所失落。 这一切,都是他自以为是的喜欢罢了。 他当然是知道的,却无可奈何。 喜欢一个人,爱一个人,是一件沉重而漫长的事情。于他而言。这会是一生一世。 就算,他在戏里,她在戏外,终其一生只他一人长睡不醒。 束歌定定的看着她,不说话也不伸手。 半晌,他弯了弯唇角,眼底带着令人骨折心惊的凄意。 “我突然——想起了一件事。” 他随口摸出了一个借口,看着她的眼神是前所未有的安静。 “我先走了。” 他匆匆离开,与她擦肩而过,落荒而逃。 迟墨僵持了许久才将空着的手放下。 她捏紧了手指,慢慢地从口中吐出了口混气,这才转过身准备离开。 既然已经说了他们之间是兄妹,那么她也要注意自己的举止了,当断则断,不能再同今日一般。 毫无缘由的同情只不过是更是藕断丝连罢了。 迟墨正这么想着,眼前虹膜上突然映出一道熟悉的身影。 她一顿,随即就认出了这是南久卿。 他仍是一袭纤尘不染的白衣,在这狼烟烽火、风沙漫天的小城中更是显得格格不入。 他的脚边跪着一个人。 只是他们一个只身站在光下,唇角原本该是温润的笑意此时看起来却显得刻骨冰冷,透着嘲讽;一个跪在阳光褪尽的阴影中,瑟瑟发抖。 迟墨有些困惑。 师兄缘何会在此,他脚边跪着的那人又是谁。 南久卿的存在本就夺目,此时站在临湘更是显得鹤立鸡群,引得不少人驻足观望,可他却仿佛视若不见一般只讲头微微侧低,似笑非笑的看着跪在自己脚边身负沧桑的男人。 迟墨走近了几步才听到那男人低着头浑身颤抖的在说什么。 他在说,“卿儿,求你,原谅爹。” 来来回回,反反复复便是这三个用简单字眼拼凑起来的句子。 那男人看起来像是沉在自己往日的梦魇中,浑身颤抖着,只一双被凌乱的额发遮着的眼睛哀求的看着他。 南久卿低下头,唇角噙着的笑容像是湖底旋转的涟漪一般,淡淡的浮上水面,仿若初春划开的冰雪般弥漫开来,显得前所未有的温柔。 他张了张嘴,笑容温柔地说道:“不好,不原谅。” 他此时的笑容有多温柔,那眼神就是有多凌厉,甚至是显出几分杀意。 那男人仿佛未曾料到他会如此说,整个人就怔在了原地。 许久,他那双覆满了烟尘的眼中才涌出泪来,喉咙里发出犹如困兽之斗一般垂死挣扎的哀鸣声。 南久卿敛去了所有的表情,冷冷的看了他一眼就准备离开。 仿佛是被他离开的动静惊回了所有的勇气,那男人一路爬到了南久卿的脚边,伸手就想去扯他的下摆。 南久卿面色不愉,避开了他的动作。 “你究竟想做什么。” 那男人没再去伸手,只是就跪在他的面前一下一下的给他磕下头。 “卿儿,求你,原谅你——求你了,再给爹一次机会!” 不顾周边人谴责的眼神,南久卿冷冷一笑,“机 ------------ 分节阅读 82 会,那是给人的。你觉得,你配当个人吗?” 他一字一句就如刀割,字字啼血,句句诛心。 男人颓软在地,许久,迟墨才从他口中听到一句近乎无声的低喃。 “我确实——不配为人父,不配为人夫,不配为——人。” 话音才落,他便眼泪纵横,一张布满烟尘的脸留下清晰的眼泪洗过的纹路。 迟墨微微叹了口气,却也不说什么。 毕竟,她在这样的境况中没有任何的发言权。 作者有话要说:  12/4 该章节替换 我最近也是……不知道咋回事了。上次是存稿定错了时间,这次干脆没定…… 12/5 该章节已替换 第一百零九章 【109】 迟墨正觉今天出行不利,转身想回军营,却在回头后看到了本该离开的南久卿。 她眼神一闪,被吓了一跳,要不是南久卿伸手扶了她一把,她能直接摔在地上。 “师妹可还好?” 南久卿虚扶了她一把后就松开了手,后退一步将修长的手指敛在如雪的宽袖下。 “无事。”迟墨摇摇头,问他,“师兄为何会在此。” 南久卿微微低下了眉眼,片刻,才是笑着抬起头回道:“今日是我娘的忌日。逆子不孝,生前不得常伴母亲左右,死后亦未守节三年,时时供奉……” 他这么说着,语气渐渐轻了下来。 从迟墨的角度看过去便能见他比之女子更为纤长的眼睫轻轻落下,掩下了森冷的眸光和转瞬即逝的恍惚悲意。接着,他的声音再度恢复了原本的响度。 “为人子,总归是要惦念些她的。” 迟墨于是不再说什么了。 他们在一家酒坊分道扬镳。 迟墨抱着给军师买的酒回到了军营。 军师见她捧着酒回来了当下就丢下了手上的公务向她扑去。 “嘿,小宝贝儿,你可想死我了!” 他夺过迟墨手上的酒坛子就亲了一口。 若非是知道自家军师对事不对人,安沉秋真能一枪戳上去。 见她表情愣愣地,安沉秋摇头道:“莫要理他,他向来没个正经的。” 说着,他又向她身后看了看,蹙眉道,“束阁主没有与你一道回来吗?” “他有事便先走了。” 听到她的回答,安沉秋不由将眉蹙得更紧了些。 “临湘战乱纷飞,被安都虎视眈眈。他本应我护你行去,却又出尔反尔,真是……” 他眼角一扫捧着酒正往下灌的军师。 “两个都是不顶事的。” “咳咳。”一听自己被无辜涉及,军师被呛了一口酒水,随即咳了两声,忙为自己辩解道,“哎哎哎,大将军,我说这好端端的凭什么把战火烧到了我身上。保不准人阁主就是被你们这每天显摆恩爱给气走的呢。再说了,让一看就对自己心上人图谋不轨的人去送,大将军你说你这心也太宽了些吧。” 安沉秋一只毛笔砸过去,“你最好给我消停些。” 说罢,他便隐隐有些担忧的去看因军师这一番话眸光隐隐沉下去的迟墨。 军师抱着酒坛子嬉笑着就躲过了飞来的毛笔。 他一边后退,一边挑眉笑道:“是是是,我这就消停。” 说完,他就立刻合上了门。 安沉秋看着手中还没扔出去的毛笔,一时扔也不是放也不是。 被他们这么一逗,迟墨忍不住弯了弯唇角。 见她面有笑意,安沉秋眼神微柔,放下了手中的笔。 他一身连云银甲,动作落落飒飒,那是一种别开生面的俊朗。 可他走到她身前,却是与她说:“其实他是喜欢你的。” 迟墨覆着眸子的眼睫一颤,却没有说话。 “我自然也不是想请你接受他。” 安沉秋握起她的手贴在自己的脸上。 “人心本就不大,你能容许我的存在本就令我意外之中,我也无法宽容到拉自己的情敌一把。” 迟墨将唇角往下压了压,像是要笑,却又没笑。 他轻叹了一声,手指补入她的指缝。 “我只是,想你知道——这不是兄妹之情。” “或许吧……”迟墨并没有给他明确的答案。 束歌接下来的几天都不见踪影。 清风倒是在,只是他看着她的眼神怎么都像是在看一个负心汉。 军师左看看满目哀怨的清风,又看看似是毫无所觉的安沉秋,啧啧道:“当真是最难消受美人恩啊。” 安沉秋这才冷着眼睛看了他一眼。 军师涎皮赖脸地冲他们俩笑了笑,然后做了个将嘴封上的手势。 但这手势无论是安沉秋还是迟墨都是不信的。 迟墨更是干脆地撇开眼去当做没看见:“我去看看师兄。” 南久卿从京城到临湘不只是为了母亲的忌日,也是唐淮墨担忧她出事所以叫了人过来。 若非唐淮墨现在分|身乏术,坐镇京城,他定是要亲眼看到小徒弟才能安心。 >>> 迟墨来时南久卿正将手上制好的最后一粒药碗填入瓷瓶中。 奢侈煦暖的日光落在他的手背上,显得他本就修长的手指越发的好看。 听到脚步声,他微微偏过头,“师妹如何来了?” “我听人说师兄一直都在制药,甚至连午膳都顾不得吃,特意过来看看。” 说着她的眼神就落到了桌上纹丝未动的饭菜。 “师妹莫要担心。”南久卿将手上的瓷瓶整理了一番,毫不在意地说道,“我尚不太饿。” 他这么说,迟墨也没办法。 他们师兄师妹的关系本就单薄,顶多是在他失忆的那些日子有所不同,然而随着他记忆的复苏他们的关系最终还是回到了零点。 只是晚膳的时候门口的将士来说有一个叫做南谨,自称是南久卿父亲的人要见他,此时正跪在府前。 迟墨无权替南久卿做决断,就叫将士去亲自问了。 安沉秋却觉得自己像是在哪里听过南谨这个名字。 “这个名字好生熟悉……” 见他这表情,迟墨也是好奇了起来,“哪儿听过?” 安沉秋想了许久,这才将眉一挑,如恍然大悟的说道:“南家家主——” 见她还是有些茫然,安沉秋提示道:“便是我曾与你说过的宠妾灭妻最后咎由自灭的那个南家。” 迟墨的表情更加的茫然了,“南家没被株九族以儆效尤吗?” “自是杀鸡儆猴了。要不然这苏家也不会钻了南家这空子,成了五家之一。” 迟墨是有听过五家之名,却没想到南家竟是苏家先前的五家之一。 安沉秋猜测道:“约莫是南谨自己打通了关系逃出来了吧,毕竟他贩卖粮草这事有人还是舍不得他死的。这也就难怪会在临湘看到他了,毕竟这与安都接壤,可说形形色|色的人都有,也算是个藏身的好去处吧。不过仅凭一个名字,我也不敢肯定是他。” 他虽是这么说着,迟墨心中却觉得这个南谨应该就是昔日的南家家主。 这么想着,那去见了南久卿的将士很快就回来了。 见他面有苦色,安沉秋便问道:“可是南公子说了什么?” 那将士摇头,“南公子什么都没说。” 什么都没说——这让他如何去回复。 迟墨想了想,有些不确定,“我如何觉得这是师兄想他在多跪上些时候。” 轻笑声,“师妹果真聪慧。” 她回过头,就见一袭白衣不染纤尘的南久卿对着她微微一笑。 她略不赞同的摇头道:“师兄莫非想他一直跪在府前?” “否则如何——”他看着她的眼神一寸寸的冷了下来,冷漠的令人心惊。 “畜生始终听不懂人话,我又何必多费口舌。” 安沉秋皱起眉显出几分反对,“南公子此言差矣。无父无君,是禽兽也。” 南久卿笑着,眼神却是越发的冰冷,“有此父,孰与禽兽何异?” 迟墨忙按住安沉秋因愤怒而紧绷的肩线,“明摇。” 南久卿却仿佛觉得说的还不够似的,面含笑意开口刺激道:“即便是养条畜生也尚能对你摇尾垂怜,如那样的人,甚至还远不如养一条畜生呢。” 纵使他声线平稳,不动如山,但那话语中的滔天恨意又有谁听不出来呢。 迟墨握着安沉秋紧攥着的手,看着南久卿因酷烈的言语而显得越发压抑的神情不由微微一叹。 他随即将看着安沉秋的目光放在了她身上,唇边笑容透着彻骨的冷意,“师妹觉得我说的可是?” 迟墨摇摇头,“就算是,也并非是我能所评判的。” 她说道,“我不是师兄,没有任何立场说什么。子非鱼安知鱼之乐,反之亦然,又是有多少人站在自以为是的立场上用自以为然的态度说话。但那终究不过是站着说话不腰疼罢了。” 然后她这才后知后觉的发现自己中伤了自家夫君,一偏头就是他略带无奈的笑容。 她正欲说些什么,就听安沉秋道:“罢了,也的确是我不是。”说着,他向南久卿一拱手,“是安某失言,还望南公子原谅。” 他生来就是这样的人,刚正不阿,对就对,错亦是错,纵然是堂堂的大将军,也也能礼贤下士、负荆请罪。 然而南久卿却没看着他。 他一瞬不瞬的看着迟墨的侧脸,许久,那一句话才像是从喉咙中哽出来一般,在唇齿间碎开。 “师妹可能随我去看一个人?” 迟墨有些迟疑,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站在她身前的南久卿此时早已敛去了所有的笑意,只身一人,择于阳光不能照进的阴影中,苍白孤独的近乎诡谲。 作者有话要说:  12/5 该章节为替换 今天总算没忘记存稿箱的时间了 然而,愚蠢的妖君一不小心把左手手腕扭伤了,把右手手掌擦在地上肿了,现在打字的时候左手手腕就一阵钻心的疼,然后右手拇指就肿的根本不能碰键盘。我快哭瞎了,最近真的特别倒霉 12/6 该章节已替换 第一百一十章 【110】 他们是从正门离开的。 一出去就迎上了那跪在门前的男人。 这一次,他成功拽住了南久卿的衣角,“卿儿——” 南久卿面无表情地低下头看了他一眼。 迟墨注意到他的眼神带着些宛如失明般的空濛。 许久,他地眼睫才轻轻颤了颤,目光恍若猛然间清醒般又沉了下去,“滚!” 男人却反而更加用力的抓紧了他的衣角。 南久卿很是干脆地一脚踹了过去,看也不看那被踹到一边一阵一阵咳嗽的男人,握住迟墨的手腕就向着城郊的方向走去。 他的脚步赶得有些急,带起的脚步声显得放荒彷徨又无助,迟墨只能踉踉跄跄的跟着。 最后她着实跟不上了,只好反握住他的手,“师兄,我跟不上了。” 南久卿微微偏过眼神看了她一眼,然后又转过头了,虽是始终一言不发,但脚步却慢了下来。 他们双手交握着慢慢地走着。 沿路寸草不生,就连阳光的颜色都仿佛在这里已经枯竭,半长半短的斜拉下一道诡谲难分的影子。 而在那光影的尽头却是一处碑坟。 无字碑坟。 “这是我娘。” 南久卿带着她走近了无字碑。 “为什么不刻名字?” 南久卿松开了她的手,跪在那纹路斑驳的碑坟前,伸出手去抚摸。 “贱籍的女子死后遁以无字碑,没有资格在墓碑上留下姓名与祖籍。即便是网开一面留了,那也不过是家族的耻辱罢了。” 他这么说着,凝着些透明的光的指尖从无字碑的上方慢慢地抚了下来。 孤独无依的痛楚,从指尖开始,贪婪地侵蚀着他的心脏,他墨色的长发被长风吹开、拂过她的面首。 “纵然前半生是击钟鼎食,连骑相过的大家小姐又如何,一朝嫁错人 ------------ 分节阅读 83 ,还不是天渊之别,偏她还如此死心塌地——” 南久卿说着,垂下眼睫低笑了几声。 那笑声就如他指尖的微薄的光,溶入悄无声息的气流中,淡的几能散开。 迟墨站在他的身后,看不到他的神情,只是依稀看到他垂着头,唇角轻掀,却是极致的冷。 迟墨又等了一会儿,却始终不见他有什么动作,不由蹙了蹙眉上前一步道:“师兄——” “我不明白。”突然地,他出声打断了她。语气是显而易见的困惑,就连迟墨也听了出来。“女人都是这样的吗?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向着自己泼来的脏水污水都甘之如饴。从荣华富贵到潦倒贫困,哪怕是自己跟亲生儿子被卖进了青楼——她也是那么义无反顾的爱着一个人吗?” 他回过头,迟墨却蓦地一怔。 那张一贯都浅浅笑着的面容上敛去了所有的情绪,只是近乎麻木地任由眼泪毫无声息地淌落。 “师兄……”迟墨蹲了下来。 南久卿目无焦距地看着她,“被休弃,被侮辱,被卖入青楼——她却始终一心一意。为什么,她不恨吗?” 他的眼泪仍是不断地从眼中涌出,他却像是丧失了所有的感觉一般只是盯着她。 迟墨想了想,说道:“你不明白,喜欢一个人是宿命。即使注定是劫难,也在劫难逃。” 他的眼神有一瞬间的清明,“喜欢一个人便在劫难逃吗——” “倒也并非都是如此。大凡有些骨气的,君若无情我便休。但感情这种事又怎么能是说丢弃便丢弃的呢,纵然心痛万分还不是甘之如饴,到头来还是要依靠时间和事实一点点的摧毁,万念俱灰。” 迟墨慢慢地说道,“所以最后,有些人选择了一意孤行,也有些人选择了放弃了。我们谁都无法用自己的幸福去作为评判他们幸与不幸的标准。汝之蜜糖,彼之□□,谁都没有资格成为评判者。” 许久,南久卿才僵硬地扯出一个弧度来,“师妹说话,当真是不留情。” “说话总是要尖利些才能让人醒过来。” 迟墨捧起他的脸,问道。 “现在,师兄你能醒了吗?” 南久卿将手覆在她的手背上,“怕是——还要些时候。” 那些事念得如此深,又怎能这般轻易地解开。 只不过,他终究是明白了一件事。 而这件事似乎还来得及。 “师妹。”他将手指补入她的指尖,“或许你说的是对的。喜欢一个人是宿命,躲不开逃不了,犹如天谴。” 迟墨正觉得隐隐有些不妥,就见他仰起脸来对她微微一笑,苍白的脸上尚未止住的眼泪缓缓划落,却衬得他整个人越发的格格不入。 “迟墨师妹,我心悦于你。” 迟墨:…… 见她不说话,南久卿却是一笑,敛下眼睫来慢慢说道:“我与母亲被那男人卖入青楼后便越发的厌恶起与人的来往。” 迟墨似有所悟的点了点头,然后把自己的手往外抽。 没抽动。 南久卿笑着睨了她一眼,非但没松开反而得寸进尺的将她的手握得越发紧了些。 “我原只是待人冷漠,却远不致于受人触碰便觉得恶心得想把那被碰到的衣角撕掉,腐蚀皮肤的地步。” 迟墨还在挣扎的手轻轻一顿。 南久卿没注意看她的眼神,只将目光远落前方,继续道,“青楼恩客惯来爱于寻欢作乐,男女荤素不忌。母亲荏弱,我虽是男儿身,却总免不得受些骚扰。他们的手指落在我身上的时候,我的耳朵里全是地面裂开来的声音,像一口沸腾作响的油锅,胃里一阵一阵的翻滚,恶心得不得了,但最后吐出来的时候却只有泛酸的胃液。我常常想着,若我当时手上有一把刀,那我定是会直接捅进他们的心脏——” 迟墨忍不住叹了口气。 南久卿收回了目光看着她,突然笑了起来,“迟墨师妹,抱抱我吧,我好冷啊。” 迟墨依言抱住了他,“已经没事了。” 他虽还是笑着,眼神却显得晦涩不清,“他当初宠妾灭妻,对我与母亲动辄打骂,之后家道没落,我们幸免一死,他又被小妾鼓动着将我与母亲卖入青楼来赚取那几株银两——如今,他如何还敢跪在我面前,求我原谅?” 迟墨道:“那就不要原谅了。” 她抚了抚他的后背,“不必理会他人,你若想要原谅,那便原谅。你若不想,他人又能奈你何。归根究底,这是你们父子之间的事,其他人就算再振振有词也不过是因为置身事外。” 他心里对他有多恨,那就去恨好了。 她缩了缩脸,将额头抵在他的肩上,声音被他的肩膀掩埋,听上去闷闷的,“我也替你恨。” 南久卿忍不住的就想笑。 “师妹。”他说。 迟墨不解,“恩?” “师妹不讲理的样子很可爱。” 南久卿笑了笑,将眼睫轻轻落下。 诚恳无比的语气,“师妹这般可爱,让我情难自已,这可如何是好。” 迟墨:“……那就,凉拌吧。” 她没辙了。 南久卿又是笑了起来,“师妹果真可爱。” 以往那些积压的阴郁消散后他的笑容显得真挚又清朗,然而那双透着几分温软的眸子在扫到身后的无字碑时却又凝了起来。 最后,迟墨跟南久卿走回军营的时候手是紧握着的。 迟墨算是破罐子破摔了,对一路上将士莫测的眼神只低着头当做看不见。 南久卿倒是心情甚好的跟每一个向他们看过来的将士点头回应。 军师正靠着门喝下最后一口酒,忽见那一丛几要拢在一起的身影当下就把酒水从口中喷出,猛咳了好几声依然不可置信的看着那边。 等确定了自己当真没有看走眼后,他猛地朝里屋喊了一声:“卧槽!安沉秋你媳妇儿出去了一趟就要被她师兄拐跑了!” 安沉秋:“……” 安沉秋:“南公子这是何意?” 他看着两人交握着的手,眉宇不由微微凝起。 这南久卿到底是什么意思,他听穆梵吐槽过他的洁癖,只有迟墨碰他才方不会令他感到反感。可一码归一码,他现下这般毫无名由地握着她的手又算什么。 见安沉秋的表情不悦,南久卿却只轻轻一笑,温声回道:“在下心悦于师妹。” 安沉秋眉头皱的越发的紧了,“你那日可不是这么说的。” 南久卿微一叹气,“在下害羞。” 如果不是情况不允许,军师简直就想放声大笑了。 天哪,现在这是什么情况!有人竟然敢截他家将军的胡!简直干得漂亮! 深知自家军师不靠谱的安沉秋冷冷的扫了一眼过去,当下就冻住了某人那颗唯恐天下不乱的心。 安沉秋这才看向了南久卿。 南久卿一动不动唇角微勾任他看着。 许久,安沉秋才拂开衣袖转身进了里屋道:“你随我来。” “我滴个乖乖。”军师诧异的咋舌,“这该不是要打一架吧。” 作者有话要说:  12/6 该章节未替换 12/7 该章节已替换 第一百一十一章 【111】 说着,他就看了迟墨一言,感叹道,“都说英雄难过美人关,怨不得有人说红颜祸水呢。” 迟墨无话可说,只好站在门口等他们出来。 军师也跟着她一起等。 等两人完好无损地出来了,他倒是有些可惜的说道:“没打起来啊。” 安沉秋当下就横了他一眼。 他立刻站好讪笑了一声,接着就听到了自家将军命道:“你带他去熟悉一下军务,换身军服来。” 看着手边一身白衣、翩若谪仙的南久卿,军师只以为安沉秋说错了,“谁谁谁?” 安沉秋皱眉道,“还能有谁。” 军师错愕的指了指身边的南久卿,在得到自家将军不耐烦的点头后,他才像是恍然大悟似的猛地一开扇子笑道:“哦,我懂了,将军这是要借刀杀人啊。把这瘦瘦弱弱的小子往沙场上一放,到时候被人砍死了也不算我们的过错——高招高招!我这就去办!” 说着他拽着南久卿一溜烟的就跑没影了。 也幸好他跑得快,否则安大将军能直接一枪戳死他。 迟墨忍不住弯了弯唇角,又在安沉秋扫来的一眼中迅速地展平了那笑意。 “明摇。”她挨身靠了过去。 安沉秋不动声色,“他既已是这么说了,我也无可奈何。只是这毕竟不是我一头做大,也不知道你唐谷主和国师是如何看的。” 左右这不是他的事,安沉秋果断的把事推到了两个正房身上。 想到这,他又问,“你可喜欢他?” 她当然知道他说的是南久卿。 或许是喜欢,可远远不足以到达另一个境地。 喜欢就是喜欢,很浅,但不容忽视。 于是迟墨点点头,唇角扬起一抹笑,“我喜欢他。” 而另一边,尚未走远的南久卿在清楚的听到这句话的时候不由得慢下了脚步,驻足不前,唇角带着显而易见的弧度。 >>> 接下去的几天临湘并不安宁。 安都也不知是如何想的,竟举兵大肆来袭。 就连迟墨也是昼伏夜出,手下伤患连连不断,就更别提战场之上的安沉秋了。 只是安沉秋当真无愧于战神之称,沙场之上所向披靡,用兵如有神助,不到五日就又是大胜归来。 他回来时依旧一身银白轻甲,长|枪依仗,脸上和甲胄上都尚有未干涸的血迹,鬓角带着未能停歇的杀气和滚滚的狼烟。 “回来了——” 迟墨的话还没说完,就被他下马抱住。她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就听一堆人的起哄声。 她抬起头,为首的就是南久卿。 他脱下了白衣,穿着与其他将士如出一辙的黑甲,清隽的面容在深色的头部防具之下只显得越发的如玉飒沓。 注意到她的眼神,他对她微微一笑,在哄闹的人群中如鹤立鸡群,显得尤为格格不入,也尤为的好看。 这一次他也跟着上了战场,衣甲的血迹已凝成褐色,敷在黑色的重铠上并不显眼。 军师摇着手中的扇子道:“都散了吧。” 他这话是对着除了南久卿以外的将士说的。 等人都散干净了,他才对着南久卿的肩膀猛拍了两下,“诶诶,小子你还真行啊——” 他对着迟墨道,“我以为这小子瘦瘦弱弱得,没成想还是个练家子。” 约莫男人的友情都是靠打出来的。 生死与共后的三个人此时看上去都颇有些惺惺相惜。 迟墨去给这三个男人打了水。 安沉秋道了声谢就自己接过了水浸湿了毛巾拭去脸上的血污。 军师死不要脸的想让迟墨给他擦,然后在遭到了两道意味深长的眼神后,他很识时务地把水盆端去一边擦了,嘴里小声念道:“有异性没人性。” 南久卿笑着看他:“我替军师大人擦,可好?” “免了!”军师当口立断。他还想活得久一点呢。 迟墨无奈摇头,将他们擦拭用后的水端出去倒了。 再回来的时候三个人就都已经换下了战袍。 南久卿依旧是一身白衣。安沉秋对衣色并不挑剔,着着一身宝蓝色的长衣。大约也就军师的爱好古怪了些,一身浓艳的红衣,这倒是像极了记忆中曾经的某个人。 见到迟墨眼神微闪,军师嬉笑着翘起了兰花指故作风骚地捻起了自己的一边衣角挡住了下脸含羞道:“讨厌,你这死鬼瞎看什么呢——” 迟墨和南久卿不约而同地默默别开眼神。 安沉秋无力扶额:自家军师又犯病了,这可如何是好。 见没人理会自己,军师忍不住鼓了鼓腮帮子。 他放下了指尖捏着的衣角,眸光一转。 曾吃过不少暗亏的安沉秋一看就知道他这是要打歪主意,眉间一皱就抬起手去握住了迟墨的手腕,作势要将她拉到自己的身后,却不成想军师的动作也是快得很;他的手指才一搭上她的腕间,他就也是 ------------ 分节阅读 84 捉住了她的另一只手腕,同时仿佛不解地笑道:“将军大人这是做什么?” 安沉秋轻哼一声,也不做解释,用了个巧劲就将迟墨向着自己的怀里拽去。 军师的眼中闪过一抹狡黠,也不出手阻拦,只是整个人顺着安沉秋拽着迟墨手的力道柔软无骨似的向迟墨怀里依偎而去。 安沉秋可不想把他揽进自己的怀里,嘴角一抽只好松开了执着迟墨的手。 军师宛如小鸟依人般的枕在她的怀里,末了还翘着兰花指对着嘴角不停抽搐着的安沉秋和不动声色的南久卿娇嗔道:“讨厌啦,媳妇儿借我这个光棍靠靠能怎么样。” 安沉秋眼神冷冷地看了过去:废话,要不是你是个光棍我用得着这么防备吗。 他们虽是擦了擦脸,但身上一股子尘烟和血腥味却没能洗掉,迟墨忍不住伸手推了推他:“别闹了,处理军务去。” “唔,你竟然嫌弃我——” 某位小心眼的军师果断的低下头拿自己下颌的胡渣在她额头一通厮磨。 不知怎么的,安沉秋见着迟墨满脸嫌弃又不得不承受的样子觉得有些好笑。 他咳了两声,示意他松开她。 甫一得到解放,迟墨就向后退了好几步。 安沉秋和南久卿都是看她,倒是军师一脸的不以为意,挑了挑眉,正色道:“成了,来谈正事吧。最近城中是不是很闹腾。” 他说这话的时候一脸的胸有成竹,唇角的笑意带着些恶劣,一看就不像什么好人。 迟墨虽是这么想着,却还是乖乖点了头。 闻言,安沉秋与他对视了一眼。 他抚捏着下巴道:“果然是要把水搅浑了才好摸鱼啊。” 安沉秋点头,“想也是到了该请君入瓮的时候了。” 见着迟墨有些困惑的神色,军师道:“安都这次可是拿了近五万人马出来。它虽是愚蠢,却也不至于做这样以卵击石的事情。事出寻常必有妖,他们定不是为了取胜而来。既不是为了取胜,那就必有其他所求。” 他挑眉笑道,“我夜观天象,算出这是云邵京的阴谋诡计。” 安沉秋果断地一巴掌拍下了他的后脑勺,言简意赅:“云邵京忍不住了,想借着这次的机会趁乱混入临湘从而直取京都。” 迟墨点头,却又问:“可这么多人,你们未免把水搅得太混了些。若到时候非不清敌我,摸到的鱼太大了捉不起来又该如何?” 军师抱着被打的头,高深莫测道:“置死地而后生。” 不到一刻,他就又恢复了不着调的样子道,“总之这事儿你就别管了。这是我们男人的事。” 迟墨:“……哦。”冷漠。 接着她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开口道,“你可千万小心自己日后受伤。” 说完这句话的迟墨施施然地走出了房间,只留下军师一脸懵逼:“她、她这是什么意思?” 安沉秋看了他一眼,面有笑意。 他咳了两声,硬是把那笑意憋了下去,而后伸手安慰性地拍了拍他的肩道:“你好自为之。”说罢,也转身离开了。 南久卿似笑非笑的看着他,“日后莫要犯在我手上。”话毕,也是转身就走。 军师:“……我招谁惹谁了呀。走得这么干脆,好像你们不是男人一样。” 这话当然只是说着玩的。 安沉秋休息了没几天就又出兵了。 这次是他们先下手为强,打了安都个措手不及。 这几日临湘的人都在说这件事,各个都是眉开眼笑扬眉吐气的,让她也不由笑了起来,感同身受。 蓦地,她隐隐察觉到了一道视线,然而等她回头寻过去时却不见人影。 她心中有着一个猜测,只是又觉得还是当做什么都不知道好了。 于是她就正当做什么都不知道的回去了。 她回到军营的时候军师不知道从哪里拖来一头羊,正拿着菜刀满脸狰狞笑的冲它比划。 迟墨:“……你在做什么。” 作者有话要说:  12/7 该章节未替换 12/8 该章节已替换 第一百一十二章 【112】 “我在宰羊呢。”军师笑的眉眼弯弯的回过头,他回头的刹那还逆着光,看上去格外的天真无害,“我去劫了他们的粮草,又从他们那里偷了几只羊回来。都说安都的牛羊味道最为鲜美,你等着我今天给你献一手——” 所以他们当天的晚饭是烤全羊。 整只羊被烤的金黄酥脆,军师切下羊腿,往上又刷了一层酱递给了迟墨,说话间还带着些未能消散的得意,眉飞色舞的,“你快尝尝看,保准你吃了第一口还想再吃第二口!” 迟墨依言咬了一口。他身后的士兵顿时就如排山倒海一般齐齐的从后扑来,压住了他的肩膀,齐心协力的阻止了他正要起身掀起他们的举动。 其中一个将士嬉笑地往他头上一拍道:“好啊你,竟然在这里对着夫人献殷勤。” 另一个也当仁不让地伸手去揉他的头发:“我当怎么找遍了整个军营找不着你,原来是和夫人偷偷地躲在这里吃独食了——也不叫上兄弟几个。” 军师挣扎了几下,没挣开,只好吹了吹前额凌乱的额发,笑容有几分促狭,“你们都说吃独食了,把你们几个叫上还怎么叫吃独食呢。” “喝!臭小子,才多久没见就会编排我们了!我们兄弟几个要是不给你点颜色看看,你可真的就反了天了——”说着,几个人就闹腾了起来。 迟墨捧着羊腿颇为好笑的看着几个在战争中直出直入、铁骨铮铮的汉子此时都像三岁小童一样扭打在一起,还是安沉秋来抓人去训练的时候才一脸头疼地分开了这几个人。 让这几个搞事的小子排排站好,安沉秋给了他们头上一人一巴掌。 军师趁着自家将军没发现时还对着迟墨挤眉弄眼的,然后转头就被给了最重的一巴掌。 >>> 他爬上梯子的时候迟墨正抱着膝头,坐在屋檐上仰着头看星星,听到了身后的响动时她只用眼后轻轻一扫,就又迅速地收回了视线。 军师干脆地就站在梯子上,双手捧着脸将手肘撑在瓦片上,笑的眉眼弯弯地看她:“迟墨姑娘,你吃不吃核桃露?” 他从怀里掏出了被一方帕子裹得整整齐齐的糕点。 迟墨也不扭捏,点了点头就接了过去。 军师从梯子上爬到屋檐,小心翼翼的走到了她身边坐下。 迟墨正将帕子放在膝上拆开,捏了一块核桃露送进嘴里。 他看着她,眼神晕着笑意,长风将他的红衣和鬓发送起。 迟墨咬着嘴里的核桃露,有些迟疑地回视着他,半晌,她试探地将手上的帕子递了过去。 “我可不吃这个。”他笑了一声,“这是女人吃的东西。” 迟墨立刻收回手。 军师也立刻自觉自己说错了话,讪笑着去拿她手上的核桃露,“那什么,我突然想吃了。” 只是他的手才一伸出去就被迟墨躲开了。 他抬起头,就见明明是与他平坐的白发女子冷眼看着他,眼神中却透出一份居高临下,“你喜欢我?” “哈?”他被这突如其来的问题呛了一下。 仿佛是唯恐他听不见,她神色不变,重复了一声:“你喜欢我。” 这次就已经不是问句了。 他又猛地呛了几声,眼角余光却一瞬不瞬地看着身旁的人。在看到那人毫无波动的神色下,他只好悻悻地收回咳嗽声,用手指刮了刮脸颊,颇有些为难的开口道:“怎么说好呢——啊,好烦啊。” 他张开手臂猛地往后一躺。 他想了许久,才缓缓叹了口气道,“我有一个喜欢的姑娘。正巧,你和她长得一模一样。” 顿了顿,他将声音放低,又念了一遍,“一模一样……” 迟墨看了一眼手边浮着的地图,想了想,还是将手中咬了一半的核桃露又送到了嘴边,“能与教主的心上人长得如出一辙,迟墨三生有幸。” 花时暮的手指一下子握得死紧,指节绷紧,本就苍白的手背此时青筋暴露无遗。倏地,他还是慢慢地松开了手掌。 “鬼医果真聪慧。” 其实都是地图的功劳。 迟墨接下去没再说话了,只专心致志地咬着手上的核桃露。 花时暮也只是看着天空,一言不发。 直到最后迟墨吃完了帕子里揣着的所有糕点,他们也没说上一句话。 听到她攀着梯子下去的声音,花时暮近似无声地叹了口气。下一秒,一道鞭子的破空声甩过耳侧,若不是他闪得快,估计就要破相了。 天知道他最在乎的第一是迟墨,第二就是这张脸。 “姚曼,你做什么!” “我做什么你看不到吗!” 姚曼双手叉腰对着花时暮反吼了回去。 “你说你怎么这么笨啊,这样都能被认出来!” 她本就不怕他,现在气怒之下更是丝毫不惧。 “这不正好——反正我也懒得继续耐下性子去装了。” 花时暮顺了顺耳侧被她的鞭子甩到的几缕发丝,明明是极为普通的面容和简单的动作,却在他的轻佻的眉眼之下显得妩媚风流。 姚曼很是嫌弃地看了他一眼:“骚气!” 不知怎么的,她当初那么喜欢他。喜欢的死去活来,喜欢的义无反顾,现在却好像是忘记了那曾经拥有的感觉一般,不管不顾,一刀斩下之后就再不回头。 她也不知道喜欢是否真的就那么单薄易谢,爱之欲其生,可断的似乎又格外的轻巧。 被说骚气,花时暮也不说什么,只是勾着眼角冷冷地睨了她一眼,“你还不滚回云邵京那里。” “那蠢货现在正自顾不暇呢,我离开一会儿也不会让人起疑,反倒是你——” 姚曼收回手上的鞭子,“你就这破身体还能拖多久。” 花时暮冷笑道:“拜你所赐。” 要不是她接二连三的整事,他又怎能沦落至此。 体内蛊毒虽是解了,但却因为解治不彻底加上疲于应付苏华裳趁其不备地暗袭反是把身体拖垮了 “谁让你不喜欢我。” 不喜欢她就得死。 生来霸道又长在魔教对自己所得所求一向来不择手段的圣女大人别开眼神冷笑了一声,眼前却不期然的晃过了一张清冷的面容。她手上的动作一顿,然后迅速捏紧了手中的鞭子。 也不知道是什么缘由,姚曼竟主动地转开了话题,“你现在大概还能拖五六个月吧,有什么遗愿我可劝你趁早跟那女人说明白了,她估计能看着你快死了的份上满足你。” “不劳你费心。” 花时暮轻哼一声。 他虽然无恶不作、十恶不赦,但身为一教之主却还不至于卑微到这种地步。 更何况,最多四个月,就能把安都收复了。 魔教在苏华裳和云清岚两个人的操纵下也分崩离析的差不多了,花时暮对魔教没什么归属感,自知时日不多后也就懒得再费心费力的再去将它组建回来。 他现在最想的,约莫就是收复安都了吧。 姚曼环胸看他,“你想做什么?” “关你什么事。”花时暮一点都不客气的挑眉看她,“你要是不快些滚回云邵京那里,就帮我去看着南谨。” “看那个宠妾灭妻的废物做什么——”就算是魔门妖女,也绝看不起南谨这种男人。 花时暮咳了两声,咳嗽间喉头泛起了丝丝猩甜。 这当然不是装的。 他的身体估计也真是快撑不下去了,可他却还想为她做些什么。 “他是个懦夫人渣不假,可又不是笨蛋,当初伤的自己儿子那么重,现在却又来自讨其辱。” 他边说边咳,薄如蝉翼的人|皮面具几能把他的每一个神情都清晰无比的勾画出来。 “我不信这人。” “不信又如何,我可不觉得他能搞出多大的名堂来。” 姚曼自负甚高,却不成想仅数月,她就被自己当初说的这句话狠狠地打了脸。 就如安沉秋所说,收复安都的喜讯将在年后送回京都。 将士几乎都在讨论着过年要给家里置办些什么,战事 ------------ 分节阅读 85 却横遭变故。 ——昔日独步武林的魔教教主现在却与手无缚鸡之力的普通人无异,说出去也是让人觉得好笑。 可迟墨现在却笑不出来。 她非但笑不出来甚至还觉得有些兔死狐悲。 踌躇许久,她还是轻轻地推了推他染着鲜血的肩膀,“你放下我吧。” 花时暮死死地把她抱在怀里。 他现在已经没了深厚的内力,负着伤徒步抱着她跑了许久现在已是快撑不下去了。 花时暮没说话,只是抱着她将背抵在冰冷的石壁上,背上的鲜血在墙壁上缓缓泅开,他缓声慢慢说道:“是我们自视甚高低估了云邵京的能耐,本以为前些日子进城的不过是为他浑水摸鱼的,却没想到他竟能疯狂到让那些人杀死原本的百姓取而代之,造成人都已去的假象。” 作者有话要说:  12/8 该章节未替换 右手感觉好得差不多了,就左手手腕一转还是痛……苦逼脸 话说我不相信那么明显的提示,你们这群小妖精看不出军师是谁 12/9 该章节已替换 顺带一提,教主必死无疑啦。但是这是游戏对不对,我想你们又能知道什么了 第一百一十三章 【113】 他说着,唇角的鲜血就不住地溢了出来。 迟墨抬手替他擦去,却又有新的鲜血从他唇边嘴角漫出。 血液的流失让他看着她的目光也渐变晦涩。 迟墨还在不停地为他擦去唇角的鲜血,而他却遽然一低头,在吻上她唇瓣的刹那重重地,咬住了她的下唇。 他的呼吸在血与吻中颤抖着呻|吟,如溪入百川,汇成低低的笑声。 那道温热的血迹顺着她的下唇骫骳浅行,花时暮看着她却骤然间低低的笑了起来。 他说道:“你跑吧,继续往前跑。有人在那里等你。” 说时,他咳嗽了一声,鲜血翻涌着冲撞他的腹腔,可他仍却笑意盎然的看着她,眼角和唇边的红色约莫是他整张苍白的脸上唯二鲜活的颜色。 花时暮就那么看着她,只觉得唇间还有他咬下时独属于她的味道。 “我还想为你做些什么。可这不是无私奉献。” 他说着,推开了她。 又在推开她的刹那抽开了她的发绳。 如雪的长发披拂而下,她站在他身前,逆光的身影就像一道虚幻的影子,在他涣散的眼底扭曲开来,最后宛如涟漪一般,淡淡的散开了。 接着,他一笑,“我只想你一辈子记得我。下辈子——也不敢忘掉我。” 如果能念念不忘到让那些男人吃醋不已就好了。 话毕,他转过身,染血的长袖和发带一起在半空中拂开,划出一道羸弱的弧线,交缠着猎猎吹起的黑发,被鲜血染透的肩背的单薄的曲线却带着一种凌厉而固执的凛冽。 他向着城里走去,明明知道那是死路一条,唇角却还是带着笑。 这并非是强颜欢笑,而是知道了—— 此生此世,她绝无可能再忘记他了。 抬起手,他轻轻的吻上了缠在指尖的发带。 食宿生死间的距离恰像逆光长影,长长的,尽向前引伸,像要扑入那高矗的城池中。 花时暮背对于她,一步一步地走去,身影渐行渐远,慢慢地溶成一片模糊。 说实在的,迟墨不懂他这种处心积虑的爱。但就如花时暮所想的,穷其一生,她大概也无法忘记,于她生命中,曾经有一人—— 但那只能是曾经。 远时有角鼓争鸣,马蹄纷乱的声响,她背过身,步履踉跄,脚步又深又浅,走的缓慢却绝不回头。 迟墨也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她只是觉得自己心里委屈的可怕。 这种委屈在看到倚马而立的束歌时已经到了顶峰。 束歌大步向前,抱起她,将她安置在马鞍上,然后自己翻身上马,动作娴熟。 他在这之中一言不发,沉默得让人觉得惊慌。 迟墨也不知道他和花时暮什么时候达成了共识,她只是半眯着眼睛仿佛脱力似得将自己的侧脸贴在他的胸口。 束歌拽着缰绳的手一紧,随即又一松。 “你别担心,会有人来帮我们的。” 迟墨闻言,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 她这才注意到束歌衣衫有些凌乱,整个人好像内敛了不少。 察觉到她的眼神,束歌踌躇了一会儿,还是没忍住,问道:“是不是我现在的样子不太好看?” 不等她回答,他就又继续道,“等这件事了结了我就去洗澡。” 他顿了顿,接下来的这句话语气显得有些吞吐,“其实你多看看我,我这样子还是挺好看的。” 蓦地,迟墨有些想笑,只是她的唇角才一弯起就又被思绪压下。 等此事了结—— 当真能善始善终么? 她觉得有些茫然。 束歌不知道她在想什么,只当她是真觉得忙碌了好些天顾不得清理的自己此时样子难堪,急忙道:“真的!等帮你把安沉秋救出来我就去洗澡!” 迟墨看了他一眼,心下轻叹,但迎着他清澈见底的眼眸时却什么都说不出口,只能点下了头。 束歌这才像个孩子那样笑了起来,方才的内敛就如眼花一般再也寻不见了。 迟墨终于还是忍不住笑了。 笑意一瞬,她想起了花时暮与她说道安沉秋近些日子来已经将安都周边的小镇都收复囊下,今天正是要穿过峡谷举入安都。可那峡谷难攻难守,最易横遭埋伏。近日来连连战胜已是让将士有些被麻痹,加上凛冬迫在眉睫,归家的喜悦也多令将士有些情难自持,在这样的情形下就是安沉秋再过清醒也终究不过是他一人罢了,远不抵军中千万人。 而云邵京又令人混入临湘,就打算攻下临湘里应外合,和安都军前后包抄。 届时不论安沉秋用兵有多巧妙,内功家劲有多绝伦终是四面楚歌,腹背受敌。 云邵京的这一招险棋是他们都未曾想到过的。 本以为他再怎么样也不会明目张胆的向着京都宣战,毕竟他只身在外,皇太妃、敬王妃和他的根基都还在京都,却不想他竟能狠心如斯。 小皇帝那些年的心慈手软和他此时的所作所为相比更是显得意外可笑——云邵京连自己的亲母都能如弃之如敝履,又何况是他这个毫无血缘的哥哥呢。 迟墨禁不住心里有些发冷,耳边却传来一阵嘶鸣声。 束歌扯住缰绳,口中发出勒令的口哨声。 他先是自己下了马,而后又将手递给迟墨,“再过去就是他们被包围的地方了,骑马过去也是打草惊蛇,还是偷偷过去的好。” 迟墨点点头,将手搭在他的掌心,让他扶着自己下马。 等她站定了,束歌反握住她的手,没松开,又是吹了一声口哨。 原本还乖乖的待在原地的白马晃了晃身子,回头看了他们一眼,然后向着临湘的方向跑去。 见她眼神颇有些惊奇的看着自己,束歌扬眉笑道:“怎么样,厉害吧?我练了好久的。” 等看到她点头,他的脸上这才露出了心满意足的笑容,拽着她的手就朝峡谷走去,嘴里念念叨叨的说道,“我让它去接我们的帮手了,那匹马可乖了你放心,平日里我一个口哨一个动作。不过也是我天资聪颖,有足够的亲和力才能让他这么听我的话……” 他说到兴初时还像个孩子一样一惊一诧,蹦跳不已。 迟墨悄无声息的弯了弯唇角,只觉得之前还想着的与他保持距离的念头就像一场笑话。 突然,她停下了脚步,抽回了自己被束歌握着的手,警觉地躲入草丛中向前方慢慢地逼近。 束歌看了看自己被挣开的手,又看了看她匍匐压低的身形,抿下唇还是跟着去了。 ——硝烟弥漫,沙尘滚滚,烈马奔腾,杀声震天。 迟墨先前从未想过自己能看到这样的情形。 这些刀光剑影、流血漂橹的场面于她而言着实远了些,就算是当着军医她也不过是在军营里帮着救助伤患,从不曾亲眼见过。 烟冥露重霜风号,声悲色惨侵征袍。 每个人的动作都显得狰狞肃杀,脸上都是比刀剑更加冷漠生硬的神情。 她的指尖无法克制的颤抖着,目光在血光与火光的交织中寻找那个凌厉傲然的身形。 只是,她找了许久都没能那本该是最为瞩目的银甲将军。 战场上所有人的衣甲上都泼满了血垢。 或是战友,或是敌人,迟墨根本分不清——也找不到他究竟在哪里。 正让她觉得惶恐不安的当间,一道血红的身影扑入她的眼中。 安沉秋手握长|枪,银甲浴血,执枪时的身影就像是天边的火光,熊熊燃烧,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凛然无侵。 他挥舞着手中的长|枪,一招直出直入,力达枪尖,枪扎一线,出枪似潜龙出水,入枪又如猛虎入洞。挥地又快又狠,连连刺出。 他约莫是整个战场中最为狼狈的人。 银甲不复,发髻骚乱,就连脸上也是被鲜血所斑驳,可手中一杆□□却生生逼得所有人都靠近不能。 “安将军果真无愧战神之名,邵京当真佩服。” 蓦地,一道声音传入耳中。 迟墨抬头看去,却是一身明黄长衣的云邵京负手立于涯顶,身边站着手持□□和弓箭的黑衣将领。 安沉秋神色不变,手中长|枪舞地也是密不透风,枪影几乎连成一片,刺出的每一枪都让人防无可防。 而在他□□下每倒下一个人,他便会开口说一个字。 “敬王云邵京,承八大罪状如是。” 他手中长|枪变幻莫测,手上动作凌厉生风,没杀一个人便说一个字,竟是将那些话说的通顺完整无比。 “通敌叛国,贻误军机,卖官鬻爵,勾结朋党,拥戴自居,收受贿赂,圈养私兵!” 他一字一顿地说着,咬牙切齿间是深深的恨意,手上的动作毫不留情,连刺出七十二枪,便又是倒下一个安都兵。 作者有话要说:  12/09 该章节未替换 抱歉,电脑wifi出了点问题…… 12/10 该章节已替换 第一百一十四章 【114】 他身边的将士们只敢圈住他,却又进退不能、束手无策,只被脸上被那长|枪舞动间所带起的戗风而袭,整个人都显得狼狈不堪。 安沉秋对他们的窘境视而不见,手负长|枪,那枪浑身上下,若舞梨花;遍体纷纷,如飘瑞雪。 没有任何一个将士敢直面他的锋芒。 安沉秋手中长|枪从左至右迅速划过,如风驰电掣,惊破天际。 乍见眼前银光一闪,他脚下一踢,身形就顿出一丈,整个人一低,潜入包围圈,手下长|枪只一瞬就利落的斩下数人。 围着他的将士见此都是不由瞳孔微缩,倒步而退。 只安沉秋一人身陷囹圄,身后披风飒飒作响,举枪指向云邵京,“故,夺其封位,贬为庶民,赐缨枪一柄,引决自戮!” 他说着,反手一□□入最后一个近在自己身侧的将士,将他手中的长|枪踢出,直至哐当一声重重地撞在岩壁上,他才又朗声重复道,“赐缨枪一柄,引决自戮!” 他的声音就像一颗投入湖面的石子,激起一圈涟漪,将士们附声高喝道:“赐缨枪一柄,引决自戮!” 云邵京面色平静地与安沉秋对视了一眼。 他们一人明丽黄衣,长身玉立;一人银甲履身,却浑身血垢,只一双眼睛明亮的出其,紧握手中的长|枪负立于他的俯视之下,纵然是皑皑霜雪覆不住他的铮铮傲骨。 迟墨一瞬不瞬地看着他,唯恐他有所闪失,心中那种莫名的惶恐却越积越深。 她给自己存了个档。 才一存好档,眼前局势突变。 云邵京只轻轻一挥手,箭雨漫天就掷向下方。 安沉秋面色一沉,怎么也没想到他竟真的能将自己的将士弃之不顾。 他手中长|枪挥动,缀着红缨的枪影几乎连成一片血红的残影。 将士们一步一步向他围靠过来,以他为中心,将他护在了其中。 ------------ 分节阅读 86 迟墨瞳孔一缩,手指下意识的收紧,就感到有人握住了她的手,偏头看时才发现是束歌。 他对她比了个噤声的手势,然后将目光投向前方。 迟墨只好也强迫自己将眼神安在安沉秋的身上。 □□向天刀戟戮地。 纵然安沉秋有通天的本事,却也只能在如天宫水一般倾泻而下的箭雨节节败退。 蓦地,他眼神一沉,手中长|枪拔起,身形微变,足下一点登时腾空而起,长|枪如亮起的白昼锋芒毕露,出手时如雷轰电击般锐不可当,那迎面射|来的弓箭此时已在他的枪下化作须臾。 云邵京表情不变,身边的弓箭手也是面无表情地搭箭再射。 这样的情形下,就算安沉秋内劲再过深厚也只能是被慢慢拖耗至死,因此他们根本无所畏惧。 安沉秋显然也是意识到了这一点,眉头微蹙,手上的动作虽然依旧凌厉,却也不再不管不顾。 他身后的将士同是用手中的刀剑枪戟抵御,却还是免不了被遗落的弓箭所射|中。 一时间血流浮成河,身边的将士一个接着一个地倒下。 安沉秋心中怒火奔涌,却知此时不是恋战之时,手中长|枪一抖,击出一道雷霆厉芒,脚步回旋,又替已是力不从心的将士挡下身后的箭雨,喊道:“全员听令——撤退!” 云邵京却是不愿他走的,“安将军如何走的这么匆忙,可是我手下的人怠慢了?” 说着,他抬起手,闪烁的阳光几能穿透他如瓷玉般苍白的手指。 身边有人立即在他的手上放上一把弓|弩。 云邵京将这□□拿在手中,对准了安沉秋的身影,食指一扣,那利箭便冲霄而出,化作一道寒芒,毫不犹豫的划开了阳光投入的曲线。 这一箭的射|出就在电光火石之间。 等安沉秋在那如天幕般的箭雨中辩出这一道破宵之声时,已是退避不得。 就在他打算力承下这一箭时,腰间却被熟悉的温度圈住,有人靠在了他的后背之上。 随即是一声闷哼声。 几乎是同时,安沉秋回过身,看到的就是依偎在自己怀里茫然地看着自己的迟墨。 “流萤。”他的手抚上她的面容。 就算是执对百死一生也显从容的人此时却连握枪的手都在隐隐颤抖。 他是当真怕了—— 然而迟墨却目无焦距地看着他,涣散的眼神凝了许久这才焦距在他的脸上,涌出了眼泪。 他用拇指揩去她眼角的眼泪,已是顾不得八方受敌的现状,“莫怕,流萤,明摇这就带你回去。” 迟墨却是用手指揪紧了他的衣角,眼泪不住地流下,许久才吐出一个破碎的名字,“束歌——” 安沉秋一怔,这才注意到他的流萤是毫发无伤地站在他面前。 真正命悬一线替他乘下那一箭的——是束歌。 她是看见安沉秋要受伤才拼命跑去。 而束歌却是想到她可能会受伤才拼命跟着她一起跑。 ——那被弓|弩所击中的人,不是她。 安沉秋正想说些什么,浑身的气势陡然一凝,抱起迟墨单手挥动手中长|枪,打落了那接连不断的弓箭。 迟墨只觉得脑海一片混沌,耳边飒飒的风声都渐渐扭曲成他曾与她说过的每一句话。 ——你可是觉得有几分累了。不如我弹琴给你听可好? ——迟墨姑娘可以坐在我的膝上。 ——迟墨姑娘,我们去私奔可好? ——听到了迟墨姑娘在皇宫的消息,所以便赶了过来。 ——你不是我妹妹!你是我TM这辈子唯一也是最爱的女人! 最后,是他宛如哀求的——只要让我陪着你,我说了,我的全部家当都充国库也没问题。 那些久埋的回忆开始在她身体里簌簌发抖。 她在想,他那么处心积虑的去喜欢她,她却终究是欠了他与过去那么一点慷慨。 安沉秋垂下眸子默不作声地看了她一眼,然后不动声色的松开了怀抱,只身挡在他们身前替他们挡去漫天的箭雨。 她就像个与现实脱节的无助者,消耗了浑身的气力,无力地跪了下来。 束歌从口中呕出一口鲜血,眼睛有些湿漉漉的。 他说:“迟墨姑娘,我疼。” 挫败的眼泪像一团固体塞在了她的喉咙里,让她几乎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只有眼泪不住地掉了下来,落在他的脸上,然后被她伸手擦去。 她一直自以为是的觉得自己看得通透,但是却没想到,只要是人,就都会做错事。 只是有些错事可以挽回,有些错事却已经挽回不了了。 就好比花时暮,又好比束歌。 束歌眼中的焦距已经开始涣散了,唇角却带着几分笑意。沾染着鲜血的手指颤抖着要抬起,却因为血液流失的缘故怎么都无法触碰到他想要触碰的人。 迟墨握住他的手,声音喑哑的近乎歇斯底里,“……为什么呢。” 束歌咳了两声,鲜血被咳嗽声带出。 他被她握住的手指痉挛抽动了一下,即便是还想再陪着他喜欢的姑娘,却好像也无能为力了,就连想要安抚的笑容也好像在濒死之际肌肉的松动下显得难看非常。 “那么那么喜欢你,哪有为什么啊。” 他小声的嘟囔着这句话。 还是那么孩子气的话,也还是那么孩子气的表情,却让迟墨觉得椎心饮泣。 袭来的疼痛如滔天巨浪,一阵高过一阵。 束歌只觉得想睡,却又舍不得闭上眼。 睡着的话,就真的是死了吧—— 他迷迷糊糊地这么想道。 然后就再也看不到迟墨姑娘了。 真不甘心啊。 可是再不甘心又能怎么样呢,他的迟墨姑娘不喜欢他啊,可他偏偏不想放弃,可能只有他死了才不会给迟墨姑娘添麻烦吧。 这么想着,原本强撑着的意识不由开始分崩离析。 束歌慢慢地想着她曾经言辞凿凿说过的一句话。 ——哥哥,这不是喜欢。 这怎么可能不是喜欢呢? 他喜欢那个只需一本医书,就能呆在屋里一整天的迟墨姑娘;他喜欢那个安静地坐在他身边听他弹琴的迟墨姑娘;他喜欢那个在他百般撒娇之下面露无奈却还是顺着他意的迟墨姑娘…… 他喜欢那个告诉他不必装做别人,又说他这个样子就很好的迟墨姑娘,他喜欢那个嘴硬心软的迟墨姑娘—— 他喜欢那个与以前截然不同的迟墨姑娘。 到底有多喜欢呢? 他不知道啊。 只是觉得很喜欢很喜欢,喜欢的不得了。 可是那又如何呢,他喜欢的迟墨姑娘不喜欢他啊。 那么那么喜欢,却是本不应该—— 束歌失笑,眼睫轻颤了两下,终是没忍住地慢慢阖上了。 看着他紧阖着的眼睛,迟墨所有的惊慌失措都凝成了茫然空洞。 她抱着他的手一紧,而后近乎机械地抬起头,看着面容淋血的安沉秋,带着哭腔的声音中近乎无措,“明摇——” 作者有话要说:  12/10 该章节未替换 12/11 该章节已替换 好了小少爷便当拿好,下章可能就是游戏里的大结局了,大家马上要去现实中搞事了,然后到时候可能会出现这个场景 哥哥:宝儿,你醒了,太好了 众:……卧槽!这货不是死了吗!? 第一百一十五章 【115】 而就是她抬起头的刹那,一直作壁上观的云邵京却像是猛然惊醒似的,一把推动身旁搭箭还想继续的黑衣侍卫,“不许射|了!通通不许射|了!给我停下!” 安沉秋对他的回应虽是狐疑,但却仍将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了迟墨的身上。 她仰着脸愣愣地看着他,念着他名字的声线喑哑而颤抖,像是被暴雨扑落的摇摇欲坠的花朵,下一秒就会折落在他眼前。 【警告,您的脑电波波动起伏度已超过30%,系统已启动强制下线功能,您将有三个法令时进行缓冲。】 【一。】 “明摇——” 她却还是念着他的名字,眼泪随着麻木的表情自行落下泪来。 【二。】 安沉秋单膝跪在她面前,伸手抚上她狼狈不堪的侧脸,“流萤……” 【三。】 【您已被强制下线。您的脑电波数据将会传入智能管家和本部,以方便为您提供完善的服务,平复您在游戏中的心情。】 迟墨再一睁开眼时,墨流烟的面容已经取代安沉秋的在她的面前放大。 见到心爱的妹妹睁开眼,墨流烟立刻就笑了起来,“流萤——”话音戛然而止。 墨流烟怔怔的看着她,“怎、怎么了这是?”她显得有些手忙脚乱,茫然无措地抬起手擦去自家小妹脸上不断淌落的泪水。 迟墨却只是毫无反应地看着她,眼泪不停地涌出来。 终于,墨流烟放弃了这无济于事的举动,半蹲在她面前,小心翼翼的开口道:“流萤,告诉姐姐,发生了什么好吗?” 像是被她这句话所惊醒,迟墨抿下唇,眼睫轻颤。 等墨流烟想继续问下去时,却发现自家妹妹已经连接了游戏。 【您好,欢迎来到《恋爱游戏·古风版》。正在确定您的身份。请输入您的角色名称。】 “迟墨。”她说话的声音带着几分喑哑的疲惫。 【您好,角色名称迟墨已存在。请确认是否进入游戏。】 “是。” 确认的字音落下,眼前的光色一晃,再睁眼时就是满目的杀伐。 安沉秋依旧跪在她面前。 “明摇——”迟墨的声音颤抖的可怕。 安沉秋将她抱入怀中,“莫怕。” 迟墨终于放声大哭起来。 她就像个被抢了东西的小孩子,既委屈又害怕。 她再没有任何一瞬这样感觉到,那些在她面前或哭或笑,或喜爱或讨厌她的人都是无比鲜活——他们都是活生生的人,他们并非游戏里的NPC,他们有自己的思维意识,而他们也并不是她能够自以为是的替他们认为一切。 安沉秋轻轻地叹了口气,单手将她按入自己的怀里。 峡谷外突然传来一阵口哨声,紧接着是战马嘶鸣的声音。 安沉秋也不抬头,只是就那么垂着眼神紧抱着怀里一头白发的姑娘。 她的哭声从嚎啕变得越发微弱,到最后微弱的近乎呢喃自语。 仿佛是被她歇斯底里的沉默所感染,安沉秋也一言不发。 用半截玉质的鬼面遮住面容的黑衣青年用以毫无波澜的声音喝令道:“一个不留。” 这是雇主所要求的,也是他不得不偿还的恩情。 一袭黑衣的青年望着站在那尸骨之上相拥的两人,指尖似是无意的抚过了下唇。 ——他欠她一命。 嘴唇微不可查的轻轻一动。 而随着他的命令,他身后皆以鬼面遮脸的青年如鬼魅一般潜入光芒不见的阴影中。 局面以一种谁都未曾预料到的速度开始反转。 等安沉秋将哭的乏力的迟墨横抱起时,云邵京已经被制住了。 他看着面前一身黑衣,一柄修罗道的鬼面少年,沉吟道:“杀手盟?” 毓苏琉面无表情的看着他,那双本就漆黑得望不见底的眼眸此时更是晦涩无光,空洞的像是一个盲人。 他们对视了一会儿,点清了俘虏人数的幸存的将士上前报告他道:“将军,生擒安都一百七十二人,与敬王一人。” 安沉秋这才收回了眼神点了点头。 接着,他的眼神扫向倒落在地上紧阖着眼睛的束歌,与那将士道:“将束阁主埋了吧。” 就在那将士即要点头领命的刹那,犹带稚气的清朗男声在耳畔响起,“为何埋?” 顶着安沉秋转来的眼神,毓苏琉一指束歌,“他还有一口气。” 安沉秋一顿,而后转身道:“带束阁主去找大夫!” >>> 迟墨做了一个光怪陆 ------------ 分节阅读 87 离的梦。 只是那个梦的痕迹自她睁开眼睛后却又荡然无存。 “要喝水吗?” 闭目养神的安沉秋在听到声响后立即睁开了眼睛,拿起小几上放着的茶壶倒了一杯水,将枕在自己膝上的迟墨扶起,将茶杯喂到了她的唇边。 迟墨半眯着眸子,只觉得自己的喉咙烧的可怕。 她低下头,就着他喂在唇边的茶杯喝了好几口方才缓解了这种干灼感。 安沉秋又倒了杯水给她,她推了推他的手,示意自己不想喝了,于是他把倒好的水一饮而尽,将空了的茶杯放在小几上,又将浑身无力的她抱起,问道:“饿吗?” 迟墨想了想,还是摇了摇头。 安沉秋以为她是依然惦念着束歌而吃不下东西,于是道:“莫要担心,束阁主无事。” 迟墨茫然地看着他,浑噩的意识搅得思绪停停走走,好一会儿,她才回过神来。 见她脸上露出了难得的呆呆的表情,安沉秋忍不住压下唇角一笑。 “……他没死?”迟墨战战兢兢地向他求证。 安沉秋点了点头。 迟墨一时间只觉得自己的眼泪又是无法抑制的淌了下来。 “太好了——” 喜悦埋没在哽咽中,她竟也不知道自己是这么爱哭的人。 安沉秋好笑的看着她又哭又笑的表情,抬起衣袖替她擦了擦眼泪。 “莫要哭了,这是好事。” 迟墨一头栽进他的怀里,眼泪几能将他的前襟染透。 大概是哭的太厉害了,等下马车见到小皇帝的时候迟墨的眼睛都是又红又肿的。 穆梵见着她的样子当即就跳起来了:“谁欺负我家小丫头了!” 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原本已经止住的眼泪在看到穆梵的时候又忍不住流了下来。 她满是委屈的将自己投入穆梵的怀抱。 措不及防被投怀送抱的穆梵先是一愣,然后立即反应了过来,像哄孩子似的捧着她的脸心疼道,“不哭不哭,我们不哭啦,再哭就不漂亮了。” 把好听的话都说了一遍,迟墨反而哭得更大声了。 惯来的花言巧语在自家小姑娘身上却毫无作用,这把穆梵急的火急火燎的。 他实在想不出还能有什么话了,只好低下头去封住她的唇。 迟墨眼泪婆娑的看着他,眼泪还是往下掉着,只是渐渐地在穆梵温柔的眼神下趋于平静。 终于,他松开她的唇,笑嘻嘻的开口问道:“不哭了吧?” 迟墨抽噎着点了点头。 “那就好。”穆梵点点头,认真道,“虽然我们小丫头怎么都好看,但是还是笑着的时候最好看。” 迟墨破涕为笑。 穆梵也跟着笑,“对对对,这样子最好看。” 见穆梵把迟墨哄好了,其他的几个男人也就安下了心。 云锦黎收回了眼神,将跪在自己面前的安沉秋扶起,“明摇此行辛苦了。” 安沉秋却不肯起,“末将受之有愧。” “明摇为朕收复安都,又带回敬王,如何有愧。” 安沉秋垂着眼神。 他手下的将士在这次战役中损失可谓惨痛。 云锦黎见他仍是沉着脸,轻叹了一声,硬是将他扶了起来。 自家的这位竹马将军他也是了解,现在估计是在觉得自己考虑不周葬送了如数堕将士的性命而自责了。 “起来吧,随朕去看看云邵京。” 然后他抓住了正要走向迟墨的云清岚,“皇弟且与朕同去。” 云清岚淡淡回道:“皇家的事我不便参与。” 他现在就只想去看看他的未过门的妻子。 “皇弟也是皇室中人,理应随朕同去。” 云清岚:“……皇弟不想去。” 小皇帝连多的一句话都不想说,只道:“明摇。” 安沉秋轻咳一声,对已经敛下了笑容的云清岚道:“二殿下,请。” 别想了,他没得看,你也别想看。 云清岚沉默了半晌,然后回过身一把拽住了正乐颠颠的想向迟墨走去的苏华裳,“安之,一起吧。” 苏华裳皮笑肉不笑的,“你们皇家的事情我一介武夫有什么好参与的。” 说着手肘就往后一撞。 云清岚轻而易举的化开他的攻势,两个人堂而皇之地打了起来,偏他表情温和,眼神笃定,“我与安之情同手足,这种事不分你我。” 然后苏华裳就被云清岚和安沉秋两个人联手拖走了。 这种事情,能拖一个下水是一个。 既然他们不好过,那么别人也别想占便宜。 作者有话要说:  12/12 该章节已替换 话说前些日子摔伤的手腕好了,然后昨天又开始低烧了……最苦逼的是下午思修期末考,我还一点都没看。感觉要死了 第一百一十六章 【116】 穆临寒若有所思的看着他们几个远去的身影,而后与唐淮墨并肩走到了迟墨的面前。 唐淮墨仔细打量了自家小徒弟一番,说道:“瘦了。” 穆梵跟着点头,“确实瘦了不少,肯定是安沉秋没把你养好。我就说嘛,行军打仗的糙汉子哪有我这样风度翩翩的贵公子会疼人呢——” 他得意洋洋地说过,等回过神来时眼前却只有一个面色冷淡的穆临寒,当即一愣,“我家小丫头呢?” “兄长说要与她补补。” “……”穆梵一脸哀怨,“没良心的小丫头,为了吃的就把我给丢下了。” 穆临寒定定地看着他。 穆梵被他看得头皮一阵一阵的发麻,“喂喂,我说,族长大人,你可别因为我太过英俊潇洒就对我有什么非分之想哦。我整个人整颗心都是小丫头的,我是很忠贞的!”说着,他还很自豪的挺了挺胸。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总觉得穆临寒看他的眼神越发像是在看一个白痴。 好在穆梵脸皮厚,握着拳轻咳了两声就又能若无其事的样子对着穆临寒笑的谄媚,“那啥,族长大人可是有什么吩咐?” “我要回趟琳琅天上。” 穆临寒的第一句话就把穆梵炸了起来,“这个时候去琳琅天上?” 虽然说安都收复了,云邵京也被押解回京了,但是事情都还没放在明面上,云邵京背后的势力也都还没有查清楚呢。 穆临寒点头,“我替迟墨卜了一卦。” “你该不会是算到什么不好的东西了吧?” 穆临寒迟疑了一会儿,蹙起了眉。 穆梵先前还从没看到过这位从来都是胜券在握的少族长露出这样的神情,若他提到的不是迟墨,穆梵此时肯定能没心没肺地对着他一通调侃,可偏偏——那是他放在心尖上的小姑娘。 穆临寒斟酌了片刻,还是念出了卦词,“迷雾丛丛,险象迭生却又暗藏一般生机。若能寻到这一线生机,便可生生不息,凡事都可大事化了。” “那要是找不到呢?” 穆梵问的有些小心翼翼。 穆临寒冷冷地看了他一眼,他一个激灵当即摆手道:“当我没说!”他也就随便问问罢了。 穆临寒又是扫了他一眼,说道:“我会尽快赶回来。在这些天里,你务必要照看好她。” 穆梵一笑,“成了成了,又不单只是你一个人的媳妇儿。” 她就是哭了一场也能让他觉得心疼不已,又怎么会允许她在他眼皮底下有丝毫损伤呢。 将事情简单的点明了一下,穆临寒也就离开了。 穆梵顺着御花园花团锦簇的花路走下去,拨开了穆临寒设在门外的八卦阵就能看到坐在凉亭下喝着桂花莲子粥的迟墨,和看着她吃的唐淮墨。 小没良心的。 穆梵哀怨地望了眼整张脸都埋在氤氲的热气中的迟墨。 他在那里为她担惊受怕,她却在这里和穆长风吃吃喝喝、谈情说爱。 心里当下就觉得不平衡的穆梵横步向他们走去,从后将整个人都压在了迟墨的身上,掐着声音娇嗔道:“相公,奴家也想吃——” 迟墨手一抖,差点没撒了手上的粥。 穆梵却不依不饶,在她背后乱蹭,“奴家想吃嘛,相公你是不是不疼奴家了——”尾末的了字被他含在口中念得抑扬顿挫的,就连唐淮墨都忍不住微微抽了抽唇角。 迟墨舀起一瓢粥塞进他嘴里,“别说话。” 穆梵正要说话就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口粥措不及防地堵住了嘴。 他嚼了两下,点头道:“还不错。” 这岂止是还不错,根本就是好吃得让人想把舌头都咬下来。 迟墨似笑非笑的看了他一眼,穆梵只当视而不见,张嘴道:“还想吃。” 于是迟墨又舀了一瓢送到他唇边。 就当穆梵想低头咬住勺子的时候,唐淮墨却突然起身揪住了他的后衣领,“你若是馋嘴便去后厨自己盛一碗来,这像什么样子。” 无奈,穆梵只好苦哈哈地自己去后厨盛了一碗,连带着也帮自家主子带了一碗来,三个人人手一碗桂花莲子粥。 等小皇帝他们从暗牢见了云邵京出来后闻到这味道都不由觉得饿了。 穆梵促狭道:“锅里约莫还有两碗的样子吧,你们自己看着办。” 苏华裳却是似笑非笑的回看了他一眼,“那平分成四碗不就得了。” 平分成四碗也顶多是少了些,但也不至于会打起来。穆梵这一脸幸灾乐祸的,太明显了。 眼见着没法哄得这四个人窝里斗,穆梵有些失望,“你们四个该不会是同进了次牢,看了个人就真的变得情同手足了吧?” “……”这话怎么回? 这话根本没法回。 迟墨只能又舀起一瓢粥塞住他的嘴。 看着他弯着眸子笑的心满意足的样子,她开始怀疑他的真实目的了。 只是喝粥没意思,苏华裳又从后厨里端了些凉菜和干果。 迟墨喜欢吃的,就放在她手边;不喜欢吃的,就放在边缘。 小皇帝和云清岚则是拿了些糕点放在桌上。 最后是安沉秋。他拿了酒。 小皇帝倒了一杯端在鼻尖嗅了嗅,挑眉道:“这猴儿酿你哪来的。” 安沉秋却只笑而不语。 “当着朕的面还敢装糊涂,明摇你的胆子可真是大了不少。” 小皇帝笑着一拳锤在他的肩头。 难得的,安沉秋也开了一句玩笑,“陛下谬赞了。” 苏华裳看着他的眼神露出了几分错愕。 小皇帝好心情地问他,“可是觉得明摇这幅冷冰冰的样子不会开玩笑?朕可得告诉你,明摇小时候最是调皮,朕与他一同长大没白少背过黑锅。” 苏华裳听得啧啧称奇,“真看不出来安大将军少时竟是如此——”他一顿,方才又笑道,“有童趣。” 安沉秋满脸无奈,正欲说些什么就听云锦黎轻哼了一声,“若只是有童趣便罢了,偏偏每次惹了事还都推到我身上,自己一脸的乖巧,将责任推得一干二净。” 听他们一言一句的调侃着自己,安沉秋只好无奈仰头,心中苦笑道,都是少不更事啊。 他们说着,迟墨也是撑着脸笑意盈盈的听着。 穆梵拿起桌上的一个石榴酥,咬了一口,觉得好吃,就又捻了一块送到迟墨的唇边。 迟墨不疑有他,张嘴就着他的手就咬下了一口。 唐淮墨替她将被长风吹起的拂在唇角的发丝勾到耳后。 迟墨偏头看了他一眼,就将手一松,歪歪斜斜地倒进他的怀里。 唐淮墨忙伸手将她揽进怀里,颇有些紧张的看着她可有磕到哪里。 看着他的表情,她忍不住笑了起来。 “胡闹。”唐淮墨无奈地一点她的额头。 迟墨却只是笑着。 她阖上眸子静静地靠在他怀里,一时间竟又莫名的觉得眼睛有些酸涩。 仿佛是知晓了她此时的情绪,唐淮墨抬起手臂,将她紧紧地环在胸口,“束阁主会无事的。” 突然,他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咳了两声,“我听说卿儿心悦于你?” 他这么说着,轻轻抿下了唇,脸上竟是有些遮掩不住的醋 ------------ 分节阅读 88 意,“你可是——可是又要收下?” 迟墨一下子就从他的怀里探出头来,近在咫尺的眸子一瞬不瞬地逼视着他。末了,才问了一句,“师父,你吃醋了吗?” 唐淮墨沉默以对,许久,才是叹了口气,近乎无声。 “你若喜欢——” 接下去的话尽数被印在唇上的吻封了回去。 等松开了自家师父的唇后,见他还是一副愣愣的样子,迟墨终于是忍不住笑了两声。 回过神来的唐淮墨只能看着自家小徒弟无奈的笑着。 可尽管心里再怎么不情愿,要是她一定—— 正这么想着,怀里的女子却已坐正。 长风扶酥,她捧起了他的脸,一字一顿道:“既见君子,云胡不喜?” 然后她轻轻地笑了起来。 任何事物在她的笑容下都显得毫无意义。 静静地看着她,唐淮墨轻轻地,也是跟着一笑。 然后他想,他约莫是再也做不到他故作的那般大方了。 就算她想再喜欢别人了,那他也一定什么都做不到了。 世上众人,堕入情道的人其实都是一样的。 一沾情爱,就如茧丝自缚,生的患得患失,为她欢喜而欢喜,为她哭泣而垂眸,与她感同身受,挣不得脱不得。 情之一字,熏神染骨,误尽苍生。 心已往矣,日久天长,便生的为执念。 终究是堪不破——也,不忍得勘破。 他轻轻一笑,执握着她的手,“何曾有幸,得慕一人。” 那一笑,便是寒光乍破,日月初升。 作者有话要说:  12/13 该章节已替换 最近发章节老是忘记写替换没替换……诶,果然老了。 话说本来这章该完结的,结果被我一拖…………诶,下章放敬王和敬王妃 第一百一十七章 【117】 迟些的时候穆梵把穆临寒卜出来的卦象说了出来。 安沉秋紧捏着手中的酒杯,看着杯中倒映出的月色眉头紧锁。 苏华裳若有所思,“莫非是封家和皇太妃还有什么动静?” 小皇帝摇了摇头,“封箬韵已经被软禁起来了。封家有封太爷把持大局,应是不会出岔子。” 说起封箬韵,云清岚就干脆问起了他封家的事打算怎么办。 混淆皇室血脉可是株连九族的重罪啊。 云锦黎执着酒杯的手一顿,下意识地想去看迟墨,好在他及时克制住了这个念头,只将若无其事的样子杯中酒水一饮而尽,“这毕竟是上代的事,我何敢多事,就由父皇定夺吧。” 他这么说着,可是谁又不知道他已是对宽容的近乎纵容了,如若不然也不必将这件一看就知该如何做的事情扔给自家父皇。 毕竟谁都知道封家太爷和云逸楼那是莫逆之交,他怎么也得给老爷子留几个后脉苟延残喘。 只是云锦黎这么说着摆明了是对迟墨这般的处事耿耿于怀,难以放下身段来。 在场的人都知道,可谁也没想戳破。 毕竟蛋糕只有一个,每人分一分就几乎要被瓜分光了,哪还容得了别人的觊觎呢。 苏华裳与云清岚对视了一眼,然后就又不约而同的撇开眼去。两个自小一起长大的损友在目光交汇间就明白了彼此的盘算。 接着就是苏华裳不停给小皇帝倒酒。 谁都没阻止,小皇帝也来之不拒,几乎大半坛猴儿酿都是他一人喝下去的。 喝到最后,他摇摇晃晃的起身。 随着他的动作前后拂动不休的垂旈将他略显稚气的面容遮去大半,迟墨看着他的步子,只觉得他下一秒就会摔倒。 好在踉跄了几步撞在了迟墨的面前,将手撑在桌上,面容低了下来。 正欲劝他继续喝的苏华裳笑而不语的捏碎了手中的酒杯。 只是就在他的唇快要低碰到她额头的时候,云锦黎摊撑在桌上的手指却陡然收紧,动作一顿,明黄的玉珠轻轻的擦过她的前额,遮住了他似醉非醉的眼神。 他们隔着垂旈相视了片刻。 云锦黎轻声叹道:“你自己小心。”说罢就自己起身离开了,只步子仍是时紧时慢,仿佛真的醉了。 云清岚也起身,“我去送他。” “……你们别胡来。”不要以为他们刚才的小眼神她没看到。 苏华裳不动声色地处理干净了手上的碎片,貌似无辜,“我们能胡来什么。” 迟墨默不作声地看着他。 苏华裳摊手道,“我与谨之不过是忧虑云家再难有血脉罢了。” 所以想去给这只一直念念不忘他家媳妇儿的狼崽子下点药,推个女人,生米煮成熟饭。 简单粗暴到了极点的做法。 安沉秋咳了两声,对月饮酒,只当自己什么也没听见。 穆梵暗自给苏华裳竖了个拇指。 唐淮墨见了,忍不住叹了口气,然后一巴掌拍下了他竖起的拇指。 迟墨嘴角微微一抽,最后只好明令禁止:“你们谁都不准乱来。”似乎是觉得单这么说还不具有威慑力,她蹙着眉,想了一会儿又补了一句,“若是有人阴奉阳违的,我就休了他!” 这话说得很有气势,迟墨拂袖走的也很有气势。 唐淮墨理所当然的跟了上去。 云清岚勾唇看着苏华裳,“你把流萤气跑了。” 苏华裳似笑非笑的看着他,“我可记得你是主犯啊。” 眼见着两人在微笑着尽显嚣张跋扈的气氛,安沉秋也不能再装作熟视无睹了,只是不待他开口,穆梵就撑着脸傻笑道:“我家小丫头就是生气也这么可爱。” 云清岚和苏华裳对视一眼,前者但笑不语,后者挑了挑眉,接着就是不约而同的都向穆梵走去。 安沉秋只得又将头仰起,装作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他才不是嫉妒白日里穆梵不仅能占迟墨便宜,还能陪在她身旁——恩,绝对不是。 于是第二天穆梵委委屈屈地跟迟墨哭诉了。 他武艺虽是世间难有匹敌,但架不住是被两个同样武艺精湛的人圈着打,还都是损招,招招都往脸上打。 “他们就是嫉妒我的花容月貌。” 穆梵捧着脸假哭。 说实话,只看脸不看气质不看年龄的话,穆梵比之云清岚和苏华裳确实略胜一筹。 于是迟墨只好顺着他的意变了花样的夸他好看。 穆梵得寸进尺,主动地将脸凑到了她唇边,“不行,脸疼,要亲亲才不痛。” 迟墨:“……”她看出来了,他是故意的。 见迟墨毫无作为,穆梵扬眉道:“不亲不走。” 迟墨只好在他脸上亲了一下。 穆梵眉开眼笑,将脸别过去,又点了点另一侧的脸颊,“可不能厚此薄彼。” 迟墨就又亲了他一下。 随即他嘟嘴道:“嘴也疼的厉害。” 迟墨一巴掌糊了过去:“有完没完。”她还和师父约好了要看看束歌的伤况呢。 穆梵一脸委屈的将她拍在自己脸上的手攥在手心里,不依不挠道:“疼——” 迟墨不动声色的扫了他一眼,却让穆梵觉得那一眼里满满的都是嫌弃。 她往外抽了抽自己的手,没抽动,“松开。” 穆梵哀怨地看她,嘴里嘟囔道:“对着穆长风就是‘既见君子,云胡不喜’,对着我就这样——想当初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就这么折腾我……” 听着他越说越远,她只能踮起脚来封住他喋喋不休的话语。 穆梵一手圈住她的腰身,另一只手却扣紧了她的后脑。 她不适地将头往后仰去,他就得寸进尺的放任自己俯身朝她吻去。 舌尖撬开齿关,扫过她的唇齿。 迟墨只觉得这吻让人觉得头皮发麻,浑身带着说不出的快慰,腿一软就被穆梵勾进了怀里欺身更用力的吻了上去。 一直到这个吻结束的时候,她的意识都有些混沌。 见着她的样子,穆梵忍不住笑了两声。 他试探地问道:“我再亲一下可好?” 话毕,也不等迟墨答应自己就已然又吻了上去。 只是相较于方才的狂风骤雨,这吻就如和风细雨一般,只在唇上烙下一吻,唇与唇的触碰转瞬即逝。 迟墨还是没回过神,只愣愣地看着他,深色的眸子不复清冷,雾蒙蒙的,正是半眯着看着他,透出少许冷漠到极致的妩媚来。 穆梵抱着她就又想亲下去。 好在迟墨眼疾手快,将他的吻挡在了掌心,“陛下不是让你找出云邵京身后的势力吗。” 他吻着她的掌心含糊地回道:“不想去了,我想留下来陪你。” 迟墨面无表情地抬起另一只手在他腰间软肉上一扭。 穆梵瞬间败下阵来:“夫人,我错了,我这就去。” 她满意地点头。 穆梵小眼神可怜巴巴的,“走之前能不能再亲——咳咳,我这就走。”很识时务的穆梵在感觉到腰侧蠢蠢欲动的手时立即改口。 他恋恋不舍的走向门口,一步三回头,倒是想得到心上人的只言片语。 可迟墨抬头看了他只是不动声色的伸出手做了个欲掐的动作。 穆梵当即回头。他背对着迟墨走向门口时却又忍不住笑了起来,然而那单薄的笑意就如三月薄雪一般不到片刻便消失殆尽。 他摸了摸自己的心口。 不知怎么的,他总是觉得有些忐忑,心中不知缘由的莫名悸动。 只是穆临寒昨天就回琳琅天上了,让他也找不出人来问个明白,只觉得这约莫是在警示些什么。 他此生唯二在乎的两个人,一个是穆长风,另一个就是迟墨了。 穆长风他是不用担心了,唯一让他感到忧虑的就是某个对武功一窍不通的小丫头了。 他本想寻个借口今天就护在她身边,没成想这小丫头竟把自己往外推。 他无奈地笑笑,想着这毕竟是在皇宫,她的身边又有穆长风,左右应该生不出什么事端来。 穆梵这么宽慰着自己,只想着快些做完小皇帝嘱咐下来的这些幺蛾子好能早些守在他家小丫头身边,颀长的身影匿入不见喧嚣的阴影中。 见他走了,迟墨将自己拾掇了一下便去看束歌了。 唐淮墨和云清岚商讨着治疗的方案。 南久卿则是因为南谨的事还留在临湘收拾残局,好在安沉秋也已经奉命赶了过去,不至于太过手忙脚乱。 迟墨撑着脸在一边听着两个人言语来往,深深的觉得医学博大精深,自己果然还是需要好好学习,丝毫不知眼前的两个男人一个云淡风轻,一个言笑盈盈,却已经是拼了命的把自己知道的东西都一并说了出来,就怕自己在情敌面前落了下风。 好在这也是有益处的,不须片刻就拟定了好几个方案。 细细挑选之后,他们还是决定先用针灸打通他的脉络。 迟墨在这方面的建树比不得唐淮墨和云清岚,便去帮他们准备接下来要用的东西。 然而等她端着东西回来后,却迎面而来一个一身广袖蓝衣的秀美女子。 没等迟墨打开地图,那女子便俯身跪下,身形盈盈弱弱,像朵花。 作者有话要说:  12/13 该章节未替换 12/14 该章节已替换 之前烟烟说想看修罗场和秀恩爱,然后我就又拖了进度QUQ土下座 话说,正在暗搓搓地准备女主的定制,目测会在定制里加这些:完整的N|P全结局(包括教主),一篇人物番外(这个我还没想好写谁的,所以想征求下你们的意见),迟墨+师父+穆梵的3P(迟墨+师父+国师的3P也可以) 我还没问过这本书要不要被拆成上下两册来,如果不用拆的话那么番外大概就是这么多。拆的话我就多写点肉QUQ我已经堕落了,好想写安将军和迟墨各种野外play啊(远目) 第一百一十八章 【118】 “求迟墨姑娘,见见我夫君。”她是这么说的。 迟墨总算知道她是谁了。 她是敬王妃。那个取代了她封家三小姐身份的人。 ------------ 分节阅读 89 “娘娘请起。”迟墨伸手去扶她。 虽然云邵京举兵不义的事情还没传出去,但敬王府现在一定是被包围严密,也真是难为她排除万难进宫找她了。 敬王妃却不起,只向着迟墨重重地磕下了头,“贱婢当不起娘娘这一称呼。” 迟墨眸光微闪,不动声色地松开了扶着她的手。 她仿佛什么都察觉不到似的,只是一下一下,用力地磕着头,“贱婢知道自己鸠占鹊巢,污了姑娘的名声。只是,求求你——迟墨姑娘,见见他——见见夫君。” 迟墨冷眼看着她:“去见他,然后被他挟持为作为筹码的人质吗?” “不是的不是的!”她仰起头来大声辩驳,额头重重磕开的鲜血顺着温婉的面容蜿蜒而下,泅开嫣红的血迹,整个人显得颠执又可怖。然而只是片刻,她就又低下头去,声音骤低,唇角漫出苦涩的笑意,“夫君他,如何舍得伤你啊……”他如何舍得呢? 没等迟墨想明白她这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就听她苦笑道:“若您不愿意的话,贱婢也只能一头撞死在这儿了。” “你威胁我?” 她只是将头低着,“不敢。” 迟墨问她:“你可知云邵京此时在何处?” 见她点头,迟墨又道,“你既情深如此,怎么不去救他。” “可夫君他——从始至终,要的都不是我的情深啊。”她说着,眼泪落下,“即便我再怎么喜欢他,却也终究不是他心中的那个人,我又能怎么办呢……” 她轻声呢喃着,“他只不过以为我是你,才答应娶我的。” 人生总是如此,一念欢喜,一念又空欢喜。 她看到被挑起的盖头后与他相对的第一眼,就被身前那个心念咀嚼着过去的俊秀男子所折服,从此山长水阔,她为他不复归去,可他却一直在记忆中止步不前,满心满眼——都是那个天真烂漫的小姑娘。 情之所钟,心之所系,生来为执念,该如何放下? 迟墨看了她许久,存了个档,方才轻声道:“好吧,我随你去。” 她回头又看了眼束歌所在的方向,将手上的东西放下,就跟着敬王妃一路走向了暗牢的方向。 看着身前穿着繁复的女子轻快的步子,迟墨迟疑了片刻,还是问道:“你不先包扎一下吗?” 她微微侧过身,只露出了半张秀丽的面容,“来不及了。” 迟墨还没明白她什么意思就觉得后颈一痛,眼前一黑。等她再起来时眼前已是换了一个场景。 一身藕荷色深衣的云邵京温柔地替她捻好扫落到唇边的额发,见她睁眼不由轻轻一笑,那张本就俊逸的面容此时显得越发的清隽。 迟墨不闪不避,让他的手指随着那缕发丝又慢慢地绕过自己的耳廓,“云邵京。”她念出他的名字。 云邵京轻呼了一口气,指尖停在她的眼角。 满腔的情感都随着她的声音倾泻而出,有些痛苦,又有些甜蜜,最后都只汇成他唇角浅浅的笑意,“萱儿。” ——封静萱。这是封家三小姐的名字。 迟墨敛了敛眸子:“你叫错人了。” 云邵京却笑,“事不过三。我认错了你第一次,又认错了你第二次,怎么也不会连这最后一次也认错了。” 他这么说着,停滞在她眼角的手指开始慢慢地游走在她的脸上,“你在临湘笑起来的时候我就知道那是你——就好像十多年一样,别人怎么都装不出那种感觉。” 临湘?迟墨蹙着眉想了想,好像确实想起了些什么。 不过,“你对着另一个女人含情脉脉时,可曾有想过自己的妻子?” 虽然说敬王妃对她也是不怀好意,但毕竟同是女人,兔死狐悲之感也是难免。更何况,她答应她也没安好心,只是仗着自己有系统死不了,又想知道云邵京究竟把自己的势力安在何处。 “可她不是你啊。” 迟墨若有所悟的点头,告诉他,“可你也不是我所喜欢的人。” “我知道。”云邵京表情不变,眼神温柔地让人有些不寒而栗。 他将她抱起,修长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顺着她如雪的长发缓缓滑落。迟墨半靠在他怀里,鼻尖萦绕着他衣服上淡淡的熏香,眼皮控制不住地想往下落。 云邵京与她说话的声音被放的很轻,带着悄无声息的阴鸷,“但我相信,有朝一日,萱儿会喜欢我的。” 迟墨强撑着睡意,“不会的。” 她的回答让云邵京沉默了片刻,“萱儿,我因你谋登帝位,为你弃皇城弃安都弃天下——你又可有一丝动容?” 迟墨已是在半睡半醒的边缘。 饶是她再过迟钝也知晓自己此时的状态不妙,可她还是强撑着回道:“没有。” 云邵京一笑,将她压入怀中,笑声温柔的近乎歇斯底里,“萱儿,我纵横捭阖,不过杀人见血。你在我怀中,却是字字诛心。” “不喜欢,就是不喜欢。”她回答的声音轻如梦呓。 “是啊。”他低下头去,语气幽眇,“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可我偏偏,就是不想听你说的这句,又如何?” 他笑了起来,笑声中有着毛骨悚然的冷意,“既然不能两全其美,那便两败俱伤吧。我始终不能,再与你相隔十年。”与那声音同时落下的,还有弥留在唇间的、宛如飞花般散开的凉薄的温度。 在迟墨最后闭上眼的刹那,她听见他犹如轻叹的声音,“我把所有的部署都安在这里了,不会再有人来打扰我们了。” 【您已达成云邵京等多人BE结局“桃花劫”,结局CG已收录完成,您可以在“回想”界面观赏。】 【很抱歉,因某些原因游戏进入中止,您无权选择“读档”或“重开游戏”,您将有三个法令时的缓冲时间下线。一、二、三。您已被系统勒令强制下线。】 一直到脱离了游戏,迟墨还是表现的有些恍惚,半眯着眼睛缓了许久。 迟墨只觉得有宽厚而温暖的手握着她的手,有人轻声念着她的名字:“宝儿。” 她觉得这个声音很熟悉,阖在掌心的温度也很熟悉。 然后是墨流烟恼怒的声音:“喂!不要乱碰我妹妹!” “要不是看在你是迟墨姑娘的姐姐的份上,我早就把你扔出去了!” “束歌……?”迟墨微微掀了掀眼睫。她睁开眼,映入眼帘的就是自家师父那深邃秀美的面容。 “师父……?”这就已经不是讶异了,她环顾了一圈,好像人都全了。 她蹙眉道,“你们这是——”如何来的? 她想这么问的。但不知出于什么顾忌,却没有问出声。 唐淮墨却是很体贴地帮她将话接了下去,“可是觉得奇怪?” 迟墨踌躇了片刻,还是点了点头。 护妹狂魔墨流烟张牙舞爪的被束歌拿琴架住了,“放开流萤!别动手动脚的!” 束歌:“要你操什么心啊,你妹妹早就嫁给我们了!” “你个小混球胡说八道什么!别以为你是隐家的我就不敢揍你!” 迟墨:“……你们还是把我姐姐放开吧。” “等我们说完再松开她。”云锦黎回道,然后就见迟墨一瞬不瞬的看着自己,脸禁不住红了起来,故作姿态的咳了两声,“你做什么这么看着我?” “你怎么会在这里?” 云锦黎当下就黑了脸,“我怎么就不能在这里了?” 苏华裳笑着拆台道:“你消失后,他用穆临寒欠云家的最后一次算了你的去处。” 迟墨注意到了一个重点,“我消失?” “对。”苏华裳点头,挤开了唐淮墨凑到了迟墨的面前,握着她的手半蹲着仰起头看她,“我们到时云邵京和守卫已经死了,只有穆梵在暗牢里,虽然有十里优昙罗的味道,却没有你的身影。穆梵说你是消失了。” 十里优昙罗——难怪她那个时候会觉得如此困倦疲乏,估计是被毒死了吧。 迟墨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虽然还是为他们能从NPC变成真人而感到惊讶,但如果是按照这个思维考虑下去的话,那她的消失应该是在死去之后被强制下线导致的。 接着她敏锐的察觉到好像少了一个人。 没等她发问,苏华裳就扑上她的膝头,一把圈住了她的腰身,“,墨儿可真狠心啊,让我苦苦等了你这么多年,要不是有国师从琳琅天上拿来的珠子,我们估计都活不到见到你的这一刻。” 这么说着,他的声音慢慢地低下了下来,“一年又一年,一年复一年——我每一年翘首盼你归,又每一年都等不到你。你欠我的,不止金山银山,更要用以后的生生世世来偿还。” 迟墨眸光微动。 苏华裳将她的手掌贴在自己的脸上——温热的。 “所以,你看清楚,我是真的存在的,不是虚假的。” 她低下头,轻声回道:“我知道。” 苏华裳的笑容越发的浓烈了起来,“既然如此,我们去登记结婚吧——听说这里是一夫一妻制对吧?” 他话音才落,就听身后就有五花八门的声音道。 “安之,我最近研制出了一味新的药,似乎能压制你的病情,试试可好?” “苏华裳,你他喵的给老子放开你的猪蹄!” “兄长,你这个正妻就不想说些什么吗?” “……你处理就好。” “苏盟主,安某早就听闻你武功精湛,可否与在下一战?” “明摇,别和朕客气,往死里揍!” “在下武功瘠瘠,便与师妹只当个看客就好。” 迟裕锦:……这些乱七八糟的男人到底是哪里来的? 作者有话要说:  12/14 该章节未替换 12/15 盟主在找死不解释 好了,正文完结。还有一篇番外,过几天和定制公告一起发出来。 不想买定制的小天使也不要担心,妖君会把NP结局放在群里或者微博里,你们可以去看。定制里就放几篇小黄文和其他秀恩爱的东西,和正文没有特别大的关联么么哒 第一百一十九章 【119】 等穆临寒拎开苏华裳这个不靠谱的,解释完始末后也已经是过去了十多分钟。 迟墨的表情似懂非懂。 穆临寒轻轻一点她的额头,恒如昆仑雪的面容上闪过不易察觉的温柔。 “不懂就罢了,你只需知道我们都是真实的就够了。” 她仰起头来对他轻轻一笑,“你们当然是真的。”说完,她又问,“对了,穆梵呢?” 穆临寒回头去看唐淮墨。唐淮墨眼睫一颤,极力抿出一个笑容来,“宝儿,可要去看看他?他这些年来,过得并不好。” 虽然他们过得都不见得好,但是穆梵却一定是最不好的那个。 他的含糊其辞让迟墨忍不住蹙起了眉。 安沉秋最耿直,直说:“我带你去见他。” 墨流烟倒还想阻止:“你们到底要干嘛!别以为帮我找到妹妹你们就可以对她为所欲为了!” 束歌措不及防被她挠了好几下,也恼怒道:“你们就不能来个会武功的压住她吗!” 于是云清岚被推到了墨流烟的面前。 他行了一礼,道:“妻姐。” 墨流烟:“……卧槽小兔崽子你喊谁妻姐呢!”她挣扎的更厉害了。 束歌一脸绝望:“云清岚你TM想刺激谁啊!” 安沉秋就当自己什么都没看见,握着迟墨的手就想走。 迟裕锦伸手拦住了他们,“你要把宝儿带去哪里?” 安沉秋直言不讳:“去见一个人。”他看了一眼他,表情是说不出的奇怪,但他最后只是抿了抿唇,说道,“想必国师应有话与兄长说,我与流萤便先行离开了。” 迟裕锦还没来得及说话,他就带着迟墨走了出去。 迟裕锦面无表情的:……谁是你兄长。 然后穆临寒很上道的走到了他的身边道:“我确实有事要与迟公子说。”这么多年也没把古人的口吻给改掉的国师大人说道,“还请墨姑娘也一同过来吧,反正——” 这之后的话迟墨都没再听到了,安沉秋已经把她拉出去了。 她没想到安沉秋也知道如何坐飞艇,买票买的还挺娴熟的,回 ------------ 分节阅读 90 来的时候还能给她带一杯热饮。 一见她看自己的表情,安沉秋就知道她在想什么,微微一笑:“人活那么久,有些东西看多了也就学会了。”他就自己的手覆在了她的手背上,在沙场上纵横捭阖的双手永远都不会因时间的洗沥而变得纤弱,“我说这个并非是想你对我有所同情。我只想你知道,只要是你,再多个千年也舍得。” 这一刻迟墨才意识到,这个生性严谨刻板的男人说起情话来究竟有多么动听。 或者于他而言,这根本不是情话,这些都是肺腑之言。 而恰是因为他的这份诚挚,才让他的每一句话都如情话一般美妙的无法言喻。 迟墨捧住手上热饮,红着眼眶笑了起来,“我知道。”如呢喃一般的回答。 >>> 下了飞艇后迟墨就亦步亦趋的跟着安沉秋。她不知道他要带着她去哪里,她只觉得去哪里都好,只要他还在她身边。 安沉秋一笑,将她抱起:“我们回家。”话毕,就用轻功将人带起,休迅飞凫,飘忽若神,脚下如坠云雾,几步之间就已经到了一扇石门前。 他从腰间取出一块刻有火焰纹路的令牌就安在了空缺的位置,石门轰隆作响,当即被拉了起来。迟墨看得只觉得惊愕,一时竟忘了问那熟悉的纹路和他突飞猛进的轻功。 等她再度想起问这些问题的时候已是走进了石门后。 “都过了这么久了,武功变好一些不也是理所当然的嘛。” 他先是回答了她的第二个问题,然后才是第一个问题,“那纹路你若看着眼熟也是,毕竟是琳琅天上的族徽。” 迟墨一愣,后知后觉起来,“那这里——” 安沉秋只觉得她这个表情特别可爱,忍不住就笑了起来,“自然是琳琅天上。” 迟墨闻言不由细细将这里打量了一番,倒确实是山清水秀,别有一番风味。 不过,“不是说以明珠宝石为日月星尘,以黄金玉石为山川,以水银为湖海吗?” 迟墨指着面前亘古绵延,虽然壮阔秀美但是绝对不是黄金堆砌起来的山脉。 安沉秋笑道:“都挖下来了,你若是想看的话,前方兴许还有残留下来的。” “……你们把它挖下来做什么。” 安沉秋却不愿告诉她,只是笑道:“你会知道的。”说罢,他把她向前轻轻一推,“去看看穆梵吧,他就在前头山崖。” 迟墨乖乖地走了过去,只觉得绝顶峰攒雪剑,悬崖水挂冰帘,倚树哀猿弄云尖的景色约莫也不外如是了。 突然,她脚步一停,只愣愣地看着近若咫尺的身影。 那人似有所悟,才转过身就迎上了撞进他怀里的迟墨,“穆梵——”她伸手死死地圈着他的脖颈将脸埋进他的胸口。 穆梵失笑,在片刻的怔愣的后就反抱住了她,低哑的近乎温柔的声音轻声道:“回来了。” 迟墨像无尾熊一样扒在他怀里,听到他的问话也只是点了点头却没有说话。 她不说话,穆梵也便没有说话,默默地抱着她。 迟墨憋在他怀里咬着牙把眼泪忍了回去,这才抬起头来红着眼圈看他。 穆梵笑着看着她通红的眼睛,故作不在意的问道:“是不是觉得我头发白了以后变丑了?” 刚做的好的心理设防瞬间决堤,迟墨实在忍不住眼泪只能将头垂下。 穆梵却仿若若无其事的继续道,“其实我也觉得挺丑的。头发白了以后从后面看就像个老大爷似的,一点都不符合我英俊潇洒的外表。正好你也回来了,明天陪我去把头发挑个颜色。” “不丑,好看。”迟墨说话的声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颤抖,“你最好看了。” 穆梵轻笑一声,“小丫头嘴巴真甜。” 迟墨从他怀里抬起头来,明明眼角还带着眼泪,却偏偏笑了起来。绚烂至极的笑容,“没有,穆梵最好看了。” 穆梵抬起手指替她擦去眼泪,唇角的笑容无奈的近乎温柔,“可是我头发都白了啊。” “那也是最好看的啊。”她笑着回他,猛然间却又嚎啕大哭起来,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一下子扑进了他的怀里,就如同她从沙场回来的那天一样,“穆梵,对不起。” 穆梵默不作声地将她抱紧。 迟墨甚至可以感觉他圈在自己腰间的手指随着她的话语在一寸一寸的收紧。许久,他轻叹了一声,将额头轻轻地靠在她的肩上,双手像是丧失了全部的气力一样慢慢地松了开来,“……求你,不要再消失了。”如梦呓一般的祈求。 “……不会了。”迟墨将脸埋在他的怀里。 “明明他已经告诉我你会出事,我却还是没能陪在你的身边。” 他的声音喑哑的就仿佛下一秒会哭出来一般。 “明明说好要保护你,我却什么也做不到。” 就算是赶到了暗牢,捧住的也不过是那消散在他怀里的一团光晕。 那渐渐变得虚幻的身体就像是空中一圈一圈泛开的花火,逐浪散开。他慌张地妄图伸出手去抓住那些飘散成无数的白色光点,可最终却也不过是痴心妄想。 “你就那么……不见了。” 他的眸光郁郁沉钝,语音沙哑的近乎低喃自语。 那些凝固在过往的回忆日日带血磨砺,却始终不曾被时光覆盖而老去。 ——是他亲眼看到了自己所爱的女人如同逐浪的飞沫一样融化在自己的怀里,骤然间如散漫的浮光一样弥漫、彻底消失在他的眼底。 哪怕穆临寒事后告诉他,那是她回家的另一种形态,千年之后他们仍会以另一种相同的姿态重逢,可这依然不能驱散那如阴霾一般令他觉得战栗的绝望。 ——一朝白头。 可他知道,这仍是换不回她。 “我不会再消失了。”她将手指填入他的指缝间,仰起脸来笑着,“穆梵,我们成亲。” 再也没有任何一刻让她清醒的意识到,她有多心疼眼前的这个男人—— 或许无关风月,或许疑似风月,但总归……“我不会再让你一个人了。” 这是她于他的承诺。 穆梵一怔,随即笑了起来,宛若千余年的光阴倾泻,此时都凝在他的眼底。身后白发如雪弥漫,他伸手反扣住她的手指,“我等了这句话,等了几千年。” 喜欢,或者爱,与用情至深的人而言千钧的重量,一旦化作举止,那就是等待千年的惊世骇俗的浪漫。 穆梵给迟墨的,不是一生一世,而是永无止境。 日月悠长,山河无恙,而他对她——爱无止息。 作者有话要说:  晋江不让写NP结局,所以网络的是开放的。 迟墨墨跟穆梵求婚了,后面发生了啥你们自己脑补吧(*/ω\*)开玩笑的,后面的NP大圆满我会放微博或者群里的。 ---------------------------用户上传之内容结束-------------------------------- 声明:本书为八零电子书(txt02.com)的用户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正版,以上作品内容之版权与本站无任何关系。